那位公子收琴音,萧姑娘拍手赞道:
“想不到南宫公子剑法妙,琴音也妙。”
南宫公子起身,含笑道:
“让萧姑娘上官姑娘见笑了,”南宫公子略略作揖,望向莲生道:
“这位公子风采翩翩,敢问阁下姓名。”
莲生目不转睛看着南宫公子含笑的眼睛却不说话,上官艳插话道:
“公子不知,他正是素素的二哥,法号莲生。这次萧二哥碰巧来杭州化缘,听闻公子在钱塘潮上搭救素素,萧二哥十分感激,特与素素一齐来谢恩。”
“原来是萧兄,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莲生却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公子既是舍妹恩人,自然也是莲生的恩人,只是昨日舍妹疏忽,未请教恩人名讳。”
南宫公子笑道:
“在下复姓南宫,表字长安,诸位不嫌弃,叫在下长安便可。”
既已互通名姓,四人稍坐,海棠与另一位丫环便端来了茶水糕点,两人侍弄好后便乖巧立在长安公子身后。
莲生看着海棠身边的丫环道:
“海棠之外,想不到锦瑟姑娘也来了?”
锦瑟但笑不语,长安公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笑道:
“想不到萧兄竟识得在下的两位丫环,真是一桩巧事!”
萧姑娘与上官姑娘皆生了兴趣,萧姑娘调笑问道:
“二哥,你如何识得这两位美丫环?”
莲生望着眼神澄澈的长安,道:
“我记得海棠锦瑟原是侍奉一位叫元宝的姑娘,却想不到如今双双又投到了长安公子府上。”
萧素素想起来了,道:
“二哥说的可是三年前大哥成亲,那位来观礼的元宝姑娘?”
莲生点点头,上官艳回想起来三年前的情景,不由疑惑道:
“记得元宝姑娘曾说她出身低微,却又有海棠锦瑟两位如此出色的丫环,倒是桩怪事。”
长安公子一语不发,锦瑟这时道:
“诸位不知,元宝姑娘正是我家公子的童养媳,所以我与海棠才会供元宝姑娘使唤。”
此话一出,呆了两人,不外是萧家莲生与素素,而长安公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莲生的反应,萧素素的伤心,却也只有上官艳瞧得清楚。
萧素素平时便是直来直往,这会嘴唇轻抿,忽而起身告辞道:
“长安公子救命之恩,素素无以为报,他日家父定当重谢,此刻家父催素素赶回金陵,恐耽误了出发时辰,素素先走了。”
长安公子仿佛早料到萧素素会如此,拦道:
“素素姑娘留步,南宫家盼与天下堡相交之心,已有余年,此时有缘相会,在下有宝物相赠。”
原与萧素素同进退的上官艳劝道:
“长安公子一片诚意,素素不如留下来一观,不耽搁什么。”
萧素素看着长安公子毫无介蒂的神色,原先一番自作多情反倒有些扭捏可笑,萧素素便点点头。长安公子复请二人坐下,这时海棠从后厅抱出一个大长匣子,一旁锦瑟解开匣扣,展与众人看匣子里头的两把镶珠嵌翠生得一模一样的宝剑。
三人看了这两把剑,眉头皆皱了起来,长安公子口气极恭眼神却平淡道:
“这匣子里的相思雌雄剑,是南宫家与天下堡相交的诚意,望蒙不弃,敬请笑纳。”
话说这两把相思剑,相传一把三年前作为沈家陪嫁之物几番辗转被人劫去,另一把由少林寺替蜀中唐家堡保管,却不料此时齐齐出现,还是由南宫家交由天下堡,其中曲折,实在匪夷所思。
而莲生公子怅然道:
“你果然认识元宝,恐怕这剑还是元宝替你取的罢。”
长安公子眉目皆笑道:
“萧兄看来还会说笑,这两把剑本是南宫家祖传之物,何必让阿宝去取。”
长安公子念叨“阿宝”二字时尤为亲昵,莲生听了不免心一疼,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推却道:
“无功不受碌,长安公子如此重礼,天下堡受之有愧。”
长安公子面有难色,恳切道:
“萧兄有所不知,这相思剑在南宫家留不得。”
“这是为何?”
莲生看着长安公子,忍住心中难以名状的闷意,思量道:元宝出身黑衣楼,长安公子出身南宫府,两人一可谓有势一可谓有财,放眼江湖,恐怕连天下堡都难与之匹敌,怎么可能留不住宝剑;况且南宫家有本事取得双剑,又怎会无力护佑。
但见长安公子微微叹气,愁眉不展道:
“若只与山野江湖有关,倒也好办,只偏偏……”
萧素素与上官艳心中皆是疑虑万千,萧素素不禁开口问道:
“偏偏什么?”
长安公子道:
“偏偏我家长辈迷信术士占卜。”
上官艳道:
“长安公子说的可是正在江南游历的百晓堂堂主马天眼。”
长安身后的海棠道:
“正是,这马天眼欺人太甚,一到江南,上得我们南宫家,说什么‘这相思剑在南宫家留不得,是大凶之兆,须得迁出,方可利于生气’,原先我家公子不信,暗中瞒住老爷留下了相思剑,谁知道连月来,南宫家家畜皆亡,草木不生,气象荒芜了大半,瞒剑一事戳破,老爷急斥公子将剑送出,公子才不得不如此。”
长安公子语带惋惜道:
“若是别的宝物,在下自然不会吝惜,可这相思宝剑是祖传之物,在下不忍它流落在外,可这时已是非常之时,所以希望将它献与天下堡,凭天下堡之威镇住它的邪性。”
长安公子话已说明,莲生不置可否,萧素素想到这剑原是大嫂的嫁妆,萧家拿回,也是物归原主,至于什么邪性不邪性,萧素素全然不以为意,开口就要应承。
一旁的上官艳却轻轻拦住萧素素,话说上官艳出身峨眉派,是派中年轻一代的翘楚人物,行事自然稳妥,长安公子说话虽然可信,但其中诸多事端还需查证。上官艳喊莲生道:
“萧二哥,这事素素说话不算,你定个主意。”
莲生望向长安公子,却突然道:
“元宝可晓得这事?”
海棠道:
“小姐不知道,小姐就是因为这邪剑病了。”
“海棠不得多嘴!”长安公子眼神忽厉,喝住海棠,海棠连忙噤声,莲生却想到,原来元宝病了,怪不得没有赴约,再想到是这相思剑的祸端,莲生果然上当,许诺道:
“这相思剑,在下会带回金陵天下堡。”
上官艳想阻止,可是她并非萧家人出声未免牵强,而长安公子面带微笑将剑匣递来,萧素素道谢接过,此事已定,长安公子道:
“湖光山色,不如饮些酒,庆你我结交之谊。”
话未落,海棠锦瑟便热上酒菜,莲生想着元宝,脸上呆呆地望着湖面,长安公子看着莲生的样子,含笑道:
“莲生公子有心事?”
莲生公子却突然道:
“湖上有东西。”
众人随他手所指,正看到湖面上浮浮沉沉飘着一件衣服,众人出厅凭栏眺看,萧素素眼利,惊道:
“有人溺水了。”
长安公子递与海棠一个眼色,海棠便飞身一纵,游水如箭,不一会便裹着这溺水之人的脖颈,返游回来。众人看着海棠如此俊的水性,不由思量这南宫府连一个丫环都如此,府里头定是人才济济不可小觑。
待海棠将人救上船,众人一看,竟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萧素素看这个少年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气息全无,扯住莲生的袖子道:
“二哥,你不是在少林寺练了能起死回生的易筋经么,救救他罢。”
众人一时都望着莲生,莲生虽无把握,也只得扶起少年,先与他输些真气内力。这少年神色微润,却仍无清醒之意,莲生无策,长安公子含笑道:
“我来试试。”
说着长安公子目露凶光,一掌狠狠打在少年背上,那少年吃痛不已,吐出一堆残水,竟睁开了眼。
少年声息极弱道:
“这是哪里?”
萧素素道:
“这是南宫府的画舫,小哥你可知你溺水了,幸亏有海棠姑娘,我二哥,还有长安公子合力救你,不然你早就小命不保了。”
那少年力气渐回,连忙下跪道:
“多谢恩公搭救!”
莲生连忙上前扶起少年,谁料那少年竟晕在了莲生怀里,长安若有所思,要替那少年诊脉,谁料那少年突然睁开眼,从袖中反手挥出一把匕首,此招又阴又毒,以长安公子的角度未必能瞧见,反倒是莲生被刀光一闪,下意识要递身一挡,如此情形,势必要重伤。
好在长安公子早有防备,一脚斜踢在那少年腹上,匕首咣当坠在地上。长安公子在莲生耳边冷冷道:
“我长安哪要你挡刀?”
莲生觉得这句话熟悉得要命,却一下也想不起来。但见那下黑手的少年被长安踢出老远,捂着小腹吃痛不已,只一咬牙便奋力翻栏跳入水中。
这时,茫茫湖上突然远远围上来许多船只,船上来人个个手持劲驽,气势汹汹,而那跳水的少年不时便被救了上去。
画舫众人见了,才知道中了埋伏,劲驽相压难免受伤,长安公子淡淡道:
“看来是有备而来,这里我和莲生公子对付就好了,二位姑娘且避一避。”
萧姑娘和上官姑娘皆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女侠,这种时候怎会怯场,海棠与锦瑟上前拉住二位姑娘,向来锦心绣口的锦瑟劝道:
“对方人多势众,两位姑娘且随小婢躲到里舱,趁来人不备,才可入水上岸请救兵。”
两位姑娘都觉得有理,便随两位丫环下到里舱,海棠道:
“二位姑娘可识水性。”
上官姑娘与萧姑娘皆道识得,海棠便与锦瑟两人各从身后变出一斧头,竟挥力将船舱一侧大木窗劈将开来。
上官姑娘与萧姑娘看得目瞪口呆,而这湖水登时倒灌,众人只能立即猛吸一口气,齐齐潜入水中。
3.2a
话说画舫周遭被不怀好意的贼船围了个通透,而留下应战的便只剩莲生与长安,莲生回过神来,问道:
“长安公子,在下还有些事没做能不能先行一步?”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一个人打架,更不喜欢一个人上路。”
莲生很郁闷,而敌船愈近,长安公子速将两把相思剑取出,将雄剑扔到了莲生手上,自个儿却抓着雌剑,道:
“咱俩一起把剑拔开。”
据莲生所知,这相思剑也不是谁想拔就拔的,其中的法门江湖上早已失传,但莲生看着长安公子认真的模样,便真用了些气力,可谁知两人费了半天力,双剑皆是纹丝不动。
这时,十几艘敌船已哐哐撞上了画舫,人马立时便围了上来,只见那少年还立在船头不敢近身,小小模样声音却极苍老道:
“两个小儿还挺识相,束手就擒,乖乖交出相思剑,老叟便放你们一马。”
长安公子眼睛一眯,神色淡淡道:
“原来是练了邪功。”
说着长安将手上那把雌剑丢到了莲生手上,自己却拿回了雄剑,背靠着莲生道:
“这会再一起试试。”
莲生不明就里,大敌当前,也顾不得许多。两人奋力拔剑,双剑竟不费吹灰之力拔将出来,这剑多年来不见天日,此时骤出,只见气势如虹光芒闪耀恍若日月交相辉映。莲生又呆了,长安公子却嘿嘿笑道:
“果然如此。”
说着长安公子提剑轻轻对着围上前的来人一挥,青丝如雪,一眨眼,半数人都被削成了秃头,长安公子盯着那剑轻轻道:
“原来是把剃头剑,却不知我手上再加几分力气,可以削去几人的脑袋?”
这话虽轻,掷地有声,半数人哗啦啦退了去,那船头老童见帮手无用,便打算用远攻,一挥手,强驽齐发,箭势如雨。
而恰恰这时,画舫忽然巨晃不止,正是海棠与锦瑟在舱底破船,长安与莲生使出浑身懈数,边晃边在这箭雨中卖力挥剑成圆,一拨接一拨,也不知要挥到几时。
船自然耐不住,渐沉渐下,水不时便漫上了二人的鞋底。
前无退路,后无救兵,长安公子无奈喊道:
“你们住手,我将相思剑奉上。”
箭雨终停,莲生道:
“你真要把剑交到这来路不明的人?”
“反正他们也拔不开。”
长安公子眼带狡黠,莲生也不知为何突然十分信任这位长安公子,将剑收起,交到长安公子手上,长安拍拍莲生的肩道:
“我看他们箭也射得差不多了,一会,你自己施轻功跑吧。”
莲生不领情道:
“你呢?”
“我手段好得很,不然怎么做阿宝的相公。”
莲生突然想这长安死了也挺好,这个想法恐怕是莲生修佛以来的第一个邪念,如果不算对元宝动心的那一次的话。
但莲生克制住了自己,莲生道:
“还是你先走吧,我不想元宝当寡妇。”
“我早听元宝说过你婆妈,不像个男人,没想到果然如此,叫你先走便先走!”
莲生目瞪口呆,莲生发现这长安与元宝也许是这天下最合适的一对,因为他俩说话都这样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气死人也不用偿命。
话已至此,莲生只得从命,且见长安公子笑着将合鞘的两把相思剑往两个方向急速抛去,反客为主提醒道:
“你们还不快接剑,否则掉入西湖中,回去定是死路难逃。”
那周围船上好手果然纷纷来抢,双剑落水,众人扑通扑通下水捞去。
莲生已趁这间隙踏船而去,长安反向而行,两人背道相离。而敌方领头的少年这时见整顿人马射杀两人已无可能,更何况相思剑要紧,倒叫长安和莲生捡了便宜,全身而退。
西湖十里之外,南宫府,屏风之内,长安公子褪去湿衣,换上了一身女装,竟生成了元宝的模样。
元宝梳好了头,坐在四角软胡床上喝茶,海棠跪在地下,锦瑟立在一旁。
元宝一手支颐,百无聊赖道:
“海棠你刚才在画舫上说什么来着?”
海棠头也不敢抬吱吱唔唔,元宝道:
“锦瑟你替她说。”
锦瑟想求情,但是黑衣楼如今就她眼前这位魔王做主,逆她的意可是没好果子吃,所以锦瑟只能如实道:
“她说元宝病了。”
元宝嘿嘿笑道:
“那锦瑟你还记得你又多嘴了什么么?”
锦瑟一副不怕死的模样,低眉顺眼道:
“元宝是长安公子的童养媳。”
元宝扬声道:
“那你怎么不跪!”
锦瑟十分忠心道:
“我们还不是想让莲生公子去看望小姐,再说莲生公子突然出现,若不圆个谎,怎么说得清南宫府和黑衣楼的关系。”
元宝嗤道:
“我看你俩是想坏我的事?”
海棠急忙摆手,滔滔不绝道:
“我们是看莲生公子什么都不知道,您都护了他三年,他呆在少林寺还不老实,这会下山来找您,还碰上您送相思剑给天下堡,多了许多阻拦,要不是提到您的乳名,说您病了,他还不肯替天下堡收剑呢。”
锦瑟这时也道:
“小姐你费尽心思接近萧素素,不正是要将相思剑送到天下堡,莲生公子收下了不也一样么?”
元宝眼睛一眨,无可奈何转了个话题道:
“锦瑟,你查到那个少年的身份没有?”
锦瑟如蒙大赦,禀道:
“此人叫石童,其实已经年过七旬,只因练了一门邪功,常年维持孩童模样,他更是凭着这副模样杀人越货,无往不利,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这个石童原先是极乐楼的教众。”
“哪个极乐楼?”
“就是十几年前在江湖上颇具实力还曾助过九王爷造反的那个极乐楼。”
“楼主叫什么名字?”
“明月,就是黑衣楼上上代的圣女,小姐你的外婆。”
“啊?”元宝目瞪口呆,来回摸着自己脖子上那块盛过莲花蛊的暖玉,半天回过神来,才道:“石童,石童,有机会便收了他,收不成便杀了。”
元宝漫不经心安排着,一会又恍然大悟道:
“这石童定是夜无忧派来的,既然剑给他抢了去,许多事看来得重新布署了。”
海棠道:
“小姐不是说这剑非寻常人拔得开,那剑搁在小王爷那也无妨。”
元宝冷冷道:
“可是我要用的时候,还得去皇宫取,海棠你不觉得我很辛苦么?”
海棠和锦瑟都不说话了。
3.2b
这时,有人掀门帘而奔入,正是满头大汗的唐果。唐果不打招呼便坐在元宝一边,大口喝了茶解了渴,元宝斜睨着唐果,道:
“果果,你把相思剑内有藏宝图的消息放出去了?”
“嗯,兵书秘笈黄金珠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得相思剑者得天下。”
“你还挺会花言巧语的。”元宝满意地拍了拍唐果的肩,接着又叹气道:“不过相思剑不小心被夜无忧抢去了,借剑引江湖纷争继而嫁祸天下堡的计划好像没什么用了。”
唐果沉思,元宝也沉思,海棠趁机站了起来,提议道:
“不如将计就计,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放话说这相思剑就在天下堡里。”
元宝眯着眼,点头道:
“没想到海棠你原来这么老谋深算?”
海棠后背生冷,元宝道:
“就这么办,唐果你再带着兄弟们去杭州城里喝会花酒逛会茶馆,把这消息放出去。”
“啊?元宝,我刚回来,很累啊。”
“你不是就好这一口么?天底下哪找得到这种组织出钱给你逛妓院逛茶馆的活?”
唐果无语,拖着身子又出门去了。
元宝幽幽道:
“我倒要看看,夜无忧会不会对天下堡见死不救。”
繁星缀空,夜深人静,南宫府后院。
帘纱后,元宝往脸上涂了白面粉,额头上也绑好了素带,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装病。哼得差不多了,元宝在心里骂道“莲儿怎么还不来看我”云云,开始从枕头下翻出本百晓堂新出的《江湖外传》,边翻看边啧啧道:没想到果果在上头登了寻物告示。
话说《江湖外传》是百晓堂堂主号称通古晓今的马天眼凭借其广布江湖的悦来客栈搜集的大事汇编而成,一月一期,当然上头也余有版面登些红白喜事广而告之,只要出得起钱便可,比如三年前天下堡萧家大公子成亲时,便花了许多银子在上头登了这郎才女貌的画像请江湖人来观礼。
且说这唐果在上头登的寻物告示道:
杭州人氏唐田木,于八月初九被一干蒙面人借走相思剑两把,相思剑如图一所示,蒙面人衣装如图二所示,若有好心人将相思剑借回,交于当地衙门,必有万两黄金重谢。
元宝瞧着图二蒙面人衣装后背大大的“金陵萧府”四个字,不由破口骂道:
“死果果!要骗得天下人怎么能登这般偷工减料粗制滥造的告示!”
气愤的元宝拔了头带,坐在床上,蹬起鞋就要找唐果算帐,才吱呀打开房门,竟发现莲生站在门口,月光下似笑非笑只默默看着元宝,莲儿想,元宝出落成大姑娘了。
而大姑娘元宝开始思考这个时候要不要装晕,元宝一只手慢慢扶在莲儿肩上,果然眼一白身子一歪,倚了上去。
莲儿十分配合,拦腰抱住了元宝,只是事实没有按元宝设想的发展,因为莲儿没有将元宝往房里送去,却开始抱着元宝一阵风往外跑。
在莲儿怀里一颠一颠的元宝气若游丝问道:
“莲儿,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莲儿在高墙前站定,吐出两字:
“私奔。”
装病的元宝一下就从莲儿怀里蹦了下来,元宝搓着手道:
“莲儿,这私奔是大事,有许多问题你想不明白,我跟你说:第一,我不喜欢你,我不能跟你私奔;第二,我已经有未婚夫了,我不能跟你私奔;第三,我们三年没见了,你这么说话很容易让人吃不消的,我不能跟你私奔。”
说着元宝装着弱不禁风的样子,开始扶墙而立,这会莲儿静静瞧着元宝,发现大姑娘元宝其实和三年前一样老实,但是莲儿已经不是那个本性老实的莲儿了,莲儿道:
“第一,你不喜欢我,私奔后可以慢慢培养;第二,你已经有未婚夫了,我们私奔才有趣;第三,我们真的三年没见了么,元宝,去年前年大前年的元宵端午中秋重阳,你不是来过少林寺么?”
元宝摇头道:
“莲儿你认错人了,这三年来我都是住在南宫府与长安培养感情,尤其是元宵端午中秋重阳,我都是与长安一起过的。”
莲儿乖顺道:
“你确实是和长安一起过的,毕竟长安与元宝,本来就是一个人。”
元宝老神在在道:
“莲儿你说话要讲证据的。”
“长安公子和我一起拔开了相思剑就是证据。”
“那关我什么事?”
“百晓堂的人说,相思剑只有心有灵犀之人才能拔开。”
“哦,莲儿你是说我未婚夫爱上了莲儿你,莲儿你也爱上了我未婚夫?”元宝睁大了眼,无辜地质问莲生。
默默无语的莲生拽住元宝的双手,眼泛泪光道:
“元宝,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元宝哪见过莲生使出这等手段,元宝低着头心虚道:
“莲儿,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人了,以后就不要来找我了,好好回你的少林寺念经比较安全。”
“我为什么会不安全?”
“因为有人要杀你啊?”
“谁?”
“反正不是什么好人,而我又不想带着你这个拖油瓶,你知道的,我守着黑衣楼这个家业,平时就很辛苦,没有时间再花在你身上。”
莲儿放开元宝的手,一字一句道:
“元宝你说谎。”
元宝争辩道:
“那莲儿你说说我为什么不收留你?”
莲生一滞,叹气道:
“这个问题我想了三年也没想明白,所以我这次亲自下山来问你,元宝你说是为什么?”
元宝沉默半晌,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背对莲儿认真道:
“莲儿,因为我也算是你的杀父仇人。”
“据我所知我父亲还活着。”
“那不是你亲生父亲。”话已至此,元宝道:“莲儿,你走吧,如果你要报仇,也可以来找我,我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喜怒无常的元宝望着一动不动沉思的莲儿,只一咬牙,出其不意就把莲儿扛了起来,直直丢到了墙外。
元宝拍拍手正要离去,只听得莲儿一声惨叫,元宝心道不好,连忙翻上墙,但见墙下莲儿玉树临风浑然无样,元宝眯起眼,脱下绣花鞋,道:
“莲儿,你现在越来越狡猾了,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就拿鞋丢你。”
若是这时有人站在远处,就能看见一个挥舞着绣花鞋的姑娘立在墙头,墙下一位公子一动不动凝神相望,此中多少痴缠情意,多少死心塌地,尽在不言中。
莲儿可怜兮兮道:“元宝,我知道你舍不得丢,你要真舍得,就丢吧。”莲儿含情脉脉望着元宝又道:“元宝,明日我再来找你私奔,现在先回去了。”
说着莲生留着目瞪口呆的元宝,慢慢消失在巷口。
作者有话要说:自觉这章非常喜感,想给自己撒花,但是你们又笑又笑,真是的,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恨死你们了....
3.3a
杭州城的热闹就像断了弦的琴音,戛然而止。
又过了几日,清晨大雨倾盆,天色阴暗,自杭州往金陵泥泞的官道上三匹骏马飞驰无阻,骑手皆是一色青箬笠绿蓑衣打扮,在漫天无际的白雨中格外醒目。
这几匹骏马从昨夜起马不停蹄,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狂奔了五六个时辰,傍晚时来到一处漫无边际的茫茫水泊,正是闻名天下的太湖。
但见太湖边上一个驿站,搭出一个避雨凉棚,凉棚下站了一个人,这个人远远地招手示意,三匹疾驶的骏马骤然停住,溅了那人一身泥。
而马上下来的三位,脱去箬笠蓑衣,竟是三位姑娘,三位姑娘就着廊柱拴好马,当头的姑娘朝那人招呼道:
“果果,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唐果道:
“但凡是谁被无端端溅了一身泥,脸色都不会好看,元宝你说是不是?”
元宝赔笑,招呼身后的锦瑟海棠道:
“等事情完了,你俩给果果宽衣去。”
海棠锦瑟浅笑称是,唐果脸色云开雨霁,四人一齐进了驿站。
驿站里头是个大厅,厅上还围着一圈二楼厢房,此时上上下下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四人随意坐下,元宝皱眉道:
“怎么连个倒茶水的都没有,原先这驿站的人呢?”
唐果云淡风清道:
“绑在柴房了。”
“那咱的人呢?”
“两个看柴房,两个在后头当厨子,三个在整理马厩。”
“人会不会少一点?”
“明的这几个够了。”
“暗的呢?”
“能藏人的都满了。”
元宝上下扫视了这个还算宽敞的驿站,看清透了才道:
“果果你办事我最放心了。”
唐果笑谑道:
“那什么时候放我回忘忧园自在享点清福?”
元宝斜睨了唐果一眼,道:
“你什么时候找着媳妇了,就让你回去赏花喝酒唱曲听琵琶。”
唐果仿佛早知如此,叹息道:
“那我说元宝,海棠与锦瑟这两个丫头你哪个愿舍给我?”
元宝咦一声道:
“原来你对她俩上了心,这我怎么一直不知道?”
唐果十分坦然道:
“享福要紧,任着海棠锦瑟的好性子,日后再娶,她们也是肯的。”
海棠低着头不作声,锦瑟冷冷呸了一声,起身扭腰就走,上了楼梯才回过身道:
“海棠,你一会给唐公子宽衣去,我还要替小姐整理间上房出来。”
海棠抬起头,也道:
“小姐,我给你泡茶去。”
元宝叹息道:
“唐兄,你太不懂女孩家的心了。”
唐果不以为然,元宝凑上前去道:
“难道你本来就没看上海棠锦瑟,只是怕她俩看上你?”
唐果不说话便是认了,元宝摇摇头道:“果果,你果然是不识好歹,海棠和锦瑟哪点与你不般配了。”
唐果且看着元宝捉弄讥笑,眼睛含笑道:
“元宝啊,你是知道我的,我只爱大美人,海棠和锦瑟只是小美人罢了。”
元宝不由呸了一声,却没有了下文,毕竟唐果和元宝从小一起长大,一个师傅教出来了,都是一般的贪恋美色爱享福,她若说唐果的不是,最多是五十步笑百步,谁都不讨好。
想到这,元宝换了个商榷的口吻道:
“这江湖上,大美人就那么几个,果果你是不是早看上了哪个?我不反对你和名门正派结亲,你爱娶哪个就可以娶哪个,只要人家姑娘愿意。”
唐果心不在焉,元宝一时也看不出唐果的心思,这时,从后院进来一位拿着小竹信筒的下人,唐果这才回过神来,问道:
“可是官道那传来的信?”
下人点头递上信,便退了去,元宝接过信,展开一扫,笑逐颜开道:
“啧啧,果果你果然是雄才大略,连官道飞沙走石陷了山都算得这般清楚。”
唐果眼皮抬也不抬道:
“昨夜暴雨,杭州此去金陵有一段年久失修,派咱黑衣楼近处的人动此手脚,天崩地陷还不是手到擒来。”
“啧啧,那石童一伙人遇上山崩,再去金陵必然要改走僻道,此处驿站自然是他们必经之地,果果原来你叫我兼程而来,是让我看出好戏,不错不错。”
元宝十分满意,眼睛里闪着乐在其中的光辉,唐果却突然道:
“元宝,你十二岁之后,我好像都没见过你真容?”
元宝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道:
“我也不记得自己长啥样了。”
元宝想起三年前师父欢歌将黑衣楼交到她手上,继而在云游前叮嘱元宝说:要守住黑衣楼,千颜千面很重要。
唐果看着沉思的元宝,道:
“元宝,你是不是看上那个什么莲儿了?”
元宝恍过神,脸上带着笑,却事不关己道:
“哪个莲儿?”
唐果不与元宝争辩,只道:
“唐家堡的叔伯表兄想我了,这桩事结了,我该去那呆一段日子。”
“什么时候回来黑衣楼?”
唐果轻笑,道:
“元宝,我是跟你请辞,你听不懂么?”
元宝睁大了眼,神色不由变得冷清,道:
“你们都不喜欢江湖,一个个都去隐退了,唉。”
“我没说去隐退啊,我大好青春,才十八啊。”唐果痛心疾首道:“我是说,我去唐家堡呆一段日子,明年开春好替唐家堡参加三载一度的武林大会。”
元宝放了心,不屑道:
“武林正派就是麻烦,一天到晚吃饱了约在一起打打杀杀。”
唐果也十分不满道:
“我也觉得如此甚是劳民伤财,不过元宝,我唐三叔就没提让你去给华山派助阵的事?两年前的武林大会,那华山七侠虽没丢脸,可也没占着啥便宜。”
元宝看着唐果那兴灾乐祸的样子,眯着眼睛道:
“华山派丢人,果果你也不用这么快活吧,好歹那掌门也是你三叔。”
唐果仿佛才想起这事,道:
“不提也罢,三叔也来信游说我上华山,我回了他,说阿宝肯去。”
元宝这才听明白了,一腾身提着了唐果的领子,怒目圆睁道:
“敢情你出卖我?”
唐果一点也不心虚地望着元宝,眼色一变,手便攀在了元宝的脉门上,二人突然就起了兴致,齐齐松了手,光明正大地就场子打起架来。
仿佛早就约法三章了一般,元宝与唐果动手动得很文雅,只叫二人都是一个师傅,使的尽是飘渺不定的路数,只见两人在栏柱间飞来飞去,时间仿佛一下便打发了。
而海棠与锦瑟听得外头打斗声,都出来瞧明白,看清了是自家人,才一齐站着指点看热闹。话说锦瑟最熟武功路数,海棠却不精这些,锦瑟便给海棠解道:
“公子使了个万缕轻黄,拦住了小姐的去路,小姐还了一个青山独归,先避住风头,再从旁取一个星夜带刀,欲袭公子睡穴,公子使个笑花近眼,旋身反手击回。”
海棠听了个半懂,但只看着热闹,便笑嘻嘻鼓起掌来,锦瑟看两人一样功力,一个胜在身法轻,一个胜在力道重,打是打不完了,只能看两人一齐都累了才好。
所以锦瑟拉着海棠下去后院厨房做小菜了,元宝与唐果打了个时辰,直打得外头雨都停了天黑尽了,还不肯歇手,其间海棠锦瑟掌了灯上了菜摆了酒,万事皆齐。
正打得酣畅,驿站外传来马嘶声,元宝与唐果住了手,与海棠锦瑟四人齐齐躲到了楼上房内。
3.3b
元宝盯着门缝往楼下厅里看,只见奔进来一个男子,那男子背上还负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而那奄奄一息的女子背上还多了半截明晃晃的箭,元宝眼睛利得很,看清那箭和上回石童那伙用的十分相似,白羽上点了墨,倒是个好认的标记。
但元宝很疑惑,元宝疑惑地转过头,发现海棠与锦瑟在给唐果宽衣,唐果一宽衣,倒变成了一个须眉皆乱的糟老头子。
元宝啧啧道:
“海棠你易容的手艺,简直能点土成金!难不成这回唐果你要亲自出马?”
唐果皱巴着脸,语气却平淡道:
“阿宝,楼下来了什么人?我这个驿站看守也该下去瞧瞧。”
元宝神色颇难,而海棠这会也凑着窗子看了几眼,头也不回道:
“小姐,不就是你的莲儿背着上官艳冲进来了吗?我看这上官艳中的箭怪吓人的,拔/出来起码也得血溅五尺。”
元宝这会已经面无表情了,只道:
“恐怕要血溅十尺。”
一直替唐果整理粗布衣裳的锦瑟这会不由卟哧一笑,唐果微笑道:
“阿宝你是不是对这个什么莲儿身边的女子狠了点。”
被戳穿的元宝摇头道:
“我只是据实以告,不信一会我给你们拔/出来试试。”
“怎么试?”
“山人自有妙计,唐果你且下去招呼。”
说着元宝将门敞开了,将无辜的唐果踹了出去。
下了楼的唐果似那寻常过惯太平日子的驿站看守般,但见得那上官艳后背衣服上氤红了的血色,不由倒吸了口气,连忙相帮扶着上官艳,与莲生一齐进了楼上紧邻着元宝的那间房。
将上官艳稍稍安置,唐果压低了声,极苍老道:
“这位小相公,你家娘子怎么受了这重伤,莫不是犯了王府被官府追缉?”
莲生说起谎来不眨眼,道:
“老人家,我们只是回金陵省亲,路上遇着山贼,千辛万苦才逃到这来,只烦劳您备些热水,我好替娘子疗伤。”
唐果且来了兴致,戏道:
“这般我就放心了,只是小相公你要替你家娘子拔箭,若没有上好的金创药,只怕凶多吉少。”
“依老人家的意思?”
“依我的意思,还得专门请个大夫,只是我这驿站处在这荒郊野岭,大夫怕不好找。”
元宝贴着耳朵在隔壁偷听得一清二楚,元宝一想这莲生怎么不陪着萧素素,反陪着不相干的上官艳,还称她娘子,元宝自然听得十分不舒服,于是元宝狠狠地拧着海棠的手,恶声恶气道:
“木护法给你备的金创药呢?”
海棠龇牙咧嘴从随身的流苏宝袋里掏出一个小锦盒,求饶道:
“这样行了罢,小姐。”
元宝不爽道:
“还不行,你俩好好搜搜这房里,唐果有没有留下啥别的衣服,给我也换上。”
锦瑟似早有所备般道:
“公子说还有一套婆婆的装扮留给姑娘。”
“奇了,唐果怎么好上这一口,尽扮老相。”元宝一道与锦瑟说换上,一道感叹唐果的口味一日不如一日,海棠却憨厚道:
“这江湖上,越是老弱妇孺的模样越是让人掉以轻心,公子八成是想来个出其不意。”
“哦,”元宝捏着海棠的脸啧啧道:
“不错嘛,海棠你越来越聪明了。”
锦瑟却仔细替元宝整扮好装束,海棠委屈道:
“小姐为何取笑人家。”
元宝理直气壮道:
“因为海棠你是软柿子哪,而且你脸蛋这般滑溜,小姐我不捏,让哪个外人捏了去,不是肥水流了外人田。”
海棠憋红了脸,道;
“那怎么不捏锦瑟?”
“海棠啊,你不知道真相,我不怪你,其实我也经常捏锦瑟的,只是锦瑟每次被捏后都没你这般楚楚动人,可怜十足,唉,这能怪谁?”
元宝尽着兴与海棠胡诌,锦瑟终于替元宝整弄好,才插话道:
“小姐且慢着性子,是想让那上官艳多吃些苦头罢?”
元宝哼了一声道:
“哪有的事,我这不是给她送药去了么?方圆十里,有谁像我这般观音心肠雪中送炭,啧啧。”
元宝且得意着,一出了门便敛了笑,略佝偻着背敲了敲一旁敞开的门,门里莲生正用热巾帕替上官艳仔细擦着脸,眼里专注让元宝看得有些呆。
唐果端来了热水,正在一旁装一脸灰白须眉,却还不忘促狭地朝元宝挤眉弄眼。元宝生气了,元宝愈生气脸上愈冷,元宝咳了一声,喝道:
“中箭的是哪个?不相干的出去。”
唐果吓了一跳,莲生疑云顿生,唐果连忙满脸堆笑张罗道:
“小相公真是好福气,这可是远近驰名的神医崔婆婆,要说这治伤的金创药,就她独一家,敷上三天保管能下地。”
莲生看着这个面色阴郁形容枯丑的崔婆婆,只作揖道:
“劳烦崔婆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