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莲生就与唐果齐出了房门,元宝原形毕露,拍了拍昏迷不醒的上官艳,眯着眼道:
“让我这在黑道叱咤风云的妖女替你治伤,你还真是洪福齐天1
说着元宝粗鲁地撕开了上官艳背上的衣服,露出了皮肉粘连箭伤,元宝看着上官艳半个身子雪白的饥肤,那怜香惜玉的性子又开始发作了,柔了声道:
“唉唉,你说你怎么也是江湖四大美女之一,背上留了疤多不好看,幸亏你碰上了我,让我给你好好弄弄。”
说着元宝,用火烛烧热了自家惯用的匕首,嘴角勾动,口是心非地在上官艳背上划拉了一个十字大口子,疼得意识模糊的上官艳也不由呻吟起来。
元宝且按住上官艳,将箭头狠狠地拔了出来,这血果然溅得老远,躲在隔壁房的海棠与锦瑟这会早上了房顶,争相从那瓦上往里瞧,总算见识了元宝的言出必行。而元宝将那利箭丢到了热水盆里,浸出的血倒是殷红干净的,元宝叹道:
“你还真命大,箭上要有毒,我就成全你让你来个红颜薄命。”
元宝酸酸的口吻吓了自己一跳,元宝想,自己好像有点过份,开始反省的元宝不惜本地替上官艳的伤口浇了厚厚一层金创药。
话说上官艳吃痛不已终于睁了醒,元宝连忙回复了崔婆婆的模样,一副医者仁心安慰道:
“小娘子莫动,崔婆婆我这是在替你治伤哪,马上就好。”
说着崔婆婆用帕子好好替上官艳擦了擦背上的血迹,再从帐子上扯了布条,用劲替上官艳的伤口紧紧绕了几圈,最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是才满意道:
“小娘子你这几日就背着身子躺着,再吃上几副我给你开的方子,保管肌肤如初。”
上官艳明白了崔婆婆的好心,眼神流露感激,元宝毫无愧色,揶揄道:
“小娘子,你相公还在门外等着,你要不要让他进来陪你?”
元宝且察看着上官艳脸上的飞红,心里极危脸地想道:
“莲儿你一个出家人还到处沾花惹草,看我用什么手段来收/拾你。”
元宝想好了,用被子替光着身子的上官艳盖了个严实,脸上却笑得像一朵花般,端着盆开了门,道:
“小相公且进去瞧瞧吧,过了今晚,便无碍了。”
莲生又谢了元宝一遭,元宝好心提醒道:
“你最好替她守夜,口渴了端水,脸热了敷个帕子。”
莲生感激不尽,元宝看着有点烦心,头也不回便走了。
3.4
元宝且郁闷地站在门口看阴雨绵绵,这时暗云重重夜色无光,也不知望了多久。
元宝的心思纷乱得很,元宝一面很欢喜找她私奔的莲生,一面又觉得两人不会有好结果。反倒是那个上官艳,与莲儿十分般配。
想来想去想得纠结,浑然不觉,又过了一个时辰。
那黑漆漆的树影道上突然传来了齐整的马蹄声,元宝不动声色又装回了老妪模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渐渐显现的人马。
但见先头的几十辆马车,用黑油纸布挡住了货物,一帜被雨打得湿淋淋的布旗,隐约可见“天下堡”的名号。元宝打起了精神,认出了领头的两个三年未见的熟人,一个正是天下堡的大公子萧慎言,另一个则是萧家的护院教头李远虎。
元宝眼神不悦,不打算搭理这票人马,便蹒跚往角落里隐去。而天下堡一行人赶了一天路疲惫不堪,这会难得碰上一个驿站,一个个早放松了心神,竟并未在意暗光下这个不打眼的老妪。
待天下堡的人将马车推进了驿站后院,元宝又听见远远一色黑衣人骑着马静悄悄地赶了过来,这些个人无名无号,不言不语,领头人的马上还横着个身着百花褶裙的女子。
驿站竹杆上的一串灯笼光随风摇曳,将光线一晃一晃照了过去,元宝借着一眼远远便看清了那领头人正是元宝守株要待的那只名唤“石童”的兔,至于那马上的女子,头脸皆被黑布罩了个严实,看不得清。
元宝思前想后,猜这女子极有可能是萧素素,想不到竟被劫了去,只是这两路人怎么又搅缠上了,还真得问问才知根底。
可元宝也没打算花心思管他们的纠葛,元宝只凝了神细细察看这队人携的物件,毕竟黑衣楼费了大力气下个局,终为相思剑一物而已。
元宝很失望,因为元宝没有看出一处可藏剑的地方。
失望的元宝忽然耸起身子,一动不动的,只是不经意将手轻轻抬了起来,这时元宝身后传来了低低的声音,只听来人道:
“敢问这位婆婆家住何处?”
元宝慢慢回转了身子,看着眼前的萧慎言,心里不禁腹诽萧慎言为人城府深不可测,只怕先前刚进门就注意到她,只是不动声色隔了半晌才来试探。
元宝缓缓回身,一副老态龙钟的体弱模样,口齿还算清楚道:
“崔婆婆我住在太湖北边,前几日出来采药,没承想下了雨,便在这驿站里躲了几天,却敢问公子是做什么买卖的,真是大气派。”
萧慎言打量着元宝,似放了心,才谦道:
“都是绫罗绸缎之类的寻常货品,哪称得上是大气派。”
元宝心里好笑,嘴上却极世侩道:
“哎呦,公子家一次买卖便是几十辆马车,哪里是寻常人家可比得上的,不是大气派是什么,我婆婆住在这太湖边上几十年,进城里次数也不少,可也难见得公子家这样的富贵。”
元宝且嘴上打油添蜜地奉承,倒将萧慎言最后点疑虑都消了去。而石童一伙从萧慎言一旁经过,萧慎言看着那位蒙住头脸的女子,只觉蹊跷。
而石童一伙也没料到会碰上天下堡的大队人马,若贸然争斗,必是两败俱伤,故石童不发一辞,只带着一群手下进了驿站。
驿站里厅这会已有黑衣楼的手上扮作的伙计送来酒水饭菜,十几桌被这两路人马占了个满。厅外的元宝且目送着萧慎言进了驿站厅内与手下们招呼落座,元宝这才徐徐往驿站后院绕去。
眼见为虚,手探为实,这可是元宝做大盗那几年不可多得的宝贵经验,故而元宝非得好好查查这石童一伙的马队包袱,才知晓这剑到底在是不在?
可元宝看着驿站后院两批人马留下的看守,不禁踌蹰起来,毕竟在众目睽睽下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总是十分棘手。
元宝只得歇了此念,这时,突听得驿站厅内传来吵吵嚷嚷的争执之声,元宝嘴一咧,便决定先去瞧个究竟。
元宝蹒跚进厅,只瞧天下堡的萧慎言突然拉住了石童那伙人带来的女孩家的手,石童起身对峙,而唐果这个驿站看守自然从旁调停,两边人马自然不领情,呼喝起来。
元宝看着倒是十分有趣,嘴角不由一勾,无意间瞧向楼上,正发现莲儿的房门略露出了个缝隙,元宝寻思着,便低下头,只竖起耳朵,但听那蒙在鼓里的萧慎言对石童道:
“敢问这位兄台,为何要将这弱质女子蒙住头脸?”
那女子哑哑出声,却说不成句子,还不及萧慎言解开女子的黑巾,石童便出手相拦,原本救场的唐果便被推搡了出去,双方人马霍然拔剑而起,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元宝想,怪不得她师傅说过好心人总没有好下场,元宝好整以暇,唐果果然顺势从双方人马中退了出来,挤在了元宝一旁,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
“阿宝,你去哪吹风了?不看你莲儿美人在怀端水送药?”
元宝眯着眼将唐果上下扫荡了一遍,唐果突然觉得自己厚厚的衣裳都被元宝的厉害眼神卸了去,暴露无遗,但听元宝幽幽道:
“唐果,你给他们下药没?这样吵吵嚷嚷的总不是个办法?”
唐果道:
“下是下了,你也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善与之辈,所以我下了个鸳鸯散。”
“春/药?”
“阿宝你想入非非的样子还挺可爱的,我唐果手上可没有留春/药的习惯。话说这鸳鸯散是两味药,独用一味不是毒,两味一齐就算壮如牛也是三步倒。”
“嗯,这名字取得不错,那你让人把药分别下饭里还有酒里了?”
唐果高深莫测摇摇头,元宝来了兴致,道:
“那会是何处?”
唐果笑得像贼狐狸般,指了指厅中四角的明烛,还有那地上叠起的一只只酒坛子,元宝恍然大悟道:
“那岂不是连我饮了酒,也得三步倒?”
元宝突然发现唐果有点图谋不轨,元宝哼了一声道:
“唐果,你是不是又看上我身上什么宝贝了,话说我有的你都有,就算没有你说一声我给你就算了,何必下药这般伤感情呢?”
元宝滔滔不绝起来就像一群被雷惊起的鸭子呱呱说个不停,而不知所云的唐果一下就捂住了元宝的嘴,稍高了些声音道:
“阿宝你看,人倒了。”
唐果话未落地,两边人马果然摇摇晃晃一个个扑通倒下。
元宝拍了拍唐果的肩,坏笑道:
“果然是你手段高明。”
这时元宝一抬头,发现莲儿不知何时已经倚在栏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元宝推推唐果,唐果只得高声警告道:
“这位公子,我们也不是什么打家劫舍的强人,今日情非得已,望公子切莫传扬。”
莲儿看着天下堡的自家人,又定定看着元宝,商量道:
“在下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况且两位对内子有恩,只是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二位成全。”
这个请求不言自明,元宝点点头,唐果便道:
“公子但说无妨。”
莲儿道:
“只希望雨停后,天下堡一行人能安然无恙,重返金陵。”
元宝眼睛一眨,道:
“无妨,天下堡是名门正派,平时行事还算体面,我崔婆婆便放这些人一条生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们须留下天下堡一成的绸缎,毕竟这是道上规矩,总不能让我们空手而返。”
一成的货品已算是黑道上难得的好价钱,莲生虽不懂,也算识趣,干脆应了好,元宝顺手做成了笔买卖,便笑道:
“那我的人便去点货了,公子若信不过,可在旁见证。”
莲生摇头,道:
“这绸缎我不懂,但在下相信二位的行事作派,只是这解药?”
唐果道:
“我们点清了货,便给他们解药。”
莲生没有道理不满意,只是指着那萧素素道:
“不知这位哑姑娘,二位打算如何处置?”
元宝眉一挑,怪笑道:
“那要看模样生得如何。”
说着元宝步上前,揭开姑娘头脸,果然是一脸惊惶的萧素素。元宝想,莲生太没用,带两位美人在身边,一个受伤一个被抢,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想到这,元宝有意为难道:
“呀,这位姑娘生得这般俊,卖到太湖另一头的苏州城,一定得个好价钱。”
莲生急忙奔下楼,做小伏低求道:
“二位有所不知,这位姑娘正是在下被匪徒劫去的舍妹,如今只望二位善心,使得我兄妹相逢。”
元宝瞧着莲生的举止,突然觉得莲生似乎比三年前逊色许多,这么想的元宝有点气闷,元宝无法忍受自己的人尤其是莲儿如那耀眼珍珠变成暗哑鱼目,于是,元宝哼一声道:
“原来如此,”说着元宝与唐果耳语道:
“果果你先去后院搜一搜,如果得了石童的相思剑,便放进天下堡的货里。”
元宝心思总是繁复,一如下棋时总喜欢用后着,唐果先前疑惑元宝为何贪图天下堡那区区一成绸缎,如今明白只是个瞒过莲儿的幌子罢了。可叹元宝在莲儿的事情上心细如尘,只是当下又如此别扭,唐果不由在心内轻叹一声,沉默点头应下。
而元宝捏起萧素素的脉搏,对莲生道:
“既然是公子舍妹,我便也不为难,只是她中了毒,若要好全了,起码得吃上三副药耽搁上一天。”
萧素素虽口不能言,但眼波流转自然都是感激,而莲生连忙作揖道:
“多谢崔婆婆成全。”
“嗯,你扶她上去罢,我命人给她煎药。至于这地下两帮人,搬动他们未免辛苦,公子不介意让这些个人就在此睡上一晚罢?”
萧素素看着地上自家的大哥还有一众的家将,不由神色犹豫,元宝冷面道:
“我想他们这些个大男人也不至于着凉,你们若再婆婆妈妈得寸进尺,惹恼了我崔婆婆,恐怕吃不着什么好果子。”
莲生应下,元宝满意道:
“算你们识相,闹腾了一晚,大家都歇着罢。”
说着元宝以一介婆婆的老朽之躯伸了个懒腰,健步如飞上了楼,房门一摔,躺在了床上,倒吓了萧素素一跳,而莲生只是静静一笑。
躺在床上的元宝竖起耳朵,直听到隔壁房开了又合,才想起命海棠与萧素素煎药一事,这时,元宝突然发现原先呆在房内的海棠还有锦瑟都不见了踪影。
元宝忽而便有了不好的预感,这时,窗户一声响动,元宝轻声道:
“是谁?”
元宝不由奔上前,窗外并无半个人影,元宝推开窗,才低头,发现楼底墙角下倒着一个人,元宝连忙翻窗跃下,居然是海棠。
元宝扶起海棠,海棠此时已经神智不清,见着元宝不由一激,倒吐出口血来,显见着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元宝连忙将海棠背上楼,上楼时匆匆忙忙的元宝似看见大厅里有个人影闪过,但此时元宝已无暇兼顾,只忙将海棠送进房内歇息。
而唐果办完元宝交待的事,笑意吟吟推开房门,开口道:
“阿宝你果然料事如神,此桩事已了,我们即时可返回忘忧园。”
却不料坐在当中榻上的元宝神色不对,唐果不经意一扫,发现帐幔里海棠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唐果神色不经也凝重起来,道:
“锦瑟呢?”
元宝摇头道:
“锦瑟下落不明,她俩多半是一齐出去的,看海棠撑着伤回来了,锦瑟恐怕也凶多吉少。”
唐果思量半晌,道:
“看来此事有人来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不知道是何目的。”
元宝神色很不好看,幽幽道:
“看来这个驿站十分不吉利,果果,把我们的人叫齐了,守在大厅,再伤着人总是不好。”
唐果道好,这时,有黑衣楼手下匆匆忙进房来报,低声道:
“小姐,公子,不好了,门外柱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个死人。”
元宝觉得这个手下用词很不准确,比如不知什么时候也总有个时候,可以用“一更天”“二更天”抑或“三更天”敷衍一下也好。但如果只是个不相干的死人,倒也可以容忍,若不是,元宝生怕是锦瑟,不由得用极低沉的声音问道:
“这个死人长什么样?”
即便黑衣楼手下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也未曾被元宝这样的高手满身杀气压迫而来,不由懦懦答道:
“是个……毁容的男子。”
元宝放心了,但元宝不高兴,不高兴的元宝冷嘲热讽道:
“我问你,锦瑟海棠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们是不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看着吱吱唔唔的手下,元宝气恼道:
“你退下吧,把那个什么毁容的死人抬进来。”
房内唐果一直专注听着,这时终于出声道:
“阿宝,看来这样个不起眼的小驿站,也可以发生些极有趣的事情。”
元宝看着万事成竹在胸的唐果,不由轻笑反问道:
“是么?那不如一齐拭目以待。”
3.5
经过驿站大厅时,元宝扫了一眼,仿佛又发现了一样不寻常的东西,只是思绪中一点闪念,霎时又不见了,相比之下,搁在门口的尸体仿佛更加引人注目。
唐果验过尸身,轻声道:
“阿宝,这人全身只颈部一处割伤,还有一处不太致命的勒痕,若说死因,应该是一道利器封了喉。”
元宝分析道:
“看来若不是来人武功极高,便是这人死在毫无防备之时。”
唐果轻轻一笑,道:
“也许兼而有之。”
“怎么说?”
唐果起身,与元宝耳边道:
“阿宝,你看清他颈上的血色,略带一点紫。”
“中了毒?”
“不错,还是一种这厅里才有的毒。”
“鸳鸯散?”元宝难以置信睁大了眼,元宝再看了看这男子身上的着装,不由道:“这样看来,这身黑衣与石童一伙人着装极为相似,难道真是他手下?只是,只是谁有如此高的武功,能神不知鬼不觉潜进厅里,还将人吊在门外。”
“故而我说他武功极高。”
元宝看着地上石童这伙人,突然阴恻恻道:
“不管他是什么目的,他的帐另算,先把石童这伙人一个个给砍了再说。”
唐果微笑,道:
“阿宝你又要找不相干的人泄愤了。”
元宝无辜道:
“我没有,我只是有点渴,想喝点人血。”
元宝总是能理直气壮地说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话,而唐果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了,唐果转移元宝的注意力道:
“阿宝你看这个人脸上的割伤,像不像刻字?”
元宝先前并未认真看那个人血肉模糊的脸,这会被唐果提醒,认真一瞧,发现真真的写着六个字:
“莲生死,锦瑟归。”
元宝不由哎呀叫出了声,拍手道:“好棋招!”接着元宝用皱巴了的脸狞笑道:“不过这样我倒放了心,起码现在锦瑟还活着。”
唐果微微笑,轻描淡写道:
“那阿宝你可否打算弄死莲儿再换回锦瑟?”
元宝叹了一声,软了声音道:
“莲儿这个人虽然很不上道,但好歹也是我的人,用他换锦瑟,真是自家人打架,很不上算呐。”
元宝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毕竟人有亲疏,一个是从小伴自己长大的锦瑟,一个是相交不过几载还得刨去不怎么见面的三年的萧家不成器的二公子。
底气不足的元宝冷了脸,心里想着也不知是哪个狠家伙算准了她会左右为难,最奇是这人还将这驿站内外的形势看了个通透,偏偏与她过不去。
这样的人元宝甚至想都不用想,举天下除了他还有谁,只是元宝没想到他会屈尊专程来到江南这块地头,尤其是元宝记得这个人这几载很忙,黑衣楼探子回报总是说这个人忙着巩固他的地位以至于废寝忘食的地步,江湖上便鲜少见他走动。
除了一年半前,元宝携海棠锦瑟在洛阳南静园赏牡丹时,曾恍惚在柳树下看见过这人一眼,便再未见过这人第二面。记得当时元宝一转身要让锦瑟辨一辨时,那个人霎时便消失了。若非元宝对自己的眼力极有自信,只怕以为那一面也是眼花而已。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一面在江湖上以大盗夜无忧的名号打家劫舍为非作歹,一面又在朝堂上以皇储的名号韬光养晦铲除异己的小王爷。
话说元宝这几年对这个小王爷总是避而远之,派人盯着他也只是怕他对少林寺的莲儿下手而已,更何况元宝的师傅临走前曾幽幽道:
“元宝你若不肯嫁给莲生,便不要与这个小王爷有冲突。”
元宝每次回想他师傅这句话,总觉得回味无穷,若非元宝明白其中的缘故,元宝定然是要想歪的,毕竟元宝并不反感戏本子里断袖之类的典故。
元宝这样想入非非半天,唐果也不去管她,唐果只是命人将厅内天下堡与石童那伙人搬开,顺道数了数人头,最后唐果眼睛一闭,嘴里念念有词,只道:“不在此处。”
恍过神的元宝懵懵道:“果果你说什么不在此处?”
唐果好笑道:
“自然是人不在此处,来时天下堡三十六人,石童一伙二十八人,此时厅内倒地共六十三人,如今加上这个冤死的,正好是六十四人。”
“你是说那人并没有趁机混进驿站?可这外面风吹雨打的,我是不怜惜他挨冷受冻,我只是想到可怜的锦瑟,跟在我身边向来没吃过什么苦,这回不知道要被他折磨成什么样了。”
大言不惭的元宝全然忘记了平时自己是怎么使唤锦瑟的,比如开春时元宝突然想吃京城德庆斋做的绿云酥,还硬要用忘忧园的泉水蒸制出的才算。
锦瑟得令,派出黑衣楼三十号杀手,连夜进京将德庆斋搞得鸡犬不宁,总算偷回秘方,只是那秘方字如天书,即便是上通天文下晓地理的锦瑟,也足足参透了半个月,总算将一盘正宗的绿云酥端在了元宝面前。
记得元宝当时比照着一本旧书,只瞧了那绿云酥一眼便懒懒道:
“我看这绿云酥远不如这点心书上写得传奇,还是锦瑟你自己吃了罢。”
料想天底下哪个人会似元宝这般兴师动众只为格物致知,更何况元宝格的物还只不过是一盘绿云酥。
话说唐果对于元宝的这种言行不一之处一向只点头称是,这回自然也不例外,等元宝抒发了半天关切之情,唐果终于打算把话题绕回来,道:
“阿宝,你若不反对,我便给你的莲儿下个三步断肠散,留个全尸如何?”
元宝听了这话不由一怔,终于明白躲避不是办法的元宝叹气道:
“这样好是好,但是三步断肠散吃下去,莲儿肯定会很疼。”
“嗯,这三步断肠散药性是烈了点,那给他使木护法新研制的‘呜呼哀哉’如何?”
“额,这个不太好吧,这么新的药,也是花了木护法许多心思的,还是留给江湖上比较有地位的大人物罢。”
唐果看着元宝,似笑非笑,终于道:
“那阿宝你给你家莲儿定个死法罢。”
元宝开始望天,终于斩钉截铁道:
“他不能死!”
“那阿宝你是要让锦瑟死了?”
“我没有这么说,我是说,我还有比较好的办法。”
“比如?”
“比如想一想为什么被杀的是这个人,”元宝指着地上这个黑衣人难解其故,毕竟据元宝所知,石童这伙人训练有素,使的又是上好的弓箭短驽,一大帮人神出鬼没,若非得官府应允,起码也得追究一个聚众闹事之罪,故而,元宝认为石童一伙极有可能是夜无忧的手下。
那夜无忧为何要对自己人下手呢?
唐果沉吟道:
“一个人若要处置自己手下,绝不会只为用他的脸传个消息。”
元宝点点头,道:
“无非是嫌手下办事不利或者吃里扒外,若不是,便只能是为这‘杀人灭口’四个字了。”
唐果笑道:
“办事不利的罪名不至于罚到这样一个小角色身上,却不知为了什么样的秘密须烦劳小王爷亲自灭口?”
唐果与元宝想到此处,皆是明白了。
唐果望着驿站外微光的天色道:
“折腾了一夜,雨好像停了。”
元宝笑道:
“雨停的正是时候,既然他怕自家手下,索性我们放了这些人,让他头疼一番也好。”
唐果挥挥手,隐在暗处的黑衣楼手下将石童这伙人一个个扛起,丢在了他们来时骑的马上,鞭子略一赶,这些个马便朝林子里向北的官道跑去。
元宝目送这伙人远去,特别温柔道:
“果果,这些人吃了你那个什么鸳鸯散,几时能醒?”
唐果望望天色,道:
“等天大亮了,药效应该差不多就该散了。”
“那如果他们醒了,发现相思剑不见了,折回来倒打一耙怎么办?”
“没事,我已经放了两把假的相思剑充了数,一时半会他们还发现不了,另外我还派人跟着他们了,如果运气好,兴许能把锦瑟一块带回来。”
“果果你真是深谋远略,我想起一件事问你,来的时候石童把那个相思剑到底藏在了哪里?”
“不可说不可说。”
“说说也无妨嘛。”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你先带着海棠先回忘忧园,这里有我就够了。”
“怎么走?”元宝想这四围难说都布了夜无忧的眼线,只怕是插翅难飞。
唐果笑道:
“黑衣楼做事什么时候会不留后路呢?马厩后头的粮草谷仓背后不正是太湖么?即便如今太湖水涨浪急,可好歹雨停了,走水路应该还算稳当。”
“嗯,真是妙哉。”元宝眉飞色舞又道:“可师傅临走前说过让我好好照顾你,我怎么能弃你不顾呢,况且我现在极想极想见夜无忧一面。”
唐果依稀记得师傅说的是让他照顾阿宝,而且师傅还说不要让阿宝与小王爷有瓜葛,显然阿宝已经把师傅说的话完全抛在了脑后。
唐果没办法,唐果说:
“当下看来,这天下堡的人留在此处也没什么用处,不如一并送走罢。”
“好是好,可难保相思剑不会落到小王爷手上。”元宝眼睛一眨,又道:“所以这相思剑不能再藏在天下堡车马中了。”
“阿宝你是说?”
“我是说你先把这天下堡的人搬进房间罢,免得一会难说打起来,场子不够敞亮。”
唐果看着元宝认真的模样,不由微微一笑,扇子一摇,指挥手下们把天下堡一行人搬进了二楼厢房。
而元宝在后头转了一圈,又去了厨房,一左一右端了两碗乌黑的药,笑眯眯上了楼,敲了敲莲生的房门。
莲生开了门,元宝递上药道:
“这碗给你娘子喝,”说着元宝径直进了房,瞧见萧素素正一脸倦容歪在榻上眠着,元宝想这美人总是特别不得老天爷眷顾,幸亏遇见了她这样怜香惜玉的好人。元宝想着想着,嘴角邪邪一勾,阴森森站在了萧素素面前,哑声道:
“姑娘该起了,喝了这碗药,保管你声如黄莺,更胜从前。”
萧素素朦胧睁了眼,元宝想,这美人就是倦了都好看,萧素素接过药,一口一口喝完了,元宝再看莲生坐在上官艳床边,亲自端药慢慢喂她喝着,元宝站了过去,冷冰冰问道:
“苦么?要蜜饯么?”
莲生微笑点点头,元宝不屑道:
“没了。”
说着元宝玩弄着自己花白的乱发,果断道:“你们药也喝完了,该走了,”
元宝一击掌,门外来了四个抬着一副担架的黑衣楼手下,紧接着,元宝将裹在被中的上官艳略用力一抬,便移到了担架上,指挥若定道:
“小心点抬,抬到后院去。”
莲生似乎很放心这个崔婆婆的主意,乖乖扶着萧素素跟在后头。
元宝领着一众人穿过后院马厩,来到粮草谷仓,元宝命人拨开眼前这些个凌乱稻草,果然露出一道门来。
元宝略咳了咳,用老腰撞开了这道门,但见门外竟有一座极小的码头,码头上还泊着一艘船。
元宝对那四个黑衣人道:
“你们四个把人抬上去,顺道送这三人去太湖另一头的苏州城。”
莲生终于道:
“崔婆婆大恩大德,在下感激不尽,只是若崔婆婆此时有危急,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你是不放心天下堡的人罢?放心好了,我崔婆婆保管他们个个在今日过后仍旧是生龙活虎,快走罢快走罢。”
说着元宝将莲生推上了船,摆手道:
“一路顺风啊。”
唐果不知何时站在了元宝身后,摆弄出了像贵公子玩投壶时的常用那种风姿,将相思剑一把连一把稳稳地丢到了船的甲板上,接着拍拍手,看着瞪眼的元宝笑道:
“我看阿宝你做得这么周全,不如干脆把相思剑也一块送走罢。”
“然后呢?”
“相思剑既然这样珍贵,江湖豪杰自然是能者居之,凭什么让天下堡独占呢?”
“天下堡正处鼎盛之期,江湖中人哪敢得罪?”
“所以我们可以替江湖人削一削天下堡的势力,天下堡式微,江湖人自然就会群起而攻之。”
话毕,元宝揽住唐果的肩,嘿嘿笑道:
“知我者,果果也,你跟我说说,那相思剑原来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真要说?”
“别卖关子了。”
“藏在马肚子里了。”
“怎么藏?”
“亏阿宝你聪明一世,怎不知马革可以裹尸,同样可以裹剑。”
恍然大悟的元宝道:
“果然聪明。”
唐果笑眼看着元宝道:
“阿宝你真舍得把你家莲儿送走?”
元宝闷不作声,唐果不由多嘴道:
“其实你与他并非不可能,即便他知道他亲生父亲的死与你有些瓜葛,可毕竟是上一代恩怨,他如今也只不过是一个带发修行浑然不觉的僧人,你若真心舍不得他,我改天让人把他抓回忘忧园给你当男宠使行不?”
“好是好,可是把他带进忘忧园,我们黑衣楼岂不是要得罪小王爷?他以后怎么说都是要做皇帝的。”
“阿宝你可以让他做不成皇帝的。”唐果轻描淡写,言尽于此,独留元宝闷闷的左右为难。
3.6
驿站二楼厢房内,元宝一边往身上整弄那些繁复的里裳外裳还有腰带流苏玉佩,一边看着床上苏醒的海棠道:
“海棠你好好养伤,换衣服这种事我元宝还是做得来的。”
海棠翻翻白眼,海棠记得元宝离家出走那段时间破裳褴褛穿得跟乞丐差不多,但事实上,海棠并不关心元宝现在的穿衣问题,海棠道:
“小姐,我和锦瑟被一个黑衣人引到了北边的林子里,接着就中了埋伏,待我醒来,就已经被人送到了那墙角下头了。”
“哦。”元宝一边听着一边费劲地往头上绕了连不拘小节的海棠都不忍孰视的发髻,弄好了头发的元宝沉思道:
“那你还记得是中了谁的埋伏么?还有这个设圈套的与送你回来的是同个人么?”
海棠低下头,尽量不往元宝头上看去,一一答道:
“中了谁的埋伏不知,但朦胧记得送我回来的是莲生公子。”
“莲儿?”元宝不由自言自语起来:“莲儿是几时出去的呢,难道是我在门口发呆的时候?莲儿突然出去,大概是去找萧素素,既然他恰巧救回了海棠?他应该早就看穿了自己的身份,莲儿岂不是一直在装傻?”
元宝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元宝不由得郁闷了,这时唐果正好推门而入,看着元宝的脸色轻轻咦了一声道:
“谁惹阿宝生气了?”
见元宝不作声,唐果春风带笑道:
“难道阿宝连锦瑟的好消息都不想听么?”
“什么好消息?”
“听派出去的人回报,锦瑟被连夜送到了金陵行宫。”
“哪个金陵行宫?”
“旧时造反的九王爷住的那个王府。”
“那肯定又是夜无忧搞的古怪了,果果你没派人把锦瑟劫回来?”
唐果摇摇头道:
“我看锦瑟好吃好穿,坐的又是雕金纹彩的华美车马,所以我不忍心堵了锦瑟的富贵前程。”
元宝睁大了眼,反问道:“你是说夜无忧看上锦瑟了,要养着她?”
“不无这种可能。”唐果谨慎道。
元宝不禁嘿嘿一笑,道:
“那以后夜无忧就是我们黑衣楼的女婿了,没道理自家人打架的嘛,果果,吩咐下去,叫人在驿站前列队欢迎小王爷。”
唐果看着元宝喜不自胜的模样,不由含笑道:
“阿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天真可爱了。”
元宝听了神色一敛,眯着眼道:
“果果你刚才是说笑呢?”
“锦瑟被送去金陵是真事,但小王爷一贯都是威慑黑衣楼拉拢天下堡,敌友分得十分清楚,怎么看也不可能与我们修好。”
“说得也是,那现下我们的筹码少得可怜,若与他较量起来……”
唐果看着元宝略带苦涩的表情,不由无奈道:
“元宝你的筹码大得足以致命,却在这关头将他送走,那一会看来只能以硬搏硬,来个两败俱伤了。”
唐果口中的他便是莲儿了,元宝慨叹道:
“我只是不希望莲生变成一个如夜无忧一般必须时时警惕不择手段的人。”
“你我不都是这样的人么,阿宝?”
唐果注视着元宝的眼睛,元宝突然大咧咧笑道:
“这事还不到不可回转的地步,好歹我手上还有一招棋。”
唐果神色略收,且笑道:
“什么棋?”
元宝豪放地扯开自己的外衣领子,唐果连忙用扇子挡住自己的脸道:
“阿宝你不会要色/诱我,再让我去做替死鬼罢?”
在床上听了半晌的海棠不由又笑又咳,元宝正声道:
“果果你想太多了,瞧我手上的东西?”
元宝从脖子上扯下一块玉,道:
“这块玉原先是极乐楼楼主明月也就是传说中我外婆平时所佩,后来她传给我娘,我娘又给了我。照理说,小王爷在江湖上的势力不是来自天下堡就是极乐楼旧部,而这极乐楼旧部最见不得光,也最好使唤,一如石童。”
“那阿宝你是在赌这回跟在小王爷身边的是极乐楼旧部?然后再用明月圣女的那点薄面给我们自己留点后路?”
“差不多罢。”
“会不会赌太大?”
“我只是相信我们黑衣楼的圣女个个都是风华绝代的绝色,为之倾倒的也一定是忠心耿耿重情重意的英雄豪杰。”
唐果看着眉飞色舞不知今兮何兮的元宝已经完全没话说了,唐果道:
“那就试一试罢。”
元宝站在驿站房顶,看着远处的阴云道:
“他们怎么还不来呢,再不来又该下雨了,这下雨前难免要打打雷,我们站在高处很危险的。”
唐果不理会顾虑重重的元宝,只指着远处的林子道:
“那里不是来了辆马车么?”
“才一辆呀。”
但见那马车悠悠驶来,在那森森林木间时隐时现起起伏伏,终于停在了驿站门前,那马车跳出一个人,长得像石童又比石童高大一些,元宝附耳与果果罗嗦道:
“石童练的这门邪功还真是了得,想长想短都行,要学易容得先拜在他门下才行。”
唐果唔唔称是,元宝拉着唐果纵身一跳,恰落在石童面前。
元宝手上甩着那块暖玉,轻松道:
“你家主子不来了?早说嘛,害我等半天。”
石童对那块所谓极乐楼楼主明月曾佩过的暖玉视若不见,唐果在心底叹了长长一声气,元宝怔住。
“元宝你是在等我么?”马车车帘慢慢拂开,夜无忧含笑相望,只见他面如美玉,束发银冠,倒生得比三年前更好看了。
元宝吞了吞口水,和气道:
“你来了正好,我有事请教你。”
夜无忧似乎心情很好,随意道:
“元宝你问罢?”
“那我说了,本来你要杀人也没什么,只是挂在人家门口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
“你说得是石五?”
元宝才知道那个冤死鬼叫石五,不由又开始胡说一气道:
“我说你给你下属起名字也太乏味了,虽然他们确实不怎么出色,尤其是一放药就倒这点分外让主子脸上无光,但你也不能出手太重,一上来就死人,不就不好玩了嘛。”
夜无忧沉吟,道:
“元宝你要管我的家事么?”
元宝连忙摆手,退到唐果身后,唐果倒还是不退反进,朗声道:
“不知小王爷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夜无忧以手支颐,笑看元宝道:
“元宝,你师傅给了你一封信,要不要看看呢?”
话说元宝的师傅欢歌已不知云游去了何处,怎会反托夜无忧送信呢?正在元宝惊疑间,那石童已递上了一封书信。
唐果替元宝拆了展开,元宝也凑上前一看,只看了几行,元宝就觉得大事不妙。但见那信上道:
“元宝:你师傅我年初在皇宫喝酒时,不小心醉了,答应了皇帝让你做他的侄媳扫,也就是小王爷的侍妾。师傅醒来,后悔莫及,元宝你怎么也得做个正室怎么能做小呢?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就从了他罢——欢歌字。”
看完信的元宝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唐果温柔道:
“阿宝你如果不愿意嫁,我们不妨把小王爷给杀了。”
“好是好,可是他的人马好像已经围住林子了。”元宝一面伤心,一面指着林子外四面升起的青烟提醒道。
元宝叹了口气,头搭在唐果身上道:
“果果,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大美人,所以我也不能委屈你做我的假相公,惟今之计,就是我一个人跟夜无忧走,顺便把锦瑟救回来,而你回去整顿人马好与我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