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喝点什么吗,玛丽娜?”
“不,谢谢。”
杰姆更仔细地看着她:“每个人都这样问你,你是不是觉得烦了?”
“有一点,”她淡淡一笑,承认说,“一杯饮料帮不了我什么忙。但我还是很感谢你的细心和对我健康的关心。”
“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我理解。因为我也不知所措。我麻木了。”
他们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些,被招呼到一间小房间里等劳森,就在达拉斯警察局“针对个人的刑事犯罪处”隔壁。
劳森事先为他们安排了这间房间。里面的家具让人感到不自在,有种被幽闭的感觉,但至少可以让人保持隐私。她已厌烦了人们偷偷地打量她,就如同看一个不知能否自控的人。
杰姆哭得两眼通红。其他迹象也表明他很伤心。他一向自视甚高,一直注意自己的形象。他的清高使人们敬而远之。然而今天早上他看上去很憔悴,缺乏自信。在对付这种局面时,他往日的自负不见了。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将它放在他的双手间擦热:“你的手很冷,与吉莲的一样。她的手从没暖和过。我总是拿这事跟她开玩笑。”
她强咽下泪水,不想在这阴暗的地方精神崩溃:“没有她,我不知道该怎么活,杰姆。”
“我也是。”
“可你们俩才相处一年。她和我在娘胎里就没分开过。她就像我的一部分。她是我的一部分。”
“我能想像你现在的感受。”
实际上她的感受是难以想像的,但她并不想测试谁更难过。
“你通知她的办公室了吗?”他问。
“很不幸,他们已从新闻里得知这个消息了。”
“天啊,这太残忍了。”
“他们都很悲痛,但很热心地提供帮助。有些人甚至比我先到事发现场。”
劳森吩咐刘易斯和卡尔特拉内送她回家之后就去找克里斯托弗·哈特了。杰姆要求留下来照顾她,但她真想一个人待着,所以她上了警车。
然而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消息传得很快,已经有许多朋友、邻居和同事前来吊唁,所以卡尔特拉内在路边找不到停车的地方。
前来吊唁的人跟着她进屋,聚集在客厅里。其中一个房地产经纪人说:“玛丽娜,你是否知道昨天吉莲谈成了最大的一笔生意?”
“她在午饭时告诉我了。与一家广告代理商,是吗?”
这位年轻妇女点点头:“昨天下午她走之前我们开了一瓶便宜的香槟酒为她庆祝。她开心极了,好像站在世界之巅,战无不胜。她哪知……”话还没讲完她就哭起来,一个同事走过来安慰她。
其他人说的话也都大同小异。这么多人过来或在电话里吊唁和询问葬礼安排,这足以说明吉莲·劳埃德受到的尊敬和爱戴。
安排葬礼,她做梦也想不到。
她们的父母早在遗嘱中为葬礼做了安排。吉莲和玛丽娜笑他们老是想着死,还打趣说这么早考虑这个问题太可怕了。但父母对细节问题的考虑倒是件好事。父亲死于冠状动脉血栓症,三个月不到母亲死于胰腺癌。所以,姐妹俩只需做一些必要的文字工作。那时她俩伤心归伤心,但不需要在规定的时间里做出决定。
但现在她要操办妹妹的葬礼,想到这儿她就畏缩。“在验尸官没有检验完……尸体之前,我难以确定计划。”她告诉询问的人。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我想杰姆应该有所考虑。”
吉莲的朋友和同事得知吉莲与杰姆订婚的消息后与玛丽娜一样感到惊讶,但在讨论葬礼安排时谈这个显然不太合适。他们表现出惊讶的神情,但巧妙地避免打听任何消息。
让她感动的是,她是吉莲的双胞胎姐姐,因而她的痛苦是无人可比的,但伤心难过的不止她一个人。有一群可以依靠的人在支持着她。
“如果需要帮忙,就打电话给我,玛丽娜。”
“玛丽娜,如果你需要什么,就给我打电话。”
“我会随叫随到。你知道去年我妹妹死于一场车祸。飞来横祸,太残酷了。如果想找个人说说话,就给我打电话。”
这些朋友的好意并没有让她好受些,她也不知为什么。她给他们分派了些小活,让他们觉得自己能帮得上忙,从而好受些。有人在煮咖啡,有人在守着电话,她脱身去洗个澡,换一下衣服。她走进卧室时听到他们小声地称赞她做得很好,强忍着悲痛,能做到这样真不容易。
鬼话。从外表看来,她表现得很坚强,可内心深处快崩溃了。
她将淋浴器的龙头开到最大,让水流拍打的声音盖过痛苦的呻吟。
她让自己痛痛快快地哭,直到心脏因收缩而疼痛。浴室四面贴着瓷砖,没人听到她的哭声。她哭得很厉害,因为妹妹走了,也因为她觉得是自己害了她。
她哭不动了,从浴室里走出来,想化点妆,却怎么也化不上去。
她立刻放弃了,机械地穿上衣服。每一个动作都很僵硬,就像是在看不见的催眠师的指引下机械地做需要做的事。
她连最简单的决定也不知道怎样做,不知道怎样分析问题,怎样去打理生意。她还能一躺下就睡着、香喷喷地吃饭或是参加聚会、锻炼,或者大笑吗?生活还能给她带来快乐吗?
在妹妹的大仇未报之前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现在,她坐在不通气的警察局里,暗暗对自己说着她在浴室的镜子前说的誓言:一定要替妹妹报仇,她会不惜任何代价,直到最后一口气。
对凶手的仇恨就像煤在她心里燃烧。她以前并不记别人的仇。她可以坦率地说她从不痛恨谁。她会讨厌别人,有时非常讨厌,但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她从不想看到别人断气。她对这个不知姓名的凶手的仇恨如此强烈,以至于让她感到恐惧。
“你今天有客户吗?”
杰姆的提问使她停止了恶毒的想法。
“还好,没有。”
“有人替你打点生意吗?”
“有。我通知他们我将有几周不去上班。他们正在看安排,做些调整。没事的。生意不会受到影响。”
杰姆激动不安地用指尖在桌上弹来弹去:“玛丽娜,我不信……”
“什么?”
“我不信吉莲耍了个花招,不相信她昨晚假冒你去。她不会那么冲动,心血来潮。似乎——”
“似乎我这种人才会那么做。”她替他把想说的说完。
“我并没有挖苦你的意思。”
“好吧。我责怪自己。如果必须重来的话,我一定不会再出这个馊主意了。”
“以前吉莲也冒充过你吗?”
“我说过了。小时候。”
“但她从来没有冒充你接待客人,是吗?”
“是的,是第一次。”
“为什么是昨天晚上呢?”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杰姆。吃午饭时我不知道怎么想起了这个主意。”
但他不会轻信她的解释:“是不是因为可以见到克里斯托弗·哈特她才这样做?吉莲想见见名人?一个宇航员?什么?”
“不是他。是——”
“别介意,”他打断她的话。“我不想谈这个。”
“这真是个愚蠢、幼稚的想法,责任全部在我。”
“这是你出的主意,但吉莲也有责任。她可以说不的。”
她突然大发脾气:“别再怪她了!当时这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恶作剧。她怎么会知道招来杀身之祸呢?”她突然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站起身,“对不起。”
“现在我把你弄得心烦了。”
“我不是心烦,是生气。”
“玛丽娜——”
“她的死对我来说如此突然,我听不进别人指责她,杰姆。”
他很难过,抓住头发:“你说得对,说得对。对不起。我知道你责怪自己。我不该提这事的。”
“我得离开这儿。”
“你到哪儿去?你不能走。我们得在这儿等劳森。”
“我不是要离开大楼。我只是去一下洗手间。”
“我陪你去。”
“不用了,”她说,挥手让他回到椅子上去,“你留着,劳森来了就说我马上来。”
“你肯定没事吗?”
“我没事。”
但显然她感觉糟透了。在洗手间里,她弯着腰,两肘靠在脸盆边上,搓着前额,想减轻从她进浴室后就开始的剧烈的头痛。
几分钟后,一个女警察走了进来:“你是劳埃德小姐吗?”
她直起身子转过去。
“不好意思打搅你,但劳森侦探让我来告诉你,他已经到了。他们在等你。你好了就过去。”
“我马上就来。”
“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谢谢。”
“如果需要,再过几分钟也不要紧。”
“我没事。”再过几分钟也不会起任何作用。她挤出笑容,拿起手提包就走。她在饮水机前停下脚步,从手提包的底部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粒止痛片,弯下身子,倒了点水,将药片吞了下去。
转过身,克里斯托弗·哈特迎面走来。他就站在离她几英尺远的地方。
“您好。”
“您好。”
他亲密地、同情地对她微笑。他向她走去,走到一半,一个人手拿便笺,走到他面前:“哈特上校吗?我是克罗下士。”他们握了握手,“我听说您今天要来。我也有一半印第安血统。我是乔克托人。您能给我儿子签个名吗?他9岁,是个太空迷。他对太空很感兴趣。”
“我过会儿来找您行吗,下士?在我离开之前。现在我与劳森侦探会面,已经迟到了。”
“哦,当然。对不起……打搅了。”
“没什么。会面后我很乐意为你的孩子签名。”
这人走到旁边,一脸尴尬。
他朝她转过身,气愤地耸耸肩:“真遗憾。有时他们不会挑时间。”
他跨了两大步就赶上了她。由于很近,她嗅到了他黑夹克上秋天清新的空气和阳光的味道。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味道。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大拇指已经轻轻地擦过她的下巴。
她条件反射地猛一回头。
“你流眼泪了,”他说,伸手让她看他大拇指上的泪珠。他将它擦干,放下手,“玛丽娜,我……”他的视线离开她几秒钟,而后又看着她,“天哪,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好。我很为她难过。”
“谢谢。”他的话原本可以结束了,可他仍轻声地动情地往下说,“昨晚之后,你会想到我们第二次见面会在警察局吗?”他摇着头,“我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让这个侦探来找我,我怎么会与这事有关。在我弄清楚这些之前,我不会发表任何意见。但不管如何,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对于吉莲的死我感到很难过。太可怕了。”他无助地举起手,“这件事让我心都碎了。我只能说这些。”
虽然她竭力不让自己哭出来,但泪水还是喷涌而出。
“上帝,对不起。”他搂住她,把她紧紧地贴在自己身上,亲着她的头发。
与他的接触使她自然地产生了两种不同的反应:她惊讶地喘气,而她的身体像僵了似的。
但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因为他温柔地、亲昵地吻了吻她的太阳穴:“这对你来说肯定想也不敢想。我难过,为你感到难过。”
“你们俩可以过来了吗?”
他们分开来,转过身。劳森站在那儿,矮矮胖胖的,不修边幅,一脸的惊讶。
酋长跟着玛丽娜走进房间。劳森、航空航天局派来的陪同他的律师艾伦·伯奇门和吉莲的未婚夫杰姆·亨宁斯已经坐在里面,显得很拥挤。
酋长轻声道歉。亨宁斯只是冷冷地、爱理不理地点点头。要不是酋长心里想为什么玛丽娜好像谁也不认识的话,他也许会对亨宁斯的举止感到纳闷。
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再怎么都不为过。她爱的人刚死于残忍的、血腥的凶杀。即使她捶胸顿足,他也不会说她什么。今天早晨的消息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了,再怎么过激的行为都是可以理解的,所以尽管她如此冷漠,他觉得可以接受。
另一方面,他想表达他对她的同情。他想让她知道,他对发生的事真的很难过。但她似乎决意不朝他看。自从她走进房间,她就没正眼看他一眼。
劳森正给伯奇门看侦探们已搜集到的信息。酋长在几分钟前才见到这个律师。他很有名,戴着银边眼镜,穿着3000美元的西装,脸的左边有一块深红色的胎记,一直延伸到脖子上。他们在一楼的大厅里还没有来得及握手、交换名片就乘上电梯。
在电梯上,劳森感谢他接到传唤后这么快就赶了过来:“幸好我有空,”他简短地回答。
伯奇门直奔主题:“航空航天局只跟我说了个大概。怎么回事?”
他很反感伯奇门影射他胡编乱造,但他还是说了,跟上这位律师在这次见面中的快节奏。
“昨晚我第一次见到玛丽娜·劳埃德。她是陪我去参加在阿道弗斯酒店举行的媒体接待宴会。”
“那凶杀案的被害人呢?”
“我从没见过她。如果不是要我证明玛丽娜不在现场的话,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把我牵扯进来。”
“劳森见到你时就可以让你证明玛丽娜不在现场。在我们这次会面之前你肯定没什么要说的吗?我可不愿被对方弄个措手不及。我的当事人让我这样的话,会让我受不了。”
酋长克制住内心的怒火,生硬地说:“您先请。”他站到一边,跟着伯奇门走出电梯,走上3楼。而就在此时他看到玛丽娜在饮水机旁边。
伯奇门现在仍然单刀直入:“既然各位都到齐了,首先我想知道,为什么把哈特上校请过来。如果他的证词对案件侦破有帮助的话,那可以在我的办公室里进行。”
“请等一等。”劳森说。
侦探打断了伯奇门,但酋长并不怪他。这是劳森的地盘,这次会面是他安排的。他准备以他认为合适的方式来安排这次见面。
他不愿被这个办一件案子的收入就相当于他全年收入的盛气凌人的律师牵着鼻子走。
劳森耸起肩,夹克的针线都绷紧了:“伯奇门先生,我还没有给你们相互介绍一下。”
“什么意思?”
酋长和伯奇门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他对劳森的好感顿时全部消失了:“你是不是喜欢让别人猜谜,劳森?能否请你告诉我,长官,”他瞟了玛丽娜一眼,又说,“为什么我被卷进调查?”
“我想你们俩应该早就认识吧。”劳森盯着酋长,又朝玛丽娜看看。
酋长的视线从侦探转到玛丽娜身上。她也朝他看。她表情漠然,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他真想知道,灰眼睛后面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又看看侦探,更为不解:“我和玛丽娜昨晚才认识。”
“不,不是。”酋长正要张口辩解,劳森举起手阻止了他,显然他颇为得意,“你昨晚见到的是吉莲。”
过了一会儿,他才知道侦探在说些什么,但他仍然不明白。
“吉莲?不,侦探。我是和玛丽娜在一起。”他看了看她,希望得到证买,“告诉他。”
她凝视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摇摇头。
劳森冷嘲热讽的提醒和玛丽娜莫名其妙的冷漠终于使他明白了,他脸色都变了。他打量着她的脸、嘴唇、头发和身材,仔细地盯着她的双眼,确定她就是昨晚他见到的那个女人。
“是你,”他尖叫道:“是你。”
“是吉莲。”她轻声说,似乎只讲给他一个人听。
他不敢相信。这不可能。与他对视的这个女人是那个……那个……往事像海啸一般在他脑海里浮现。他立刻回忆起她的每一个微笑,每次叹息,每一种表情和神韵,每一次抚摸。他不可能认错人。这不可能。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我是玛丽娜·劳埃德,哈特上校。昨晚应该是由我来做您的媒体接待,可我的双胞胎妹妹替我去了。”
他盯着她的手看,不知所措。后来他清醒过来,与她握手。摸上去还是那种感觉。皮肤的质地、手的大小和在他手中的样子都一样。
“我不信,”他竟然没有意识到将这话大声地说了出来,“实在太像了。”
她笑了笑:“从我们生下来起,别人都这么说。”
“但你的声音,它——”
“也没有人能区分出我们的声音。”
他目瞪口呆,仍然盯着她看。那头发,那眼睛,那嘴唇都一模一样,不过昨晚她化了妆,而今天没化妆。确切点说,吉莲昨晚化了妆。
吉莲——
她那天早上发现被杀了。
他痛苦地抽了一口气:“她死了?”
她的“复制品”伤心地点点头:“我也不敢相信。但的确如此。”
这下事情明朗了。现在他知道为什么劳森要讯问他了。他是吉莲生前见到的最后几个人之一。也许除了凶手以外,他是最后一个。
他意识到仍紧握着玛丽娜的手,便松开。她回到杰姆·亨宁斯身边。他们介绍时说他是吉莲的未婚夫吗?她的未婚夫?
酋长又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他瞪着酋长,怒火中烧,如热浪般喷涌而出。他涨红着脸,体内的血液仿佛在沸腾,如同即将沸腾的水壶。
虽然只有酋长知道这件事,他应该向杰姆道歉:“我很难过,”他又说,“为你死去的心爱的人。”
“你这个畜生。”杰姆吼道。
他向酋长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