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没有人想到杰姆会动手。但酋长应该预料到才对，因为在此之前他已注意到杰姆强忍內心的愤怒。他从来就不喜欢惹是生非，但若是别人惹他，他也不是好惹的。他也多次与别人动手，应该知道警告的信号。

玛丽娜和伯奇门惊叫。劳森一把抓住亨宁斯的肩，想把他拉回来，但他正狠命地挥着拳。酋长躲开了前面的几拳，但最终还是被杰姆打中了颧骨。他一怒之下要还手。他向杰姆挥了一拳，但正巧这时劳森将杰姆拉开了。

“住手！马上！亨宁斯，你到底怎么回事？”侦探让他冷静下来，最终他有力的双臂控制住他。侦探推了他一下，他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由于重心不稳，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劳森冲他大吼：“你再胡来，把你关起来！”说罢，他拉了拉他那件不合身夹克的折边，摸摸自己的平头，镇定下来。

“原谅我说话那么粗鲁，玛丽娜。”

“这没什么。我本想说的话还要难听。”她从气势上压倒他，发疯似的问：“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杰姆？你怎么回事？”

“我来告诉你，我为什么会这样。如果不是他，”他叫道，食指指着酋长，“吉莲就不会死。她是因为他才被杀害的。”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的声音突然变哑了。他双手捂着脸，啜泣起来。

酋长责问起劳森：“他到底在说什么？”他责问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将事情向我解释清楚？你肯定没有告诉过我吉莲替换了玛丽娜，否则我不会没有心理准备——”

“我就是不想让你有心理准备。我得看看你的反应，得知道你了解多少。”

酋长毫不掩饰他对劳森的花招的反感：“你知道会上演一场好戏。这下你开心了吧。”

劳森并不在意酋长的讽刺：“我们会向你解释一切。但也许得在你心平气和的时候。”

“不。”

玛丽娜不理会侦探的建议。酋长看到她眼睛里有泪水，也看到了她坚毅的眼神。她的两只手握得紧紧的，放在两侧。

“我想做杰姆正在做的事，”她说，“我想大哭一场。我不想呆在这儿，尤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待在这儿。谁也不想留在这儿，但如果说这次碰面能发现有用的线索，有助于找到杀害我妹妹的凶手，那么我可以以后再哭。我只是想快点结束，我们好离开这儿。”

“明白了，”侦探回答说，“我会尽量缩短时间。谢谢你能配合我。”

“找到并拘捕让我们到这儿来的那个人，那就是对我的感谢。”她简短地说。

被亨宁斯打的时候，酋长颧骨上紧绷的皮肤裂开了。他用伯奇门递给他的手帕止住了血。一开始，他只顾招架亨宁斯的拳头，并没有感觉到。现在让人失去知觉的击打没有了，他开始感到疼。

脸的一侧不停地抽动。

在最后的几分钟里，他不停地回答提问。连珠炮似的提问一个比一个厉害，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颧骨上的伤口现在作痛，可当时并没有感觉到，而吉莲的死也与伤口一样。

一开始，他一下子被弄得晕头转向。双胞胎相互替换角色。

吉莲被杀。他一下子难以理解这么多信息。但现在他深切地感到心中的伤痛，那比脸上流血的伤口要痛得多。

她死了，这个漂亮的、让人心动的女人就这样死了，永远离开了他。只一个晚上。连一夜都不到。才几个小时。美妙无比的几小时。他想让时光倒流。他想让她回到身边。

为他几乎不认识的女人而哭泣可以说是亵渎。他不像玛丽娜那样应该为她伤心。甚至不像亨宁斯那样。所以他只能用惟一能够使用的方式来宣泄心中混乱的情绪。他怒气冲冲：“他说吉莲是因为我才被杀害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朝杰姆·亨宁斯伸出下巴。

“你脸上的伤口需要处理吗？”劳森镇静地问，语气中带着不快。

“不用了！不用。和玛丽娜一样，我也想早点结束这次会面。首先，告诉我，为什么这小子说吉莲是因为我才被杀害的。”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哑了，他很惊讶。也许他内心很痛苦，他甚至不愿意对自己承认。

他看了玛丽娜一眼，惊讶地发现她正仔细地打量他，好像想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上校，你为什么不坐下来与我们谈谈你和吉莲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呢？”

劳森朝他指了指椅子，他谢了一声，一屁股坐下。侦探又问他脸上的伤口是否需要用什么药，但他摇摇头：“你想知道些什么？”他有气无力地问。

“在开始之前，我想和我的当事人谈谈，”伯奇门说，“我们还没单独谈过。在他回答任何问题之前，我必须和他谈一下。”

劳森考虑律师的要求，随即耸耸肩：“当然可以。我们可以休息一下，透透气。亨宁斯。玛丽娜。”他指指门，他们挨个出去了。

伯奇门拉了把椅子到酋长的椅子旁：“脸怎么了？”

“死不了。您要谈些什么？”

他的语气使律师有点生气：“我要告诉你，不要在我面前摆什么谱，哈特上校。也许你是你的领域中的佼佼者，但我在我的领域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你曾经发射过火箭，也是航空航天局的宠儿。”他看了一眼酋长乌黑的头发，“从某种意义上说。”

“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我要告诉你，如果你他妈的吊儿郎当的话，你就不会再舒舒服服地坐在宇航员办公室里了。”

他的粗话使酋长吃了一惊。他已习惯听脏话了。大多数军人粗话、脏话不离口，但他想不到这会出自于衣冠楚楚的律师之口。

他觉得伯奇门这样说是为了引起他的重视，这招果然灵验。

“我在听。”

“航空航天局的宇航员的形象很清白。向来如此。当然，在太空计划的历史上，也有些人走上了歧途，但他们的不端行为都被掩盖了。”

酋长没有对此发表意见，而很显然，谁也不想听什么意见。

“我来这儿之前，花了些时间对你做了略微的调查，”伯奇门接着说，“就我掌握的情况来看，你过去无可挑剔。无论是上级还是同事，男性还是女性，都很欢迎你。你脾气暴躁，不过来得快，去得也快，你总是知错能改，敢于承担责任。”

“请别说了，我脸都红了。”

律师对酋长自以为是的回答有些不满，但仍继续往下说：“你是异性恋。未婚。但据说你与许多女人关系暖昧。你与媒体之间总是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从一开始，媒体就正面宣传你。每次你在屏幕上出现，你那好莱坞明星般英俊潇洒的形象，与生俱来的魅力，滔滔不绝的演讲，都给航空航天局增光添彩。你是他们招贴画上的形象大使，你使他们有良好的公众形象，他们也希望保持良好的形象，那样的话，纳税人就不会向议员们发牢骚，说来自国家预算的大笔经费与其花在太空项目上，特别是巨大的失败之上，还不如用来为无家可归的人建造房屋，或者拯救红杉。”

“你调查得很缜密，但所有这一切都没什么意义了，因为我很快就要退出航空航天局了。”

“这让我想起你最应该关心的是——你的将来。你打算干——”

“还没决定。”

“我尊重你的想法。我建议你不要因为一念之差而破坏你民族英雄形象，”他说，捻着手指发出噼啪声，“你享受到这一殊荣带给你的不少特权吧？”

酋长干脆地点了点头。

“你很有天赋，哈特上校。有才华。可以利用你的名声赚大钱。但老实讲，在就业市场上你的大部分卖点在于你做宇航员的经历。这比你的才能、魅力或是别的都重要，它是你兜售自己、卖个好价钱的资本。你带着航空航天局的光环出去，就用不着为你设计的未来而担心了。如果你因为什么丑事而退下来的话，你就会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今后，每一天都会生活在阴影之中。”

伯奇门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现在，我不知道双胞胎姐妹俩昨晚为什么会心血来潮，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替换角色，我对此并不关心。我想问问你——现在——我是否应该为劳森的调查担心。”

“不用。”

他盯着酋长，看了许久，这才将背靠在椅背上，明显松了一口气：“好极了。这是一条底线原则。别主动说什么。什么也别说。尽量少开口。不要谈细节。不要对他们说任何与这个女人凶杀案无关的事。明白吗？”

“明白了。”

伯奇门朝门口走去，停下来，然后示意他们进去：“我只是出了好奇想问问你，你走进这间屋子时意识到再也见不到玛丽娜·劳埃德了吗？”

酋长摇了摇头。

“她俩竟这样像吗？”

“难以想像。”

“玛丽娜，你为什么不坐这个加座呢？”

劳森把椅子搬过去，她点头表示感谢。

每个人都坐下来之后，他便先对克里斯托弗·哈特说：“你不是嫌疑犯，上校。”侦探没有说下去，想看看酋长的反应。但他没有中他的圈套。于是劳森又说，“你的脚印比我们在被害人家里发现的脚印要大得多。”

克里斯托弗·哈特一言不发。玛丽娜即使从她坐的地方，也看得出他被劳森狡黠的暗示所激怒。劳森的言下之意是，要不是脚印不符，他很可能就是重点嫌疑犯。但他很聪明，侦探的激将法没起作用。

听了律师的指点之后，他现在与刚才不一样了。他看上去镇静得多，更能控制住情绪。他的态度变得冷漠。刚才他不安的蓝眼睛露出不断变化的情绪，现在他的双眼高深莫测，仍然很有神，只不过冷漠了许多。

“我们想请你说一下，上校，”劳森说，“吉莲的最后几个小时。”

酋长懒洋洋地做了个手势，让劳森继续问下去：“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你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他解释他们怎样见面的，然后说了说记者招待会和晚宴：“我没想到吉莲不是媒体接待，劳埃德小姐。”他看了看她说，“她很专业。”

“她很能干。请叫我玛丽娜。”

他同意了她的要求，接着开始讲晚上发生的事：“晚宴结束后，她送我回酒店。”

“中途没停下来过吗？”

“停过一次。我让她停下来去买些外卖的玉米卷。她很乐意，还说媒体接待就是要满足客人的需要和要求。是吗，玛丽娜？”

“对。”

杰姆回到这间房间后第一次大声说话：“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可不可以跳过玉米卷这一段？我想跳到与墙上的脏话有关的那一段。”

“墙上的脏话？”酋长看着劳森，想让他解释一下。

侦探瞪了杰姆一眼：“你可别把我的话不当回事，亨宁斯先生。”他提醒杰姆，他的警告不是说着玩的，随即他又看着酋长。

“你们买了外卖？”

“是的。”

“你们把它拿到哪儿呢？”

“去我在‘大厦’里的房间。”

“吉莲和你一起进了房间？”

“是的。”他平静地回答道，“我们买的东西够两个人吃。她也说肚子饿了。我们在我的茶几旁边将东西吃完了。”

“炸玉米卷店就没有空位吗？”

酋长不禁恼火了，说：“我想喝酒。酒柜里有酒。波旁威士忌，如果你也想知道的话。我喝了一杯。”

“吉莲呢？”

“也喝了一杯。”

“她在你的房间里待到什么时间？”

“我们吃完东西。我记不起她几点离开的。”

“有人看到她离开了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送她出去。也许我应该那样做。”

他看到伯奇门朝他使了个警告的眼色，但由于动作很轻微，其他人不太可能察觉到。

劳森说：“你们吃了东西。你喝了一杯波旁威士忌。你们还做了些什么？”

“说话。”

“说话。”劳森皱起眉头，似乎在想像当时的情景，“坐在茶几旁边说话？”

“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问你一直想问的问题呢，劳森？”

“那好吧。你们上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