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米萨县是新墨西哥州最小的一个县,但它显得很辽阔,因为那儿人口稀少。
治安官马克斯·里奇觉得这挺好。
对一些人来说,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外面一片荒凉。但他不这样认为。在他看来,这儿就像娘胎里一样温暖。他土生土长在拉米萨县。除了有两年他到拉斯克鲁塞斯【注】读大学——他不太愿意回忆那段时间——和在空军服兵役之外,他一生都没有离开过这儿。他很早就退役了,没有军衔。回到拉米萨县后,他与当地的一个姑娘结了婚,生了三个孩子,一个男孩,两个女孩。他想他很可能死在这儿,葬在这儿。
【注】在新墨西哥州。
在做治安官之前的经历和服役一样不值一提。他曾在一家五金店做过仓库保管员和售货员,后来曾有两次机会做助理经理,可他都错过了。他改做二手小汽车和小货车的买卖。可他买卖也做不来。那些年家里的经济拮据。直到7年前,他当上了副治安官后才开始好转。
他在这个职位上才干了三年,就有人鼓动他竞选治安官。他的对手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里奇几乎胜券在握。那年的投票比往年都少,可里奇在得票上占了优势,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在上两回选举中,没人能与他一争高下,他认为这是因为人们都对他过去的工作感到满意。
他很喜欢治安官这份工作,不论是神气的棕色制服,还是他和三个本分的副手挤在一起工作的办公室,他都喜欢。他喜欢坐着巡逻车四处巡视,让别人挥手致意。他很高兴可以持枪。他很小时就学会了使用各种手枪。他收集了瓶瓶罐罐,他妻子原以为是回收的,可实际上他经常把这些瓶瓶罐罐拿到沙漠中去练枪法。
但在工作中他的枪法一直没有用武之地。拉米萨县的犯罪率很低。前年发生了一桩强奸案。当地的一名青少年在公路上了强奸了一名搭便车的人。她报案时案犯早就逃之夭夭。她记不清他的模样,所以警方也没能抓到他。
在印第安人居留地上曾发生过一桩杀人案。一个男人捉奸在床,将老婆和奸夫都杀了。尽管案件明确清楚,居留地上的独立警察局仍做了大量的调查工作。这是一桩明摆着的杀害两条人命的案子。里奇只需要做些文书工作。他一直让印第安人处理自己的事。他从不与他们争执,而他们也很欣赏他这种不插手的作风,希望政府部门都能像他这样。
去年秋天,有几个男孩闯进对手的学校,拔光了吉祥物水牛头上的毛,结果被逮住了。那光秃秃的水牛头十分滑稽。这几个男孩被关了几天,他们的父母不得不买个新的水牛头赔上。
里奇经常把酒鬼关起来,酒醒了才把他们放出来,或者调解夫妻之间的争吵。这就是他这个县的犯罪情况。
所以早上接到劳森侦探的电话时,他一阵兴奋。“达拉斯警察局。”这人的声音沙哑而粗重,就像老烟鬼。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我正在调查一起杀人案。被害人是一名35岁的白人女性。”
里奇一边听着案件的情况,一边喝咖啡:“墙上有些不堪入目的话?”
“是这样的。罪犯已经找到了,可我们晚了一步。”劳森继续描述着这桩离奇的凶杀案,“所有的事都很奇怪。”侦探总结说。
“好像是这样。您好像已结案了吧。”
“做些细小的收尾调查。这个名叫戈登的人是典型的孤僻的人。怪得要命,不过智商比正常人高,工作表现不错。他是一家不孕诊所的技术人员。”
“不会这样吧。”
“他和同事相处得还不错,只是喜欢独来独往。即使在自动咖啡贩卖机旁边也不愿与人搭讪,明白我的意思吗?除了对被害人情有独钟之外,他似乎没有什么其他兴趣爱好。他不参加保龄球联合会,不玩电脑游戏,也没加入什么宗教团体,所以才显得待别怪。”
“此话怎讲?”
“因为他是个虔诚的信徒。你知道加百列教主吗?”
里奇治安官笑了:“谁不知道呢?”
“我就不知道。我的意思是,虽然我听到过他的名字,可在发现戈登的尸体、着手对他进行调查之前,我没看过他的电视布道,也没有听过他的布道会。”
“一个杀人犯会与加百列教主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我希望你能弄清楚的,里奇。”
根据电话里的指示,里奇沿着狭窄的山路蜿蜒前进,向山顶的那个大山庄开去。出于职业的礼貌,他答应了劳森的要求,去问加百列教主,为什么在这个月内戴尔·戈登就给他打了10次电话。
“您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去问问他呢?”他问。
“我可以这样做。不过他可能会敷衍我。人们在电话里一般很冷淡,容易紧张,疑心重,所以不会说实话。可他们了解你。你叫能会了解到更多的信息,而且,这只是背景的和进一步的情况。”
里奇很聪明,他知道不打一声招呼就贸然去见县里的这样一位名人是不行的。整座山都归加百列教主所有,他的山庄就逶迤伸展在山上。里奇治安官可不愿冒犯这个著名的福音布道者,但加百列教主不愿别人这么称呼他。其他的电视上的布道者赋予这个词不好的含义。更何况,他与其他布道者不同,他讨厌与别的布道者混为一谈。
里奇治安官事先打了个电话,所以有人在等他。他在圣殿的入口处停下车子,警卫走到车窗前对他说:“和平与爱,治安官。”
“和平与爱。”他回答说,觉得这样说有点傻。
警卫打量了他一番,检查了一下他的车后座,然后回到警卫室,打开了电动门。从那儿走到山庄的中央还有半英里路(准确说是0.56英里)。
除了主楼之外,里面还有许多辅楼,其中一些是在这儿工作和生活的员工的宿舍。有一幢楼是一所专门学校,里面有设施良好的运动场。当然,楼顶上有卫星天线的大楼是电视演播厅,加百列教主就是从这儿传送他的各种各样的节目的。
没有窗户的那幢楼是整个复杂的保安系统的指挥中心。对加百列教主这样全球知名的人物来说,这样一个系统是有必要的。
据说他从世界各地的军队和情报局里,从那些训练有素的保卫国家元首的军人和雇佣兵中挑选保卫人员。为了保证安全,必要时他们不惜牺牲生命。
加百列教王有众多追随者。一个对男女众生的精神世界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的人自然也会招来诸多评论。他并不偏执,而是通情达理。
他生活在一个他称为“世俗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痴迷其中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有时是为了一时的快活,有时是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有时是出于永远深锁在心中的病态心理。所以,这个大山庄的安全系统很全面,也很先进。
里奇到这儿只来过一回。他有点胆颤心惊。他知道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放置得很隐蔽的录像机监视着。他从治安官专车上下来,登上通向气势宏伟的主楼的花岗石台阶。从那一刻起,他就觉得保安大楼深处有一双眼睛盯着他。
这就好像一个有罪的人正走向天国之门。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进去。他按下大玻璃门右边的门铃,心不由地怦怦直跳,既激动又不安。
他能看到大理石门厅里的控制台后面坐着一名保安。
“里奇治安官吗?”声音从里奇的头顶传过来。
“是的,先生?”
“请您摘下帽子,好吗?”
“哦,当然可以。”
他摘下大帽檐的帽子,站得笔直。
“请进。”保安说。
当锁闭的机械装置打开时,门咔嗒一声开了。他推开厚重的门,踩在让人感到舒服的色彩淡雅的大理石上。里面播放着柔和的音乐。保安都穿着制服,很神气,不过他们友好地微笑着。
“他们在楼上等您,请乘电梯到三楼。”
“谢谢。”
电梯的顶上也有摄像机。里奇尽量不让别人看出自己紧张。
他注意不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注意不清嗓子。
电梯平稳、无声地上升,接着门开了,他走了出去,站在那儿的一个人向他打招呼。他认出他就是加百列教主的得力助手。他高大威猛,彬彬有礼,穿戴整洁`黑色夹克的翻领上别着一朵白色康乃馨。
“你好,里奇治安官。很高兴再一次见到你。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
“汉考克先生。”那人将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手伸出来,他也伸手与他握手。
“加百列教主在等您呢。”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汉考克陪里奇走进一个大房间,这使他想起卡尔斯巴德洞窟【注】的大房间,你得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到那又深又黑的山洞。但你到了之后,就会觉得没白来。这儿也是这样。
【注】在新墨西哥州,是被地下水不断侵蚀石灰岩而形成的地下景观。
到处都是用金做的,不管装饰线脚,球形的门把手,还是铰链。
凡是能用金做的东西全是金的。灯光很暗,要不然人很容易被耀眼的光线刺瞎眼睛。
房间里的墙是宝蓝色的,他估计发亮的面料是丝绸。天花板上有一大幅画,与他在欧洲教堂里看到的画差不多。他不想呆视,但他扫视了一眼,看到了卷起的粉红色云和长着翅膀的天使。
地毯似乎比篮球场还大,桌子比火车车厢还大;而坐在桌子后面的人身材魁梧。
加百列教主笑着,示意他上前来:“里奇治安官,见到你很高兴。你要喝点什么吗?”
“哦,不,不了,谢谢。”他结结巴巴地说。他在加百列教主指的椅子上坐下。这使他想到了国王的宝座,疙疙瘩瘩的靠背很高,雕刻的木头上镀了一层金。事实上并不怎么舒服。
“好。”加百列教主将细长的手指并拢,把手放在桌上,“你为什么要来见我呢?”
马克斯·里奇一生中从没有过同性恋的倾向。事实上,他也不喜欢。但他发现加百列教主长得确实英俊。宽额头,摄人心魄的绿眼睛,细长笔挺的鼻子,凹进去的牙床和方下巴破坏了圆润的嘴唇的美,一头银棕色的浓密的头发。他的美超凡脱俗。如果加百列天使来到人间的话,他就是这样,或许还没这么好看。可能也没他穿得这么好。
里奇治安官入迷地盯着他看,清了清嗓子,挪了挪屁股,想坐得舒服一点。
“我也不想打扰您。这没什么,真的。”
加百列教主温和地看着他,眼神中有几分好奇。
“司法人员之间的关系,”里奇解释说,“就如同兄弟关系。别人找你帮忙,你总要尽力帮他。”
“‘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加百列教主引用说,“‘因为他们必称为上帝的儿子。’”
里奇笑了:“不过,我看到许多人的所作所为并不像上帝的孩子。”
加百列教主也冲他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我很崇敬维护法律的人。我能帮什么忙吗?”
“今天早上我接到得克萨斯州达拉斯市打来的电话,是刑案组一个叫劳森的刑事侦探打来的。”他将劳森向他说的话一五一十地重复了一遍。
一直到他讲完,加百列教主才有所反应。他微微地耸肩:“太可怕了。我会为被害人和那个心理变态的凶手的灵魂祈祷。汉考克先生,请将他俩的名字加到今天的祷告文中去。”
里奇回过头,看到汉考克正坐在房间远处靠墙的长凳上,不由吃了一惊。他坐在那儿一声不吭,里奇还以为他已经走了。
“好的,加百列教主。”
这位布道者又看着里奇:“我仍然弄不明白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嗯。”加百列教主逼视着里奇,加上椅子不太舒服,他挪了挪身子,“根据电话记录,戴尔·戈登给圣殿打了好几次电话,准确地说是10次。劳森想请您说一下情况。”
“可他的案子已结案了,不是吗?”
“他说他在收集详细情况。”
“详细情况?”
“他是这么说的。”
“我讨厌细枝末节。”
“我想这只是技术上的问题。”
加百列教主点点头,表示赞成:“汉考克先生,你能查一下我们的电话记录吗?”
“当然可以。”
汉考克走进一间小木房,有一个流动房屋竖起来那么大。很宽的双重门后面有3台计算机监视器和一系列设备。汉考克坐在嵌入式的台式电脑边,开始在键盘上输入。
“你和你在达拉斯的同事算是幸运的,我们保留了所有来电的记录。”加百列教主解释说。
“没想到这会给你们带来这么多麻烦。”
“没什么。你刚才说不想喝什么。既然我们要等汉考克先生把结果查出来,也许我可以劝你改变主意。”
公事办完了,也没引起什么不愉快,里奇松了一口气,他说想喝杯冷饮。
“如果这不太麻烦你们的话。”
“不麻烦。”加百列教主按了电话上的一个按钮,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请把冷饮车推进来。”
推车肯定是事先准备好的,要么一直放在那儿,因为加百列教主话音刚落,里奇就听到身后的门开了。
“啊,玛丽,把它拿过来。”
里奇回过头,着实吃了一惊。玛丽20岁都不到。浓密的有光泽的鬈发落在她娇小的脸上。她穿着圣殿学校统一的宝蓝色校服。衣服的颜色衬托出她白皙的皮肤、红润的双颊和乌黑的双眸。
当她推着手推车向大桌子走去时,羞涩地看了治安官一眼,但一直看着加百列教主。
“你想喝什么,治安官?”加百列教主问。
“呃,随便。”
女孩打开一听饮料,将冒着气泡的饮料倒进装着冰的杯子里。
她将杯子和一块亚麻布餐巾递给治安官。当他从她手中接下来的时候,他含糊地道了声谢,尽量不盯着她看。
加百列教主拍了拍身体的一侧。那女孩绕过桌子,站在大椅子旁边。他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拉近,另一只手放在她肚子上,那儿因为怀孕而鼓了起来。
“玛丽是我们的一颗掌上明珠,里奇治安官,”加百列教主夸道,“你和我在一起有多久了,玛丽?”
“从10岁开始。”她轻声回答道。
“我给她改名叫玛丽,因为她使我想起了文艺复兴时期圣母玛丽亚的画像。她漂亮吗?”
里奇默默地点着头,饮料却还拿在手里没有喝。
“她表现很出色,”加百列教主说,手抚摸着她,“她一直是其他孩子的榜样,是个好学生,很受老师的喜欢。事实上,教她学什么她就能学得很好。不管是什么。”他逗她玩,拉她的有弹性的鬈发,她格格格地笑起来。接着,他将身子向前倾了倾,亲了一下她鼓起的腹部。他轻声地笑,又说,“你看,里奇治安官,我们俩感情很深。”
里奇治安官被弄得十分尴尬,他用生硬的声音回答说:“是的,我看得出。”
“我希望将玛丽一直留在圣殿里,留在我身边。哦,汉考克先生,谢谢。”
助手将计算机的打印稿放在桌上。加百列教主在看打印稿的时候,仍然抚摸着玛丽的大肚子,从她丰满的胸往下,一直碰到她的大腿相交的地方,让人感到他们很亲密。女孩充满着绝对的信任和爱慕,凝视着这个福音传道者低下的头。
马克斯·里奇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跳到喉咙口。他紧握着玻璃环,杯子上有水汽。他感到震惊,但还是盯着她看,既对她反感又有得入迷。他无法转移自己的视线。
“哦,是的。戈登先生。”过了一会儿,加百列教主咕哝道,“现在我记起来了。说起来实在叫人伤心。”他握住女孩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充满爱意地揉搓起来。他看着目光呆滞的客人,说,“里奇治安官,你把戴尔·戈登先生的伤心的故事告诉达拉斯警察局的劳森的话,他肯定会与我一样相信戴尔·戈登是个可怜的性变态,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