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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美-桑德拉·布朗 当前章节:57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15

吉莲被杀和戴尔自杀的两天后,劳森准备结案了。他最后的义务就是将最新进展告诉玛丽娜·劳埃德。他打开一听佩珀碳酸饮料,喝了一口,坐在“针对个人的刑事犯罪处”办公室里乱糟糟的办公桌旁边打电话。

他们拘谨地寒暄,然后他说:“化验结果证实了我们的猜想。戈登刀上的血是你妹妹的,刀柄上也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这与我们在窗台和厨房的杯子上收集的指纹相吻合。短裤上留下的精液是他的,而她身上没有。”

在她皮肤上发现的很厚的浴后润肤露,这表明她刚洗过澡,很可能就在睡觉之前。即使哈特说了谎,他们确实发生过性关系,可证据也被洗掉了。不管怎样,证据表明她没有受到性攻击。戈登没有强奸她。劳森觉得那个恶劣的家伙还算手下留情。

玛丽娜说:“我对身体上的证据并不表示怀疑,劳森侦探。我和你一样相信戴尔·戈登就是杀人凶手。我想弄清楚他的动机。他为什么要杀她呢?”

“我认为他死了,你的问题的答案也就说不清了。我已经根据已知的情况进行猜测。戈登有精神病,但不幸的是,有关机构并没有注意到他。他没有前科。他从没惹什么麻烦。他从不与邻居或同事争吵。他有一份好工作。事实上,他在科学方面很有造诣。他在得州大学阿林顿分校获得生物学硕士学位。

“但他这人与社会格格不入。就他的背景,我们问了许多人——老师,原来的邻居——在成长过程中他没有过男性作为榜样。他们不知道他的父亲出什么事了。他的母亲有点疯癫癫的。她是个宗教狂,在精神上虐待他,我猜她肯定也在肉体上虐待他。她所做的一切都使他的性欲被不恰当地抑制了。她几年前死了,从那以后戈登一直住在破旧的公寓里。

“不知什么原因,他迷上了吉莲。也许是因为她对他很礼貌,使他误以为她对他有好感。谁知道呢?这家伙痴心妄想,否则为什么在死前摆出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姿势呢?总之,那天晚上他看到你妹妹和哈特在一起,他就怒火中烧,而且很有挫败感。”

“用刀捅她。”

“22刀。尸检报告对这一点在某种程度上是从专业角度进行分析的,不过我看了一下相关情况。这些伤口与刀刃的形状和长度一致。致命的一刀刺在喉部。这一刀割断了颈动脉,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血的原因。另一刀刺进了她的心脏。有18刀是死后才刺的。她死前并没有痛苦很长时间。”

“应该是我死的。”她轻声地说。

“你不能这样想,玛丽娜。”他将话筒从一侧移到另一侧,喝了一大口饮料。她很可能一生中都背负着这份负罪感。这不对,也不公平。对于长大了的双胞胎姐妹来说,替换角色实在太愚蠢了。

“他是怎么拍到她的照片的?”她问。

他没有把照片拿出来给她看,但他跟她说起过这些照片:“他在诊所的实验室和一间检查室之间的墙上钻了一个小孔,他就是从这个小孔里偷拍的。那儿的员工感到丢尽了脸。”

“他们的确该感到丢脸。”

“是的。”

有一列货运列车从他们中间通过那么长的工夫,他们谁也没说话。

他轻声地清了清嗓子:“我想在我结案之前你想知道的就这些。”他说。

“这好像不……”

被害人的家属总是不愿结案的。即使是像这样一目了然的案子,他们也不愿接受心爱的人只是因为凶手想让他死就这样死了的事实,只是因为别人的嫉妒、贪婪抑或是古怪的念头。凶手无视人命,他并不责怪家属。不过,他不想听到她像别人一样没完没了地追问。他累极了,而且手头还有三桩案子没处理。

可他喜欢玛丽娜·劳埃德,也尊敬她。她很有胆量,而他很欣赏她的这种勇气和决心。所以他鼓励她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好像不什么?”

“一个性格内向的人好像不会做出这么无法无天的事,戴尔·戈登没有这么大的勇气、胆量,请允许我这么说。他过去的所作所为有迹象表明他潜在的暴力倾向吗?”

“没有,但我们追查过他和一个电视布道者通的电话。”

“是哪一个?”

“加百列教主。”

“就是棕色头发,露出牙齿的那个?”

“是的。戈登很崇拜他,或者说是他的追随者。加百列教主的总部在新墨西哥州,被称为圣殿。戈登往那儿打过不少电话,但上个月尤其频繁。我已让治安官去调查过了。”

“结果怎样呢?”

“他亲自和那个布道者谈了谈,此人还记得起戴尔·戈登。现在有成千上万的人给他打电话,可他却清楚地知道治安官说的是谁。戈登好像整天给他打电话——白天,深更半夜,清早。从他的电话单上可以看得出。”

“他为什么打电话给他呢?”

“祈祷。大多是为了他强烈的欲望。”

“性欲吗?”

“加百列教主对治安官说了,治安官对我说的那些具体的细节我就不与你说了。很恶心。不管怎样,戈登在吉莲被害前凌晨一两点还给他打过电话。他对这个布道者说,他要去干件坏事。在此以前,‘坏事’指的是手淫,然后是自我鞭打。”

“我的天。”

“我说过,他母亲把他引入了歧途。他把对异性——在这个案子中是吉莲——的渴望和幻想看作是罪恶。也许你妹妹激起他对性的渴望,所以产生了仇恨。他觉得是她让他堕落了,使他不再纯洁,与他的对宗教的狂热是矛盾的。”

“所以他从手淫变为杀人。”

“这种心理很复杂。一方面他可能憎恶她,另一方面又被她弄得神魂颠倒。他看到她和哈特在一起,顿时怒从心头起。加百列教主听到戈登自杀的消息很难过,但他承认他并不惊讶。那天晚上他曾劝过戈登,但他并没有听进去。他说那天晚上戈登比往常更神经质,所以他让他的一个热线顾问几小时后再给他打了个电话。戈登说他没什么,比以前好多了,还说加百列教主的话使他燃起新的希望。”

“但没过多久,他就自杀了。”

“是的。”

“他的确该死,”她口气坚决地说。“如果戴尔·戈登不自杀,我也会杀了他的。”

劳森不允许别人无视法律、按自己的标准来判断是非。但老实说,他并不责怪玛丽娜这么想。

他将尸检报告放到文件中,案件算这样了结了:“我想该谈的我们都已经谈了。”

“谢谢你把最新消息告诉我。”

“我知道你已经将尸体火化了。”

“昨天,验尸人员将尸体交出后就火化了。我事先做好了必要的文书工作。明天下午举行葬礼。”她说了地点和时间。

他是从来不参加他所办的凶杀案的被害人葬礼的,除非案子还没破,他需要在葬礼上找嫌疑人。

“我对这一切感到很难过,玛丽娜。我代表本人和警察局向你表示慰问。”

“谢谢。”

挂断电话后,他又后悔自己把文件与别的准备归档的文件放在一起。结案就意味着没有必要再和玛丽娜·劳埃德接触了。在各种场合都能见到她那该多好啊。在社交场合。

当然,她是不愿再看到他这样一个又矮又胖的丑八怪的。他与她简直没法比。她对克里斯托弗·哈特这种男人更感兴趣。吉莲就是这样。

哈特会驾驶航天飞机,但不太会说谎。她的未婚夫可能受骗上当了,但劳森却丝毫不相信吉莲没和这个宇航员上床就离开了。

哈特这种人不大会和一个女人“说话”说到凌晨两三点的。吉莲也不大会这样做。玛丽娜也不会。

劳森伸手去拿未破案的卷宗,咕哝道:“算你走运,狗娘养的。”

加百列教主躺在豪华的大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闭着眼睛。

他只要一睁开眼就会看到天花板上的壁画,和外面一间的差不多。它们都描述了他对来世的想像。他对天堂的想像比传统宗教所想像的要淫乱得多。除了几缕阳光穿透云层以外,他床上方的这幅画可以说是罗马时代纵酒狂欢的一幅油画。

画里的女人身材匀称,脸蛋漂亮,摆着挑逗的姿势。她们穿着衣服,那是透明的。画里只有几个男人,相形之下,他们的身体并不强壮,像是阉人,而不像斗士。

基督的画像在画的中央,与加百列教主实在太像了。他又叫阿尔文·梅德福·康韦。

46年前,他出生于阿肯色州,是一个废品回收站老板的最小的孩子。他出生时父母已有七个孩子了。他们并不太关心小阿尔文,所以他多少可以由着性子在小镇上闲逛,搞些恶作剧自娱自乐。

就是在漫无目的闲逛时他发现了一座教堂。

这座精致的新教教堂坐落在小镇的边缘,大街和州际公路在此交汇。教堂旁边有一块整齐的墓地,中间用低矮的尖板条栅栏隔开。细长的黑色尖顶上有个小小的十字架。最好看的地方要数六扇高窄的彩色玻璃窗,高坛的两边各三扇。中间的通道两边有12张硬木长椅,通道上铺着破旧的红地毯,通向圣坛。

圣餐台的围栏后面是讲坛。每个礼拜天上午,穿着长袍的牧师站在讲坛后面面对会众。他们胡乱地挥舞着殡仪馆赠送的纸扇,牧师教导他们该怎样生活。他告诉他们怎样捐税,怎样不靠打骂而把孩子抚养成人,怎样仁慈地对待比他们更不幸的人,怎样改掉谩骂、酗酒、赌博、斗殴的坏毛病,怎样不让自己垂涎邻居的驴、牛或是妻子。

就算镇里有牛,小阿尔文·康韦也并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牛是什么,但布道中的这一点并不重要。然而,关于贪欲的布道却非常重要。它改变了小阿尔文·康韦的一生。

而首先吸引这个11岁的孩子的是这个教堂的彩色玻璃窗。

那是7月的一天,外面很热,烈日当头,阿尔文正想找些事做,好消磨时间到吃饭的时候,他正好走到教堂边。他从前见过它,但从没注意过。那天一点风也没有,他觉得很无聊,停下来走过去仔细看一看。

他的脚脏兮兮的,踩在杂草里,手在抓着前一天由荨麻疹引起的水泡。他站在教堂对面的路上,心想,如果朝这些闪光的漂亮窗户扔石块会怎么样。

将会传来多么气急败坏的喊叫声啊!他会被骂得狗血喷头,十有八九还会挨他老子一顿揍。妈妈则会生气地破口大骂,骂他成不了什么事,也许21岁前会像最大的哥哥那样蹲大牢。

但他被臭骂一顿也是值得的。起码可以转移家里人的注意力,暂时不为经济拮据和他姐姐的事吵架。她的男朋友弄大了她的肚子,连人影也找不着了。如果警察送阿尔文回家,他的家人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否则是不会这样的。

他仍在权衡恶作剧的利害得失,就在这时,教堂里传来了风琴的曲调。他壮着胆,走到马路对面,踩着热得冒泡的柏油,却不觉得疼。他悄悄地登上教堂的台阶,打开门,只留一条门缝,一股凉风迎面吹向他热得通红的脸上。

教堂里一位漂亮的女士正坐在风琴旁边,聚精会神地弹奏。

阿尔文看到一个人正从里面的侧门走向圣坛,他沿着走道将书分发给坐在长椅上的人。阿尔文后来才知道那些书叫做赞美诗集,他们把歌曲的乐谱和歌词印在上面。

“今天下午你弹得很棒,琼斯小姐。”那人说。

“谢谢您,牧师。”

牧师发现阿尔文从门缝里偷看,但他没有把他赶走。他和蔼地叫了他一声,示意他进去,还叫他“小家伙”,拍了拍他的肩,让他礼拜天再来做礼拜。“我会注意你是否来的。”

第一次进去过以后,阿尔文定期去那儿。她为唱诗班演奏,他知道那些人叫做唱诗班,他喜欢看着她。她的手和脚同时在动。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跟上拍子的。

担任主唱的是牧师的老婆。她胖乎乎的,脸上长了不少雀斑,有时候她一个人唱。她唱得很响,音调也很高,下巴一动一动的,但她一停下来,所有的人都会大喊,“阿门”

但通常情况下是由会众一起唱。阿尔文不会唱那些歌,但他像别人一样站起来,装模作样,动着嘴。有些人甚至不需要唱本。

他们把所有的歌词都背出来了。当募捐盘挨个儿往下传时,他们往里面放些钱。阿尔文一家赚钱实在太难了,所以教堂最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它的敛财方式。

他的家人嘲笑他是一个狂热的基督徒,但从那年夏天以后,阿尔文每个礼拜天都去那儿,一天不落。会众拿着殡仪馆的扇子,上面有耶稣的脸——不是我们诅咒时说的耶稣,而是和上帝和圣灵一起住在天堂里的耶稣——被教堂里的小型取暖器所取代,驱除教堂里冷飕飕的感觉。

但牧师的布道才是热量的源泉。他的布道使听的人涌起一股暖流,不论是什么季节,什么温度。他的声音很有感染力。他只要一讲话,坐在长板凳上的人们就全然不觉得长凳有多硬,或是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肚子咕咕叫。他们聚精会神地听。即使他有时谴责他们罪恶的生活方式和邪恶的欲望,他们还是爱戴他,每个礼拜天来听他更多的教诲。

阿尔文受洗成为信徒后不久的一个礼拜天,牧师义愤填膺地做了一次关于贪念的布道。阿尔文知道贪念就是想得到自己难以得到的东西。他想到了棒球手套、自行车或者可以用来猎鹿的来复枪,他的哥哥最近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

但听着听着,他意识到贪念可以延伸到许多东西,甚至女人。

而牧师就是以大卫王偷看女人洗澡的故事【注】结束了布道。尽管阿尔文并不理解所有的细节,但其中的要义他还是明白的:不能对不属于自己的女人有非分之想。

【注】根据《圣经·撒母耳记下》第十一章记载,大卫王曾经在屋顶上偷看部下乌利亚美貌的妻子拔士巴洗澡。大卫王设计使乌利亚战死,从而霸占了拔士巴。

这种事他的哥哥们能比牧师讲得简单得多。

接下去的一个礼拜,是5月的最后一天,阿尔文·梅德福·康韦12岁了。6月1日是学期的最后一天。为了庆祝暑假的到来,他去钓鱼。他走到小河边他最喜欢去的那块地方,却失望地发现附近一棵枝繁叶茂的榆树下停着一辆车。有人闯进了他最心爱的钓鱼的地方。

他认出那辆破烂、过时的车是牧师的。如果有人非得使用他的钓鱼池,他只同意给牧师用。他很崇拜有那么多人听他的话。

可正当阿尔文准备打招呼时,他听到了不像是钓鱼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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