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人来可真让我有点吃惊。”
小教堂里挤满了人,只有后面还可以站。杰姆·亨宁斯回头看了看越来越多的人。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吃惊,玛丽娜,吉莲有大把的朋友,你不可能都认识。”
“我是说这么多人来,她会感到很欣慰的。”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鲜花。”
“很漂亮,是吗?葬礼结束后,我想让人把它们送到敬老院去。家里没那么多地方放,浪费了太可惜。”
“葬礼的宗教气氛让我惊讶。”他浏览了一下打印好的安排表。
她吃惊地看着他:“你是吉莲的未婚夫,却一点也不知道她是个虔诚的信徒?”
“她从不去教堂做礼拜。”
“但信仰对她很重要。我还以为你是知道的。她——”
杰姆不知道她为什么话说了半截儿却突然停了下来,便转过身,跟着她的视线:“他来这儿干什么?”他问,语气中流露出一丝鄙夷。
“悼念吧,我想。”
哈特和另外一些人站在后面。见到他来,她很吃惊,特别是在戈登自杀的现场与他谈话之后。那天她很不客气,他以牙还牙。
她不想再见到他。
他们的目光刚一接触,她立刻把脸转过去,又看着教堂前面。
“如果他在这儿让你不舒服,玛丽娜,我会立刻让他滚开,毫不费力。”
玛丽娜害怕杰姆会在妹妹的葬礼上惹出什么事来,她轻声喝道:“你敢!”
“我只是想保护你。”
“好吧,别这样。我不需要保护。”
“我不是怕宇航员伤害你,而是怕你太伤心。吉莲会希望我照顾你的。”
她后悔刚才对他说话太不礼貌,于是抓住他的手:“谢谢,杰姆。你对我的支持和关心简直无微不至,你不知道我多么感激你。”
他伸出手臂,搂住她,轻轻拥抱了一下:“如果你对那个宇航员改变看法,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轰出去。”
他们继续说,她还在想为什么哈特也来了,倒不是由于他来参加葬礼,而是因为他还在达拉斯。劳森肯定不会再找他了。现在他应该已经回到休斯敦,与吉莲的一夜情和可怕的后果与他的工作和排得满满的日程表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
他没必要在达拉斯待这么长时间。也许是迫于内心的负罪感才来吊唁这位死前与他睡了一夜的女人。
应该说他很受人尊敬,他并不想吸引任何人的注意。事实上,他并不张扬。他倒是尽可能使自己不那么惹人注目。由于名气大,这一尝试都是徒劳的,然而她很钦佩他能这么做。
主持葬礼的牧师走过来问玛丽娜是否可以开始。她不希望自已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但当别人诵读悼词、唱赞美诗的时候,她还是禁不住流泪了。
吉莲的一位同事应邀前来致悼词,她说:“我们至今仍然难以接受,更无法理解,一位充满活力的年轻女性就这样被无情地从我们身边夺走了。我想,吉莲会希望我们用她的不幸每天提醒自己生活是多么宝贵和绚烂,我想,这就是她希望留给我们的东西。”
“说得太好了。她说得不错,玛丽娜。”杰姆紧握她的手,轻声说。
在祝福仪式之后,她站在外面,眼看就要下雨了。她跟无数人握手、拥抱,倾听他们讲述吉莲的故事。最后连最晚离开的人也走向停车场,不愿被雨淋。
“劳埃德小姐吗?”最后一个朝她走来的是一个55岁左右的妇女,粗壮,结实,干练,面容和蔼,“我叫琳达·克罗夫特,在沃特斯诊所工作。你妹妹很可爱,我只见过她几次,我冒昧参加她的葬礼,希望你不要介意。”
“一点儿也不,克罗夫特太太。您能来参加,我很高兴。”
“我无法相信她就这样离开了我们。这个星期早些时候我还见过她。”
“准确地说,她在被害前一天去过诊所,对吗?”
“那您知道她是我们诊所的病人?”
“我知道她做了人工授精。您没有泄漏任何秘密。我和她无话不谈。”
“你们俩长得实在太像了,”克罗夫特说,“我一开始在教堂里看到您时大吃一惊,觉得她被害的消息肯定弄错了。”
“要是那样就好了。”
琳达·克罗夫特伸出双手,扶着玛丽娜的手臂:“我很难过,这是无法弥补的损失。”
“是的。”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杰姆。他在停车场等得不耐烦了,招手示意她上车。已经开始飘起了小雨。他撑开伞,一把鲜红的伞。自那天以后,她一看到这种颜色就会想起墙上的血字。她勉强忍住心中的战栗,说,“再次谢谢您来参加,克罗夫特太太。”
“我想沃特斯诊所的悲剧不止这一个,继安德森婴儿案之后。哦,天哪!希望我没有耽误别人跟您说话。”琳达·克罗夫特为了解释她为什么会突然岔开话题,她朝一个高大、正离开的人点点头。
“恐怕我耽搁了他同您说话。他一直在徘徊,在等我说完。我不该这么唠叨个没完。”
克里斯托弗·哈特走在人行道上,他不管下在身上的小雨。事实上他根本没注意到下雨了,心里只想离开。走过杰姆身边时,他看也没看他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到一辆时髦的双座跑车的驾驶门旁边,用钥匙圈上的遥控器打开车门,然后探身坐到低矮的座位上,他发动引擎,一溜烟走了。
“……几个月前的婴儿拐骗案,玛丽娜?”
“对不起,您说什么?”她盯着她。哈特一直在等着想和她谈谈?他会说些什么呢?
“被人从医院里拐走新生的婴儿?”琳达向她指了指哈特又继续说,“安德森夫妇也是我们的病人。我并不是泄漏什么隐私。新闻里报导过了。这对夫妇多年来一直想怀孩子,最后采用人工授精。我们医术高超的医生第二次手术成功了。他们是我见过的最幸福的一对。然而孩子出生后第二天就被偷走了。”
“我想起来了。婴儿后来找到了吗?”
“我没听说过。”琳达神色忧虑,说,“我不该提起这件事的。您的痛苦已经够大了。上帝保佑您,劳埃德小姐。”
“那人是谁?”杰姆扶她上车时问,“我还以为她不想让你走呢。”
“她叫琳达·克罗夫特。”
“你的朋友吗?”
“我从没见过她。她在沃特斯诊所工作。她说吉莲是个很不错的人,她想来告诉我,她对我失去亲人感到难过。”
杰姆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你看到他了吗?”
“他,你是说酋长吗?”
他朝她看看:“这么说他现在叫‘酋长’?”
她疲倦地扭扭脖子,让紧张了很久的肌肉放松放松:“人人都叫他酋长,杰姆。甚至媒体也这样。我没跟他说话。”
“他在旁边转悠了一会儿。”
“但他还是放弃了,然后走了,也许这样最好。我们之间已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从停车场一溜烟将车开走,看来现在很可能在去休斯敦的路上。”
那让她觉得遗憾。她在他走之前没能与他说几句,这让她十分失望。她想为……而道歉,为一切事情,从一开始的替换角色到上次见面时她泼妇似的对待他。
但道歉只是她寻找机会与他在一起的理由之一,她不愿意承认别的原因,所以她对杰姆说:“不,一句话也不说就走那才最好呢。”
一路上他们谁也不说话,只有挡风玻璃上的刮水器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最后,他说:“我接到劳森的电话。你可能也接到了。”他等她点头,然后说,“他告诉你已经结案了吗?”
“他似乎满意。”
“他似乎满意?难道你不满意吗?”
她现在不想谈这个,什么都不想谈。然而杰姆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解释,所以她叹了口气,说:“对妹妹的死我无法像天天接触案件的侦探那样客观。对他来说,她只是一个案件编号,只是一叠厚厚的卷宗,他希望早点结束这些卷宗,然后跟朋友喝啤酒、看橄榄球赛、或者跟老婆上床快活。”
“劳森结婚了吗?我觉得他还是个单身汉。”
“你明白我的意思,”她生气地说,“他有一种职业性的超然,我真羡慕他。”
“为什么?”
“因为我想客观地看这桩凶杀案。我希望能够抛开感情因素,用劳森的思维方式去分析它。”
“为什么,玛丽娜?”
打消我心中的疑虑,让我确信如劳森所说的那样,高兴地看到戈登没有其他什么动机,确信有些重要的东西没有漏掉。但她并没有将混乱的思绪告诉杰姆。
“不为什么,我想。已经结案了。”
“就我而言,我很高兴杀害吉莲的凶手自杀了。”
“我最初的反应也是这样。”
“他这样割腕而死,省去了纳税人审判和关押他的花销,也省得让我们再次面对这件事而受折磨。我没法替你向戈登报仇,我很难过。”
昨天她跟劳森也是这么说的,但现在她希望能问问戈登,他为什么要杀她妹妹。为什么?只是他鬼迷心窍地迷上了她,只是他极度疯狂的个人行为?
戈登死了,但无法解释。这是她心痛的症结所在,戈登的动机仍值得琢磨。这就是为什么劳森的结案报告没有打消她继续追查的念头。那太完美、太自然了,让人无法相信。对她来说,没有解决的问题依然存在。不到问题——解决的那一天,她是绝不会罢休的。
杰姆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说:“案子这么了结,你不应该高兴吗,玛丽娜。”
“我高兴。”她惨然一笑,“我太累了。”
“我想到一个办法。”
“我也想到了——安眠药。”
“肯定是,”他随声附和,“但要暖暖地吃一顿。我来做,不是带回来的剩饭剩菜。舒舒服服吃一顿之后再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我给你按摩颈部背部,我很拿手的。吉莲肯定与你说过我的手艺。最后吃一片安眠药。”
“如果我说我不想休息,只想吃一片安眠药的话,你会不会很不高兴?”
“当然会,因为如果我不好好照顾你的话,吉莲的魂灵是不会放过我的。”
“杰姆——”
“我不想听到你说不。”
酋长不明白是什么力量驱使他去参加葬礼,去了又惴惴不安。
当然去也是得体的。他甚至想亲自安慰玛丽娜。但考虑到他们上次的谈话,他改变了主意,与她没有说上一句话就走了,这样更好。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待在这儿。他配合劳森进行调查,甚至提供线索找到了戈登。他参加了葬礼,玛丽娜也看到他了。无论从良心上说,还是从责任上说,他都做到了。早该结束了。应该到此为止了。他这样决定,走进了一家酒吧。
“加水的波旁威士忌。”
侍者为他倒好酒:“嗨,这不就是——”
“不,不是。不过很多人都这么说。”
这是一个人气很旺的酒吧,这儿的社区也是。经常光顾这儿的是职业运动明星、暴发户和本地热情似火的漂亮姑娘。吧台的侍者已经习惯了名流,如果客人要求的话,他们会尊重他们的隐私。他朝酋长会意地点点头:“下一杯免费。”
“谢谢,我喝完了。”
结果酋长还是又喝了一杯,希望这一杯能有麻醉作用。要是他能醉一点就好了,那样就可以乘出租车回到“大厦”,取回他的车,就可以不去管玛丽娜怎么说他了。
但波旁威士忌下肚之后,他反而觉得更难受。
玛丽娜在戈登的房间外面对他的羞辱揭开了他心中的伤疤。
他曾经想躲开案件调查远一点,也曾经撒谎说没跟吉莲上过床。
玛丽娜的话一针见血——他不想让自己牵扯得太深。不仅与这件事,而且与所有的事。特别是与人。他觉得心理学家得用一天时间饶有兴趣地分析,为什么他跟别人总保持距离,为什么他总存有戒心。
他并不喜欢独处。实际上他合群,喜欢社交。在公众面前他大大方方。面对观众讲话时腿不发抖,面对镜头也不害羞。
但他不让别人靠他太近。作为公众人物是一回事,作为个人则是另一回事。无论什么时候,一旦谁想深入了解酋长和克里斯托弗,他就不往下说了。
从职业的角度来看,这种距离是一种优点。他开战斗机时总保持头脑冷静,从不考虑遇到什么问题会导致机毁人亡。在指挥机组人员,做意味着成功或者失败、生存或死亡的艰难抉择时,一定程度的冷静是必需的。
但在他的私生活里,这种冷静给他带来不少麻烦,所以他从没跟任何女人保持长期的或者有意义的关系,至今还没有结婚。美好的婚姻必须相互体贴,相互交流,而这正是他不愿做的。他对朗特利和阿博特说他愿意保持独立,这倒是大实话。如果失去独立的话,那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他说这是他的个性特征,也有人会认为是性格缺陷。尽管如此,当他处理在吉莲身上发生的事的时候,他的感觉从没有那么糟糕,尤其是别人看见她死前与他在一起。玛丽娜会怎么看他呢,会不会认为他铁石心肠呢?他把同情深埋在心中。劳森宣布他无罪后,伯奇门安慰他的话激怒了他。
“你已经没事了,哈特先生,”律师高兴地对他说,“现在你可以继续快活了。要不是戈登,你与吉莲·劳埃德的那一晚会给你带来不小的麻烦,你就当她是白吃的馅饼吧。”
他觉得律师的话也让他不舒服。他们在谈两个死人。一个无辜,而另一个可怜。两个人都死得惨。他不需要再接受警方的调查,因此他很高兴,但对律师玩世不恭的态度很反感。
况且,跟吉莲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已经让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而这是律师不知道的,任何人都不知道。他无法忘掉她。她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是与他一起度过的,这为他们在一起的夜晚增添了一丝凄凉。
尽管如此——好,我们就抛开这一切不管,酋长。谁也不会知道你心中的秘密,那就看在上帝的分上诚实一些——这已经很让人回味了,并不仅仅因为上床了。以前在床上刺激多了,但那些女人要走的时候,他从不要求她们留下来。
他还记得,她正想推开他时,他醒了:“我真的不愿吵醒你。”
他的头在她的二头肌下,脸贴着她的乳房睡着了。
“我得走了。”她轻轻地说,手指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想将他的头抬起来。
他睡眼蒙陇,嘴里叽哩咕噜,不让她走,然后将头贴在她身上,贴得更紧了。
她温柔地笑了:“酋长,我得走了。”
他清醒了许多,抬起头:“怎么了?”
“时间不早了。”
“噢,早着呢。这要看你怎么看了。”他看着她的双乳,轻柔地、放松地靠在她的胸前。她叹息着念他的名字,什么也不想,他与她那让人难以置信的美丽的身段从头到脚紧紧贴在了一起,“我不要你走,留下吧。”
“明天一早你不会巴不得早点让我走吧?”
他轻轻往前动了一下,她感觉他冲动起来了。她的双眼慢慢变成烟灰色,这是他几小时中最喜欢的颜色。他低下头,喃喃地说:“留下吧。”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胸部,然后用舌头轻轻地舔。
吉莲喉咙里发出轻轻的、撩人的声音:“你真坏,酋长。”
“我没有与你说实话。”她的身体条件反射似的向上拱起,与他的下身贴得更紧了。哈特轻声咕哝,“不过你也一样。”
“因为我希望你赢。”
他对她微微一笑,手掌顺着她的双臂的内侧面向上滑,一直滑到距离她的头很远的地方才分开。她的大腿在他的大腿下放松地分开。他们的身体合二为一。
“嗯。我恐怕不会马上离开的。”
“你会达到高潮吗?”
她配合着他的动作:“没问题。肯定会的。”
“先生?”
哈特站起来,恍惚之间不知道吧台的侍者叫了他几声:“对不起,您说什么?”
“再来一杯吗?”
“有咖啡吗?”
“煮了三个小时的。”
“很好。”
咖啡端上来了,不过太难喝了。但他喝过比这个更难喝的。
他看着杯里细腻滑润的咖啡,仿佛看见吉莲的笑容,听到她的声音,闻到她的体香,抚摸着她。他依然记得。所有的一切。
不,不是所有的事,他无情地提醒自己。总有什么事情他记不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刺激着他的大脑,但就是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呢?是什么东西在他的潜意识里徘徊,久久不肯离去呢?
在劳森召集的碰头会上他产生了这个念头,有人说了某一件事,引起了一个讨厌的想法,但这个想法突然蒸发了,无迹可循。
可是它究竟是什么呢,是谁说的呢?劳森?亨宁斯?玛丽娜?
不管它是什么,它就是他没有离开达拉斯的原因。它使他留下来参加葬礼。它使他难以对生命中的这一段置之不理。它使它只成为一段插曲,而不是一个不幸的事件。他不喜欢多管闲事,可它对他的这一性格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它至关重要,可他就是想不起来!
酒吧里的人比他进来时多了,里面更嘈杂了。酋长没有意识到四周的一切,心里想的全是警察局狭小的屋子里的那一幕。他就像看戏一样回想着每个人的动作,听着他们的对话。他用近乎完美的想像力回忆那一幕。他又回忆了一遍。
终于在第三遍的时候他想起来了——这让他吃惊不小。
突然想到这一点时,他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他茫然地看着吧台后面一排排形状、大小、颜色各异的酒瓶,根本听不到坐在旁边的女士的笑声。他的脑子里到现在一直死死地隐藏着这样一个秘密,这让他麻木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嘈杂。
他双手捂住脸,痛苦地骂:“婊子养的。”
“酋长?嗨,伙计,没问题吧?”
酋长慢慢抬起头,看着这个一脸不解的年轻人,然后对他自嘲地苦笑:“我今天参加了一个葬礼。一个女人的葬礼。”
“哦,对不起。”
酋长点点头向他表示感谢:“埋单吧。”
他总算弄明白了,为什么他对这个悲剧总是难以释怀,他松了一口气。
但天知道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