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关上冰箱的门,熄灭最后一丝亮光,同时将酒瓶子砸向厨房里的工作台面。加利福尼亚夏敦埃酒和玻璃屑飞向她的身上和地面。
她对着靠在门框上的血淋淋的身影挥舞着锯齿状的瓶颈。
“出去,否则就往你身上扎!我要报警了!”
他摇摇晃晃进来了。鲜血顺着颧骨上吓人的伤口和眼睛上方的另一个伤口流下来。他的眼睛肿胀,失去了光泽。
“我并不认为劳森是个神探。”
“酋长!”
她放下手中的破酒瓶子,也不顾地上的玻璃,冲到他跟前。她先将门关上不让雨打进来,然后扶他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车祸?”
“别开灯。”她向电灯开关伸手时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清楚他们是否跟过来了,而且——”
“你开车来的吗?”他几乎站不稳。
“不是。目击者把我藏在出租车里。我让司机在拐角处停下来,然后一路走过来的。”
“你说目击者?出什么事了?”
“等会儿再说。别开灯。如果他们跟着我,他们肯定会跟踪你的。灯开着的话,目标就更大了。”
“目标?谁的目标?‘他们’是谁?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断断续续地说话,她去找纱布。她一时忘了放在什么地方,但最终还是找到了那个抽屉,拿出一些。一块玻璃深深地刺进她的光脚跟里,她却没有停下来看看。她急匆匆地把纱布敷在哈特血流不止的颧骨上。
她一用力,他就疼得往后退。
“那些狗娘养的把亨宁斯打在我脸上的伤口又弄破了。”
“哪些狗娘养的?从头讲给我听。谁干的?”
“我在格林维尔大街上的一个酒吧外面遭人袭击。”
“袭击?是行凶抢劫?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有止疼片吗?”
“哎哟……”
“别的也可以?”
“等着。”她顾不得被玻璃刺入的脚跟,急忙从厨房里出来。
在浴室里,她发疯似的翻不深的药箱,把许多非处方药和过期的处方倒在水槽里。最后终于找到了。
她手拿着药瓶转身时,酋长站在浴室门口,门开着,他一只血淋淋的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把纱布按在颧骨上。
她倒出一片药片在掌上:“去年治牙根疼的药。”
“是什么?”她告诉他,他点点头,用手指夹起一个药片,“这药我以前吃过,也是因为牙疼。”
“中等剂量,不过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像维生素一样失效了。”她把放牙刷的杯子装满自来水,然后递给他。
他吞下药片,然后将杯子还给她:“谢谢。”
“把夹克脱了,坐下,”她放下马桶盖。他一甩肩脱下皮夹克,指了指明亮的顶灯,“这间是里屋,”她解释说,“没人会看见灯光的。但我得看看你的脸。”
他坐了下来,头往后仰。伤口并不长,但很深:“得缝上几针。”
“有邦迪创可贴吗?”
“应该有。”
“那就可以了。先涂点药。”
“真的吗?会留下疤痕的。我真的觉得它需要——”
“只要……”他指向开着的药箱,“没问题的。”
药箱里有一瓶消炎药。她在伤口上涂了一些,疼得他破口大骂。
“宇航员学校里教那种语言吗?”她问。
“必修课。”
“你肯定很优秀。”
“每次考试都是优秀。”
伤口清洗好以后,她递给他一块浸透了消炎药水的纱布。
“贴在眼睛上面的伤口上。虽然似乎没什么问题,但要清洗一下。”
她觉得他脸颊上的伤口用一块普通的胶布是不够的,所以就在梳妆台上自做了一个。
“你有枪吗,玛丽娜?”
她正从胶布圈上撕下一条,这个问题吓了她一跳。金属圈轴从她手中滑落下来,一条白胶布粘在手指肚上,像钟摆一样晃来晃去。
“枪?手枪吗?”
“有吗?”
“为什么?”
“有没有?”
“没有。”
“快弄好。我们得谈谈。”
她在两个伤口上麻利地涂上抗生素药膏,然后在他面颊上的伤口上敷上一个网垫,再用胶布紧紧地贴住一边。
“等会儿很可能血会把它浸透。到时候我再帮你换。”
她没想到问他能不能待到需要换绷带的时候,他准备在这儿待多久,他为什么遭袭击后会选择找她。似乎早巳注定,酋长和她在这里面——不论这是什么——要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这使她觉得既安慰又不安。
让她感到安慰的是这样一个足智多谋、自控能力极强、饱受老拳、被打得满脸鲜血却毫不惊慌、头脑冷静的人与她联手。他对她妹妹的死与她一样愤怒,可能像自己一样内疚。
因为这个人是酋长哈特,所以她感到不安。他一走进房间就让她浑身燥热。像现在这么靠近,他就会使她的身体产生更不自在的反应。例如,她颤抖的手要贴两次才在绷带上又贴上一条胶带。
这么近,又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意识到自己站在他的两腿之间,弯腰贴近他的脸,差不多要碰到他,想碰他。
胶带贴好以后,她急忙抽回手,走到一边。她只能将湿湿的手掌在睡衣上擦一擦,整整衣领,或者做类似的紧张动作,这些动作可能已经显示出她愚蠢、不成熟的反应。
“尽量按住它。”她说。
他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下她的包扎,轻轻地碰了一下绷带。
“谢谢。”
“你的眼睛怎么样?”
“拿点冰来。”
“我马上拿过来。”
她又冲回厨房,踮着脚尖,绕开大一点的玻璃碎片,希望不要踩上黑暗中看不见的细小的玻璃片。他刚才说他们是目标,这让她胆战心惊,只好不开顶灯。她迅速从冰箱的制冷柜里抓出一些冰块,装进一个有拉链的塑料袋里,然后拿出一条没有血迹的纱布把它包起来。
她一走进卧室,就听他说:“这儿。”他伸展四肢,躺在房间阴暗的角落里的安乐椅上,一只脚搭在软垫凳上,另一只在地上。他的皮夹克盖在双膝上,看上去确实累坏了。
“你很难过,是吗?”
他惨然一笑,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冰袋敷在眼睛上。
“实在太难受了。”
她从他的膝盖上拿下夹克,甩掉上面的雨珠,然后挂在门拉手上。她转身问:“要不要用毛巾擦擦头发?”
“马上就干了。”
“有没有其他内伤?擦伤或者肋骨骨折?头上有没有肿起来?脑震荡?内出血?”
他摇摇头:“只是外伤。”
“要不要到急诊室检查一下?”
“你走过的地毯上有血。”
她低头一看,看到走出卧室然后又走回来时留下了血迹:“我踩在玻璃屑上了。”
“是你用破瓶子威胁我的时候弄伤的。”
“开始我不知道是你。一般情况下客人会按前门的门铃,而不是从后门破门而入。”
“你的脚怎么样?”
“玻璃片还在脚跟里。”
“最好先看看。”
“但我想听……”
他没理她,而是闭上了眼睛。也许止疼片的效力比他们想的更有效。也可能是他太累了。
在浴室里,她坐在马桶盖上,将脚放在膝盖上检查脚跟。玻璃片清晰可见,她用镊子把它夹出来。她用给酋长用的那种药水洗了洗伤口,钻心似的疼痛。她用邦迪创可贴贴住了伤口。
她看着自己的脚,走回卧室。他轻声地打呼噜。她静静地在床沿上坐下来,不到一个钟头以前她和杰姆·亨宁斯还坐在这旁边。短短的时间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但杰姆与她告别后发生了许多事情——克里斯托弗·哈特突然出现,他遭到袭击,他受伤,问她有没有枪——但最让她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可以在危急之中入睡,还平静地打呼噜。
10分钟过去了,她一动也不动。她静静地坐着,看着他酣睡。
忽然,简直就像设定好程序一样,睡了600秒钟之后他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她,笑着轻声说:“嗨!”
“嗨。”
他向她伸出手,懒洋洋地问:“你坐在那儿干什么?”
“我——”她突然意识到他认错了人,便抱歉地笑了笑,轻声提醒他,“我是玛丽娜。”
他放下伸出去的手,一脸懊恼,在椅子上挪了挪。他坐直了一些,用手指把头发向上理了理。然后生气地说:“我知道。”
“在一开始的一刹那,我想你并不知道。”
他不愿承认,便问:“我睡着了吗?”
“是的,睡得死沉死沉的。”
“对不起。”
“你得再撑八小时。除非你认为自己有脑震荡,否则你应该一直醒着。”
“我说过没有脑震荡。”
“好吧。”他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劳森把你的地址给过我,我送过花。”
“哦,我还没来得及看那些卡片。谢谢。”
“不用谢。”
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看到他的牛仔裤摺边湿了,但腿和脚在皮靴里没有湿。他似乎并不在意染在皮靴上的血。
后来他看着她:“你怎么会知道的?”
“什么?”
“关于我和吉莲。”
“你们俩一起睡觉的事?”
他敷衍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一到家她就与我说了。”
他又盯着他的皮靴的头:“我对劳森说,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可没说谎。她没与我说一声就走了。”他扫了她一眼,然后又盯着自己的皮靴,“我睡着了,她不声不响地走了。”
“她觉得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会更好一些。等到天亮再走的话那不太好。”他看着她,似乎在等她更完整的解释,“有的男人与女人睡觉后不喜欢看到第二天早上的情景。吉莲以为你更喜欢醒来时旁边没有人。”
“她想错了。”
“哦,不过,”她顿了顿,“她不会知道这个。她对一夜情的游戏规则并不了解。”他的蓝眼睛盯着她,“真的,”她继续说,“在这一点上我们不一样。”
“她这样说过。”
“是吗?”
“扮演你的角色时她说自己很冲动。她说玛丽娜·劳埃德会做任何她当时认为正确的事。”
她悲伤地笑了:“这样说我一点不错,但那不是吉莲。她比我细心得多。你应该感到心满意足,酋长。她放弃了自己的原则陪你上床。你在她眼里一定与众不同。”
“那为什么她——”他突然停住,有些生气。
“我已经向你解释过她为什么不辞而别。”
“对,对,”他咕哝道,“你说她到这儿时是两点到三点之间?”
“她向我道歉说回来太晚了,但我一直在等她。”
“为了听听那个晚上怎么样?”
“不错。”
“还可以吗?”他问。
她发怒了:“你想听什么,打一个等级吗?从优秀到不及格?还是从1到10?还是简单的及格、不及格就可以了?那是不是太幼稚了?”
“那双胞胎姐妹替换角色难道就不幼稚吗?”他提高了嗓门。
她在面前摇摇双手,站起来:“我们扯得太远了。”她忘了脚上的伤痛,蹲了下来,一脸的痛苦。
“脚疼吗?”
“你为什么来这儿,酋长?今晚你为什么冲进来?”
“当时我正在一个酒吧,在——”
“格林维尔大街。听你说过了。”
“我正要朝我的车走去,这时两个家伙冲了上来。”
“然后把你打得死去活来?”
“他们正要这么干。他们想把我塞进车里,威胁说要把我杀了。如果不是另外一辆车拐进停车场,他们真的会那么做。那辆车开进来时,他们钻进车里,一溜烟跑了。另一辆车上的人发现我被打伤了,就帮我,要拨911报警。我告诉他们只是个家庭小矛盾,最好私了。我让他们把我扶进出租车……接下来的你都知道了。”
“你能描述那些人的样子吗?”
“他们带着滑雪面罩。”
“滑雪面罩?天哪!看到货车的车牌号码了吗?”
他摇了摇头:“天太黑了,连是哪个州的都看不出。车子黑乎乎的一片。我认不出。”
“他们没想抢走什么吗?”她问,一边看着他的飞行员手表。
“他们不是贼,玛丽娜。他们一上来就说要干掉我,我相信他们不是说着玩的,没有弄错人。我也不是什么胆小鬼……”他忽然想到她这样骂过他,尴尬地说,“你的想法正好相反。但不管怎样,我相信他们的话是真的。他们肯定说得出做得出。”
酋长不会对这样一场搏斗夸大其词。他不需要戏剧般的效果来引起注意。他站着不动时照样引人注目。他不需要编造惊心动魄的吞火巨龙的故事使自己像个白马王子。
“有那么多人,你觉得为什么他们偏偏盯上你?”
“他们不是盯上我,玛丽娜,”他开始有点不耐烦了,“而是埋伏在那儿等我。我,而不是别人。”
“他们叫你的名字吗?”
“你没有听我说话吗?”
‘好,好。他们认识你。这样看来问题很严重。那你为什么不立刻报警?”
他咬着嘴角,过了一会儿又轻轻地、急促地继续说:“你想一想。三天前吉莲在床上被人杀害,她被人盯上了。墙上不堪入目的话与我有关,指的就是我与她上床。这激怒了某个人。”
“戴尔·戈登。”
他发出轻蔑的声音:“今晚暗算我的可不是鬼。你可能相信是巧合,但我不这样认为。至少我有点怀疑。我相信原因和结果。铃响了,你要去找原因,是什么让它响起来的。通过训练,我牢记必须注意警报信号并且立即排除它。有时你会误读信号,有时候是假警报。但你得检查。警报信号的设置是有目的的,就是警示你有危险。我认为一起凶杀案、一起自杀案和一起未遂的凶杀案都是警告信号,它们都表明事态不妙。”
“你认为吉莲被杀和你今晚遭到袭击有关系?”
“是的。你也一样。”他盯着她,他的眼睛像蓝色的镜子反射着从浴室透过来的光亮,“如果我没有完全猜错的话,你认为劳森的结论太完美了。你并不完全同意他对案件原委的说法。你不相信这是戴尔·戈登一个人干的。是吗?”
他们在半明半暗中注视着对方。她感到胸前有一种压力逼迫着她,她喘不过气来。最后她问:“喝杯茶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