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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美-桑德拉·布朗 当前章节:109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15

“亲一下,亲一下。”玛丽娜·劳埃德朝她双胞胎妹妹做了一个亲吻的动作,“我点了一瓶意大利白葡萄酒。侍者说这酒爽口、清淡、不太甜。那家伙是个同性恋。这不,他来了。”

吉莲坐在玛丽娜对面。侍者把灰皮诺葡萄酒端了上来。他剃光的头在玛丽娜和吉莲之间转来转去,因此把酒洒到手上。

“啊,我的天,真不可思议!”

“我们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吉莲抢先说,省得他问。

“我真愣住了。长得这么像,真让人吃惊。”

玛丽娜冲他冷冷一笑:“如果方便的话,我妹妹想点些饮料。”

她的嗓音如同这葡萄酒一样让人觉得很舒服,这引起了他的注意。

“当然可以,”他的两个脚后跟碰了一下,“对不起,对不起。您要什么,小姐?”

“苏打水。多加些冰块和酸橙。谢谢。”

“我这就给您拿来,马上【注】,并给您说一说今天的特价菜。”

【注】此处侍者说的是意大利语。

“我巴不得他快点走开。”侍者一走,玛丽娜便咕哝道。

吉莲凑近玛丽娜,小声说:“马上是一个单词吗?”

“真不可思议呢?”

姐妹俩都笑了。“看到你笑,我真高兴,”吉莲说。“我到这儿时你很不开心,想大发脾气。”

“我确实有点不高兴,”玛丽娜承认道,“今天早上我没办法,只好开车送一位作家去机场搭乘5点58分的航班。5点58分!搞宣传促销的人专订这些鬼航班来为难我们做媒体接待的人,我知道。”

“谁爱起那么早?这人有意思吗?”

“她的名字我记不清了。这是她头一回出书。书名是《待孩子如宠物》。副标题是‘效果惊人’。”

“让两岁的孩子就那样坐着,汪汪叫?”

“我不知道。我没读过这本书,但有人在读。这本书目前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上名列第三。”

“你在开玩笑吧。”

“我对天发誓。现在的书只要搞点噱头就一定卖得动。现在就连我也能写本书。只不过没什么有趣的事可写。”玛丽娜想了一下,“也许我可以写我一天中遇到的让人难以忍受的知名或臭名昭著的人物。但这样的话我可能会被人指控。”

这时,侍者端着苏打水和一个小小的银色面包篮走了过来。他说起食物来真是如数家珍,用的形容词比食品名还多。玛丽娜和吉莲从菜单上点了塞有小虾沙拉的鳄梨,他没好气地走了。

玛丽娜把面包篮递给吉莲。吉莲掰开25美分大小的甜饼,里面有山核桃片。

“双胞胎姐妹怎么样?你可以写写这方面的事。”

“那可写的就太多了。范围应该更小些。”

“双胞胎应该穿得一样,而不是不一样?”

“这也许可以写。”

“为了引起父母的喜爱而相互竞争?”

“这更好。写写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怎么样?”玛丽娜喝了一小口,她透过酒杯的边缘看着吉莲,“心灵感应让我觉得你今天有什么心事。有什么事?”

吉莲匆匆将甜饼送进嘴里,擦掉指尖上的饼屑,然后回答:“我做了。”

“做什么了?”

“你知道的。”吉莲不太自然地压低了嗓音,“就是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考虑的那件事。”

听到这话,玛丽娜差点被美味的意大利进口软饼噎住。她烟灰色的眼睛与吉莲一样。她低头朝吉莲的大腿看了看。但由于桌子挡着,她没看到。

吉莲笑了:“单单看是看不出什么的。现在还没到时候呢。我从诊所出来后就直接到这儿来了。”

“你?今天?就刚才?我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做姨妈了?”

吉莲又笑了:“我想差不多。想想那些小东西正在做该做的事,去该去的地方,逆流而上。”

“我的天,吉莲。”玛丽娜又很快喝了一小口葡萄酒,“你真做了?你做了。你就如此……自然,如此轻松。”

“妇科医生将会很高兴。他胆子真大,让我放松。我哪做得到。一方面,脚蹬冷冰冰的,我无法放松。另一方面,我心里斗争了几个月了。我可不是心血来潮。”

用捐赠的精子人工授精。这几个月来吉莲一直在权衡利弊得失。玛丽娜知道吉莲对这个问题认真考虑过,但她仍然禁不住想问一问。

“你方方面面都想过了吗,吉莲?”

“我想应该是的。我希望如此。尽管可能还有些方面我未曾想到。”

吉莲提到的那些可能没考虑到的方面让玛丽娜有些担心,但她只是在心里想,没说出来。

“有时我也拿不定主意。我曾想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就当压根儿没想过,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但我发现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没法儿打消它。”

“这是个好的征兆。如果有什么能让我们如此念念不忘,那么它常常有正当的原因。”

“从身体上讲,那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我很健康。能找到的使用其他方法受孕的书我都看了。但看得越多我就越矛盾。说实话,我曾想打消这个念头。”

“后来呢?”

“后来,我找不到不这么做的理由。”她开心地笑了,“所以我就做了。”

“你是去沃特斯诊所做的吗?”

吉莲点点头:“他们那儿成功率很高,信誉也不错。我喜欢那位医生。他和蔼可亲,不厌其烦,把一切都解释得仔仔细细。我是在把情况了解清楚之后才做决定的。”

从她脸上泛起的红晕来看,她很高兴。

“你居然没告诉我,真没想到。如果你早说的话,我会陪你一起去的。我会抓住你的手,给你支持。”

“我知道你支持我,玛丽娜。我只与你和杰姆谈起过这件事。对不起,我事先没把决定告诉你。但是玛丽娜……”吉莲用恳求的目光看着玛丽娜,她的眼眶湿润了,“请你理解,我考虑你们的意见时,心里一直想着你和杰姆的偏见。”

“我——”

“听我把话说完。当所有的事都说完了,做好了,你们也表达过各自的意见了,我就受孕了。如果受孕成功,我将怀孕,然后就有宝宝了,所以这个决定应该我自己来做。由我一个人来做。我曾经想告诉你,但我一旦拿定了主意,就不想让它——”

“改变。”

“甚至被质疑。”

“我尊重你的决定。真的。”为了强调,她伸出手紧握住吉莲的手,“杰姆当时在吗?”

“不在。”

“我仍然不敢相信,”说着,玛丽娜又朝吉莲的肚子瞥了一眼。

“它们怎么样……?这究竟……”

“昨天的尿液自测显示我正处于荷尔蒙分泌旺盛期。这意味着我将在24至36小时内排卵。我给诊所打电话约好了时间。这需要专门的医疗技术。他们用一根子宫内导管。”

吉莲把全过程都说了,玛丽娜听得入神。

“疼吗?”

“一点也不疼。”

“精子从哪儿来?”

“你说呢?”

玛丽娜微微一笑:“我是问它来自哪一地区。”

“沃特斯诊所有自己的精子库,但他们不会拿当地采集来的精子配给当地的病人。”

“考虑得真周到。”

“我所使用的精子来自加利福尼亚州很有名的精子库。精子今天早上才送到,放在干冰里。然后它被解冻,清洗——”

“什么?”

“这是一个术语。精液与蛋白质混在一起,得用离心分离机,抽入导管的是……”她笑了,“精子的浓缩物,我想你可能这么说。”

“我可以想到很多笑话,还是不说为好。”

“谢谢。”

“你感到有些异样吗?”

“一点也不。后来我睡着了。我得躺半个小时。我只记得后来护士走进检查室,让我穿好衣服,与医生一起到办公室去。医生说了他们的成功率,给我打气,说即使这回不成功也不要灰心。再后来我就直接开车来这儿了。”

吉莲显得一点也没什么,玛丽娜宽慰了许多,她盯着那张与自已一模一样的脸。

“哇,哇,真不可思议。”

她俩又将那侍者嘲笑了一番之后,玛丽娜说:“我总觉得在小纸片上尿尿需要一点技巧。”

“这确实需要一些技巧,但我渐渐地已经做得挺好了。”

“但老实说……”话到嘴边,玛丽娜又停了下来,摇摇手,仿佛要收回说出的话,“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该说。”

但吉莲早知道玛丽娜心里在想什么:“你是想说,你还是喜欢传统的受孕方法吧。”

玛丽娜对吉莲做了一个开枪射击的样子:“你太了解我了。”

“爸爸总说我们俩长着一个脑子。”

“就算我骚吧,”玛丽娜说,耸了耸肩,很夸张,“但与导管和脚蹬相比,我更喜欢鲜活的肉体。冰冷的金属怎比得上被窝里温暖的胸脯和在我腿上磨来蹭去的毛茸茸的腿,更不要说性器官了。”

“求你了!不要提性器官。”

“你不想念那有力的呼吸吗?让人心荡神摇的挑逗?‘哦,上帝,生活是如此美丽’的感觉?难道一点也不想吗?”

“这与性爱无关。我这样做不是为了男欢女爱。我只想要个孩子。”

玛丽娜一本正经:“我只是和你开开玩笑。”她两手交叉,放在桌上,严肃地说,“最最根本的原因是你想要一个孩子。”

“是的。那就是最根本的原因。”

“做得好,”她说,对吉莲莞尔一笑。她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又说,“杰姆总是放空炮。你本可以把性爱与要孩子的愿望融合在一起的。”

这时,侍者把她们俩点的东西端了上来。食物上点缀着鲜艳的三色紫罗兰,让人舍不得吃。吉莲用叉子摆弄着沙拉上的那一小朵紫花。

“杰姆在我们认识之前早就做了输精管切除手术。”

“我认为这是好事。”玛丽娜拿起酒杯,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人有点呆头呆脑的。”

“玛丽娜。”吉莲以责备的口气说。

“对不起。”玛丽娜有些言不由衷。吉莲也知道这一点,“但他是个没用的家伙,不能让你快活。”

“你错了。我很快活。”

“真的吗?在我看来你并没有享受到爱情的甜蜜,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是吗?”

“当然不是。因为我真的爱杰姆。”

玛丽娜扬起眉毛表示怀疑。

“真的,”吉莲坚持说,“但哪有什么关系是十全十美的呢?人总不能让每件事都尽善尽美。要求一个人让你心满意足,那不是太苛刻了吗?”

“你想要个孩子。你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想要一个了。你喜欢洋娃娃,而我却喜欢溜冰。”

“你还想参加速度溜旱冰【注】吗?”

【注】20世纪40年代起风行于美国,由各有5男5女的两队穿四轮溜冰鞋在有栏板的椭圆形硬木跑道上进行速度比赛,共分8节,每节12分钟,男对男,女对女,分节交叉进行。

“是的,我很生气,因为他们穿单排滚轴旱冰鞋。”

吉莲笑了:“有时妈妈要看看我们的膝盖才能把我俩分清。”

“嗯,我的膝盖上有疤。”她们俩回忆起儿时的往事,都不禁笑了,但玛丽娜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如果因为杰姆无法生育而使你们俩之间有隔阂,那就让他去做输精管增补手术吧。”

“我曾经提起过,但他谈也不愿谈。”

“那他对你的决定有什么反应呢?”

“特别好。他很支持我。事实上,当我表示怀疑时,他总是鼓励我别三心二意的。”

“嗯。”听到这个回答,玛丽娜很吃惊,“唉,我都说过好多回了,他是个怪人。”

“我们别再谈杰姆了。每次谈到杰姆我们总要争起来,我不希望今天有任何不愉快。对于杰姆,咱们就各退一步。行吗?”

“好。”

她俩都开始吃东西,什么也不说。不一会儿,玛丽娜开口了:“我还想说一点。”吉莲发出哼哼声,但玛丽娜的声音还是盖过了她,“如果这次顺利,你确实怀孕了,这对杰姆爱不爱你是一次严峻的考验。”

“这一点我也想过了。”

“你要知道,吉莲,这种方法生孩子未必像理论上说的那么好。你面对的不总是柯达胶卷广告中的那种幸福时刻,更多的时候你面对的是乱七八糟的尿布。杰姆可能并不会像他所说的那样接受这个孩子。他很可能认为自己的想法没什么不对。”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酒,决定把心里的顾虑统统说出来。她和吉莲一直就是无话不谈的。

“我有点担心孩子出生后他会改变态度。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接受妻子与别的男人生下的孩子是件困难的事,你说呢?至少,杰姆会有一些顾虑,甚至有几分憎恨。”

“我估计他会反对的,”吉莲说,“我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我总不能把决定建立在可能性和猜想的基础上。我不能再问自己‘如果……将会怎样?’否则我就没法做出决定了。既然我已决定了,那么晚做不如早做。再过两三个月我俩就36岁了。”

“你可别提醒我。”

“我一直会想到我的生物钟在不停地走,我不能再不考虑年龄了。”

“我理解。”

吉莲放下手中的叉子:“真的吗,玛丽娜?你真能理解吗?”

姐妹俩总是寻求相互支持。玛丽娜尊重、信任吉莲的想法,吉莲对玛丽娜也一样。

“是的,”玛丽娜慢慢地说,“我理解。我没有这种想法。我从没想过要孩子。”她笑了,有些伤心,接着说,“还好我没有这种想法。我的生意关系到我的生活,我的将来。”

玛丽娜伸出手,抓住吉莲的手。

“母性可能是我们之间惟一的区别。我觉得你有两份母性,一份是你自己的,一份是我的。如果你的母性非常强烈而你却置之不理的话那就错了。你必须对母性做出反应,否则你就不会快乐,所以你的决定是对的。”

“哦,天哪,但愿如此。”虽然玛丽娜知道这次尝试对吉莲意义重大,但吉莲动情的话仍使她吃了一惊,“我很想要一个孩子,但如果……如果我的孩子不要我呢?”

“什么?”

“如果我的母性只是一时冲动,而我却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那怎么办呢?”

“这不可能。”

“你刚才所说的只是为了安慰我而已,玛丽娜。”

“你见过我说话兜圈子吗?我说的是真话。你将会是个很完美的母亲。”

“我也希望如此。”从吉莲的表情和语调可以看出她很急切。

姐妹俩都不爱哭,但吉莲差不多要流泪了,可能是因为荷尔蒙激增,也可能是因为她心底深处强烈的感情引起的。

她说:“活到现在,这是我所有决定中最重要的一个。这在将来也会成为最重要的一个决定。这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你不会失败的。”玛丽娜很肯定地说。

“我希望儿子和我在一起时会像我一样感到幸福。女儿也一样。”

“他或者她将感到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孩子。我希望你对别的事情也像对那件事一样有把握。你将是一个出色的母亲,吉莲。所以别再担心那些不必要的事情了,忘了吧。这种事不会发生的。”

姐姐对她所作的决定如此肯定,这的确使吉莲如释重负,她笑了笑,眨掉没有流出的泪珠。

“那好吧,我现在一点也不怀疑了。”

“嗯,感谢上帝,我们总算把这事给解决了。”玛丽娜又举起酒杯,“我敬你,也敬现代医学。我希望那些蝌蚪【注】也在忙自己的事!”

【注】此处指精子。

她俩碰了碰酒杯。吉莲说:“就算一切都正常,我这次成功率也只有百分之二十五。单单一次可能还不行。”

“在我们第一次与男孩在汽车里约会前,妈妈可没有告诉我们这个。”

母亲与她俩谈起性、性可能给她们的危害提出警告时感到难以启齿,现在回忆起这些两人都不禁笑了。

“还记得妈妈说的那些话吗?我不知道身体各部位和做爱竟然有这么多委婉语!”玛丽娜说,“但她说得很清楚:只要有那么一次就能怀上孩子。”

“我们看吧。那位医生对我保证说,这些都是游泳健将。”

“他真的把它们称作游泳者?”

“那还有假。”

听了这个露骨的笑话,她俩都像孩子似的格格地笑了。最后,玛丽娜示意侍者拿走盘子,点了咖啡。

“谈谈捐精子的人吧?”

“他是从像施皮格尔目录【注】那样的众多精子捐献者中被挑选出来的。在所有的捐献者中,他最符合我的要求。”

【注】美国的一种购物目录。

“头发的颜色,眼睛的颜色。还有体型。”

“还包括兴趣爱好、个人背景和智商。”

“那你只是从目录中挑选了一个?”玛丽娜坏笑着问。

“这是一次科学过程。”

“生物学过程。用临床的方式进行人类繁衍。”

“对极了。”

“但……”

吉莲笑了,她知道自己被套出话来。姐妹俩的心思都瞒不过对方。

“但我是个人,我的身体不是试管。我不可能像我应该做的那样完全不带感情。”她凝视着不远的地方,轻声说,“我希望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的帮助下孕育一个新生命。一个孩子。一种人格。一颗心灵。那让人兴奋。我当然想知道捐献者是谁,长相如何。”

“你怎么会不想呢?你当然想知道。但你一点线索也没有吗?”

“没有。也许他是个医学专业的学生,只是想弄些零花钱。”

“他喜欢手淫。但男人都喜欢手淫,你说呢?”玛丽娜对坐在隔壁桌子的男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也冲她笑了笑,似乎对她的挑逗挺高兴。

吉莲看到玛丽娜与那男人交换眼神,她轻声地责怪她:“别这么放肆。”

“他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姐妹俩在这方面是不同的。玛丽娜喜欢把肚子里的话说出来,吉莲则谨慎得多。玛丽娜所说的和所做的,吉莲往往也想过,但她不愿说,也不愿做。她俩有同样的冲动,只是玛丽娜率性而为:她一站到高空跳板上就一头扎进水里;吉莲总是收紧脚跟,直到有足够的勇气跳下去为止。玛丽娜常羡慕吉莲的持重,而吉莲则羡慕玛丽娜的勇气。

玛丽娜不去管隔壁桌子的那位想入非非的先生,她问吉莲过多久才能知道人工授精是否成功。

“一星期后我将到那儿去验一次血。”

“整整一个星期!你有什么限制吗?”

“没有。我仍然每天照常忙碌。”

“工作?”

“今天下午我有一个约会。”

“男的吗?”

“女的。”

“真可笑。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的确没什么限制。事实上,医生告诉我,如果有谁愿意和我共同抚养这个孩子,他鼓励我们尽早同床。从心理上讲,这对那些尝试了许多方法都不行才使用别人的精子的不孕夫妇来说是有利的。如果他们能在人工授精手术那天就同床,也不排除——”

“同床的人的精子使卵子受精的可能性。”

“是的。”

玛丽娜用食指按了按太阳穴:“天啊,这就变得——”

“不那么简单了。我知道。这个问题牵涉到很多方面,有无数的因素需要考虑。有伦理和宗教的问题要研究,但愿能解决。但我不后悔这样做。既然我这样做了,我也就不再想这个决定的结果。如果我这次不能怀孕,我肯定还会再去试一次。

“我想做母亲,这个想法一直很朦胧,以为那是很遥远的事,但现在正采取必要的步骤去怀孕,所以这些幻想变得更具体化了。玛丽娜,我想要个孩子,脏尿布和随之而来的一切。我非常想要一个孩子,想照顾儿子或女儿。孩子需要我的爱。孩子同样爱我。”

玛丽娜深深地抽了口气:“你想让我哭出来吗?”

吉莲眨了眨眼睛,把泪水挤了回去。她轻抚着肚子,说:“要等漫长的一星期呢。”

玛丽娜吸了口气,似乎对自己的多愁善感不耐烦:“你应该想想别的,”她说,“想些能使你分心、使时间过得快一些的事情。”

“比如说?”

“我在想呢。”她那细长的手指在嘴唇上弹来弹去。过了一会儿,她似乎突然来了灵感,很快又兴奋起来,“见鬼!”她拍了一下桌子,“真不敢相信我会让你去做这件事。”

“什么?”

“哦,想知道吗?”她叫道,突然做出了决定。她靠在桌边,兴奋地说,“今晚到我这儿来。”

“什么?哪儿?”

“猜猜今晚我陪同的人是谁?”

“我不感兴趣。”

“你肯定感兴趣。他叫克里斯托弗·哈特。”

“就是那个宇航员?”

“啊哈!你说他的名字时两眼在放光。”

“如果真的在放光——不过我怀疑真的在放光——那是因为我姐姐被聘请去陪同这个大人物,我感到高兴。他不是刚结束一次太空任务吗?”

“那是三个月以前的事了。是抢救一颗重要的军用卫星,听说它对世界和平至关重要。”

“他来达拉斯干什么?”

“来接受南方卫理公会大学【注】校友会颁发的一个奖项。他们要在阿道弗斯酒店举行的半正式晚宴上授予他一个什么杰出的奖项。”玛丽娜一脸坏笑,“想见见他吗?”

【注】在达拉斯市的北部,是美国西南部屈指可数的著名学府,创建于1915年。

“我不懂怎样做你的工作!”吉莲说,“就像你不知道怎样做房地产买卖一样。”

“你的工作不好做。要知道利率、地皮和材料。我的工作不需要动脑筋。你需要知道什么呢?”

“那可多着呢。”

“不对。你只要傍晚时去接他,然后深夜把他送回去。”

当然,玛丽娜把自己的工作说得过于简单了。事实上,她做过几年学徒,老板后来把公司卖给了她。在她的管理下,生意越做越大。

来达拉斯参观访问的名人,除非自己带随从,一般都由她或者她的三个经过严格培训的雇员之一负责接待,直到那人安全地离开,去下一个目的地。对客人来说,她是个司机,一个知心朋友,一个购物的帮手——或者是任何他们要求的角色。她有时也会埋怨工作无聊,但往往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因为她喜欢这份工作,而她生意日渐红火也得归功于她在这方面得心应手。

但让吉莲代替她一晚上她并不担心。虽然吉莲和她一样一生中从没接待过陌生人,但在克里斯托弗·哈特上校面前她不会紧张得舌头打结,因为她曾经与比克里斯托弗·哈特上校更重要的人物谈过房地产生意。再说,这样做也可以使吉莲离开杰姆·亨宁斯一晚,在玛丽娜看来,这也不失为一个意外的收获。

“你知道阿道弗斯酒店在哪儿吗?”

“算了,玛丽娜。”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住在‘大厦’里。你到那儿接他,送他到市中心——”

“你没在听我说话。”

“我可不想听站不住脚的借口。你还没给我一个不去的理由。”

“我们不再是孩子了。大人可不玩这样的游戏。这个理由怎么样?”

“我们现在仍然可以玩替换角色的游戏而不被人识破。”

“当然可以,但那太离谱了。”

“为什么?”

“因为那么做简直是疯了。”

“哈特上校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这么做有什么关系呢?”

吉莲仍不理会她的争辩:“我自己还忙不过来呢!我正要与一家著名的广告代理商签订一张接近300万美元的设备合同。今天下午我要和他们见面,详细讨论合同的条款。何况杰姆今晚也会来。所以谢谢你的这个想法,但我不会去。”

“克里斯托弗·哈特上校可是个红得发紫的人物。”她像唱歌似的逗弄她。

“你以后可以说说他的一切。”

“最后一次机会了。去吧,去吧……”

“不行,玛丽娜。”

“那算了。”

玛丽娜皱皱眉,嘴里咕噜着说吉莲真让她扫兴。她坚持要付账单。在时髦的餐馆外面,停车的侍者将她们的车开了出来。其中一个紧盯着她们,车尾差点碰上另一辆车。

她俩道别,这时玛丽娜又说了一遍:“错过这次机会你会后悔的。”

“还是算了吧,谢谢。”

“吉莲,他可是个民族英雄!你将与他共度一晚。这也许是我将你介绍到‘神奇胸罩公司’以来能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谢谢你的好意。”

“哦,我明白了。你还在生气呢。”

“生气?”

“因为上个月我没能安排你和凯文·科斯特纳见面。吉莲,我都对你说过一千遍了,他那时忙得很。实在没办法。”

吉莲笑着向前亲了一下玛丽娜的脸颊:“我没生气。我爱你,姐姐。”

“我也爱你。”

“祝你与那位宇航员一起过得很愉快。”

她眨了眨眼,慢腾腾地说:“相信我,我会尽我所能的。”

“我要听详细情况,”吉莲刚进车又叫住她,“方方面面。”

“就这么定了。我一到家就给你打电话。”

一阵狂风吹过沙漠,沙尘刮过山的表面,散落在灌木丛中。山顶上空气更稀薄、更冷,风吹得金黄色的白杨树叶瑟瑟作响。

山庄在白杨树林中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即使在山下几英里的沙漠中蜿蜒的公路上驾车的司机也看不见它。房子是用从苏格兰进口的精挑细选的花岗岩建成的。在灰色的河床上流动的多彩的河与四周暗褐色和赭色的景色相得益彰。

正在祈祷的那个人把中心大楼三楼的阳台当成了露天圣殿。

他膝盖下垫着褐红色的丝绒垫子,上面的刺绣很精致,那些金丝线和银丝线在从树林透过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个垫子是一个崇拜者送给他的。据说是在上世纪之交由移民从俄国带来,是那位崇拜者的祖传遗物,被视若珍宝。这是她巨大的牺牲,是昂贵的礼物。

他低着头,像个天使,浓密的金发似乎已全白了,却如丝般光泽。他闭着双眼,念念有词,双手合拢,放在下巴下面。他似乎是虔诚的化身。似乎他在被上帝抚摸着,保佑着,接受着。

可他并没有。

宽大的玻璃门把阳台与里屋分开,一个身穿风格简洁的深色西装的男人从门后面走出来。他轻手轻脚地走近祈祷的人,将一张纸放在他膝盖旁边,将纸的一个角塞在丝绒垫子下面,防止被风吹走,然后他又像进来时那样悄悄地退出去。

祈祷的人停下来,他拿起纸条,看到上面印着的日期和时间。

是今天。不到一小时以前。

他读着纸条上打印的信息,一丝笑容划过他英俊的面庞。他那细长的手指将纸条贴在胸前,那对他来说似乎特别重要。他又闭上了眼睛,似乎欣喜若狂,朝太阳抬起头。

然而他并没有向上帝祷告,他口中虔诚地轻轻说着的名字是“吉莲·劳埃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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