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是你的私人购物员吗？”酋长用她的手机打完电话后开玩笑似的问。

“怎么了？”

“没什么。事实上，玛丽娜，我仍然记得那一幕。”她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他装作很害怕的样子，“你不会用花瓶砸我的脑袋吧？”

她没理会他，站起来。两张双人床间的空隙很小，他将膝盖偏到一边她才能走过去。

“我很高兴今天让她替我去买东西。我告诉她该买什么，她会把东西弄好，叫出租车送来。”

“这可不是你的常住地址，她没问为什么吗？”

“她可能认为我与哪个男的好上了。她的顾客可都是些有钱的和有名的。要是她打听客户的私事，泄露秘密，客户早跑了。小心谨慎是很重要的。”

“你的工作也一样。吉莲说过，你从不把一个人的秘密告诉另一个人。”

“那样会影响生意。”

“你还没说为什么要挑高档时装呢。”

“任何搜寻我们的人都会注意信用卡消费，不过他们不会找到内曼【注】服装店，这是我能想到的买几件新衣服的最好办法。你叫我拿上钥匙，我拿了。天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这有点惹眼。”她指着自己的金丝鸟特威迪T恤说。

【注】美国高档服装连锁店。

她看了看这间凄凉的冷冰冰的房间。到自动取款机上取了足够好几天用的现金之后，他们住进了一家州际公路连锁汽车旅馆，停车场上满是十八轮大卡车。都是标准房。

她沮丧的目光最后回到他身上：“听着，酋长，这可能是我这段时间的家，但不代表是你的。”

“你的锁骨怎么样了？”他问，使她意识到自己正在轻揉着锁骨。

她放下手：“还行。我不该对你说，我知道你和吉莲上床的事。如果我没有说你是骗子和胆小鬼的话，你也许与劳森见面之后就与案子没有任何牵连了。”

“你觉得断了吗？”

“锁骨吗？没有。”

“裂了没有？”

“没有，”她不耐烦地摇摇头，“最多会肿起来。”她紧抓自己的手，说，“我真不该把你也扯进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非提这件事不可吗？那让我们谈谈。玛丽娜，你并没有把我拉进来。我一开始就被卷进来了。可我是不知不觉地被卷了进来。吉莲就因为和我在一起才被杀。看来下一个就是我了。怎么说我都想弄清楚为什么。”

“航空航天局会保护你的。如果昨晚袭击你的人知道你有国家航空航天局为你撑腰，他们就不会那么胆大妄为了。”她要他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

“与他们说什么呢？”

“说你认为今天早上我被盗贼袭击。”

“盗贼！”他短促地一笑。

“你跳起来保护我，当你发觉错误时，大吃一惊。你想抓我，而我已经跑了。”

“你认为他们会相信？”他嘲笑道，“不，他们不会，而我也不愿意靠航空航天局为我撑腰。”他指着受伤的脸说，“这场搏斗是我个人的事。”

“现在，还好吧？”

“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的鼻子已经不流血了。一到旅馆，他清洗了一下，她把他颧骨上的绷带换掉。他的眼睛上一直敷着一个塑料冰袋，肿块已经消了很多。他仍然像一个久经沙场、业绩骄人的职业拳击手。

“很抱歉，酋长。”

“没什么，至少这回我也打了别人。”

虽然他开玩笑，并坚持说自己从一开始就卷进来，她还是觉得有责任：“你的车呢？”

“它停在那儿作诱饵。我不能回去取。”

“他们一定也会找我的车。我们该怎么办？”

“我在考虑呢。”他轻揉着太阳穴说。

“我们是一对逃犯。”她在他对面坐下，苦笑着，“100万年后，我可能记不起有过这样一次谈话。”

他笑了：“我也不会。”

“我不知道怎样潜逃。”

“我想我们会知道的。”

“我想也是。”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大厦”打了个电话。他向门房解释，他没有想到不得不离开，希望能把他的东西打包，然后托出租车送到现在的住址。他把汽车旅馆的地址告诉他，但并没有说旅馆的名字。

“请尽快。”挂断后，他说，“我已经等不及了。”

她几乎不在听，若有所思地用手机轻敲脸颊：“我不信。”

“什么？”

“托比厄斯和帕特森是联邦侦探。我知道，我知道，证件像真的一样，但骗子也知道怎么弄个好的假证件。”

“有个办法可以查出来。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

“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我和吉莲过去常常会这样做。”她一边拨长途一边说。

他们四目相对。每次提起她的名字都会让他们的笑容顿时消失，这次也一样。

“我可以暂时忘记那件事。”他静静地说，“但我总是时不时地想起它。”

“我也是。”

语音提示说，如果想自动转接请按一个数字。她按了一下，轻轻地对酋长说：“吉莲过得很愉快。”

他还未来得及问详细情况，电话已经通了：“喂，我想找汉克·托比厄斯特工，你有他的电话号码吗？”

“我帮您直接接到他的办公室。”

她捂住话筒：“哦，天哪，他是真的！”

“我们这下可惨了。”

接电话的声音清脆，很有礼貌。她说想找托比厄斯，但对方说他不在：“别的人行吗？”

“……小姐。”她拼命回想，竟然奇迹般地记起一个名字，“米瑞克小姐。”

“请稍候。”

她看着酋长，后悔地摇摇头：“我会承担全部责任的。酋长，都是我的错，我相信他们会明白——”

一个她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我是露茜。”

“我昨晚见过玛丽娜，”杰姆·亨宁斯回答托比厄斯，“为什么？怎么了？她出事了吗？哦，老天，别告诉我她也出事了。”

“我们还没得出任何结论，”托比厄斯平静地说，“我和她今天上午约好了，但她失约了。我只想找到她。”

“你和玛丽娜约好了？为什么？她做什么了？”

托比厄斯没理会这些问题，只管问问题：“你知道她今早可能去哪儿吗？我们与她的办公室联系过。她没去上班。”

“健身房。她说过今早准备去健身。”

“哪家？”

“抱歉，我不知道她是哪一家的会员。”

托比厄斯马上让帕特森派人调查此事，然后转过身来问杰姆·亨宁斯：“你昨晚什么时候见到她的？”

亨宁斯疑惑不解地看看托比厄斯和正轻声地打手机的帕特森：“呃，让我想想，大约10点，是10点半。我们在她家吃了晚饭，休息了一会儿。她筋疲力尽，已经一个星期了。你们知道我的未婚妻，吉莲，是吗？玛丽娜的妹妹？”

“我们今天上午和劳森高级下士谈了很长时间。”

“哦。那么你知道的。你在调查吉莲被杀案吗？”

“我们只想问劳埃德小姐一些问题。”

“哪方面？”

“昨晚后她没与你联系过吗？”

“没有。我说过今天会去找她，但没有定好具体的时间。”

“你离开时她是一个人吗？”

“我想她不应该那么做。她洗澡洗了很长时间，打算马上上床睡觉。实际上，她把我赶走了，这样她好睡觉。我个人认为她应该让人陪着她。至少在接下去的几天里。不过她很有主见。听不进去。”

托比厄斯听着，不动声色。帕特森挂断电话，报告说，玛丽娜的一位员工已经提出打电话给她经常去的那家健身房了。

“她不大会忘记约会，”亨宁斯接着说，“她是位职业女性，她的工作就是约好与别人见面。但我猜，经过这一周以来的折磨，她已经不太正常了。”

“哪方面呢？”

“心不在焉。心烦意乱。当她发现忘记和你的约会时，她会后悔不迭的。你可以打她的手机试试看，”亨宁斯说，他从没有这么热心帮助别人，“我有她的号码。”

“我也有。”托比厄斯已经打过多次，但始终是语音留言。

“如果你已经打过，你听到的可能是她的留言，”亨宁斯说，“吉莲常常很恼火玛丽娜不接电话。她总是关机以免打扰客户。”

“你很了解她，似乎与了解你的未婚妻差不多。”

“她俩太像了，了解一个几乎就可以知道另一个。我爱上的是吉莲，但我已经把玛丽娜当作我的妹妹，所以我想尽可能帮她，”亨宁斯热心地说，“现在怎样了？她有麻烦吗？”

托比厄斯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这位股票经纪人。

“请协助我们，接到她的电话请打电话给我！”

“就这些吗？”

“目前是。”

“我想知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们只是想找她谈谈。”

“你们会与我保持联系？”亨宁斯急切地问。

“你等着就是了。”

他们走进走廊，一起朝电梯走过去。帕特森说：“劳森一点也没夸张。他绝对是个混蛋。”

“跑前跑后，过于热心地帮忙。”

“你认为，他说昨晚离开她的房间是撒谎？今天早上他在那儿吗？”

“我不知道，但睡在客人房间里的肯定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

“他的头发是淡色，有点卷。”

“什么？”

托比厄斯的手机响了：“喂？”

“你会喜欢我的。”

“怎么了，米瑞克小姐？”

“我刚才与玛丽娜·劳埃德小姐通过电话了。”

“黑人，6英尺2英寸高，穿着讲究。她是这么说的。很神气。她还这么说。他有点像丹泽尔·华盛顿。”玛丽娜把露茜·米瑞克描述的汉克·托比厄斯的外貌特征向酋长说了一遍：“帕特森是从达拉斯办事处来的，所以她不认识他。”

“这么说，今天早上你问那个帕特森从哪儿来的时候，他说谎了。”

“所以，也许我根本就不会被关进联邦监狱了。”

“不会，”酋长说，“因为今天早晨那个托比厄斯没有那么高，根本就不像丹泽尔。华盛顿。”

“百货商店里衣架上的那种西装，便宜的鞋子，绝对算不上是‘穿着讲究的人’。”

“凡是有私人购物员的人都会知道。”

“你能不能别再盯着这件事说？”

“你的私人购物员很能干。”他的眼神落在她的屁股上，“合适极了。”

她新买的东西提前半个小时就送到了。她特地要了休闲一点的衣服，所以内曼服装连锁店的女营业员送来了两条宽松裤、一条裙子、与它们相配的几件套衫。她还要了轻薄羊毛上衣，三套内衣，两双鞋和一件睡衣。一个小一点的包里装满了化妆品和卫生用品，上面还有购物员留的措词放肆的便条，上面写着：“玩得开心！”她很快洗了个澡，换上新的宽松裤，换下金丝鸟特威迪T恤，换上一件真丝与开司米混纺的套头衫。

有理会酋长的赞美，说米瑞克小姐答应马上给托比厄斯打电话：“她向我保证他会打电话过来，所以我得将手机开着。”

“你要说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想我到时候会见机行事的。”

“谁知道你和他有约会的？”

“没人。”

“有人。”

“露茜·米瑞克昨晚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洗澡。杰姆和我一起接起电话——”

他们四目相对，如磁铁一般：“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亨宁斯在那儿吗？”

“他后来问我是谁打电话来的。”

“你告诉他了？”

“我瞎说了一通。”

酋长的表情流露出他在想什么。他们本想继续说下去，但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查了一下来电显示，但不认识这个号码。至少不是杰姆的。

她真不知道现在该与他说些什么。铃响了四声后，她接了：“喂？”

“劳埃德小姐吗？我是托比厄斯特工。”

“对不起，没能与您按时见面。”

“我9点到的。”

“可事实表明太晚了。”

“你还好吧？”

“好些了。”

“今天早上出什么事了？我到你家，看到屋里乱糟糟的，还有血迹。你受伤了吗？”

“没有。”

“哈特上校呢？他受伤了吗？”

她把目光很快转向酋长，他正听着她说话。他扬起眉毛，似乎在问她为什么停下来。她轻轻地摇摇头。

她没有回答托比厄斯含蓄的问题，于是托比厄斯说：“我很想与你谈谈。告诉我你在哪儿。”

“现在不行。你先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吉莲的凶杀案。”

“因为她是沃特斯诊所的病人。”

“这家诊所有许多病人。这个星期除了我妹妹之外，没人被刺死的。她有什么特别的，托比厄斯先生？”

“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

“你肯定有些预感。”

“在这一点上没有。”

“某一件事使你注意吉莲的凶杀案。”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一系列其他案件。”

“你认为戴尔·戈登是连环杀手？”

“不。我们查清楚了，”他平静地说，“他只与你妹妹的凶杀案有关。”

“那么共同点是被害人都是沃特斯诊所的病人？这就是你的回答，是吗？”

“也许，但她们不都与沃斯特诊所有关，”他解释道，“一个是私人医生的病人。一个去的是另一家与沃斯特诊所一样很有名的特许诊所。另一起发生在加利福尼亚州奥克兰的案件与你妹妹的案子十分相似，她们俩都是在做了人工授精后几天被杀，而且嫌疑犯都在被警方讯问之前自杀了。”

“我的天！”她说，声音有些颤抖，“我们谈的这些案件一共有多少起？”

他没有回答。良久，两人都一言不发。酋长激光般的蓝眼睛发着光，像是在问她问题。

最后，托比厄斯说：“现在我只能说这些，劳埃德小姐。请与我和帕特森特工见个面。让我们——”

“我试过一回。但并不成功。”

“今天早上谁到你家来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你也不知道吗？你没有问过他们吗？”

“问他们？”

“你到我家的时候。”

“你家没人，劳埃德小姐。”

“他们逃了？”她叫道。

酋长站起来：“逃了？”他喃喃地说。

托比厄斯问，她离开时冒充他们的人是否在她家里。

“没有知觉了。在厨房的地上。”她告诉他。

他反复想了好几秒钟，然后让她描述一下那两个人。她向他大体描述了一下，轻声地向酋长问身高和体重。他点点头，确认了她的估计。

“我一开始也被蒙住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识破了。至少我很警惕，知道保护自己，逃了出去。”

“我们发现厨房里乱成一团，卧室的地毯上有血迹。”

她解释说前一天晚上割破了脚跟。

“你睡觉时脚下垫枕头而不是头下垫枕头？”他问。

“什么？”

“在客人房间的枕头上有血。还有一根黑色的直发。我猜想这些都是哈特的。”

她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的猜想。

“我看过劳森的卷宗了。我知道吉莲被杀的前一夜与哈特在一起。那天晚上之前他们见过面吗？”

“你有劳森的卷宗？我以为他已正式结案了。”

“我正式开始重新调查。”

“我明白了。”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有事可以与我联系。”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扔下，好像它烫着了她的手似的。

“怎么了？”酋长似乎像盘卷的弹簧一样紧张。

“他们把这个案子翻出来。”她似乎没必要那么生气，“谢天谢地，幸好她的遗体火化了。要不然他们很可能翻尸倒骨。哦，顺便说一声，他知道你和我在一起。”

“你要给谁打电话？”

她拿起电话，快速地拨了几个号码：“克朗克汽车租赁公司。”

“克朗克汽车租赁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