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阿博特一边踱着步子,一边咬着已嵌进活肉里的指甲。
“我不明白为什么。”
“我已经解释过了。”德克斯特·朗特利在用脚丈量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有多宽。从脚跟到脚尖,脚尖再到脚跟,然后换算成码数。
“好吧,请原谅,德克斯特,”阿博特说,他紧张地笑笑。“也许我并不像你那样能够意识到离奇的事情。我不相信梦和幻觉,只有部落里的老人才会相信那些鬼话。”
朗特利抬起头,狠狠地盯着阿博特。
“我不想冒犯你。”他嘀咕着。
“你没有冒犯我。”朗特利继续一步一步丈量,一直走到对面的墙。他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拿出纸和铅笔,记下测量结果。这只是个大约的数据,但可以用来布置印第安人促进组织的第一个总部。
“我建议,”阿博特接着说,“我们应该逼他更紧一点。”
“没必要催他。”
“他还记得我们。时间长了,他会忘了曾经听说过印第安人促进组织。现在我们要更进一步,给他施加点压力。”
“该说的都说了。”
“哈特这种人,总有人在他左右求这求那,写本书,发表演讲,访问学校,签名。他忙不过来,所以对任何请求都是一个字——不。”阿博特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拍拍手掌,“我告诉您,德克斯特,对他这种人只有死缠烂打才有用。”
朗特利数完电源插座,在纸上做了记录:“哈特可不想老被人追着。”
“老天,每个人都希望有人追捧,”阿博特争辩说,一边咬着另一片指甲,“我们到休斯敦去一趟,明天就动身,最迟后天。我们没钱坐飞机去,所以得开车去,来回都要在路上过一夜。我们请他吃午饭,挑个像样的地方——雪白的台布,白葡萄酒,好好请他一次。让他相信我们并不粗俗野蛮。然后再恳求他。”他看了朗特利一眼,“你不会考虑去理发吧?”
朗特利听了乔治的计划,被他逗乐了:“没有必要去,乔治。克里斯托弗·哈特会来的。”
阿博特把手从嘴里放下来:“来找我们?来找我们?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他尖叫起来,“他巴不得早点摆脱我们。”
朗特利看得出阿博特脑子里在想什么。阿博特心想,人们有关德克斯特·朗特利的说法也许是对的,闲言碎语是事出有因的。
在大多数情况下,朗特利酋长是不容小看的。他充满力量,富有激情,意志坚定,让人望而生畏。但偶尔他脑子有点失常。他的羽毛头饰上常常少一根羽毛,箭袋里少一枝箭。他们会拍拍太阳穴,难过地摇摇头。
“真让人难过,”前辈们解释说,“现在他还没有完全好。”
尽管那时候阿博特还在上小学,但也已经听说朗特利是怎么发疯的。恢复是异常艰苦而缓慢的,但仍然容易复发。毫无疑向,阿博特现在肯定以为他旧病复发了。
那没什么。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乔治,我们怎么说都说服不了克里斯托弗·哈特加入我们的行列中来。他想好之后会做决定的。由他自己决定,他的决定将是他自愿的。”
但阿博特根本没在听。他已经在想别的了:“我们把赌注加大。提高他的薪水。”
“我们提供的条件公平合理。”
“也许我们应该像给职业运动员那样在签合同时另外付给他一笔费用。但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弄到这笔钱。我们所有的钱只够付这个办公室的订金。也许我们应该过些日子再来租用这个办公室。”
“对哈特来说不是钱的问题。”
“当然不是。关键是他不想做印第安人。”阿博特飞快地从舌尖吐出一块咬下来的指甲,“他长得像印第安人,但骨子里却是白人,我要说的就是要这个洋洋自得的混蛋见鬼去!”
朗特利轻轻一笑:“好主意,乔治。很可能让他改变主意。我敢肯定这会让他回心转意。”
阿博特气坏了,他一脚踢向以前的房客留下来的一个空饮料罐。它在空地板上响了很久:“说得对,我们需要那个趾高气扬的小子。这又让我回到原来的想法。我们得催他,拼命催他,让他良心发现。”
“克里斯托弗·哈特是个有良心的人。”
阿博特又像刚才那样不理他在说什么:“这么做怎么样?我们将想出一个现在用不着花现金的法子。住房补贴,或者一辆车。对,给他一辆车!也许我可以劝说弗雷德·伊格尔,让他的汽车经销店给我们捐一辆车。”
“你愿意让一个必须被贿赂的人来做我们的发言人吗?”——居留地在赌博、建筑合同等方面的腐败正是这个促进团体致力解决的问题之一——“况且,哈特是不会接受贿赂的。”
阿博特猛地举起手,觉得很无奈:“那您说该怎么办?”
“我认为该马上去办公室出租处付下订金,租下办公室,以防别人抢先一步。”
“哈特没有答应您就那么做?您愿意没有他的加入就这样继续下去?”
“他已经同意了,乔治。”
“您怎么知道?”
“我知道。”
“是您的幻觉?”
朗特利不理睬他的嘲讽,朝门口走去:“我知道。只有哈特上校自己不知道。但他很快会知道的。”
杰姆·亨宁斯从车上下来,几乎没与负责停车的侍者打招呼。
穿着制服的门卫上前给他拉门。杰姆匆忙地点头致谢,然后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谁?是新来的吗?”
“第一天上班,先生。我叫哈里·克莱门特。”
“杰姆·亨宁斯。17楼D室。”
“明白了,亨宁斯先生。有什么需要,请您吩咐。”
已经开始挖空心思向我要圣诞节小费了,杰姆穿过大厅时心里想。他快要走到电梯口时,哈里大声对他说:“您太幸运了,亨宁斯先生。”
杰姆今天并不感到特别幸运。实际上,今天一点也不开心。
他心事重重,没有心情与受雇的门卫搭讪。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会需要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帮忙呢。他转过身。门卫傻傻地朝他笑笑:“幸运?”
“是的,先生。我见到您的未婚妻了。”
这个傻乎乎的哈里刚刚不是说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吗?杰姆慢慢走回来:“你怎么可能见到她?你什么时候看见她的,哈里?”
这个新来的门卫突然觉得有些不妙,结结巴巴地说:“今——今天下午,她来给您拿东西时。”
离开杰姆住的大楼时,酋长说他们得好好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她问。
“住的地方。那个脏兮兮的汽车旅馆已经让我受够了,玛丽娜。”
“你才住了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已经够了。”
“干干净净的。”
“我觉得不舒服。”
他们住进一家套房宾馆,对他来说还算过得去,但已经比原来州际公路上的汽车旅馆高几个档次。
“你没用信用卡,是吗?”他从大堂里出来回到车上时她问。
“现金。侍者问我汽车牌照的号码。”
“你知道?”
“不,我瞎编了一个,不过他没有核对。他对我使眼色,祝我住得开心。他认为我们下午来只是为了找乐子。偷偷在外寻欢作乐。”
很明显。因为侍者给他们只安排了一张大床。他们对此谁也没说什么。这要看这一晚怎么过,也许他们根本待不到晚上。就算他们真的要待到晚上,客厅里还有沙发床。她可以睡在那儿。
与酋长同住一个房间会让她感到紧张,原因很多,但其中大部分原因都让她忐忑不安。在这种情况下,联想到与他有什么亲昵举动都是不妥的。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这种情况让他俩在一起。
谁能抵挡他的魅力?就连矜持的琳达·克罗夫特都无法抵挡。
任何一个女人与他在一起——在不大的私人的空间里——一段时间以后都会产生浪漫的遐想,即使这种愿望变成现实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当然,她和酋长之间不可能做那种事。在这个时候,在这种情况下,以及他俩的身份。
“我要去梳洗一下。”她走进浴室。
几分钟过后她走出来时,酋长坐在床头看电视。他示意她过来,然后把音量开大:“是这个家伙吗?”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就是他。”
加百列教主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四周的光线使他看上去很精神。他身穿深奶油色西服,淡蓝色衬衫,系着颜色与之相配的领带,似乎散发着肉体和灵魂的纯洁,由内而外的光芒透过橄榄石颜色的眼睛散发出来。
“很帅,是吗?”
“可以这么说。如果你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的话。”
她对他皱皱眉,带着嘲讽,然后注意听加百列教主在说什么。
“你觉得失落和孤独,即使周围的人口口声声说爱你。我明白那种被疏远的感受。你的父母从没对你满意过;你的上司对你提出无理的要求;你的孩子不尊重你;那些自称是朋友的人谩骂你、背叛你;也许你的配偶嘲笑你,让你感到很渺小。
“听我说,”他说,轻柔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推心置腹,“你在听我说吗,我的孩子?如果你能够听我的声音,那你就在听真正关心你的声音。听我的话,因为你未来的永生就依靠它了。”
为了制造戏剧效果,他停下来,然后强调说:“你对我来说并非无关紧要。我爱你。我会保护你免遭别人的鄙夷,你的父母、上司、老师、朋友、妻子、丈夫以及那些并不真心爱你的人对你的鄙夷。他们的爱是虚假的,虚假的,”他强调。
“我要带你到我身边,让你成为我家庭的一员。这是个大家庭。它已经有好几百万成员。但我已经为你预留了位置。只为你。即使你不接受,留给你的位置也不会给别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加百列教主怎么会知道我?听我说。这些怀疑都是魔鬼引起的。别再怀疑。摒弃那些怀疑。我的女儿、儿子,亲爱的,”他轻声说,“我了解你。我要你和我同在世界新秩序里。”
“世界新秩序?什么意思?”酋长问。
“嘘。”她摇摇手,让他别做声。
他们一直听到节目的最后,这时加百列教主做了辞藻华丽的祝福祈祷。通信地址和网址打在屏幕上,背景是在映红了天边的晚霞中的圣殿。他鼓励观众索要小册子。
“我敢肯定,那里面全是人生问题的答案。”
“对,谁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答案的。”酋长接着说,把电视的声音调低。
“他还是能够让戈登这种人如痴如狂。”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玛丽娜。参加太空计划的不少人都说他改变了他们的生活。”
“你开玩笑!”
“我的一个同事就把女儿送到他的学校读书。”
“一个心智正常的人怎么会相信一个人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当然会,”他耸耸肩说,“他说的都是他们想听的。他很能迎合他们的恐惧心理——遭受拒绝,不被接受。而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他们的价值。在别人不尊重他们时他尊重他们。如果他们与他在一起,他们也会成为精英中的一员。”
“难以置信。太恐怖了。”
“并不是真的难以置信,但绝对恐怖。许多人认为希特勒说的是对的。一个人可以控制很多人的大脑,他就是个极好的例子。你只要想一想自他以来冒出来的邪教头目就知道了。”
她擦擦手臂,这倒并不是因为酋长把空调的温度调到了最低。
“这家伙并不把自己看成先知或牧师。他就是自己教条的神明。他掌握了生命的秘密,如果你追随他,你就走上了通往天国的捷径。”她对加百列教主的说法不以为然,“这样下去的话,他将绕开上帝。”
“你有宗教信仰吗,玛丽娜?”
他平静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严肃地说:“有。难道你没有吗?”
“我相信科学。”
她想了一会儿,问他是不是一直想成为宇航员:“是不是从小就想?”
“我一直对太空着迷,想了解行星、月亮和星座的秘密。我大一点的时候,晚上常常骑自行车溜出去,来到郊外,那儿的天空一片漆黑。我总是观察星星,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希望看到流星、气象气球或者卫星。早期的宇航员是我心中的英雄,所以,对,我想你也许会说我内心深处一直想做宇航员。但那时我认为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我住在印第安人居留地,一直到高中毕业。”
“所以?”
“所以机会很有限。”
“你为什么不改变这一现状呢?”
他直直地盯着她:“怎么去改变呢?”
“参加种族促进组织。”听了这句话,他皱起眉头,“好吧,你为什么不愿意参加呢?是因为那个朗布什?”
“朗特利。”
“你怀疑他的诚实?”
“有些怀疑。”他转了转肩,似乎想回避她的问题,“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知道,也许你应该会发觉的。”
“不仅仅因为他。”
“还因为什么呢?钱不够多?”
“不,他们说,我在工作之外的兴趣只要不与他们的方针相违背,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觉得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我们干吗谈这个?”他没好气地问。“我已拿定主意了。我已经婉言谢绝他们了。”
“但你对自己的决定并不满意。”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冲着我大叫。为什么那么暴躁呢,酋长?如果你已经拿定主意,而且觉得很好,那为什么我一说这个你就不开心?”她瞪着他,结果他先将脸转过去,“你是不是担心他们会让你失望?”然后,她用更轻柔的声音问:“还是你担心会辜负他们的期望?”
他扬起眉毛,轻轻吹口哨:“嗬,你在讽刺我,玛丽娜。”
“哈哈,有点印第安人的幽默。”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就因为这个,不是吗?”
“什么?”
“你很有成就,这使你鄙视失败。酋长,”她说着,温和地责备他,“你必须让自己经历几次小小的失败,培养犯错误时原谅自己的能力。”
他向前坐了坐,两个人的脸靠近了:“你呢?”
“什么?”
“已经原谅自己了。”
她很快吸了一口气:“原谅那晚替换角色吗?”
“原谅自己了吗?”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正在努力,但很难。我至今还有负罪感。”
“我很欣赏你的诚实。”
“谢谢。”
“应该发生转变。”
“说下去。”
他稍稍往后靠:“执行最后一项任务时我祈祷了一回。”她坐在那儿听,一动不动,等他说出来。他不太自然地耸耸肩,“算不上什么祈祷,与他的完全不同,”他说着,朝电视机点点头,“也与你在教堂里听到的完全不同。机组里的人都睡着了。我往外看,看着外面的一切。无边无际,很……”他停下来,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广袤的宇宙,“太美了,玛丽娜。我觉得与它相比是多余的,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但同时又让我与……连接在一起。与比这一切更大的东西连接在一起,与比太空更让人敬畏的东西连接在一起。就像上帝,我想。所以我,哦,在心里祈祷,为自己有幸看到这难得一见的景象而充满感激。”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她,“就是这样。”
“别说了。”她眨眨眼睛,恐惧的泪水流了下来,咽了一口口水。
她最不愿意在他把心底的话都说出来之后让他尴尬。她想说,听到他心底的话她感到很荣幸,但她没说。她想抚摸他硬硬的脸颊,告诉他,经历了一次精神觉醒之后不必感到惭愧,但她没这样说。
因为多种原因,此刻抚摸他是不妥的。
相反,她温柔地说:“你可以相信科学,同时有宗教信仰,酋长。它们并不是水火不相容的。”
“是的,我想是。”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走到床边,靠在床头板上,靴子也没脱,什么也没脱,躺在床上。他用手机给在休斯敦的办公室和住处打电话,听电话留言,但没有留言。
他又打了个电话给“大厦”,问是否有人找他。他听着。她感到他在看着自己,她也朝他看了一眼。
他挂断电话:“托比厄斯。”
“给你打过电话?”
“劳森肯定对他说过我住在什么地方。他给我留言,要我尽快给他回电话,说是很急。”
“你准备打吗?”
他摇了摇头:“如果我打了,我就真正卷入了联邦调查局的调查。媒体迟早会探到风声。我宁可暗地里参与。但也许我们应该保留他留下来的电话号码。以防万一。”
当他重复那个号码时,她说:“是他的手机号码。”
“你记得他的号码?”
“我有办法。我想起了杰姆的电话上的自动拨号功能上储存了几个号码。有几个做了标记,有的没有。我记下来了,以防忘记。待会儿我们可以对一下。也许我们可以从中找到点线索,弄清楚杰姆为什么派人来追杀我。”
“你认为你和托比厄斯确定见面时间时亨宁斯偷听了你们的谈话?”
“不会有别人。肯定是杰姆。”
“除非电话被人窃听。”
这是个可怕的想法:“谁呢?为什么?”
“我没有说有人窃听。我只是在提出不同意见,排除几种可能性。”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与杰姆有关。我知道。我感觉到了。”
“女人的直觉?”
“也许是,但这种感觉很强烈。自从尸体被发现的那天上午起,他的行动就不正常。还记得在劳森的办公室里他说他一直反对人工授精吗?而吉莲对我说的恰恰相反。她说杰姆实际上催她生个孩子。因此,要么他对吉莲撒谎,要么对我们说谎。”她盯着近处,直到酋长要她把想法都说出来。
“还有别的吗?”
她看着他:“他谎称他俩订婚了。如果他们决定结婚,吉莲肯定会告诉我的。她绝对会对我说。他支支吾吾,说他们发誓一定不告诉别人,但那全是谎话。”
“如果订婚的事他也说谎的话,他还说了什么谎呢?”
“这正是我担心的。”
“他是否可能与她被杀有关呢?”
“我不愿这样想。但我的确想过。”她承认。
酋长脸上的神情表明她不是他的敌人,她因此而高兴。她希望自己永远都不是他的敌人。他脸部的骨头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伤口和瘀青就更明显了。
“脸疼吗?”
“没什么。”
“肯定吗?”
“是的。”他看了她一眼,似乎在估量她,“可能你选错了职业。”
“我该做护士?”
“该做侦探。我要不要对托比厄斯说说你在这方面的才能?”
“随便你。”她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枕着枕头,“天哪,太累了。”
“调查可不是那么轻松的活儿。”
在杰姆的公寓里她一直紧张得像只猫,等着他或者警察出现。
为了进去,她冒着被抓起来的危险,结果证明白白浪费时间、精力,也白白紧张了一阵。
“我希望有更多的证据可以证明。如果杰姆·亨宁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的话,他隐藏得很好。他的公寓里肯定不会有任何东西证明他与职业杀手有牵连,或者与今天早上到我家里来的那些人有牵连。”
“他看些什么?”
“《福布斯》、《理财》、《罗伯报道》【注】等股票经纪人喜欢看的东西。没有日历、记事本、通讯簿,也没有电话簿。没有收条、便条。实际上那儿连一张纸片儿也找不到。垃圾桶里也没有。非常干净。”
【注】一份引领潮流的豪华生活杂志。
“他似乎就是这样。单身汉住的地方应该就是那样。”
“有一次我与吉莲去他那儿吃晚饭,是杰姆下厨。我发现他那儿一尘不染。他的厨房像个实验室。我当时以为这是因为有客人来。显然他一直就那样。”
她停下来,伤心地摇摇头:“以前我一直以为他为人正直,但现在我更了解他。我真的不敢相信吉莲怎么会喜欢上他。”
“她爱他吗?”
她想了想,斟酌最合适的词语,回答说:“我觉得她说服自己喜欢他。”
“为什么?”
“说实话,酋长,与你谈吉莲的感情生活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难道我不应该知道?她与我过了一夜。我们之间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认为那并不是欺骗。”
“良心上感到不安?”
“因为亨宁斯?不。如果吉莲真心爱他,那我会感到不安。但我认为她并不真心爱他,所以我不会。”他毫不含糊地说。
“她差不多快40岁了——哦,我们直说吧,对女人来说那可是个警钟,该想一想自己有什么。我想,对吉莲来说杰姆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了。”
“这不是确立关系的很好的理由。”
“事实上是一个糟糕的理由。”
“你与她谈过你对亨宁斯有些疑惑吗?”他问。
“经常。那天吃午饭时也谈过。”
“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她到底想些什么,”他平静地说,“她回家后表示过后悔吗?”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蓝眼睛盯着她:“酋长,我不能把她的秘密告诉别人。”
“那不是什么秘密。我在那儿。”
“那么你——”
“但我想知道她说了什么。你曾经对我说过,她那天很开心。她说过我们一起洗澡吗?”
“没有,事实上她一回到家就想洗澡。”
“我们没有一起洗澡。”
她生气地看着他,很惊讶:“哦,我明白了。那是个圈套。想看看我到底知道多少。”
“对不起。”
“去你的。”她刚想起身,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让她坐到床上。
“求你了,玛丽娜。告诉我。告诉我,她想些什么,好吗?”
他想知道吉莲那天晚上感觉怎样,她也看得出他想知道。也许这与他想卷进来有关,其实他随时可以不管,丢下她一个人去调查这起凶杀案。就因为这一点,她认为他应该知道吉莲的想法。
但她却无法一边与他说话,一边看着他。因此她把手挣脱出来,头枕在枕头上,两眼盯着天花板:“她说你没有引诱她,是她自己主动的。当时真是这样吗?”她感觉到他在点头,“她害怕那样会让你不感兴趣,害怕你看不起她。”
她感觉到他在摇头,然后他粗声地说:“不会。”
“那就好。”
他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可她显然不愿意。于是他追问:“还有呢,玛丽娜?”
“酋长。”
“求你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口气吐出来:“男人……可能……”
“别吞吞吐吐的,男人可能……”
“吹牛。”
“吹什么?”
她轻轻地笑笑:“什么都吹。”
“具体而言呢?”
“你知道的。”她把目光很快转向他,然后又盯着天花板,“吹他们干那事……可以好几次。”
“哦,”然后,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吉莲告诉过你几次吗?”
“不很确切。”
“好几次。”
“我猜得出。”
“那她怎么会爱上亨宁斯呢?”她突然看看他,“我的意思是,一个人可能会一时糊涂,一时冲动,但事后又后悔。想,哦,我的天,我都做了什么呀?于是很后悔。但当时她并没有后悔。吉莲告诉过你那是多么——”
“酋长,别再说了。”
“——多么刺激?我如何疯狂地要她?”
他在大床的另一侧朝她看,眼里充满了激情。突然,这张床变得不太大。
她慌忙站起来,站稳之后背对着他。她看了看手表:“现在他可能下班回家了。我们该走了。”她离开床边,收拾她的东西,“把你的东西都带上。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可能不回来了。”
收拾东西时他俩一言不发,他们满脑子都是刚才讨论的敏感话题和许多没谈下去的事。
整理完所有的东西后,她朝四周看了一下,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然后朝门走去,手里拿得满满的。
“我来开。”酋长走到她身后。很近。到她旁边时,他拉住门拉手,但没有旋转,“玛丽娜?”
她的头发感觉到他的呼吸,后背感觉到他的体温。
“你最了解吉莲了。”
她轻轻地点头。
“她怎么会爱上亨宁斯却与我上床呢?”
过了很久,她总算说出口,但声音仍然很轻:“她不可能那样。那天晚上她心里想的不是杰姆、人工授精或是想要个孩子。她心里只有你,没有别的。她心里只有你。”
他悄悄地向前靠了靠,直到她的背上感受到的不仅仅是他的体温,还有他的身体:“我需要听你那么说。”
“别这样,酋长。”她嘶哑的声音恳求他。
“什么?”
“不要忘了我是玛丽娜,不是吉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