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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作者:美-桑德拉·布朗 当前章节:71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15

托尼·安德森和坎迪斯·安德森住在达拉斯北部的高级住宅区。那儿的草坪保养得很好,每家的车库里至少有两辆汽车,其中一辆是轻型货车或运动型多功能汽车。住在那儿的人都能供孩子读私立学校,到威尔【注】去滑雪度假,加入附近的乡村俱乐部。

【注】在科罗拉多州,滑雪胜地。

“真是个漂亮的地方。”酋长赞叹道。

“嗯。”玛丽娜很可能并没有注意,她正担心不愿与外界接触的安德森夫妇如何接待他们。他俩等到很晚才去。因为这时候他们才可能都在家。

他们的家在一条短胡同的尽头,房子的风格很有现代感。他们沿着房子前面的引道来到前门,门上大都是磨边玻璃,所以在托尼·安德森走过来开门之前他们就看到了他,屋里的狗懒洋洋地叫了一声,没有恶意。

“您就是安德森先生吗?”玛丽娜问。

“我是。”安德森中等个儿,长得不错,黝黑的肤色表明他很喜欢户外运动;运动员一般结实的体格说明他平时爱打网球而不是高尔夫球。他友好而谨慎地看着他俩。

“我叫玛丽娜·劳埃德,这位是克里斯托弗·哈特。”

安德森朝酋长看看,看看他受伤的脸,一脸惊讶和好奇:“你就是那个‘宇航员’?”

“托尼?”

坎迪斯·安德森本来可以成为一位达拉斯牛仔队的拉拉队队员,她的身段、脸蛋、金色的长发、母鹿一般的大眼睛都让她当之无愧。她穿着旧的蓝色牛仔裤,膝盖部位有几个小洞,穿着一件针织上衣,露出纤细的腰。尽管长得漂亮,但脸上带着悲伤的痕迹,母鹿一般的大眼睛露出受伤的神情。她侧身向丈夫靠近,站在他旁边,像是要寻求支持和保护。

“我刚才一看就觉得眼熟。”托尼·安德森对他说。

“见到你很高兴。”

托尼虽然很高兴能再次和他握手,但仍然摸不着头脑:“这是我太太,坎迪斯。坎迪斯,这是克里斯托弗·哈特。这位是……对不起?”

“劳埃德。玛丽娜·劳埃德。我们能否占用您一些时间?请原谅,我们事先没给你们打电话,我怕事先打电话的话你们不肯见我们。”

“与你们谈什么?”托尼·安德森的语气明显变得生硬,这表明他已经知道他们来访的目的,所以为了保护坎迪斯他搂着她。

玛丽娜说:“关于你们孩子被绑架的事。”

坎迪斯低下头,下巴就要碰到胸口。托尼的态度没有一丝友善。他充满敌意:“你是记者,劳埃德小姐?”

“不。我是受害人,或者起码说我的妹妹是。她几天前被人杀了。”

“我在报纸上看到过这条消息,”坎迪斯抬起头看着玛丽娜,“她是你的双胞胎妹妹?”

“是的。我认为您儿子的绑架案和她的凶杀案有关。”坎迪斯用试探的眼神看着玛丽娜,“吉莲也是沃特斯诊所的病人。”

“是吗?是这样的关系吗?”托尼不客气地说。他伸手位住门。

“我不这样认为。”酋长上前一步,“我们可以进来吗?”

名气大就是有好处,但他却很少利用它,这一次总得利用一下。

“求您了,这对玛丽娜很重要。也许对你也很重要。”

“我们不会待很长时间的。”她说。

托尼低头看了坎迪斯一眼,她轻轻地点点头。

夫妇俩把他们领到与厨房相通的房间。很明显,他们刚吃完晚餐,碗碟还放在桌上。房间里长期有人居住,有一台大屏幕电视,书架上放满了书,壁炉旁边蜷着一只金色猎犬。它懒洋洋地朝酋长和玛丽娜看了一眼,然后又睡了。他们坐下以后,托尼礼貌地将电视的声音关掉。

他在沙发上坐下,靠在妻子旁边,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中。

她对他充满了信任,依偎在他的肩上。很显然,他们深爱着对方。

除了他们失去儿子而引起的明显的痛苦之外,酋长很羡慕他们。他喜欢他们的安乐窝、狗和缠绵的爱。她每动一下,丈夫就会随着她动,就好像他们的身体有一种默契。一个眼神,一次抚摸就能让对方心领神会。他们俩的情深意笃真让人羡慕。

而且难能可贵,酋长提醒自己。为了与别人交流,就必须相信别人。

托尼开口说:“我们真的很不情愿与陌生人谈论安东尼被绑架的事,除非他知道某些情况,能帮我们找到他。”

“真不好意思,我们在寻找线索,所以可以告诉你们的线索并不多。”玛丽娜承认。

“我不知道能帮你们什么。”

“我的妹妹吉莲遇害前不到24小时曾在沃特斯诊所做过人工授精。哈特上校和我认为凶杀案与诊所有关。”

托尼看着哈特:“你是怎么得出结论的?”

“问得好。那天晚上大部分时间吉莲和我在一起,她凌晨才离开,但在黎明前被人杀了。”

托尼顿时为自己的问题感到不安,但坎迪斯问:“您是她的精子捐献人吗,哈特上校?”

“请叫我酋长。不,我并不是。”

“我妹妹用的是匿名人的精子,”玛丽娜解释说,“恕我直言,请问坎迪斯是用您的精子怀上安东尼的吗?”

“没关系,”托尼回答说,“我早就没有任何羞耻感了。当一对夫妇到专做人工授精的诊所门前时,他们应该放下自尊和羞怯,因为你必须使用受孕技术,经历医学检查,如实回答性生活和个人习惯方面的最隐私的问题,这些最终都会让你变得麻木。

“你的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我没有生育能力。他们认为,这是因为我小时候曾进行过药物治疗而引起的。就我而言,我精液中的精子数极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我毫不犹豫地使用了捐献的精子。实际上,我们其余所有的办法都用了,最后是我提出这个建议的。

“捐献者的体格特征和兴趣要尽可能与我相配,但我和坎迪斯当时并不在意。我们只想要一个健康的宝宝。安东尼就是我的孩子,只不过他是通过生物技术出生的。我的儿子。”

酋长和玛丽娜假装没听到托尼说话声中的颤抖。但他们却难以假装没看见坎迪斯的眼泪。

“对不起,我把你们弄成这样,”玛丽娜真诚地说,“如果不那么重要的话,我是不会问的。”

“没什么,”坎迪斯说,“安东尼被绑架以后,我们也曾想找到答案。你需要了解,也想了解双胞胎妹妹究竟出什么事了,对此我能够理解。”

于是,她就把所知道的情况对他们说了一遍。出生后第二天,那个健康的、体形匀称的、7磅8盎司重的孩子在医院里被人绑架了。

“当时,我们在一间单独的产房里,”她解释说,“托尼到外面吃午饭去了,安东尼正睡在我床边的摇篮里。眼看喂奶的时间就要到了,我准备在孩子醒来前先去一下洗手间。我去了一下洗手间,离开不过两三分钟,但回来时摇篮里已经空荡荡的了。”

她说的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好不容易才使自己镇静下来。酋长发现玛丽娜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想哭,她用手按住嘴唇,不让嘴唇颤抖。

托尼接着说:“监视器录下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进那个房间,拿走了一捆东西,似乎是脏衣服。我们怀疑她把安东尼裹在脏衣服里。她很狡猾,没有正对着监视器,似乎非常清楚监视器所在的位置。可是从录下的脸部可以看出她不是那儿的员工。

“联邦调查局通过所有的数据库翻看了她的照片。他们进行电脑分析,想弄清她的种族和大致年龄等,但一无所获。她与其他绑架案的嫌疑人不相符。”

“那么狡猾、胆大妄为的人很容易改变自己的外貌。”坎迪斯插话说。

“那天医院停车场上的车子也没能提供任何线索。地方和联邦的侦探几乎对每一辆车都彻底调查了。他们猜想有人在医院附近接应,开车把她和安东尼接走了。没有什么异常,所以当时没人留意。谁也没有在医院里看到什么反常的情况。”

“难道从来没人向你们索要赎金吗?”玛丽娜问。

“绑架的人要的是孩子,而不是赎金。”

酋长把身子向前倾了一倾,关切地问:“为什么这么说呢,坎迪斯?”

“因为我清楚,孩子现在还活着。我知道。”

“到处搜寻他的……他的尸体,”托尼结结巴巴地说,“他们认为可能有人与我结怨,或者是反对人工授精的极端势力伸出的黑手。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医院的毯子、尿布和证明身份用的手环都没找到。坎迪斯和我都认为,那人就是想把孩子弄到手。我们的孩子在他手里。”

他的声音变哑了,现在轮到坎迪斯安慰他。她抽出手,把纤细的手臂绕在他的肩上,搂住他,轻轻地让他别出声。

酋长看到玛丽娜再也忍不住了,她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双颊流下来。她似乎特别脆弱,轻声地哭,泪流满面。她为安德森夫妇而伤心,也很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为自己。

他刚认识她不久,她表现出常人难有的胆量、决心、自制力和勇气。坚强的女人值得钦佩,但一个女人如果出于同情而自然地落泪的话就更值得钦佩了。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那条狗爬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夫妇俩身边。它似乎是已习惯于这种动情的场面,呜呜地叫着,大大的头搁在托尼的大腿上。托尼不知不觉地抚摸着狗的头,挠它耳朵的后面。那狗又回到壁炉旁边,躺下来,头靠在前爪上,悲哀地看着主人。

酋长心里难过,他不再看着忠诚的动物,而看着闪烁的电视屏幕:一起造成三人受伤的家庭火灾成为头条新闻,声音被关掉了。

玛丽娜擦干眼泪,打破令人尴尬的沉默:“杀害我妹妹的凶手叫戴尔·戈登,是沃特斯诊所的员工。”

“我看到过这个消息,”坎迪斯说,“但我却记不起那儿有员工叫这个名字。”

“是个瘦高个儿,”酋长说。他记起和吉莲一起走进墨西哥玉米卷餐厅时看到的戈登的样子,“稀疏的棕色头发,戴着厚厚的眼镜,看上去呆呆的。”

“哎哟!”

坎迪斯大叫,所有的人都看着她。她的脸比他们刚来时有生气:“是他!我记起来了!我每次去诊所时他都和我搭讪。”接着,她看着丈夫,说,“你还记得,亲爱的,拿着泰迪熊到医院来的那个人?”

托尼恍然大悟:“那家伙?”

酋长与玛丽娜很快对视了一下:“难道戈登来给孩子送过礼物吗?他当时在你们的屋子里待过?”

“是的。他人很好。他还拍了一张我抱着安东尼的照片。我到那儿就诊后他就开始注意……”坎迪斯的脸几乎变得煞白。她轻轻地呼吸,不再往下想,“真正注意的是我。”

“他也注意上了吉莲,”酋长说,他发现玛丽娜似乎说不出话来。她抱住自己,像是浑身发冷。他告诉安德森夫妇自已和吉莲是怎样碰到戈登的,以及戈登的奇怪举止。“很明显,他看到吉莲和我在一起时变得心神不定。他最终杀死吉莲,是因为他认为吉莲不忠。他以为吉莲只属于某个人。”

“确实如此,”坎迪斯说,“唯一不同的是,当得知我已经成功授精并怀孕时,他显得高兴过头了。”

“看到安东尼时,他很激动,”托尼说,“差点要哭出来。弄得我们当时非常尴尬。”

“我当时为他感到难过,”坎迪斯继续说,“我想他一定是太孤独了,因为是个单身汉,所以他才会醉心于那个诊所的成功。”

托尼又回到正题。“你认为他和安东尼的绑架有关吗?”

“很可能,不是吗?”玛丽娜回答。

“但他自杀了,不是吗?”坎迪斯更加悲伤,抓住丈夫的手,“如果他知道安东尼的下落,那他一死,线索就断了。”

“不一定,”酋长冷静地说,“诊所才是整个案子的突破口。”

“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

玛丽娜不解地看着他。

“托尼,”酋长说,“请把电视机的声音打开,我们得听听。”

安德森伸手去拿遥控器,播音员的话正讲到一半——

“……尸体今晚已经找到,她没有去朋友那儿打每周一次的桥牌。”

一个妇女哭成个泪人,对着伸到她面前的麦克风说:“她以前每次都来,可今晚没来,我们知道出事了。我们过来找到了她。”

记者转过身来面对摄像机,说到目前为止还不清楚杀人动机。

“负责侦查的刑事侦探说,死者是被钝器打死的,在死者身边发现了一把家用榔头,很可能就是凶器。”

摄像机从记者的特写镜头切换成大一点的镜头,可以看到现场的情况。轮床上放着裹尸袋,正往救护车上推。

“警方还在加紧调查和讯问邻居,但没人说曾经看到……”

玛丽娜突然倒抽一口气,明白了引起酋长注意的东西——一幢像白雪公主住的房子。那是琳达·克罗夫特的房子,窗上有竖框,前门呈拱形。

玛丽娜转身看着他,她十分恐惧,觉得难以置信。她两眼闪着愤怒的泪珠:“那些畜生。”

他站起来,抓住她的手,拉起她,对安德森夫妇说:“你们并不很了解我们,你们只知道我们很奇怪。但我向你们保证,我们并不是怪人。那个被害人……”说着,他用手指着电视屏幕,“我们今天上午找过她,她在沃特斯诊所工作。正是她不顾行业规定,把你们的住址告诉了我们。有人要阻挠我们相互联系并通气。”

坎迪斯将手指按在毫无血色的嘴唇上:“也就是说戈登并不是元凶。”

酋长轻轻敲了敲头:“是的,隐藏在这一切背后的人要比那个可怜的变态狂厉害得多。我建议你们今天晚上就走,带上狗,赶快逃。”

“要不要叫警察?”坎迪斯问道,“难道我们不应该报警或者通知联邦调查局?”

“好主意,但我得另找一个地方。托比厄斯特工是——”

“从华盛顿来的吗?我们认识他,”托尼说,“他曾经询问过我们。”

“那么你们认得出他吗?”

“当然。他很英俊。”

“好。”他接着把那天早上发生在玛丽娜家里的事简要地对他们说了一遍。

“托尼?”坎迪斯惊恐地抓住丈夫的手臂。

但他已经被说服了。他穿过房间,走到写字台前,在即时贴上写了几笔,然后扯下来交给酋长:“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只有坎迪斯知道。不论到哪儿我都会带着,记住与我们保持联系。”

他紧紧握住酋长的手,但说话时却看着玛丽娜:“只要有我儿子的线索,不管是什么,也不管有多糟,请告诉我们。”

“一言为定。”

他们上了车,上了路。酋长说:“谢天谢地,他们相信我们,躲避了一场麻烦。我喜欢他们。”

“我也是。非常喜欢,还有琳达·克罗夫特。为什么我们当时没有提醒她有可能出现危险?”说着她禁不住掩面而泣,“上帝啊!酋长,是我们害死了她!”

“不,玛丽娜,不是我,也不是你。”他的手伸过车的前座,抓住她的膝盖,“我和你一样为此而难过,但她的死和吉莲的死一样都不是我们造成的。有人闯进她的屋子,用榔头打死了她。”

“我们遇到的冒充联邦调查局的家伙?”

“很有可能是他们。”

玛丽娜想到琳达与两个男人搏斗时惊恐无助的情景,她禁不住哭起来:“她是那样和蔼和正直。这更让一切难以理解,”她失望地恸哭着。“无辜的妇女和儿童成为这些犯罪的牺牲品。我的妹妹,她在睡梦中被人杀死,在她最无力反抗的时候。安德森夫妇的孩子就像……马路上的市场里的一个苹果,被人顺手牵羊。谁会这么干?究竟是哪个恶魔如此伤天害理呢?”她握紧拳头捶着大腿。

“玛丽娜——”

“那些可怜的人啊。那些可怜、美丽、年轻、健康的人是多么不幸啊!这并不是他们因为犯了大错而受到惩罚。他们唯一的罪过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啊!”她叫道,声音撕心裂肺。

“玛丽娜,别这样。”

“我做不到,做不到。”她抽泣着说。

“你做得到,做得到。”

不知道是他那平静而有力的话,还是紧紧抓住她膝盖的那只手起了作用,她渐渐缓过神来。她的歇斯底里和满腔的狂怒终于平息了。她深吸几口气,看看旁边的酋长,朝他点点头,告诉他她没事了。

“现在你没事了吧?”他问道。

“真对不起。”

“别这么说,”他坏笑道,“如果能让你好受一些的话,我也想大哭一场。”

但他没有哭,倒是玛丽娜哭过。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开飞船,而玛丽娜从来就不想指挥一群宇航员的缘故。坎迪斯·安德森的消息使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琳达·克罗夫特的死火上浇油,她从没有这样气愤和绝望过。她束手无策,这更使她气愤和绝望。她真希望自己知道对什么或是对谁发泄一下心中吞噬一切的怒气。

她搓着脸,想擦掉泪痕:她很少会哭成这样。她将头发捋到后面。等完全平静下来,她说:“酋长,我想知道为什么这会发生在吉莲身上;我想知道为什么安德森家的孩子会被别人拐走;我想知道谁是幕后黑手。”

“那家诊所。”

“为什么呢?他们提供的服务是帮助妇女,创造生命。另外,托比厄斯还告诉我,案件不只是发生在沃特斯的几家连锁诊所里。共同点是那些被害的病人,而非这些诊所。”

“共同点是人工授精。”

“就像吉莲那样。”

“就像吉莲那样。”

这个名字就像帘子一样将他俩隔开。她想知道是不是提到吉莲的名字才使他把手从她的膝盖上移开。但玛丽娜此时不能想这个问题。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第二声铃声还没响完就听到有人应答:“托比厄斯。”

“玛丽娜·劳埃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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