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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美-桑德拉·布朗 当前章节:72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15

克里斯托弗·哈特上校暗自看了看手表,但这个动作并不像他期望的那样隐蔽。坐在他对面的乔治·阿博特向前靠了靠:“再要点咖啡吗?或者来杯更烈的酒?”

克里斯托弗——他被航空航天局里的那些同事们戏称为酋长——笑着摇摇头:“不,谢谢,今天的晚宴前还有个记者招待会。我不能喝得神志不清。”

“我们不会耽误您很久的。”

沉默寡言的德克斯特·朗特利说,他刚才一直让同伴说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从容镇定,很有分量。他不苟言笑,黝黑的脸上挤出的笑容很不自然。双眼的深陷的鱼尾纹和又薄又宽的嘴上的皱纹都使他的笑容显得怪怪的。只有他的嘴唇在笑,看上去很别扭。

见面开始后,也就是差不多一小时以来,朗特利除了往咖啡里加糖,然后定时举起考究的瓷杯喝咖啡以外就没有动过。似乎他那粗糙的黑黝黝的手稍稍用力就可以把杯托和杯子捏得粉碎。不喝咖啡时他总是将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

阿博特却一直坐立不安。他不停地摆弄着冰茶里的吸管,折来折去,大概有十几次,最后打了个结。他开始摆弄干净的空烟灰缸里的火柴。他在座位上动来动去,就像痔疮发作了似的。他不停地抖动着膝盖。但与朗特利不同的是,他总是满脸堆笑。

朗特利不苟言笑,阿博特曲意逢迎,酋长不知道该更怀疑谁。

他想结束这次会面,于是说:“我很感谢你们对我感兴趣,两位先生。你们要我考虑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阿博特紧张地清了清嗓子:“上校,我们只是希望您今天不要让我们空手而回。”

“今天?”酋长问,“你们现在就要答复吗?”

“并不是十分肯定的答复,”阿博特忙不迭地解释,“只是一个大概意向,也就是说,您最终会怎样决定。”

“那不太可能。”酋长看了看德克斯特·朗特利,他的眼神仍然毫不留情,“再过几个月,我才正式退出航空航天局,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时候会干什么。”他挤出笑容,“我都不知道会住在哪儿。”

“我们当然希望您能回到我们的家乡新墨西哥州,”阿博特的语调在如此安静的酒吧间显得有点太响了,“您在新墨西哥州长大,我们都把您当成自己人。”

“谢谢。”酋长的回答很干脆。他儿时的回忆并不愉快。

“我们将把总部设在圣菲【注】。如果您住在附近的话,那就很方便。”

【注】新墨西哥州首府。

“方便是方便,可没什么必要。”朗特利拉长了声调说。

“不,当然不必要。”阿博特附和着。他对朗特利唯唯诺诺。

“上校,德克斯特的意思是,您做这一工作的话,将会有很大的自由度。您可以干您喜欢干的事——只要不与我们的工作相冲突。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就这么简单。”阿博特好像一个急于达成二手车买卖的销售员,而他的大笑显然让人无法相信。

“恐怕没这么简单吧,阿博特先生。”

朗特利又开口了。他的声音使酋长想到了在静水中游动的蛇:“哈特上校,我感到您有些顾虑吧。”

“我没有什么双关的意思【注】。”阿博特在一旁咯咯傻笑。

【注】原文中“顾虑”一词也可以作“美国印第安人居留地”解,所以阿博特这么解释。

只有他一个人觉得他的蹩脚的笑话好笑。酋长盯着德克斯特·朗特利。他们俩谁也没笑。

“对,我的确有些顾虑。”

“关于这一组织吗?”

酋长想了一会儿之后才回答。尽管德克斯特并不友好,但他仍不想得罪他们。朗特利是基卡里拉阿帕切人,两根齐腰的辫子就像两段黑丝绸的穗带靠在夹克衫的翻领上。要不是他不时地眨眨眼,他一定会被错认为是西南部艺术馆的青铜像。要是换了酋长的专横的指挥官,他们也许会让朗特利把辫子盘起来。

酋长这样回答:“我的顾虑不仅仅是关于你们要成立的印第安人促进组织。”

他们正要成立的组织叫印第安人促进组织。从他们在见面前给酋长的有关这一组织的提案来看,印第安人促进组织主要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任何一个部落或居留地提供帮助,满足他们的需要,服务包括法定代理、资金筹集、游说议员支持或反对直接影响印第安人的国会法案。

一些律师和其他专业人士已承诺必要时无偿参与这一组织。

印第安人促进组织将任命酋长为组织的领头人,支付薪水给他,他将是对媒体和在华盛顿的官方发言人。

他没考虑薪水,他的第一反应不仅仅是不字,而是绝不。

他仍然尽可能不表态,说:“我听说过、也看到过一些让人忧心忡忡的事情。”

“比如说呢?”

“比如说,现在有些印第安人靠居留地的金属开采权、赌场和其他盈利中心而变得越来越富,但许多人仍生活在国家的贫困线以下。贫富不均,财富有时简直被有些人独占。这让我很担心。”

阿博特马上借题发挥:“那您更应该参与进来呀。您参加了,那就不同了。那也是我们的目标。”

酋长转过来看着这个表现得过于积极的人:“别的组织不也提供这样的服务吗?”

“是的,他们做得很好。但我们希望做得更好,最好。您可以使我们与众不同。”

“为什么非我不可呢?”

“因为您是民族英雄,第一个印第安人宇航员。您曾在太空中行走过!”

“这不能成为我为任何人大声疾呼的理由。”

“恰恰相反,哈特上校,您演讲时人们会听,尤其是女性。”阿博特说,他眨眨眼睛,让人感到不舒服。

哈特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不知道我在公开场合会说什么就愿意邀请我吗?难道你们就不考虑我的政治倾向吗?你们也没问过我的处世哲学是什么。”

“但——”

朗特利举了举手,阿博特就不辩驳了。他马上就沉默了:“让哈特先生把想法说出来,乔治。”

“谢谢。”再说下去已没什么意义了,因为他已决定了。他们最好现在就知道这一点,“在我加入任何自发的公共服务团体或组织之前,我先得确认它不谋私利。其次,这一组织是对我这个人感兴趣,而不对我印第安人的身份感兴趣。”

好久谁也没说话。

最终朗特利打破了沉默:“您拒绝承认是印第安人吗?”

“我不能这样做,即使我想也不行。我的绰号也因此而来。但我从没利用过我的印第安血统。我不会接受任何由于我的血统而授予的任何职位。”

阿博特又紧张地笑起来:“您是圭那·帕克的后裔,这对我们来说是极其有利的。”

“他有一半白人血统。”

说到这儿阿博特没词了。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朗特利显然知道就此打住会更好。他站起来,这下酋长发现他很矮,但他的举止让人觉得他比他本身要高得多。

他说:“我们让哈特上校一下午考虑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乔治。他今晚还要参加一个重要宴会。”

酋长也站起来。可阿博特一脸不解,似乎觉得最后仍有转机,只不过他们没能够让他知道。接着,他也站起来。

“我感谢你们的信任,”酋长一边向朗特利伸手一边说,“你们的邀请使我十分荣幸,但现在我还不能答应。”

“我们的任务就是让您答应。”他又握了握酋长的手,短促而有力,然后松开了,“我们明早接着谈如何?”

“我打算一早就回休斯敦。”

“我们起得很早。时间和地点由您定。”

事实上已没什么可谈了。酋长早在这次见面之前已做出了决定。他只是出于礼貌才答应见面的,而他们的游说并没有使他改变主意。朗特利很富有,不像是在居留地上艰难度日的,也不像为贫苦的人而斗争、为印第安民族伸张正义的人,但这个狡猾的老狐狸使酋长找不到一个体面的理由来回绝早餐时的见面。

“9点如何?”酋长问,带着军人的干脆利落,“就在这儿,在休闲餐厅吃早饭时行吗?”

“明天见。”这个阿帕切人回答说。阿博特与酋长很快握了握手,紧跟在踱进酒吧间的朗特利身后。

快乐时间【注】的其他客人都回过头来看。德克斯特·朗特利的形象引人注目,但似乎与“大厦”的精致的休息室里穿着考究的有钱人不太协调,尤其是他裤子上的缀有珠子和花边的围腰布。

【注】指酒吧或餐馆中削价供应饮料或免费供应餐前小吃的时间。

“他穿着戏服还是怎么回事?”

女侍者侧身朝酋长走来并这样问他。酋长朝她转过身:“不,他本来就这样穿。”

“是吗?哇。”等阿博特和朗特利走远了,她笑着对酋长说。

“您要点什么吗,哈特先生?”

“现在不要,谢谢。”

“希望您离开之前再来坐坐。”

“也许临睡前到这儿喝一杯。”

“我期待着您。”

他已习惯与人调情。他曾收到非常大胆的求爱信,有时还夹着猥亵的照片。在全国各地酒店的酒吧里,他曾经把房间号码写在鸡尾酒餐巾纸上。在白宫的一次正式晚宴上,一个女人与他握手时把内裤塞到他手里。

他或多或少地以为女人对他着迷是很自然的。可这个姑娘很迷人。她有着达拉斯女孩灿烂的微笑,她是羞涩的南方美女和热情似火的女牛仔的完美结合,魅力撩人。酋长被她吸引住了。

但她真的很年轻!也许是他在渐渐变老。如果在年轻和更疯狂的时候,他一定会把她的微笑看成公开的挑逗并欣然接受。

但他已不再年轻了,他的野性也被驯化了。但无论如何,他付给她一大笔小费,马上回房洗了个澡。酒店侍者说燕尾服已烫好,放在衣柜里,与燕尾服相配的黑色牛仔靴也擦得锃亮。

穿衣时他偷闲喝了口波旁威士忌,然后狠命地刷牙、漱口。一个印第安人一身酒气出席记者招待会是不行的,你说呢?

他穿上打褶的衬衫,责怪自己发脾气,把缟玛瑙的纽扣扣好。

他大多数时候克制住自己不发脾气,但与朗特利和阿博特的谈话使他气不打一处来。

他要证明什么呢?为什么他仍觉得有必要向世人证明自己的价值呢?他没做什么让他心中有愧的事,他任何一方面都很出色:

大学里的体育运动,空军飞行训练,喷气式战斗机上的训练,打仗,太空计划。

尽管他有印第安人的血统,但他还是取得了成功。他在居留地上长大,那又怎样呢?他没有受到偏爱。他并未因此而受到特别的照顾。他觉得自己使太空计划在公众中树立了良好的形象。

他明白航空航天局不会将三次航天任务和机组人员交给一个无能的人。

但作为印第安人,他怀疑大学、空军和航空航天局使他一路顺畅只是为自身树立良好的形象。我们要对印第安孩子特别优待。

这有利于我们在公众心中的形象。

也许他所遇到的人从没有这样说过或想过。他痛恨有人可能会那样想。正如他对朗特利和阿博特所说的那样,他从没利用自己的印第安人血统去捞任何好处。

如果有人认为那是说明他不承认自己的印第安血统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往脸上喷了点淡淡的古龙香水,捋了捋又硬又黑的直发。

他身上印第安人的特征十分明显。他有科曼切人的头发和颧骨。

他母亲有十六分之十五的科曼切血统。要不是因为他的高外祖父,他也许会长得更像印第安人。

印第安人的地方成为州后,俄克拉荷马州狭长地带的牧场上一个瘦长的牧童迷上了高外祖母。克里斯托弗·哈特遗传了他那瘦高的身材和被他的第一个情人称为“保罗·纽曼的蓝眼睛”。

就是他的眼睛成为父亲抛弃他的一个借口。不幸的是,他也有父亲的血统。

这些回忆使他心烦。他戴好手表,拉了拉袖口,准备妥当了。

走出房间之前他看了一下已经用传真发给休斯敦办公室的行程。

他核对了一下联系人的名字,记在心里。

事实上,他更想从“大厦”所在的高档的龟溪区开车过去。“大厦”位于一个安静的小道,不太引人注目,所以不太有人会看到他。

凭着方向感,只要有地址,他很容易找到阿道弗斯酒店。

但颁发奖励的团体非要给他安排一个接待的人不可——“她不单单是个司机,对媒体那一套也很熟悉,当地的记者她也认识,”他们告诉说,“由玛丽娜·劳埃德为您打点一切您会感到很满意。要不然你可能会被记者团团围住。”

当他穿过酒店的门时,一个女人朝他走过来。

她穿着昂贵的黑色晚礼服,简单而雅致。阳光射在她像他一样乌黑的头发上,形成五颜六色的条纹。她的头发往一边梳,没有刘海,戴着太阳镜。

“你一定是劳埃德小姐。”

她伸出手:“玛丽娜。”

“叫我酋长吧。”

他们握了握手,相视而笑。她问:“您的房间怎么样?您应该挺满意的吧?”

“什么都有,还放了一篮子水果和一瓶香槟。他们对我真是太热情了。”

“他们就是以这出名的。”

她朝停在天篷下通道上的一辆最新款凌志车点了点头,侍者已经把车门打开了。

玛丽娜·劳埃德给了这个年轻人一笔数目不小的小费。

“路上当心一点,劳埃德小姐。”他边说边挥手告别。

“你一定是这儿的常客,”酋长说。

她笑了:“不是我,是我的几个有名的客人——他们确实很有名,”她又说,扭过头去看了他一眼,“我想奢侈一下的时候就到这儿吃午餐。坐在这儿看看别人也很有意思。这儿的玉米薄荷饼汤也棒极了。”

“我知道了,等一会儿谈这个。”

“您可以调节一下空调。”

玛丽娜扭头看看迎面而来的车子,如瀑布般的黑长发在肩上发出声音,他闻到了一阵香气。

“我很舒服,谢谢。”

“您什么时候到达拉斯的?”

“大约今天下午两点。”

“那很好。您可以放松一下。”

“我去游泳了。”

“不冷吗?”

“不冷。我游了几圈。皮肤变黑了。”

前面是红灯,她放慢了车速停下来,回过头:“您的黑皮肤?这是印第安人的笑话,是吗?”

他笑了,因为她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更高兴的是,她这么说时并不感到不自在。“是的。”她也笑笑。但他希望她能把太阳眼镜摘下来,那样的话他就可以看见她的双眼是否与脸一样好看,特别是是否与她的嘴唇一样好看。她的嘴唇使他相信原罪。

她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裙子的折边往上移了一大英寸,缩到膝盖上面。裙子和极透明的长筒袜发出性感的摩擦声。诱人的声音。她的膝盖更诱人。

“您想吃什么?”

他的眼神这才从她的大腿转向她的脸:“什么?”

“我身后的冷藏柜里有瓶装水和饮料。”

“哦,啊,不用,谢谢。”

“他们让我为您准备好参加今晚的大型活动。您事先知道记者招待会吗?”

“在二楼大厅。”

她点点头:“时间有限。记住晚宴在7点30分正式开始,所以记者招待会必须在此前结束。不管已经问过5个或是50个问题,只要您想停,就给我做个暗号。我会让您脱身,然后拉您去舞厅参加晚宴。这样的话,坏人就由我来做了。”

“谁也不会相信的。”

“不相信我是个坏人?”

“不相信您是个坏人。”

她并不傻,这句话使她嗅到了调情的味道。她透过太阳眼镜又看了他一眼:“谢谢。”

“是吉莲吗?”

“嗨。杰姆。”

“亲爱的,我刚听过留言,真高兴你真的这样做了。”

“就在中午前。”

“还有呢?”

“结果一个星期后才知道。”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我有些紧张,紧张得要呕吐,但最终还是挺过去了。”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呢?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我很愿意这样做。”

“对不起,杰姆。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没有打电话给你,因为我在和玛丽娜吃午饭。我吃了很长时间,差点错过下午的约会,只有给你留电话录音的时间。”

“你对玛丽娜说了吗?”还没等她开口,他就问。“你肯定告诉她了。她怎么说?”

“我很高兴,所以她也高兴。”

“我也是。”

“我很高兴你能支持我,谢谢。”

“我有件东西要给你。一个惊喜。我已藏了很久了,只等你做决定。我想给你送来。”

她听出他话里的笑意,知道他很想给她一个惊喜,但她并不想要人陪。为了不让他太失望,她说:“杰姆,我知道我们说好今晚见面,但我们能改日再聚吗?”

“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是。我只是累了。这是……特别让人激动的经历,超过了我的期待。直到做完手术,我才知道那是多么激动人心。”

“怎么激动人心?你紧张不安吗?哭了吗?”

“没那么明显。很难说清楚。”

“你让我相信那是治疗不孕的手术。”

“是的。”

“那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情感上……怎么说来着?激动人心?”

杰姆习惯于对每件事都多分析分析。但今天晚上她尤其讨厌他的分析。她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不开心,说:“我只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想想这件事,还有别的事。改日再谈,好吗?”

“好,改天再谈。”从他的口气中她知道他有些不开心,“我本来想,在如此重要的晚上你一定需要爱的支持。显然我错了。”

突然她很后悔将他拒之门外。为什么就不能折中一下,让他把礼物送过来呢?这也许会大大减轻她的压力。

正当她想邀请他过来时,他一点也不客气地说:“到时再打电话,吉莲。”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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