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比厄斯盯着杰姆·亨宁斯的尸体,骂了几句,这是他今晚第二次骂娘了,前一次是因为玛丽娜·劳埃德挂断了电话。
劳森说:“我想喝一杯。”
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托比厄斯严肃地笑了笑:“找到答案之后我会去买的。”
要是让他们待在一起,他们准会不喜欢对方。托比厄斯还没有看到谁比劳森穿得更糟糕,而劳森认为托比厄斯就像孔雀。托比厄斯很注重健康,不吃精糖和脂肪;而劳森喜欢吃快餐,越油腻越好。托比厄斯痴迷表演艺术,有芭蕾舞、交响乐和歌剧的长期票。而劳森至今只参加过一次威利·纳尔逊的现场音乐会,还是露天的。回家时浑身却被恙螨咬了。
他俩一起只待了一天,这一天实在难熬。在这一天中,因为两人迥然不同,他俩互相看不顺眼。
他们把尸体留给了法医,离开房间,走进过道,这时劳森开口说:“我有几个答案要告诉您。门卫丝毫不差描述了玛丽娜·劳埃德和克里斯托弗·哈特。仅在发生假火警前15分钟他们去见亨宁斯。”他看了一下记事本,“那时是9点零8分。估计死亡时间在9点至9点15分之间。”
“你不是暗示——”
“没有暗示什么。我只是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打断了你。继续往下说。”
“住在这层楼上的人记得有一对情侣——与我们猜想的相符——在楼梯井里冲他们喊D室着火了。”
“他们想转移注意力。”
“我猜是这样,”劳森说,“我们会请专家确定子弹的弹道,但除非开枪的人有翅膀,否则他得在街对面的大楼里开枪。为了寻找线索,我已经派人去那儿彻底搜查屋顶和凡是在这一面有窗户的房间,但我敢说什么也没有发现。”
“职业杀手干的?”
“嗯,不是脑子一热而犯罪。只有达姆弹才会对脑壳造成如此大的损伤。”他说。他说的是这种子弹受到冲击时会呈蘑菇状扩散,“两颗子弹很快地连续射出。”一名房客说,他曾听到一声枪声。可能是两声。但由于相隔时间太短,听起来就像一声。
“第一枪把玻璃打得粉碎。我们已经找到了这颗子弹。子弹严重变形,真不敢相信是从手枪里射出的,即使找到那把手枪,我们也难以相信,当然我很怀疑能否找到。另一颗在亨宁斯的脑浆里。开枪的肯定是个老手。他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也有胆量去做。他胆子大得很,根本不担心会被逮住。”
托比厄斯疲惫地按了按眼窝:“事情越来越明朗了,你说呢?你认为玛丽娜·劳埃德和克里斯托弗·哈特看到开枪的人了?”
“难说。不过亨宁斯中枪时他们在场。桌子上的灯的插头被拔了,”侦探解释说,“房间里没有顶灯。即使是火眼金睛的神枪手在一片漆黑中也很难如此准确地击中目标,更不用说玻璃打碎后开第二枪了。玛丽娜和哈特与亨宁斯会在黑暗中见面也值得怀疑。所以有人拔了桌上的灯的插头,而那个人肯定不是亨宁斯。他也没有用纸巾将自己身上擦干净。”
托比厄斯想了想:“窗户被打碎,亨宁斯被打死,他们中有人关掉了灯,然后他们制造混乱,安全地逃离了大楼。”
劳森说:“看样子是这样的。有几个人记得看到过他们出来,但从那以后就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们俩谁也不接手机。”
“他们把车留在这儿的车库里,行李箱里有两只包,一只显然是哈特的,而另一只是她的。衣服都是新的,连价格标签还在上面。”他对托比厄斯说,他们找到玛丽娜在内曼服装店的私人采购员,她承认,那天早些时候派人将衣服送给玛丽娜·劳埃德。
“我描述了我们在亨宁斯尸体旁的一件夹克衫,那就是她送的。它看上去不再像新的。”
“他们带的东西不多。”
“比以前更少。我们正在查他们开过来的车。那不是她的。而哈特的车被扣押在一家夜总会停车场的外面。”
托比厄斯揉揉脸。他们对沃特斯诊所的初步调查除了发现戴尔·戈登具有专业知识,有机会调换精子样本以外,没有其他实质性的发现。没有证据证明他动过手脚。托比厄斯已派帕特森把精子捐赠人召集过来。
这个任务让帕特森觉得很为难:“他们手淫时我不用监视吧?”
托比厄斯叹了口气:“样本会在医务人员的监督下临床采集。你的任务就是与捐赠人联系,让他们过来。明白吗?”
“明白,长官。”那个年轻的侦探回答说,松了一口气。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吗?”托比厄斯问,这使劳森注意到装着亨宁斯尸体的轮床,它正被推进电梯。
“什么也没有,连一张停车票也没有。他信用卡上的最后一次购物记录是给吉莲买垂饰——确切地说是给玛丽娜的——就在凶杀案发生的前一天晚上。”
“嗨,劳森。”另一个侦探从门里探出头,示意让他进屋。
托比厄斯本想跟进去,但手机响了。
露茜·米瑞克觉得自己就出生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墙壁很难看。这种令人难受的颜色呈现出玫瑰色,但这是因为她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由于总吃快餐,没有摄人每天所需的纤维质,她有胃胀气。咖啡因刺激着她的皮肤。由于缺乏睡眠,她昏沉沉的,需要洗个澡。
“我不能因为为爱而付出的一切后悔,为爱而付出的一切。”她用柔和的声音说。
她热爱工作,也爱托比厄斯,这使她忙了两天,一刻也没有停过,寻找劳埃德双胞胎姐妹、戴尔·戈登和安德森一家之间的关系。
最近托比厄斯又在盘根错节的关系中加了一个新名字——杰姆·亨宁斯。一个白人男子。11个月前刚领到得克萨斯州的驾照,上面写着他1960年10月2日出生,身高5英尺11英寸,体重168英磅。
很好。
但他给他目前所属的那家公司——直到今晚他还属于那家公司——提供的号码在社会保障【注】部门的档案里登记的不是他的名字。国内收入署也没有这个社会保障号的纳税申报单。
“丹麦国里恐怕有些不可告人的坏事。【注】”露茜若有所思地大声说。
事实上应该是南达科他州。
她把资料看了三遍,然后打电话给托比厄斯:“是我,露茜。”
“现在华盛顿是凌晨一点。”
“你欠了我很多加班费,还应该请我去切萨皮克【注】度一次周末。你也许应该考虑另外给我一两瓶上好的葡萄酒。”
【注】1935年,美国政府通过“社会保障条例”,据此对老年人或残疾人员以及贫苦儿童、失业工人等给予最低额救济金。
【注】此句出自莎士比亚的剧本《哈姆雷特》,现常用来指情况非常糟糕。
【注】美国弗吉尼亚州东南部城市。
“你已经发现了什么。”
“七年前,在南达科他州。有个叫贾宁·亨宁斯的15岁孩子,在学校成绩很差,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在家里不听话,无法无天。后来由一个叫多萝西·皮尤的校监看护。多萝西关心他,善良温和,给他的生活带来光明。没出几个月贾宁就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像换了个人似的。他信教了。成天祷告。和平与爱。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信徒。
“他快要毕业时多萝西辞职了,去新墨西哥州定居。贾宁非常失落,离家出走去找她。贾宁的父母气坏了。贾宁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他们的女儿也毫无音讯。他们怀疑多萝西·皮尤是邪教的成员。他们请了破邪教的人——”
“一个什么人?”
“我自己造的一个词,”露茜自豪地说,“精神病医生,拯救被洗脑的人。”
“知道了。继续往下说。”
“亨宁斯夫妇和那个精神病医生离开了南达科他州去拯救贾宁。”
“后来呢?”
“他们没能如愿。他们露营用的活动房屋式游艺车在科罗拉多州的野营地里被找到了,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动过。但人不见了。”
“谋杀?”
“肯定是。但一点线索也没有。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搏斗的迹象,什么也没有。另一家人在附近野营,不过他们进城吃饭去了。他们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并没有注意到另一辆游艺车上有什么动静。那天晚上的雨使车轮的痕迹无法辨认,调查根本无从着手。那三个人像被外星人送到了太空,一点踪影也没发现。”
“谁报告说失踪了?”
“还以为你不会问呢。是詹姆森,又叫杰姆·亨宁斯,他们家的大儿子。他的家人本来答应打电话回来,说说在外面的情况,但那一天没有打电话回来,他因此很不放心。”
“他是失踪案的嫌疑人吗?”
“他有不在场的铁证。他父母离开的那两天他都在上班,两个晚上都和朋友一起吃过饭。他根本不可能去一趟科罗拉多然后回来。但凶杀案发生后,他变卖了家产,搬到别的地方住,开始使用伪造的社会保障号码。”
“我认为其中有诈。”
“他离开南达科他之后只有一个朋友收到过他的信,”露茜迫不及待地接着说,“猜猜信是从哪儿寄来的。猜猜看。加利福尼亚州的奥克兰市。”
“凯瑟琳·阿瑟。”
“至今没有发现有什么关联,不过我敢用在切萨皮克周末度假与你打赌,我会找到的。同时,亨宁斯夫妇和那个精神病医生的失踪案在科罗拉多仍没有结案。亨宁斯事后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很伤心,对记者说他很伤心。‘我真不幸。我的父母失踪了。妹妹离家出走,加入宗教组织。’诸如此类的话。注意,他从没说这一宗教组织是邪教。”
“我并不需要问,是吗?”
“加百列教主的圣殿。”
“露茜?”
“什么?”
“你愿意生我的孩子吗?”没等露茜回过神来,他已经挂断了。
“劳森!”
劳森冲进公寓的门,托比厄斯从没见过他那么兴奋。
“你要是知道亨宁斯的自动拨号上是谁的话,肯定会骂娘。”
托比厄斯笑了:“早在你之前就知道了。”
“你本该告诉我的。”
飞机起飞后玛丽娜就生气地瞪着他。他与爱田机场和达拉斯-沃尔斯堡机场【注】保持着安全距离,向东飞行,接着在大都市区的北部飞行,最后才朝西。
【注】位于达拉斯西北方18英里处。
半小时后他们才飞过灯光闪烁的郊区。现在,小镇就像漆黑的地毯上的亮块。夜色纯净。月亮小得几乎看不见。因为它几乎不发光,所以星星显得特别亮。
他在开飞机的时候要装做没看见她瞪着他并不难,但要装做听不见她在催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该告诉你什么?”
“别装糊涂了,酋长。”
“这与你无关。”
“也许无关,但很有意思。”
“给我一个理由。”
“首先,你父亲是个白人。”
“你知道我是混血儿,连戴尔·戈登都知道。你见过纯血统的印第安人长着蓝眼睛吗?”
“你干吗动不动就生气?”
“你干吗这么好奇?”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天哪,你真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吃点薯条吧。”
“嘿?”
“土豆条。”说着她撕开一个小袋,然后递给他。他不解地看着她,她淡淡一笑:“我不问了。”
他把手伸进小袋,把薯条塞到嘴里。从啃了几口夹干酪和碎牛肉的三明治到现在,他消耗了很多能量。
玛丽娜嚼嚼薯条,又嚼嚼动物形状的饼干。
“两样东西一起吃真有趣。”他说。
“我饿了。”
“很好。不过如果你非得呕吐的话,我可没法靠边停下来。”
“没有呕吐袋吗?”
“这次飞行可不提供其他服务。”他们相视一笑。他指了指她的嘴,“嘴上有饼干屑。”——她用舌头舔了舔嘴角——“那边还有。”她又用舌尖舔掉那边的薯条屑,他觉得她的动作让人心动。
他把头扭过去,检查了一下仪表,又看看天空。他意识到她就在身边,他想找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我们还有些什么可以吃的?”
“让我看看。酸奶油香葱爆米花。”
“算了算了。”
“你不想吃吗?”
“我宁愿吃航天飞机上的食品。”
“可我们没有。”她把手伸到塑料袋的底,“裹着奶酪的小饼干。还有裹着巧克力的花生,我不想劝你吃。它们有点变灰了。洛娜·杜恩斯牌的。还有烧烤味的玉米片。相信我,这是最好的一种了。”
“我相信你。我吃几块动物形状的饼干。”
她把盒子递给他。他正谢谢她时,两人的目光又相遇了:“你为什么讨厌帕克斯?”
“我不讨厌他。”
“噢。这么说你们俩之间的深仇大恨是我想像出来的。”
“他不喜欢我们。”
玛丽娜等他说完。她没有问别的问题。但她听他说话的样子使他往下说。尽管不情愿,他还是往下说:“帕克斯在空军服役,在霍尔曼空军基地【注】。我母亲在基地工作,但她不是军人。她很漂亮、娇小迷人。我想我母亲这样一个漂亮的印第安女孩让他眼睛一亮。认识才几个月他们就结婚了,他们结婚一年不到我就出生了。有一段时间我们确实是个幸福的家庭。
【注】在新墨西哥州。
“我最早的记忆是一次飞行表演,就在基地里。我记得我的父亲在他的朋友面前炫耀我。其中有一个人给我口香糖,我是头一回吃那玩意儿。你知道自动售货机里售出的裹着糖的方方的那种东西吗?他让我挑喜欢的颜色。然后父亲带我看所有的飞机,解释说它们能飞多高,飞多快。我记得,自己当时认为我的父亲懂那么多,他一定是世界上最聪明的。
“我骑在他肩上,在人群的上面我可以看得见。刚开始的时候我吓坏了,但他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保护我。他让我抓住他的头发。无论我抓得多紧,他都不喊疼。我知道他不会让我摔下来。我知道他爱我,也爱我母亲。”
突然他不往下说了,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像个十足的傻瓜。他不想回忆往事,尤其是这一段。玛丽娜催他将故意没说的那一段说下去。
他的工作使他能够坚决不受情绪的影响。多年的训练早已使他能对任何困难的情况机械地作出反应,他觉得已把这种机械反应带入了自己的生活。他只用大脑思考,不让情绪干扰判断。
用头脑思考是容易的。但是情感的问题是不那么容易说得清的。并不是女人才会碰上情感问题。
“还有可以喝的吗?”他没好气地问。
她打开一罐激浪【注】,递给他:“你为什么改变了看法?我是指帕克斯对你的爱。”
【注】美国百事可乐公司生产的软饮料。
“我觉得你与别人不一样。”
“与什么不一样?”
“与别的女人比起来。女人爱闲谈、琢磨、分析、讨论、剖析。她们喜欢弄明白别人为什么那么做,尤其是男人。”
“因为你们魅力四射。”
“啊,谢谢,小姐。”他故意拉长音调。
“别太得意,牛仔。我是说你们,男人们。你们思考的方式,你们如何对事情作出反应,这些都很有意思。我猜这是因为女人与男人作出反应的方式有所不同。我觉得这一差别很有意思。”
“那么你喜欢男人?”
“非常喜欢。”
“是吗?”他看着她,“那你最喜欢什么时候做爱?”
“有心情的时候。”
“你不想往下说,是吗?”
她朝他不高兴地皱皱眉头,表明不想往下说。
“那好吧,”他说,“我们谈谈政治吧。你认为科威特人做爱的姿势怎么样?”
“那个笑话都老掉牙了,酋长。”
“你听过?”
“‘我觉得那个姿势不错,不过和我做爱的人会说胳膊肘很疼’。”她说了那个笑话中的一个妙句。
“我原来以为这是个军事笑话。”
“人人都知道。”
“那么你最喜欢什么姿势?”
她表情冷淡。他的眉毛一上一下,想逗她笑,但她没有任何反应。她不会脸红,也不会为调情的胡扯而转换话题。
他叹了口气,认输了:“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
“你为什么感到帕克斯不爱你了?”
“我认为新鲜感渐渐消失了。他是个飞机机械师。因为内耳有问题,他自己不能驾驶飞机,但他要去沙漠里检测轰炸机。为了工作他需要离家很久。那是机密,绝对机密。至少那是常常无法与他联系上的借口。
“一天晚上他回来后,我听见母亲在哭。母亲说他有了相好的。至于他到底有没有,我并不知道,不过从那以后他们分房睡了,所以我想大概是吧。
“婚姻越来越糟。大概是为了能让良心好受些,他开始不怀好意地说我的眼睛·你应该注意到他的眼睛是褐色的。两个褐色眼睛的人怎么会生出一个蓝眼睛的孩子,更何况有印第安血统?
“他言下之意母亲与人私通,但那是毫无根据的。这使我母亲很伤心。他那么说,肯定是有意败坏她的名声。最后他们离婚了。服役期到了,他就回到得克萨斯州的老家。有时他会到新墨西哥州来看我。
“我十几岁时他来看我的次数明显少了。他说他开始做私人包机生意——他是这么说的——说脱不开身,哪怕几天也不行。当然他总有时间去拉斯韦加斯。
“一年暑假,母亲让我去达拉斯和他住两三个星期。当然母亲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他邀请我,我就去了。
“那时,他身边的女人如走马灯似的,当时的那个和他住在一起。很自然,我心里还有所有破碎家庭里的孩子都有的梦想,期待着奇迹发生,期待他们能够重归于好。我恨透了什么贝齐,贝基,贝蒂,不管她们到底叫什么。
“我不听话,把她气坏了。那时我13岁左右,自以为是,脾气很坏,挖苦别人。一天下午她很不开心,因为她反复说,让我别把脚放在咖啡茶几上,但我还是那么做。帕克斯走进来时她暴跳如雷。她说:‘我知道他妈妈是个印第安人,可难道她就没教他起码的规矩吗?’
“我气坏了,对着她大骂:‘你给我闭嘴!’我看着帕克斯,向他求援。‘让她闭嘴,让她别再说我妈妈的坏话。’可他只是耸耸肩说:‘克里斯,她是个印第安人。’
“那时我发现他不再带我在他的朋友们面前炫耀了,他不再会像若干年前飞行表演时在别人面前炫耀我。那时我是学校的运动明星,上了学生自治会的光荣榜,还是个童子军,但在他的房间里我的照片一张也没有。他似乎不想有任何东西让他想起我母亲和我的存在。
“所以那天晚上我大骂一通,收拾好行李,晚上就走了。我在市中心的汽车站等了几个小时才上了一辆开往西部的汽车。汽车开了700英里,一路上我发誓不认他这个父亲,就像他不认我这个儿子一样。我甚至把我的姓改成了母亲娘家的姓。我想与他一刀两断,现在还这么想。今晚要不是走投无路,我决不会求他帮忙。”
玛丽娜静静地听着,没做任何评论,也没有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老生常谈的话。他看着她,想知道她对这个故事有何反应。他讲故事的时候她一动不动。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吐出去,咽了一口口水。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他吗?”她轻声地问,“你离开他的房子的那一天?”
他点点头:“事后他好几次想给我打电话,但我拒绝与他说什么。有几年圣诞节他给我送礼物,我原封不动地寄回去,所以后来他就不寄了。我中学毕业时收到他寄来的100美元,这次我收下了,因为我读大学需要钱。但打那以后,我们就没有联系过。”
“你母亲没有再婚吗?”
他短促地一笑:“她到死的时候还爱着他。你相信吗?我怀疑,直到她死以前她一直偷偷地对他说我的情况。”
“他立刻认出你了。”
“他有电视。”
“他一直在注意着你的事业。”
“我想是。”
“我明白了。”
他盯着她看。
“他的桌上有一张你最后一次执行任务的剪报,”她轻声对他说,“因为老朋友成了名人而感到自豪,把文章从报纸上剪下来,我觉得那是很开心的。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不想让他难堪。现在我知道帕克斯就是你父亲,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了。”
“别那么伤感了,玛丽娜。那不过是一张剪报而已。”
“嗯,也许吧。但他说你的飞行技巧时的那种神情……”
她故意停下来,想吊吊他的胃口。他识破了,还是忍不住看着她,催她往下说。
“他让我放一百个心,说和你一起飞行绝对安全,因为你的飞行技术一流。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
“他可从没见过我飞行。”
“现在你明白了。”
“不过这也无关紧要,因为——”他突然停下来,身体往前倾,透过挡风玻璃盯着外面。
“怎么了?”玛丽娜焦急地问,“你看见什么了?”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咕哝道:“狗娘养的。”
“酋长,什么?”
“我现在才发现他们是怎么跟踪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