酋长用肘推了推玛丽娜,让她上前。她走上台阶,两眼盯着朗特利。
“玛丽娜·劳埃德,这是德克斯特·朗特利酋长。”
“您好,酋长。”
“欢迎您,劳埃德小姐。”
“请叫我玛丽娜。”
“进来吧。”他让到一边,让玛丽娜先进去。
酋长在门口停下来与朗特利握手:“太谢谢了,我打电话时,您完全可以不睬我。”
一丝微笑掠过老人厚实的双唇:“天还早呢。”
他让酋长进屋。屋顶的灯照亮了房间的中央,但角落里还是一片漆黑。酋长可以看出屋里的家具年久破旧,壁炉是房间里最显眼的东西,里面小火在闷烧着。玛丽娜径直奔过去,双手伸出去取暖。
“嗯,太好了。”她转过身,背对着壁炉,擦擦手臂。
“天冷的时候,我每天醒来时关节都冻僵了,”朗特利说,“有个壁炉会好一点。”
玛丽娜冲朗特利一笑,他也朝她笑笑。酋长感到莫名的嫉妒,就像看到玛丽娜和帕克斯亲密时一样:“我们不喜欢勉强别人。”说着他走过去,靠炉火和玛丽娜更近。
“不是勉强,哈特上校,”朗特利说,“我们注定要见面的。我一直在等您。”
“等我?几小时前我才知道要飞往新墨西哥州。您怎么会知道?”
朗特利神秘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问他们是否饿了。
“是的,很饿。”玛丽娜说,一点也不客套。
他示意跟他来。玛丽娜一点也没犹豫;酋长却没动。他不想与朗特利打得太火热。很显然,他们必须去新墨西哥州,摸清加百列教主和他的教会的老底,他们必须马上就走,尽可能不走漏风声,所以他想知道那地方他认识的人当中有谁可以帮他们。
他没有亲戚。他母亲娘家的人好多年前就都不在人世了。居留地上的朋友也从没有联系过。高中一毕业,他就把那一段经历抛在脑后,不去想它。
和他一起第一次太空飞行的老宇航员退役后住在阿尔伯克基,但酋长不愿意求他帮忙。他仍然不想让航空航天局知道此事。
倒不是因为他以前同一机组的人会出卖他,而是他不到万不得已时不愿意利用那个关系。现在不仅他的名誉有危险,他和玛丽娜的生命也有危险。他们最不愿意被媒体关注。
他知道这样做会欠他人情,他还是打电话给朗特利。他简单说明自己需要什么,然后问:“您能帮我吗?”
朗特利答应做好安排,派人开车去简易机场接他们。酋长坚持要付钱,这样的话就会变成一笔交易,谁也不欠谁。朗特利不肯,他觉得只是帮帮忙,用不着谈钱。酋长还是坚持要付,最后朗特利同意收点钱,因为他付出了时间,也费了不少周折,算是对他的补偿。
但酋长想得太天真,他意识到他最终要付出更大的代价。遗憾的是,他别无选择。
厨房比客厅更温暖、更明亮。玛丽娜问可以帮什么忙,但朗特利却给她端来一把20世纪50年代制造的老铬黄椅。她脸上露出谢意,微笑着,在桌子旁边坐下来。他拿出一些喝的,她要了一杯茶。
“哈特上校您要什么?”
“叫我酋长。”他在玛丽娜对面坐下来,“如果有现成的话,我想喝杯咖啡。”
不一会儿,酋长端来热气腾腾的杯子。就在朗特利为他们准备早餐的时候,酋长看了看厨房。厨房用具都已经旧了,石灰墙上裂开了,漆布上的图案上印出点点霉斑。
朗特利穿了利瓦伊牌的旧牛仔裤,脚穿一双穿了多年的靴子,法兰绒衬衫胸前的口袋下面磨出了个洞,尽管他的神态气质和从前一样尊贵威严,但他身上一点也看不出在“大厦”里的酒吧里与他见面时那个看上去阔绰的影子。
玛丽娜泡好茶,问最近的居留地在哪儿。朗特利说,下飞机后她就在居留地上了。
“我不知道。我想居留地应该……与别的地方隔开。原谅我这么无知。”
“我希望对印第安人的所有的误解都没有任何恶意。”他说,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
他把几盘吃的东西端到他们面前,然后放下自己的盘子,与他们在桌边坐下来。玛丽娜吃了一口,叹了口气:“真好吃。”
虽然只是炒蛋、熏肉和吐司,酋长一闻到厨房里烹调食物的味道,他差点流口水了。他强迫自己不要狼吞虎咽。他夸奖朗特利的手艺。
朗特利说:“我妻子死后我只好学着做饭。”
“是最近吗?”玛丽娜轻柔地问。
“很久了。”
“有孩子吗?”
他犹豫了一下,回答说:“没有。”
他们把剩下的吃完,谁也没说话。等他们吃完,朗特利收好盘子,放到厨房间的工作台上,然后他又给酋长续咖啡,给玛丽娜续茶,坐下来。
“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酋长看看对面的玛丽娜:“还是你来说吧。”
她把事情简要地对朗特利说了一遍,包括事实情况,以及对自从与吉莲最后一次共进晚餐以来暴露出来的所有事情的总体看法。当说到她很后悔和她的双胞胎姐妹玩替换角色的游戏时,她停下来,好像等他发表意见。但他冷酷的脸上毫无表情。
她继续往下说,最后做了总结:“也许酋长和我对跟踪器或类似的东西有点多疑,但我们并不这么认为。我们看到过这些人杀人——不管他们是谁,也不管是受谁指使。我敢肯定琳达·克罗夫特和杰姆·亨宁斯就是他们杀的,绝对不会错。”
“亨宁斯对我们承认,他在推进某一基因工程计划,”酋长说,“他管它叫‘计划’,其含意是不可思议的,尤其当你考虑到加百列教主教会的范围时。”
朗特利从头到尾坐在那儿,像座山似的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他终于开口了:“你们怀疑他是幕后指使?”
“我们不知道,”玛丽娜实话实说,“如果情况不实的话,我不想控告一个人十恶不赦。不过杰姆承认他和戴尔·戈登都在为加百列教主效力。诊所里的病人一旦符合条件就被植入不是他们选择的捐赠人的精子。那是由戈登负责的。要是某个妇女怀孕了,杰姆这样的人就会在她们怀孕期间照料她,保证不出什么意外。”
“比如与我睡觉,”酋长痛苦地往下说,“加百列教主鼓吹要建立世界新秩序。在我看来,那与婴儿培育计划是一致的,也解释了他为什么让这些孩子的出生在他的控制之下,保证很纯粹。”
“我相信如果吉莲怀孕了,怀孕期间与杰姆待在一起的话,她的孩子也会像安德森夫妇的孩子一样被绑架,”玛丽娜对朗特利说,“我们知道杰姆不想让我与联邦调查局谈有关的事。”
“我开始以为是亨宁斯下令让我们守口如瓶,”酋长说,“但得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后……我在部队接受过训练,所以我猜想指令是从上面直接下来的。”
朗特利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问:“这些被绑架的孩子被送到什么地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些,”酋长说,“相对来说,加百列教主的山庄离这儿并不远。您知道些什么情况?”
“到圣殿的直线距离大概有100英里。就我所知,他不是个好东西。”朗特利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了。“他,更确切地说,他的教会,骗取了一个部落的部分土地。他想要他们的山,他们不愿卖给他。我猜想他强迫一个酋长出卖部落成员的土地。”
“怎么回事?”
“除了谣传之外,就我所知,那个酋长有两个女儿,年轻貌美,多才多艺。据说其中一个女儿在酋长妥协要卖掉土地前就自杀了。”
玛丽娜猛地跳起来:“据说?”
朗特利意味深长地耸耸肩:“大多数人都这么说。也有人质疑过。酋长的另一个女儿也与家人和朋友断绝了关系,投奔加百列教主的教会了。我还听说她住在圣殿里,圣殿就建在她现在声讨的那些人原先的土地上。关于加百列教主和那双重悲剧之间的关系众说纷纭。但巧合实在太明显了,难怪别人要怀疑。”
酋长看了一眼玛丽娜:“我认为那个王八蛋比我们想像的要邪恶多了。”
她问朗特利,他是否认为关在山庄里的人是违背他们的意愿的。
“我怀疑他们戴着镣铐,但精神控制比镣铐更能束缚人。”
“有人调查过加百列教主吗?”酋长问。
“您是指执法机关?”老人摇摇头,“就我所知并没有。州警方和地方警方不管他。他是个既纳税又守法的公民。联邦政府不想再出一次韦科案。”
“另外,加百列教主主张做好公民,”玛丽娜说,“他不反对政府。至少公开不是。”
酋长注意到她说话时都闭着眼睛,按摩前额。熬夜似乎让她体力透支。
“在闯入圣殿之前,我们要好好休息一下。”
她看看他:“我很好。”
“我可不好,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睡上几个小时吗?”他问朗特利。
朗特利给玛丽娜找个地方睡下来,而酋长留在厨房。朗特利回来后发现他在水槽边,放热水准备洗脏碗碟。
“别麻烦了,哈特上校。”
“酋长。不麻烦。”
他们一起忙了几分钟,直到把桌子收拾干净,碗碟放进肥皂水里。
“我待会儿会洗的,”朗特利说,“您想再喝一杯咖啡吗?”
“不,谢谢。我想打会儿盹。”但他并没有往通往屋子里其他房间的门走去。相反,他回到桌子边。朗特利拿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等他。
酋长觉得与另一个男人四目相对让他很不舒服。
“我没料到会这样。”
“怎样?”
酋长朝厨房里四处看看:“我本来以为……”
朗特利单薄的嘴角微微一翘:“应该更好些。”
“我以为您很富有。”
“乔治·阿博特说的。”
“我明白。”酋长说,尽管他并不明白。
“乔治希望给您留下个好印象。他想如果我们看上去不那么寒酸,您会被争取过来。我们东拼西凑,给我买了套新西装。真是浪费钱。我什么时候才会穿它?”他又笑了,“我想也许下葬时我才会穿。”
“您靠什么生活?”
“我有法学学位,可我的客户都不富裕。我还养了几头菜牛。”
“您一个人吗?”
“我妻子26年前死了。”
酋长把目光低下来,后悔不该勾起朗特利伤心的回忆。朗特利接着说详细情况,这出乎他的意料,让他感到很惊奇。
“她怀上了第一个孩子。怀孕时是那么幸福,那么顺利。她快分娩了。我及时带她去居留地上的诊所,但结果难产。诊所设备简陋,人手又不够,没法处理那种紧急情况。多年来,委员会一直呼吁增加投入,改善条件,但请求一次次遭到拒绝。
“我妻子的情况迅速恶化。已经来不及转到别的医院或者找产科医生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流血而死。我儿子从她身体里取了出来,但脐带缠住了他的脖子。他甚至没吸一口气就死了。我把他们俩葬在一起。”
结果他们谁也不说话了,墙上的钟走得出奇地响。最后酋长打破了沉默:“让您回忆起这些,对不起。”
“别这么想。有一阵子我有些发疯了,但后来就好了。从那以后,即使是现在,只要我一想起它,我就决心要改善居留地上人们的生活。”
酋长凝视着朗特利,他看到了一个信仰坚定的人。以前他怎么没有看出来?为什么他就没能透过昂贵的西服看透这个人的內心呢?“您为什么让我相信您的伪装?”
“这就达到了我的目的,尽管不像乔治所计划的那样。我同意了那个小小的欺骗,我为此很高兴,因为您的反应正是我们想看到的。看得出,您是个正直的人。”
酋长温和地、谦虚地大笑:“您触及到一些敏感话题,您让我开始思考。”
朗特利点头表示同意:“我不想让您把决定建立在对我的印象之上——不论是好还是坏。我突发奇想,认为您是被派给我们的,派到促进组织的,派来帮助的,帮助印第安人走向21世纪,像原先一样自尊、尊严,保留自身的传统。
“有人说不放弃自尊和尊严就无法进入21世纪。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我们不一定要牺牲自己的文化才能发展,才能融入世界。
“遗憾的是我们中的许多人自暴自弃。他们用印第安人的身份为自己的弱点找借口。他们酗酒,自暴自弃,胸无大志。
“造成这些缺点的潜在的原因确实存在。我们仍然遭到强烈的、敌对的种族歧视。您知道印第安人所遭遇的暴力犯罪是其他美国人的双倍吗?我们遭遇的是其他种族的犯罪,而不是印第安人的犯罪。我不是信口雌黄,确有数据为证。我们有敌人,我们打败了自己。我们腹背受敌,要做的事还很多。”
“我可不是做这些事情的人,朗特利酋长。”酋长急忙说。
“如果您觉得和我们没有什么血族关系的话,那么昨晚您就不会找我帮忙。”
“我是个混血儿,您知道。”
“圭那·帕克也是。”
酋长回忆起他母亲说的他们有名的祖先的故事,深情地笑了。
就像不会忘记语言一样,酋长永远不会忘记1836年,9岁的辛茜娅·安·帕克在得克萨斯州的帕克斯堡被突袭的科曼切族劫走。辛茜娅长成少女前学会了他们的语言,适应了他们的风俗。她嫁给了佩特·纳科纳酋长,并为他生了三个小孩: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她和科曼切人一起生活了24年,后来她和女儿被得克萨斯州的巡警救回家。然而她无法适应,女儿死后不久她也死了。传说她因为与丈夫和儿子分开后伤心而死。
母亲被救时,圭那才十几岁。他接替他的父亲,做了酋长,成了一名无畏的勇士。许多年来他与联邦的军队进行过多次恶战,从未失手过。
但1875年,随着给养耗尽,他投降了,带着部落里的人来到今天俄克拉荷马州的锡尔堡。圭那的母亲以及她适应科曼切人生活的方式深深地影响了他。他正好与她相反。他跟母亲姓,鼓励部落里的人适应白人文化。他们学会种地。说英语的酋长圭那·帕克办起了学校,被任命为居留地上的法官。他把西奥多·罗斯福当做自己的朋友。一度勇猛善战的战士变成了政治家。他仍然为了他的部落里的人的利益而战,不过战场转到了国会。
“一些科曼切人对圭那疑三惑四,因为他有一半白人血统,您知道,”朗特利说,“有人痛恨他接受白人的生活方式。哪一天您加入我们,同样会受到印第安人的非议。但谁在公众的眼里没有反对者呢?我倒觉得您的混血是一种优势,就像圭那·帕克一样。”
酋长沉思了片刻,说:“让我考虑考虑。”
“我只要求您答应这一件事。”
“是今天热情款待的附加条件吗?”
“要是这样的小恩小惠就能让您轻易改变一个重要决定的话,那我决不会信任您。”他们坐了一会儿,只有墙上的挂钟打破烦人的沉默。朗特利又开口说话,不过换了个话题,“吉莲,就是那个双胞胎,您喜欢她吗?”
老人的目光简直要穿透他的身体,想得到一个诚实的回答。
酋长情不自禁地说:“是的,我很喜欢她。”
朗特利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然后又转换话题:“您接下去想怎么办?”
“去圣殿找加百列教主。”
朗特利皱皱眉头:“我认为没那么简单,我听说那儿的门有重兵把守。有监视器什么的。您打算怎么进去?”
“您有什么建议吗?”
“那儿有个叫马克斯·里奇的治安官。他和居留地的警方有良好的合作关系。他似乎通情达理,可以先去找找他。”
“非常感谢您的建议。”酋长站起身,伸伸懒腰,“我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睡一会儿。我可以洗澡吗?”
“您得问玛丽娜,浴室与卧室在一起。”
“好的。”
“我得马上出去办些事,下午3点左右才回来。你们自便吧。”
酋长知道过分客气会使朗特利感到别扭,他只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
他刚要走出门,朗特利把他叫回来。第一次他叫他酋长,而不是上校。他转过身:“什么事?”
老人说:“圭那·帕克并没有放弃所有科曼切人的生活方式。让印第安人事务局吃惊的是他实行一夫多妻制。”
酋长稍稍耸起一个肩,他有些不太明白。
朗特利接着说:“很明显,您的同族认为可以同时与两个女人相爱。我认为,知道这一点会让你放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