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像预计的那样在天黑之前到达拉米萨县,但那儿也没什么好看的。城中心由几幢商务楼组成,排成一排,就像州公路两边的晾衣绳上晾着的衣服。
酋长看到这些大楼中有必不可少的银行、邮局、超市和一家药店兼理发店。一个活动房屋改成了公共图书馆。拉米萨县的妇女可以在玛尔塔开的理发店里做头发、修指甲,她还卖印第安油炸面包。那儿有一家汽车旅馆,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告诉游客房间尚未住满。今晚停车场里只有一辆车。
公立学校的校园占了郊区的一大块地,它招收从幼儿园到十二年级的学生。房屋稀稀拉拉地分布着,形成了一个个居住区。
“你吃过油炸面包吗,玛丽娜?”
“那是什么?”
“很好吃。这提醒我饿坏了。”他没有问问她,就将车子停在一家食品外卖摊的门口。这个外卖摊不宽,只放得下一个炉子,却卖汉堡包、鸡肉和玉米卷,“在朗特利家吃的早饭早就消耗掉了。”
玛丽娜点点头,不过他看得出她的心思不在吃东西上。她满脑子想的是城西面沙漠上那座忽隐忽现的山。山顶上的圣殿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酋长竭力摆脱不祥的预感,问玛丽娜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他下了车,走到窗口前面。正如他所料,这个外卖摊就一个人负责。收银的人既负责点东西,又要油炸裹着面包屑的鸡肉片和土豆片,然后递出来给酋长。他们在小货车的驾驶室里吃起来,从车里他们看那座山一览无余。
“番茄酱要吗?盐呢?”他给玛丽娜两样都加了点。
“谢谢。”
酋长用吸管弄碎饮料杯里的冰块,冰块碰到塑料盖子时发出吱吱声。这种不雅的声音使他笑出声来。
“什么?”她问。
“没什么。男人的幽默。”
“是因为听起来像放屁你才笑的吧?”
“玛丽娜,你居然这样说!我大吃一惊。”
“你?航空航天局里说粗话脏话最厉害的人?”
他笑了:“你不拘小节,这一点我很喜欢。你应该欣赏像男人的男人。”
“你的意思是像男孩子。”
他笑得更厉害了:“和你约会的话一定很有意思。”
“什么?”
“约会,你知道的。吃饭,在餐馆里。”
“哦。”
他俩感到了二人之间竟然如此亲密,可他们还没约会过。这一点还是不谈为好。
她肯定也这样认为,因为她使气氛很轻松。
“我记得那几家餐馆,”她边说边舔掉手指上的番茄酱,“我还知道怎么用餐具。”
“我也是。心情好的时候。”他们俩都笑了。
但那座山忽隐忽现。尽管他们想闲聊,但不可能长时间对眼前的这座山视而不见。即使在两英里之外,也可以看到山顶上的山庄在安全灯的照射下发亮。
酋长不愿意承认山庄多么让人望而生畏。他和玛丽娜预想到加百列教主的圣殿气势宏伟,但既然在它的影子之下,他就得琢磨如何才能突破防线。不管成功还是失败,后果都十分严重。
很奇怪,在去达拉斯之前,他对从航空航天局退下来之后踌躇满志。但现在,自从与朗特利见面,看到他的生活状况,听了他一番平静却有力的劝说之后,他想尽快为改善在贫困和绝望中挣扎的印第安人的生活出一份力。
他从不认为自己的印第安血统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朗特利使他改变了看法,给他注入了同族人的精神。或许这种精神早就潜伏在他体内,不过他不承认它。它等待着他承认和接受吗?
但后来玛丽娜出现了。
玛丽娜怎么样?
说句公道话,他很矛盾。他迷上了她就因为她和吉莲是双胞胎吗?他曾这样想过。一度这样想。可现在他认为那不是唯一的原因。他想再和她在一起,想知道与她亲嘴是什么滋味。可他怎能一边想要她,一边口口声声说深爱着吉莲呢?他确实是那样。
毫无疑问。
真是乱成一团。他心里清楚,遇上情感问题,他脑子就会乱得一塌糊涂——用句俗话来说。他习惯严格按照程序处理问题。发现问题,寻根溯源,解决问题。就这么简单。不需要考虑情感因素。可这个问题并不那么简单。
在他面对将来和情感问题之前,他得先对付住在名副其实的堡垒里的加百列教主。
“航空航天局晚上发射时不会用那么亮的光照在航天飞机上。”他边说边将他们吃剩的碎片扔进垃圾筒,然后将货车调头,返回市中心。
即使他和玛丽娜通过适当的方法见到那个福音布道者本人,他也不允许他们在圣殿里四处走动、搜索每一个角落和密室。他们只能看到加百列教主让他们看的地方。如果没有治安官的同意,他们就偷偷摸摸地通过保安系统的话……
现在他可以想像出全世界的头条新闻:宇航员因非法进入而被捕。航空航天局否认以前的指挥官的行为。宇航员的大脑是否正常值得怀疑。
他们会看到这些消息,他们会信以为真的。一派胡言。现在回头还不晚。他可以给托比厄斯打个电话,让联邦调查局的人接管此事。他可以从此脱身。
怎么会这么想,念头还没有形成就打消了。不行。绝对不行。
他责无旁贷。他将弄个真相大白。
他们在此之前已经在大街上找到了治安官的办公室,那是一幢独立的砖坯房。酋长将车开进其中一个停车场,关闭了引擎。
“现在怎么办?”
玛丽娜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们该进去把知道的情况告诉他。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这就是你的计划?”
“你有更好的吗?”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绕过去,想帮她走出驾驶室,可她已站在货车旁边,搓着手。这儿比朗特利那儿海拔高,温度也低得多。
“把夹克给你穿,好吗?”他说。
“到房里就好了。”
办公室的门上粘着一张手写的便条,这是治安官留给找他的人的,说他很快就会回来,下面还写着时间。酋长看了看手表。
“他说的‘很快’也太长了。他走了差不多三小时了。”
“治安官怎么不留人看办公室呢?”他们从窗户里往里看,里面一个人也没有,“难道他没有助手吗?”
“他们可能也去巡逻了。”
看得出来,玛丽娜对这意想不到的耽搁很气恼:“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进屋等他了。”
门没锁,他们走进去。显然,治安官预料到今天晚上会转冷,因为他开着中央暖气。
“你不会感到冷了。肯定不会。”酋长脱下夹克,挂在门旁边的一个挂钉上,“你可以在这儿烘曲奇饼。”
办公室很小,呈正方形。后墙的中间有一条过道与外面相通。
公告栏上像往常一样贴着几张通缉令。墙被该县的一幅详尽的地图覆盖了。里面还有三个很高的档案柜,但从里奇的桌上看,办公室不太做文书工作。桌面非常整洁。
酋长对玛丽娜说办公室异常整洁,但当他转过身的时候,她不见了。她已沿着过道察看其他房间去了。
“后面是什么?”他叫道。
“一间小房间,里面有咖啡炉,不小心没关掉。洗手间。”
接着传来一声惊叫,还有一声:“哦,不!”
酋长冲进过道,当他通过通道时,胳膊肘撞在门框上。先是钻心似的疼痛,接着他的前臂和手有些麻木了,但他并不因此而放慢脚步。他用了几秒钟就大步走到过道的另一头,所以当他在单人牢房前突然停下来时靴子在瓷砖上滑了一下。
玛丽娜在牢房里的地上低头屈膝。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紧贴在胸口,放声大哭。
“怎么了?”他在她身边跪下来,搂住她,“玛丽娜?”
“哦,酋长,酋长,”她呜咽着,“真对不起。”
说罢,她猛地张开手臂,朝他的头部挥过去。她手上拿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打在他颧骨上刚愈合的伤口。他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分开。他脸颊上火辣辣地疼,他用手掌按住它,大骂一声:“我操!”
玛丽娜猛地站起来,冲出牢房的门,随手猛地把门拉上。门发出砰的一声,随着一声很响的丁当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门锁上了。她的背紧贴着对面的墙,扔下武器——一只黄铜镇纸,形如新墨西哥州的形状。她一定是从治安官的桌上拿来的。
酋长眼冒金星,他好不容易站起来。他的脸流着血,但直到抓住牢房的铁栅栏时他才发现自己右手上鲜血直流。
“你在搞什么名堂?”他叫道。
她张着嘴,急促地呼吸。她两眼睁得大大的,看着酋长,一眨不眨。刚才她那样打他,她显然被吓坏了。
“我要到那儿去。到圣殿去。”
他像个发疯的犯人似的,死命地摇着铁栅栏:“让我出去,玛丽娜。”
她摇摇头,沿着墙慢慢地朝出口的门走去:“酋长,如果我们一起去的话,他们不会让我们进去的。”她咬住下嘴唇,但还是忍不住呜咽起来,“我刚才打了你,对不起。哦,我的天,对不起。”
他将铁栅栏抓得更紧了:“玛丽娜——”
“不行。”她紧闭眼睛,似乎这样就塞住了耳朵,听不到他的恳求声,“我得一个人去。她是我的双胞胎妹妹。为她报仇是义不容辞的,而且……而且我不想让你受牵连。不然肯定会给你带来一些不良影响。你犯不着。”
“听我说,”他用指挥官的命令式的口吻说,“如果你就这样冲过去的话,你会白白送死的——”
“他不会伤害我。但可能伤害你。不会伤害我。”
“你不明白,让我出去!”
“他不会伤害我的。”她又说了一遍。
“你就这么肯定吗?”
她干咽了一口,然后转身沿着过道走过去,回头大声喊:“我有秘密武器。”
托比厄斯正在感受到过去的两天带来的影响。他睡上几小时就可以了。但前两天特别累。长途跋涉已经使他精疲力竭,再加上案子错综复杂——也许还因为他刚才喝过苏格兰威士忌——难怪他眼睛都睁不开。
这件案子一层又一层。最外面的一层是吉莲·劳埃德被凶杀,接下去是戈登自杀,再接下去是玛丽娜被袭击和琳达·克罗夫特被杀。杰姆·亨宁斯的谎言被揭穿,最终他也被杀了。
托比厄斯很怀疑一旦剥茧抽丝,那案子的核心就是加百列教主。如果他对他的种种猜测中有一部分是真的,那这桩案子就可能会掀起轩然大波。
一小时前,他尽职地将吉莲·劳埃德凶杀案的文件放在腿上,打开来看。但他的眼睛怎么也看不清,好几次他打起瞌睡。
如果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那就像做寻宝游戏一样。他知道寻找会带来奖赏,这给他很大的驱动力。可他不敢肯定有珍宝。
很可能什么都没有,没有一条线索没有被侦查。如果有的话,劳森和他肯定已经发现了。
他漫无目的地快速翻阅了一下案件细节的分类标签。这些情况他都已经知道,已经看了无数遍了。
犯罪现场。
戴尔·戈登的背景和性格特点。
玛丽娜,克里斯托弗·哈特,杰姆·亨宁斯和发现尸体的邻居的供词。
尸检报告。
沃特斯诊所的情况。
他必须给这家全国连锁的诊所给予表扬,从公司的总裁到下面的员工都很配合。员工在帮助帕特森侦探寻找捐献精子的人,要求他们协助调查,否则就要被传唤。诊所的工作人员觉得戴尔·戈登所干的坏事难以置信。托比厄斯相信沃特斯诊所被卷进来是无辜的。
他靠在床头板上,闭上眼睛。电视里重播着电视连续剧《干杯》。他听着对话,萨姆对伍迪说的话让他笑了。很快,即便如此搞笑的电视剧也无法让他醒着。他的头往一边一斜,有意识的大脑渐渐失去了意识,他朝无意识飘去。
正当大脑停止思维时,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什么东西。那是他刚才看到的某件东西。
他惊醒了,意识到如果不抓住这忽隐忽现的念头的话,它就会消失。它就像漆黑的夜里的一只萤火虫的光亮。它在那儿,一刹那,又消失了。似乎眼睛在与他恶作剧,而它根本就不存在。它如此难以捉摸,不可能是真实的。
但他知道它一直在那儿,实实在在,它很重要。至关重要。它是什么呢?它是什么呢?
“好好想想,见鬼。”他紧闭双眼,捏得鼻梁都疼了,“想想。”
突然它又闪现了,更亮,时间更长。他急忙坐起身,翻动笔记本里的分类标签,直到找到他想找的那个。
他浏览了第一页。他猛地向后翻到第二页,差点把第一页从活页夹的银色环上撕下来。他想看看最初做的记录,目光返回去,停下来,看下去。又看了一遍。
他猛地靠在床头板上,两眼无神地盯着电视机。卡拉说了一句挖苦黛安娜的话,但那句恶毒的话托比厄斯没有听到。他有条理地思考着这个很小但又非常重要的事实。到目前为止这个事实被似乎更重要的情况掩盖着。
他终于弄明白了,从床上跳起来,猛地拉开门,沿着汽车旅馆的有顶的过道朝劳森的房间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