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来越陡,很危险,这时它又变成了之字形,向山腰蜿蜒。
她转弯时十分小心。路又黑又窄,她紧张得出汗,握着方向盘的手又湿滑,这样就更危险了。她不熟悉这辆货车的脾气。它像坦克那样又大又重,不像她的小汽车那么容易开。
谢天谢地,酋长把货车的钥匙放在夹克的口袋里。她冲出来时从门旁边的钩子上一把抓起夹克。她肯定打伤了他,一想到这儿她心里就难受。她仍感觉到镇纸砸在他颧骨上的撞击力,感到他的皮肤又一次裂开来。
但她知道,如果欺骗他的话,那对他的伤害更大。虽然很可怕,但为了保护他,有必要这么做。她不知道今晚如何结束,但她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劳埃德双胞胎姐妹给克里斯托弗·哈特带来的伤害已经够多了。她不能再伤害他了。
她不知不觉就到了门口,这可能是件好事。但如果以前她曾经来过,有时间想想他将干什么的话,她会临阵脱逃的,尽管她决心已定。
事实上,她绕了个弯,不得不来了个急刹车,差点撞上大门,门被泛光灯照得很亮。她看到警卫室里有一个人,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的口袋上用金色的丝线绣着加百列教主教会的标志。他走出警卫室,向货车走来。她旋下窗户。
“和平与爱。”他说。
他带着武器,大门和附近的篱笆上装着蛇腹形的铁丝网,所以他这样问候就像个白痴似的。他似乎并没有觉察出其中的讽刺意味。
“我能帮您什么吗,夫人?”
“我是来见加百列教主的。”
他笑了笑,客客气气。显然,不打招呼就来拜见加百列教主的信徒不在少数。
“加百列教主已经睡了。您可以打1-800听他的录音。”
“告诉他玛丽娜·劳埃德上这儿来见他了。”
“对不起,夫人,可——”
“如果你不马上打电话对他说我在这儿的话,明天你就得卷起铺盖回家。一念之差可能还会使你失去在世界新秩序中的职位。如果我是你,我宁愿去叫醒他,也不愿拿我以后的职位去冒险。”
他自鸣得意的笑容变得让人作呕。他回到警卫室,她看着他拿起话筒,说了几句。他等着,两眼一刻不停地盯着她。最后,他突然重视了。他又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点点头,然后挂断。
他生硬地、不容争辩地说:“您得把车留下来。”
加百列教主担心汽车炸弹吗?如果他精明的话,他会的。特别是如果他破坏诊所里的精子、用他的精子假冒指定的精子的消息传出去的话。
在开车从朗特利那儿到拉米萨县的路上,她已得出这个结论。
在一百多英里的路上,她可以思考这个问题,得出了这一结论,虽令人作呕但合乎逻辑。
如果加百列教主正在建立“世界新秩序”的话,他不可能让戴尔·戈登那样貌不出众、喜怒无常、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人来繁衍未来的成员。而杰姆没有生育能力。他们那样的人已经被洗脑,相信他的歪门邪说,心甘情愿地为实现“世界新秩序”而献身。他们并非教唆者,只是帮凶而已。
加百列教主是个自恋狂。他有上帝情结。他利用精心挑选出的妇女来繁衍后代。至少到现在为止他一直这么做。他恶贯满盈的王国今晚将走到尽头了。
她从货车上下来。
“钥匙在我这儿。”
警卫伸出手,她把钥匙圈扔到他手上。
“剩下的路我走着去吗?”
“有人会来接您的。”
她等在大门前。警卫没有把她请进警卫室。她并不感到奇怪。也许刚才她让他下不了台,激怒了他。他被弄得很尴尬。
尽管她已将酋长的皮夹克披在身上,但山顶上仍然比镇上冷多了。她在自己的车子上等着,两只手臂抱在胸前,牙齿在打颤,但她不清楚是因为气温太低还是因为害怕。当她看到有车灯从门那边朝大门开过来时,心里更害怕了。
电子门开了。但开出门的这辆车不是接她的。
“请您往后退,夫人。”警卫命令说。
她一让开道,三辆观光大客车驶出大门,沿着山路驶去。车上没有任何标识,车窗很模糊,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或有什么人,但他们晚上这时候离开山庄让她觉得很蹊跷。
“这些大客车是派什么用的?它们上哪儿去?”
警卫说不上来,只是朝大门的方向指了指。
“接您的车来了。”
由于只顾着大客车,她没有看到后面的小汽车朝她开过来。
小汽车等在大门的另一边,后座的门开着。
她穿过大门向那辆小汽车走去。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打开的后门探出身来:“劳埃德小姐吗?请上车。”
他的态度既不友好,也不带着敌意,是中性的。她说自己是与虎谋皮的傻瓜,她坐上他旁边的座位。
“我是汉考克先生,加百列教主的私人助手。”
两个保镖坐在前座上。司机将车调头,驶上一条弯曲的道路,两旁栽着山杨和冬青。他们都不作声。她不必与他们说话,这倒让她松了口气,因为她知道她的声音会颤抖,那样的话会暴露出内心的恐惧。汉考克先生长得并不吓人——他翻领上的康乃馨很好看——但本能地,她并不信任他,所以不愿转身看他。
山庄的确很气派。看上去崭新的,建筑宏伟,处处都很别致。
他们在主楼前停下来。坐在她前面的保镖很快下车,拉开门,想把她从后面的座位上扶下来,可她并不理会他伸出的手,自己下了车。
“这边请。”
她跟着汉考克上了几级低矮的楼梯,来到一堵玻璃墙前,透过门她看到大理石门厅。
“请说出口令。”
从隐藏着的扬声器里传来的很高而空洞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加百列教主的号角。”汉考克说。电子门立刻打开了。他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你们设有口令?”
“并不总是,我们认为必要时才会设。如果我受到任何威胁,我就设个口令,警卫就不会让我们进去了。”
“你觉得今天晚上有必要设口令吗?”
“我们得特别小心。值班的保安人员增加了一倍。”
的确如此。在宽敞的大厅里的几个地方布置着全副武装的人。她不知道,他们是否因为她才这么如临大敌。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话,那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谁呢?是托比厄斯还是劳森?难道是因为联邦调查局要来调查教会,他们才如此警惕的吗?
很明显,有这么多保安,她害怕自己肯定得通过金属探测器,但从门到电梯的这一段没有检查点。电梯上升时,她问汉考克追随加百列教主多久了。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不为他效劳。”他没有正面回答。
在三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排起码20英尺高的双重门。汉考克打开其中的一扇,带她进去。她没有想到加百列教主专用的地方是这样的。
到处都是金的,这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宝蓝色的丝绒窗帘后面有一排窗户。天花板上的壁画算得上是淫秽的。画中央的救世主与金发的福音传道者惊人地相似,这让她特别讨厌。
“玛丽娜。”汉考克先生搬了一把椅子给她。
“不用了,谢谢。”
“我叫你玛丽娜行吗?”
“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想喝点什么吗?”
“汉考克先生,少废话。我不是到这儿来做客的。我是来指控那个杀害我妹妹的极端自私的畜生。”
“说得好。”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的脉搏加快了。她从容不迫地转过身,不想让他知道她很紧张。
加百列教主如老虎一般威风凛凛地朝她走来。他似乎知道房间里的哪个位置最好,因为他走到由隐藏在绘有壁画的天花板里的灯发出的柔和的光线下。奶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使他身上的金色更耀眼。
“我以为你是个令人兴奋的女人,有火一般的情感和巨大的勇气。”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怀好意,“你没有让我失望。欢迎你,玛丽娜,亲爱的。”
他是她见过的长得最让人心动的男人。
酋长什么都骂,至少骂了半小时——这间牢房,把他锁在这儿的那个女人,他脸颊上抽动着的疼痛。他真愚蠢,竟然轻信别人。
他从牢房的这头踱到那头,破口大骂,烦躁地跺脚。他不时走到铁栅栏前,抓着它死劲摇,可毫无用处,他朝走廊里大叫,但没人听到。
最终他往又硬又不舒服的小床上一倒,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发脾气也没用。他曾在太空中行走,成功地完成了三艘航天飞机的飞行任务,还指挥过一艘。他那么聪明,要离开这间牢房应该不是件难事。
但能够用得上的东西很有限,没法从铁栅栏中间挤出去,也没法挖个洞,因为地面是水泥的。这儿没有窗。照明装置呢?装在天花板上,外面有一个铁丝网罩。可那样很容易触电,这肯定是离开这儿的一个法子,但还是不要那样做。空调的通风口呢?尽管它将暖气压进牢房,没什么大用,它最多也不过是个长6英寸、宽3英寸的长方形。
就是因为暖气他才脱下夹克的。夹克的口袋里有货车的钥匙,或许他还可以用它来撬开锁或锯开铁栅栏。他知道自己可能电影看得太多,那里面越狱似乎小菜一碟,显得有些荒唐。现在他在捞救命稻草。这个想法不切实际。他的夹克没穿在身上。所以他没有钥匙,手机,手枪——
哦,真他妈的见鬼!玛丽娜把手枪拿走了。她带着枪去圣殿了。
想到她,想到她自己将陷入危险,他简直要发疯了。她要么是他有幸知道的最有勇气的女人……要么是个十足的傻瓜,天真地以为自己不可战胜。
她说的秘密武器就是指手枪吗?毫无疑问。还会是别的什么呢?但她真以为能偷偷地把武器带进山庄吗?即使带进去了,她会用吗?她会杀人吗?
报仇难以成为杀人的理由。不管怎样,陪审团的大部分成员是不会这么认为的,尤其是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戴尔·戈登与加百列教主有牵连,与吉莲被杀有牵连。
可他现在不该想这些。他想什么法子才能出去呢?他可以大喊大叫,可那么做只是白费力气。这幢房子孤零零的,他想,就算他大叫,周围的邻居也听不到。
最终他只好承认自己是个俘虏。他不过在白费力气,而他应该把力气留着,等治安官回来把他放出去。可这个恪尽职守的执法者去哪儿了呢?他出去已经快四个小时了。
他又骂骂咧咧,将前臂蒙在眼睛上。疼痛不停地从颧骨扩散到头里的各个部位,他不想去管它。玛丽娜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很羞愧。她靠在墙上,隔着牢房的铁栅栏惊呆地看着他,她的表情表明连她也不相信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连她自己都对自己采取如此极端的措施感到吃惊。为了替吉莲报仇,她会做出原本不可思议的事。就她的目标而言,这个想法让人不安。
但想起与她做爱,他觉得她也有温柔的一面。他喜欢她毫不掩饰地说要他。她没有忸怩作态。她够胆大的,先抚摸他。你该羡慕一个女人这么野性而又不失女人味。
他仍感到他们相互试探时,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是如何滑动的。
当她碰到他的嘴唇时,他几乎失去了控制。就在那时,他差点骑到她身上。但她碰到他胸口时,他感觉更美妙。她抬起头,舌头轻轻地舔着……
“该死!”他骂道。那太美妙了。怎么会这么不愉快地结束,他俩之间的关系怎么会如此紧张?
他想知道:如果那天晚上他先没有遇到吉莲,而是让玛丽娜做媒体接待的话,那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他们去买玉米卷的时候玛丽娜很可能对戴尔·戈登说,“对不起,您显然是把我错认为我的妹妹吉莲了。”他们也许会因为认错人而觉得好笑。戈登也不会气急败坏,吉莲可能还活着。
那天晚上他会与玛丽娜上床吗?谁知道呢?也许吧。十有八九。因为她们姐妹俩长得实在太像了。吉莲吸引他的地方正是玛丽娜现在吸引他的地方。她仍唤起他对吉莲的回忆,历历在目。
像今天当她——
他的思绪突然止住。
他将记忆又回到一开始,像倒带一样。按下重放键。闭上眼睛。看着眼前重放的一幕。又看了一遍。有了!就是它!自然而然。漫不经心。非常自然。似乎无关紧要,其实至关重要。
酋长突然直起身。
“哦,老天。”他恍然大悟,这使他一下子把心提到了胸口,心跳加快。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子里听起来很响。
放松点,放松点。还没发射。10秒钟,倒计时。再看看这个问题。好好想想。
他镇静地、理性地思考着。
火箭点火,腾空而起。
酋长从小床上跳起来,朝牢房的铁栅栏猛扑上去,大叫:“快来人,把我放出去!”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打开治安官办公室的门。
“嗨!快来人!”酋长大叫,“到这儿来!”
他们冲进走廊,劳森冲在前头。一个英俊的黑人紧跟在后面。
劳森一眼就看出酋长的神色:“你知道她都干了些什么。”
酋长说:“我知道她要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