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我该在你身上放一个无线收发机。”

吉莲打开酒店房间的门，发现酋长站在门口，两只手分别抓着门框，形成一道人墙。他紧锁眉头。

“我整整敲了五分钟。”

“我在洗澡。”这一看就知道，因为她裹着“大厦”送的毛巾布浴袍。湿发已梳过了，可发尖仍往脖子里滴水。

“这三天我在你的办公室和你家里的电话里留言。你为什么连个信儿也不回？”

“谁告诉你我在这儿？”

“托比厄斯。”

“他妥协了？”

“当我威胁说让航空航天局的公关部门与他过不去时。他已经够头疼了。”

“我不想回到我的房子，酋长。我不想再走进去。还有玛丽娜的房子……再到那儿去的话似乎是对她的又一次亵渎。我真后悔，不该去那儿。”

“难道你想让我一直站在走廊里吗？”她走到一边。

他进来后她将门关上：“今天下午我和坎迪斯·安德森谈过了。”

“他们找到自己的孩子了，我知道。托比厄斯对我说了。他们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但他们说永远也不会不要他。”

“他才七个半月。如果心理上有创伤的话，那也很小。”

“他们会帮他恢复的。”

在这一点上她和酋长一样自信。

“你去看过帕克斯吗？”

“班迪特很好。他也很好。下星期我们打算一起喝啤酒。一切都很好。现在——”

“想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他不耐烦地说，“回达拉斯？我还以为你将和我乘同一个航班。”

“你的脸怎么了？”

“缝了几针。”

“几针？”

“七针。我到机场的洗手间去了，出来时没看见你，我猜你已上飞机了。”

“这会留下疤痕的。”

“这会使我看上去莽莽撞撞的，很危险。”

“已经这样了。”

‘但你没上飞机，我就坐在劳森旁边。对了，他对你很有好感。”

“劳森？”

“恨死我了。他每次看着我时都很不高兴。”

“我乘了另一个航班。”

“就为了躲开我吗？”

“我有重要的事要做，酋长。”

“什么事？”

“做血液检查。”

他抬起下巴，就像有人在他的后脑勺拉了一下绳子。

“哦。”他没有勇气去问，但他的脸色很痛苦，她不想让他焦急地等待。

“阴性。”

他感到喉咙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本该是我的。”

“我觉得是这样。”

她察觉到他的嘴角一阵轻微的痉挛，可能是因为感到惋惜的缘故。

“但本该是他的。如果是的话……”她闭上眼睛，但眼泪还是流下来。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滚下来。他轻声地叫着她的名字，两手托住她的脸。

“对不起，酋长。”

“对不起？”

“太对不起了。”她睁开眼睛，“我没想到那晚会见到你。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不知所措。当我走进你的房间，当我们开始——”

“嘘。”

“我甚至没有考虑到人工授精。我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想到。我发誓。”

“我相信你。”

“真的吗？”

他点点头：“因为当时我脑子里别的什么东西都没想。”

她伸手把一缕黑发从他前额上移开：“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时，我都让自己铁着心肠是多么困难吗？那天下午在劳森的办公室里，我离开你的床不过12小时，我就得装作与你毫不相识。我真想抱住你，真想你抱着我。我看到玛丽娜躺在那儿，死了，看了看卧室，还有血。我悲痛欲绝。我需要有人抱着我，需要你抱着我。”

“我想像得到吉莲那样得到你的全部，你知道我觉得自己有多卑鄙吗？”

“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感觉的？”

“在牢房里的时候。”

“怎么会呢？”

“我不禁拿玛丽娜与吉莲做比较。每次比较，我都觉得你们相似的地方太多了，而没有不同点。一点也没有。我开始想吉莲那天晚上吃玉米卷的样子。她的手指被纸袋划破之后盐进去了。那样子太性感了。而那天下午玛丽娜做这个动作时也同样性感。”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睁大眼睛：“就是我在朗特利的货车里吃法式炸薯条时。那个口子又被弄开了，盐让我很疼。我竟然没意识到自己在那么做。”

“我也没有意识到。直到我开始想这一点的时候。两个人的样子在我的脑子里重合了。手指一模一样，舔东西时的样子一模一样。我开始仔细对照，所有的都一模一样。”

她又流泪了：“我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让你受了这么多罪。你能原谅我吗？”

他走回床边，坐在床上，然后示意她两腿分开，坐在他的大腿上。他脱下夹克，解开袖口，将衬衫从头上拉下来，衬衫上的纽扣也没有解开。她已经替他脱下牛仔裤。他将她浴袍的系带解开，然后将浴袍分开。两人都急不可耐。她一头扑在他身上。

“我知道，”他对着她的脖子轻声说，“我知道不会错，知道不可能一模一样。一生中不会碰到第二次。更不用说在几天之内了。”

他俩紧抱在一起，好长时间。然后，他伸进她的浴袍，抚摸她的背和屁股，最后在腰上停下来。她的脸擦着他的头发，轻轻地亲吻着他包扎着绷带的脸颊。他轻轻地抚摸着她锁骨的青肿处。

“感觉怎样？”

“不疼了。”

“我该把那个畜生杀了。”

他将头低到她的胸脯。她叫着，回应着他。

“真是太敏感了，”他低声说，“这儿也是。”他将手挤进他俩身体之间，抚摸着她，使她喘不过气来。

“你将这事也跟玛丽娜说了？”她一时说不出，只是摇摇头。

“你没说？”

“是的，酋长。我什么都没说。这是绝对隐私。太特别了。”

“但你们无话不谈。”

“但没有谈到你。”她的手指掠过他的胸口，到他的腹部。她把他的手拉回来，将它举到她的嘴上，轻轻地吻它，“你是我一个人的。”

“那么‘玛丽娜’说吉莲如何如何，那一切其实都是你——”

“我的感受。那都是我自己想说的话。我不能把那些话告诉你，但又想让你知道。”

他把手放在她的胸脯上，手掌轻轻地揉着突起的中心。

“我们做爱之后你为什么哭了？”

“因为我想告诉你我的感受，但我不能那么做。当你叫着我的名字——吉莲——我的心都碎了。既甜蜜又苦涩。”

“就像你说的那样，男人那时说出来的话全是心里话。”

“是吗？”

“那时的确是这样。”他粗声说。

他的手放在她的屁股上。他们越靠越近……

所以当他突然说“等一下！”并将她推开时，她大吃一惊。他很快将她转过身，把她放在床上。他手脚麻利地将衣服脱光，将她的浴袍完全解开，整个人趴在她身上。

他的嘴紧贴着她的嘴。这是一个长长的吻，充满激情，充满饥渴。他们的嘴贴在一起，毫不掩饰相互的渴望，相互的需要。两人情难自禁。接着发生了变化。他们彼此微笑，嘴唇和舌头几乎碰在一起。他们互相挑逗、戏弄、调情。他轻声地呼唤着她的名字，而她也轻声回应着。他们的吻非常甜蜜、温柔，充满着由心底进发出的激情。最终，激情又燃烧起来，亲吻让他们神魂颠倒。从他的舌头进入她的嘴里的样子可以看出他们接下去要干什么。

最后，他身子往回倾，看着她的脸。

“你真是太美了。”他轻声说道。

尽管她毫不修饰，没有打扮，但她感到自己很美。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她感到脸上的红晕使她更漂亮了。她的嘴唇非常丰满，留下了吻过的痕迹，湿湿的。她舔了舔下嘴唇，回味着他们的吻。

“太刺激了。”

她用手臂缠着他的脖子，说：“你还等什么呀。”

后来他们俩浑身湿湿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但舒服极了。他们躺着，动也不动。很长时间过后，他起身亲吻她的前额、鼻子、脸颊，最后是嘴唇。他轻轻地吻着她的嘴唇，说：“我爱你，吉莲。”

“我知道。你说过了。”

“那不算。那是对玛丽娜说的。”

她摇摇头，轻轻地说：“但听的人是我。”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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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替换的桑德拉·布朗

虞建华

也许很难再出现第二个桑德拉·布朗了。自从1990年出版的《镜像》进入权威的《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之后，这位美国女作家在短短10年里共写出了45部长篇小说，而且每一本都位居销售排名前列，令人刮目相看。她还在创作，预计今后这一趋势还将延续，因为在美国已经形成了一个“桑德拉·布朗书迷”群体，有稳定的读者市场。布朗近几年的小说一年比一年写得好。她已决定不再疯狂地写作，打算今后每年大约只推出一部小说。鉴于她出色的叙述才能，读者有理由对她今后的作品抱以期望。除了美国之外，布朗的小说在国际上也受到了广泛的欢迎，已被译成30余种文字，销售了6000万册。

桑德拉·布朗出生在美国的得克萨斯州，小说《替换》的背景也是得州的达拉斯和邻近的新墨西哥州。得克萨斯是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地方，民间文学遗产十分丰富。那些英雄与美女、牛仔与匪帮、拓荒者与印第安人的故事，在得州人中间广为流传，是桑德拉·布朗从小就耳熟能详的。她部分地继承了这种民间叙事传统，也总是让故事在以家乡为背景的美国南方展开。她的小说具有现代社会的节奏，但又时常带有英雄传奇的浪漫色彩。

布朗喜欢读书，喜欢语言文学，因此在得州基督大学就读时，顺理成章选择主修英语专业。毕业后她干过好几个职业：当过时装模特，尝试过舞台表演，经营过化妆品，后因成功拍摄了电视广告，在电视台找到工作，偶尔做专题报道，但主要主持气象预报。不久电视台裁员，将她解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失去职业，有了闲暇之后，她开始尝试写小说，从此一发而不可收。布朗说，她一直是个贪婪的读者，内心也一直有创作小说的“隐密”欲望，希望在写作中释放想像，让另一个自我(她从小是个规矩的女孩)在神秘、浪漫、惊险的世界中尽情遨游，也让读者从中得到愉悦。

桑德拉·布朗从1979年开始文学创作，至今已经写下了60多部长篇小说，是当今美国最多产、最成功的作家之一。布朗的早期作品多为言情小说，1987年她决定“改换门庭”，创作悬念小说，进入主流小说市场。这一冒险的决定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成功。三年后，《镜像》打进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布朗从此一路春风。作家在后来的小说创作中，充分利用早期创作积累的经验，比如在《替换》中，伴随着险象环生的追击，读者还能读到生动而细腻的感情描述，作家的浪漫笔触为她的新小说体裁增添了色彩。桑德拉·布朗说她较多地受到田纳西·威廉斯作品的影响。威廉斯是二战后美国最著名的剧作家之一，在《玻璃动物园》和《欲望号街车》等当代经典小说中，出神入化地展示了女性人物内心的感情世界。布朗的小说在主题上和文体上与威廉斯完全不同，但是她从这位戏剧大师那里学习借鉴了人物刻画，尤其是女性人物内心世界刻画的技艺，这使她的小说超越了一般往往是粗制滥造的通俗读物。她的作品塑造了可信的、具有个性的人物，体现了艺术质量，没有落入单纯追求悬念的俗套。

但是《替换》仍然是一部悬念丛生、可读性极强的小说。双胞胎姐妹吉莲和玛丽娜长得异常相像，除了父母以外别人很难将她们区分开来。两人在一起时，人们会惊奇地回头观望。小时候她们常玩“替换”的把戏，愚弄成年人。而现在，父母双双去世，她们俩年逾三十，早已没有了从前的孩子气。姐妹俩都是单身，无话不说。吉莲在房地产公司工作，玛丽娜是个自由职业者，当“媒体接待”——如有要人来达拉斯，她代表新闻界出面接待，安排衣食住行，陪同参观访问，进行联络工作。吉莲虽然没有结婚，但觉得年龄渐大，想要个孩子，所以去一个叫沃特斯诊所的地方做了人工授精。玛丽娜担心她因为太紧张而老想着手术是否成功，突然心血来潮，建议由她“顶替”玛丽娜参加下午的接待，再玩一次“替换”游戏。

来者是美国国家宇航局的宇航员克里斯托弗·哈特上校，外号“酋长”——因为他有一半印第安人血统。他三上太空，是个大名鼎鼎的民族英雄，来达拉斯参加一个授奖晚宴。吉莲与他相处融洽，言谈投机，产生了男女之情，直到午夜过后才回家。第二天凌晨，警察敲开了玛丽娜的房门，带来噩耗：吉莲凌晨前在自己的房里被谋杀，现场惨不忍睹，墙上还有用死者的血写的辱骂印第安人“杂种”的话。谋杀与“酋长”有关。“酋长”本人(他是最后一个见吉莲的人)和吉莲的男友杰姆都成了怀疑对象。

问询调查中，哈特上校回忆起在一家快餐店时，有一个长相猥琐的人与吉莲打过招呼，自称是沃特斯诊所的员工。吉莲似乎不认识此人，但搪塞说他把她错当成了她的双胞胎姐姐。经调查，沃特斯诊所确实有个这般长相的人，名叫戴尔·戈登。警察赶到戈登家时，发现他已自杀身亡，赤条条地躺在地上，摆成十字。昏暗凌乱的小室内，摆着蜡烛和神龛，阴森可怖。警察也发现了偷拍的吉莲的照片、谋杀的凶器和吉莲的睡裤等。戈登的指纹、脚印与现场吻合。所有证据似乎显示，这个变态佬一直暗中迷恋着吉莲，看见他与“酋长”在一起，心生妒嫉而起杀心，然后自杀。警方结案。

玛丽娜极度悲伤，同时心存疑惑：吉莲做了人工授精当夜被杀，凶手又在沃特斯诊所工作，难道仅仅是巧合？戴尔·戈登是一个邪教集团的成员，其中是否有牵连？沃特斯诊所以前发生过人工授精生下的婴儿突然失踪的事件，而且其他州也发生过类似吉莲被害的谋杀案，这些又如何解释？玛丽娜开始自己追踪线索，但凡与她交谈过或透露信息给她的人，要么突然死亡，要么险遭不测。问题变得越来越复杂。玛丽娜意识到，她自己和“酋长”的生命都处在危险之中。他们两人走到了一起，开始逃亡，同时追查凶杀案的源头，经历了许多危险和曲折。在面对共同的危险，在追踪与被追踪的过程中，两人加深了理解，增进了感情，最后揭穿了一个邪教集团的巨大阴谋。

这是小说故事的主线，有点像好莱坞的动作片。单从故事情节来讲，《替换》确实有惊险片、侦探片的特色。桑德拉·布朗和好莱坞导演的最大共同点，就是希望作品从头至尾紧紧“抓住”读者或观众，让他们始终处于一种绷紧的兴奋状态。《人物》杂志的书评用了一个十分形象的比喻，说读布朗的小说，“就像坐游乐场的过山车，一个急转弯接着另一个，一次惊险过后又是一次”。布朗构思巧妙，擅长于创造情节，并能严密合理地组织悬念，使故事曲折蜿蜒，跌宕起伏，但又不流于牵强和夸张，情节发展往往既出人意料之外，又全在情理之中。她的小说不管多么复杂，从不拖泥带水，读起来顺畅如流。这与女作家的创作习惯有关。布朗每天上午处理各类事务，中午12点开始到下午6点写作，雷打不动，常常一周七天，工作时间非常集中，完成的作品也往往一气呵成。而且，她写小说只设计一个大的框架，然后放置一边，头脑中只有一个大致的来龙去脉，然后在写作的过程中让故事自然地展开。

对于任何通俗小说来说，可读性总是第一位的。布朗从来不缺乏讲故事的才能。她的小说总能引人入胜，总是让人爱不释手。有人说布朗的小说好像为读者提供了一桌“丰盛的筵席”，一页页，一章章，就像一碗碗佳肴、一道道菜，一道比一道有味道，让人大饱口福。在大量同类小说家中，她能脱颖而出，除了故事精彩以外，其中必然还有别的原因。重要的原因就是小说的文学性。英国作家柯南·道尔写的也是悬念小说，但他创造了一种小说类型，创造了福尔摩斯和华生这两个令人难忘的人物形象，展示了不落俗套的表达语言，同时也为全世界奉献了一个个精彩的故事。柯南·道尔的作品具有很高的文学性，这是他的作品能够代代流传，他本人能够青史留名的根本原因。较近期的阿加莎·克里斯蒂是另一个例子。她笔下的大侦探波罗和马普尔小姐，以及诸如《尼罗河上的惨案》和《东方列车谋杀案》等脍炙人口的作品，几乎已是家喻户晓。克里斯蒂擅长用清新的文笔进行生动的描写，将人物、背景和情节恰到好处地结合在一起。小说的可读性和小说的文学性两方面的因素，共同将柯南·道尔和克里斯蒂与成千昙花一现的悬念小说作家区分了开来。

我们尚不能说桑德拉·布朗是又一个柯南·道尔或阿加莎·克里斯蒂，但她的小说同样具有很强的文学性，这一点不容置疑。所谓的文学性，我们指的是除了故事之外，或者说除了娱乐功能之外，小说所包含的美学价值和文化价值。布朗的小说的文学性主要体现在表述语言、人物刻画和对一些社会问题的反映和关注这几方面。

桑德拉·布朗具有不凡的语言能力。她的描述十分生动，对话尤其出彩，自然而又符合人物的个性，可以说达到了如闻其声、如见其人的效果。吉莲和玛丽娜两人机智敏捷的知识女性的语言，哈特上校直率而略显粗鲁的军人语言，劳森警官和联邦调查局的托比厄斯充满同情和坚毅的职业官腔，朗特利酋长饱蘸着印第安人智慧和文化特色的语言，邪教教主加百列假仁假义的宗教语言，都被作者把握得恰到好处，与人物的文化教育和职业背景十分吻合。在描述方面，布朗的语言节奏随着故事的变化时而舒缓，时而急促，时而抒情，但总是鲜活生动。下面是关于心灵扭曲的邪教徒戴尔·戈登的一段描写，布朗的描述功力在此可见一斑：

他剥下汗衫，扔在那张被褥凌乱的窄床上，两手在几乎凹陷的胸口上猛擦，拂去从苍白的皮肤和突出的肋骨上渗出的汗珠。他的乳头因突然遇冷而竖起，颜色鲜红，四周围着一圈又直又长的黄毛。

他发狂似的在杂乱不堪的房屋里走动，点亮一枝枝蜡烛。他将厨用火柴伸向烛芯时，手抖得厉害。他一次次重点，烛芯包上了一层厚厚的炭灰。他习惯让蜡烛一直烧着，直到燃尽最后一滴蜡。

无数枝蜡烛散发出热和烟，使屋子里的空气更令人窒息。但是戴尔·戈登全不在意，他踢掉橡皮胶鞋，褪下卡其布裤子和内裤。

他赤身裸体，在一座粗糙的神龛前扑通跪下，膝盖磕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发出像砸核桃一样的声音。戴尔·戈登没有在意地上发出的声响，也未顾及随之而来的疼痛。他的伤痛来自感情和精神上，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痛楚，好像地狱里的所有妖魔都进入了他的身子，穿过他的五脏六腑，想挣扎着爬出来。

一个形容可憎、意念狂乱、走火入魔的邪教徒，被小说家寥寥数笔就活灵活现地塑造出来了。她没有直接描写人物的心理，但通过屋内的陈设和人物的神经质的举动，既营造了气氛，又烘托了人物内心，语言的表现力非常强。

《替换》在人物塑造方面也是可圈可点的。这也是布朗能超越同行作家的过人之处。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都是平常人，有七情六欲，有各自的性格、爱好和偏见，他们的内心存在着理智与本能的交锋。他们突然不自觉地陷入某种困境，逼迫之中面对危机和挑战，在此过程中表现出了潜在的智慧和勇气。桑德拉·布朗尤其擅长女性人物的塑造。作家本人早年当过时装模特儿，她笔下的女性人物也往往体态修长，美丽动人。但读者很快就会发现，她们并不只有漂亮的脸蛋和身材，也不是遇到险情只会尖叫的束手无策的弱者。她们具有强烈的正义感，既能纵情地爱，也会嫉恶如仇，在危急时刻她们能表现出大智大勇，展示美貌背后人的内在品质。一些次要人物，如劳森警官、朗特利酋长也个个塑造得栩栩如生。有些人物只在短暂的片断中出现，如新生儿被劫持的善良懦弱的安德森夫妇，但同样给人印象至深。

小说中的一些反面人物也各不相同，没有戴上类似的青面獠牙的脸谱，比如邪教教主加百列是个面容慈善、仪表端庄、举止雍容的人。布朗没有对他从外表上进行丑化，而刻意从外表与内心的反差中，突出他的狂妄与凶险。杰姆·亨宁斯也一样，是个体贴温存、通情达理的绅士，直到事件发生，阴谋败露，他才暴露出狡猾凶残的本性。惟一一个外表同内心一样丑恶的人物是戴尔·戈登。他其实是个小人物，邪教控制了他的头脑，使他失去理智，因此行为癫狂，人形憔悴。他令人厌恶的外形，是心灵扭曲的结果，也是心灵扭曲的写照。有人认为，悬念小说的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反面人物写得有多么凶残邪恶。不管这种说法是否有道理，桑德拉·布朗确实把几个恶棍写活了。

布朗的小说人物比较可信，这是因为作家没有像一般的通俗小说家那样，简单化、脸谱化地将人物一分为二，一方正义，一方邪恶，而在小说中追溯了人物成长的社会过程。比如说，布朗在小说中回叙了男主人公哈特上校的生平经历：不同种族间通婚造成了家庭悲剧，母亲一个人在印第安人保留区将他抚养长大，生活的艰辛铸就了他坚毅的性格，他历经坎坷走上了成功之路。他不是一个天生的好莱坞式的英雄。他果断沉稳的个性，时而超然的态度，以及他冷静背后炽热的情感，都与造就这个人物的种族、家庭、社会、文化背景息息相关。最初他高傲地拒绝了美国印第安人促进会的请求，不希望自己的名声被任何政治组织利用，但在事态发展的过程中，他得到了印第安人无私的帮助，认识发生改变，这一变化又促成了他在情感上对“根”的回归。在他与朗特利酋长最后分手时，布朗意味深长地写道：“在门口，酋长紧紧握住了另一个男人的手。他们凝视着对方，心领神会，此刻语言显得是多余的。”

对于反面角色也一样，桑德拉·布朗在人物塑造上十分注重追踪他们道德和心理的堕落过程。《替换》中有专门的章节描写杰姆·亨宁斯和戴尔·戈登如何从小心理受到压制，道德上被引向歧途。这样的笔触在一般通俗小说中是不多见的。布朗在第14和第15两章中，详细地描述了一个从前名叫阿尔文·康韦的无辜孩子，如何摆脱不幸的家庭，在社会的反面教育的影响下，精明地学会了欺骗，学会利用语言控制和操纵别人的头脑，一步步走向罪恶的深渊，最后成了受到成千上万信徒顶礼膜拜的加百列教主，在新墨西哥州一个山顶上建造了“圣殿”，过着奢靡的生活，同时又推行一项疯狂的计划。

这样的“插曲”一方面延长了故事的悬念，同时又使作品具有一定的深度，使之有别于单纯追求情节和悬念的娱乐性小说。这并不是说《替换》不是一部娱乐性的小说，它情节曲折，故事跌宕，融侦查、推理、悬念和动作于一体，娱乐的特性十分鲜明，但小说也有为读者提供愉悦之外的价值。比如，在美国，像“人民圣殿教”、“天堂之门”等真实而又恐怖的邪教恶性事件，人们记忆犹新，是值得充分关注的社会问题。布朗的小说虽然基于想像，但涉及了值得人们思考的社会主题，具有警示意义。其他方面如单身女性的婚恋态度，现代人的性观念，印第安人争取种族权利的斗争与挫折等等，我们都可以间接地从小说中得到了解。在《替换》的场景描写中，既有灯红酒绿的达拉斯夜生活，也有新墨西哥印第安保留区贫穷破落的景象。桑德拉·布朗笔到之处，总能生动地反映出美国生活的侧面，这绝非一般追求刺激的惊险小说所能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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