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劳埃德小姐？”一个女警察轻轻地敲洗手间的门，“你没事吧？”

没事？我能没事吗？上帝，我当然不可能没事。她没有把这句挖苦的话说出来。毕竟这位女士也是好心。

“我没事，”她回答道，“我一会儿就出来。”

她想吐却吐不出，现在不感到恶心了，但她感到不管是身体还是情绪都空荡荡的。她往脸上和脖子上撒了点冷水，用清水漱了漱口，洗了洗手。她面色苍白，但她想不出一个原因。

她一打开洗手间的门，那位女警察就同情地冲她微笑：“你想找谁吗？”

“是的。我要见劳森侦探。”

女警察陪她走回到中间的房间。劳森正跪在一扇窗户前面，另一个警察在向他报告说外面发现有脚印。

“我们将撒粉。我们已经取好了脚印。我们正在收集泥土样本。”

“厨房里的那只杯子呢？”

“已经打包装起来了。”

劳森站起身点了点头，揉了揉似乎有关节炎的膝盖。那位女警察走过来：“劳埃德小姐想和你谈谈。”

“当然可以。”

当他走过来时，她已准备与他争辩：“我想看看卧室。”

他摇摇头：“我认为你不能那么做。”

“你说过，有证据证明吉莲是被蓄意谋杀的。如果让我看见你所谈论的东西，或许能提供线索。”

“我们将拍照片。”

“为什么让我等着看照片？”

“并不雅观。”

“我不是一个胆小的人，我知道场面会很血腥。我看到她脸上的血迹。你已不止一次地告诉我她被捅了几刀。我有心理准备。”

“我说的并不全面。”他朝下看，几秒钟后才怀着歉意看着她的眼睛，“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觉得这些已够你受的了。”

他究竟隐藏了什么呢？事情会坏到什么地步？她逼视着他，一言不发，要求他和盘托出。

“卧室的墙上有一些字。”

“字？”

“显然，他——根据我们在窗外发现的脚印判断，嫌疑人是男性。他似乎用毛巾蘸上你妹妹的血，在墙上乱涂了一些……呃，一些脏话。”

她的胃里翻江倒海，但她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果她看不到那最坏的一幕，那么从这一刻起她脑海里就会出现想像的一幕。

她想看到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不是胡思乱想。它必须是真切的，不是抽象的。为了面对它，她也得亲眼看看。她希望在心里和潜意识里将这一幕淡忘。如果她现在不直面的话，她将无法忘记。没有看见的恐怖画面会一直萦绕在脑海里。

“我得看看我妹妹在哪儿、是怎么死的，侦探。”

案发现场调查小组已完成了工作，将工具搬进面包车里，然后离开了。现在案发现场由这个侦探负责。所以案发现场的出入权全由劳森决定。

这个成熟、老练的侦探深沉地凝视着她的双眼，而她坚定的目光表达了她的决心。他叹了口气，就像争论的一方自知赢不了，只好乖乖让步。

他示意她沿着走廊走，然后在卧室的门口停下来，等她赶上他。她走进房间，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事实上，对她来说，要做到看现场时情绪不激动也很容易。因为在此之前她没有类似的经历。她没有能用来作比较的参照。这次可怕的凶杀是她从没有经历过的，所以怎么也让她无法接受。

她很震惊，犹如栽进了冰冷的水中。她呆若木鸡，不过这倒也保护了她。因为所有的感觉都僵住了，所以她并不觉得痛苦。一看到妹妹死在上面的那张床，她所有的感觉都没有了。只有这样，她的情感才能承受这场打击。

现场被拍照之后，床单和枕套都取下来装进口袋送到刑事实验室化验去了。但床垫中央的那摊血迹还没有干透。

她呆看着，眼睛一动不动，吓坏了。

“我们猜想凶手就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劳森说，“那儿的地板上有点散泥，一定是他从外面带进来的。她当时很可能在睡觉。”

“我想也是。”她的声音轻得听不太清楚。

“她被发现时趴在床上，赤条条的。这正常吗？她平时也这样睡吗？”

“我想是的，但并不总是这样。”

“我们在床上找到一件睡衣上装，但睡裤还没找到。”

她望着他，希望他继续说下去，可他却朝其他地方看。她的手臂上和手上没有因搏斗而留下的伤痕。凶手似乎下手很快，那倒不会让她很痛苦。

她的眼神从床垫移到床头柜。那上面撒满了粉以获取指纹，红宝石挂件上也有。她看看劳森，她有问题要问。

“说吧。”他说。

她拿起项链，握在手中。

墙似乎在尖叫，想引起她的注意。她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墙。

字写得很大，也很整齐，只是有几个字下面滴了一长条血。凶手似乎不紧不慢地写下了这几句留言：

婊子　不要脸的东西　骚货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字，琢磨着是哪个神经错乱的人写的，谁竟然会这样发泄心中的怒火，这么丧心病狂。

接着，她又看了一遍，猜想其中的含义。

只一心跳的工夫，她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就像一道耀眼的强光突然照射过来，她一下子明白了。她蒙住眼睛，吓坏了，大叫道：“啊，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啊！”

她转过身，想离开房间，却与劳森撞了个正着。

“劳埃德小姐？出什么事了？怎么回事了”

“哦，我的上帝！”她尖叫道，“本该是我！本该是我啊！”

她跌跌撞撞地走进走廊，竭力摆脱他的搀扶，但由于他身强力壮，没有让她挣脱。走出房间，他就让她靠住墙。她闭住双眼，泪水仍然止不住。她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劳森扶住她的肩，轻轻地摇她：“告诉我，这些话怎么了？它们是什么意思？”

前门又传来争吵声——

“让我进去。是你们通知我到这儿来的。出什么事了了”杰姆·亨宁斯想冲破身穿制服的警察组成的人墙。

“你是亨宁斯？”侦探劳森大声问。

“你是谁？”

其他警察听从劳森的手势，站到一边，让杰姆·亨宁斯走进来。

他几个大步冲到劳森面前。劳森向他出示了证件：“达拉斯警察局。”

杰姆一头雾水，他绕过侦探，抓住她的手：“看在上帝的分上，吉莲，你怎么这么苍白。你没事吧？究竟出什么事了？”

她正想开口，劳森先插话了：“吉莲被救护车带走了。”

“救——为什么？”杰姆的目光回转过来看着她，“玛丽娜？出什么事了？吉莲出事了吗？”——谁也没有说什么——“谁能告诉我究竟出什么事了？”他尖叫起来。

“我很抱歉地告诉你，亨宁斯先生。”杰姆看着侦探，“吉莲死了。她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卧室里。”

他嘴巴张得大大的，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一两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不相信这是真的。然后，他又看着仍然拥在前门口的警察，希望他们能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他终于喘了口气：“这不可能。”

他们阴沉的表情让他相信这确实是事实，因为他捂着嘴，几秒钟后才把手放到下颌。

“你不想坐会儿吗，亨宁斯先生？”

他摇摇头：“你说她被……被谋杀了？”他的眼神在他俩之间移来移去，没等他俩反应过来，他就向前冲过去。

“站住。”

“杰姆！”

他们没能拦住他，也没能让他停下。但当他走到卧室的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哦，上帝。”他呜咽着，“哦，不。”他双手抱住了头。

“杰姆，对不起。”

“玛丽娜……？什么……？”

她走到他身后，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到这儿来，杰姆。坐在我旁边。我需要你在我身边。我们需要相互支持。”

他的啜泣声让人难受。她安慰他，总算让他的情绪稳定下来。

他们蹒跚着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并肩坐下。他拉着她的手，握紧，放到嘴边，亲吻着她的指关节。

“玛丽娜，我很难过。上帝，我太难过了。是你发现她的吗？”

“是早晨一个来借咖啡的邻居发现的。”

她看到他眼眶中的泪水，她很感动。

劳森很体贴他们，给他们几分钟时间相互安慰。他在刚才坐过的软垫椅上笨拙地坐下，耸着宽大的肩，就像蹲在荷叶上的青蛙。

杰姆镇静了下来，用手帕擦了擦脸，然后问劳森：“出什么事了？”

他把他知道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她被捅了很多刀，其中有几刀是致命的。似乎是报复。丧心病狂。”

“谁会对吉莲丧心病狂呢？”

“这正是我们要调查的。你告诉我们的情况也许对我们有帮助。”杰姆发呆地点点头。劳森继续说，“你最后一次与她说话是什么时候？”

“昨晚。我带了一件礼物给她。是一个红宝石挂件。”

“我们在床头柜上发现的。”

“在我这儿，杰姆。”她摊开手。手上已留下了一个心形的印记。

杰姆从她手中拿起项链，苦笑道：“她戴着很好看，我走时她还戴着呢。”

“那时几点？”劳森问。

“呃，我想是9点左右，”他回答道，按了按太阳穴，“你能改个时间吗？我要想一想。”

“我想再问你几个问题，好吗？”杰姆不太情愿地示意侦探继续问下去，“你在这儿待了多久？”

“没多久。我来的时候吉莲正要睡觉。我给了她项链就走了。”

“给了项链就走了？”

“大体上是这样。”

劳森沉默了一会儿，打量了杰姆一番：“这是很珍贵的首饰，亨宁斯先生。昨晚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是的。”

“能告诉我吗？”

“那是我和她的隐私。”

“隐私。”

“是的。”

劳森咬着下嘴唇，反复琢磨着其中的矛盾：“那你来了之后就走了。9点左右。”

“是。”

“你刚才说，你来的时候劳埃德小姐正要睡觉，是吗？”

“她很累。她那天做了很多事。她已经穿上睡衣了。”

“睡衣。”

“难道我没有说清楚吗，劳森侦探？还是你的耳朵有问题？”杰姆不耐烦地问，“你为什么老是重复我的话？老天，我的未婚妻被杀了——”

“未婚妻？”

“未婚妻？”

她和劳森异口同声地问，两人都十分惊讶。

“你们订婚了？”侦探问。

杰姆没有理他，而是看着玛丽娜，气愤不已：“玛丽娜，这本是个好消息。在这种情形下让你知道这个消息，我很难过。”

“你们订婚了？”她又问了一句。

“我知道你们俩无话不说。但我和吉莲商量好暂时不告诉任何人。”

“你们什么时候订婚的？”

“几星期前。”

“你们定好了结婚的日子吗？”

“还没有。我们想一步一步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她明白他所指的是人工授精。显然，在劳森面前这不便说的：“我明白。”

“要不让别人知道是很难的，”他说，悲伤地笑着，“尤其是不让你知道。”

“我想也是。”

“她的手指上没有订婚戒指，”劳森说，“你肯定你们正式订婚了，劳埃德小姐愿意嫁给你吗？”

杰姆冲侦探大吼：“当然是，你认为我在撒谎吗？”

劳森耸了耸肩：“你有没有呢？”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一个刑事侦探更容易相信未婚夫而不是男朋友在睡觉前带着礼物来却不留下来。你是不是因为吉莲昨晚打发你回去，没让你留下而怀恨在心？”

杰姆突然跳起来：“你认为是我干的？”他喊道，愤怒地指着卧室，“我爱她。她将是我的妻子。”

“杰姆。”

“冷静点，亨宁斯。”杰姆怒气冲冲，劳森仍面不改色，“谁也没说你干过什么，我只是假设而已。”

“你的假设是胡扯。”

“我只是想澄清你的故事。”

“这不是故事，是事实。”

“那好。先坐下。”

杰姆火冒三丈，似乎要动手，但他还是坐下来：“他也问过你刁蛮的问题吗，玛丽娜？”

“是的，我得回答一些问题。”

劳森继续问，好像杰姆没发过火似的：“你说劳埃德小姐穿着睡衣。”

“是的。”杰姆轻声说，“平脚短裤和与它相配的上衣。”

“被发现时她赤身裸体。”

“那她睡前一定脱掉了睡衣。”

“我们找到了上衣，可没找到短裤。”

杰姆的坐姿变得僵硬：“你话中的意思是侮辱我和吉莲。”

“我没有暗指什么。你为什么这样急于辩护？”杰姆无声地抗拒着。

劳森接着问：“你离开后是不是直接回家了？”

“是的。”

“有人证明吗？”

“我所住大楼的门卫。我就住在奥克朗大街旁边的一幢大楼里。我让大楼的停车侍者帮我泊车。我今天早上上班时车还停在车库里。你可以去证实。”

“我会去的。”

“你没有必要这样做，劳森侦探。这只会浪费时间。”

他突然看着玛丽娜：“你说呢，玛丽娜？”

他和劳森都因她平稳的语调和说话的内容大吃一惊。连房间里站着的其他警察都停下手里的工作听她说。那个对她十分友善的女警察也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她对侦探说：“你没必要去询问杰姆所住大楼里的人。我可以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玛丽娜，什么——”

杰姆十分惊异，正想反驳，她摇摇头，让他别开口：“我知道昨晚9点你在这儿。你9点15分离开。之后……你离开之后，我洗掉了头上的护发剂。”

他不解地盯着她几秒钟。他张开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那是……”

“是我，”她小声说，“昨晚和你在一起的人是我。”

他还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看着侦探，而侦探则充满惊异和疑惑地看着她。

“小时候，我和妹妹就经常玩替换角色的游戏，”她解释说，“我们捉弄保姆、老师、朋友，甚至亲戚。这是我们孩提时代玩的游戏，来检验我们是否能成功，不被发现。我们总能骗过别人。”她又看看杰姆，他也看着她，不相信是真的，“我想我们现在仍能做到。”

他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可……我吻了你。”

“但我只让你轻轻地吻了一下，还记得吗？”

他仍然一脸困惑：“但为什么？为什么昨晚？”

她长长地吸了口气：“这是我的主意，一时兴起想出来的馊主意。我昨天吃午饭时提议的。吉莲没同意，还讲了很好的理由。她提醒说我们不是孩子了。但我后来给她打了个电话，硬是让她答应。我骗她说我不太舒服，一直缠着她不放，直到她答应为止。和你在一起的是我，杰姆。而她去陪同我的客人了。”

“你说‘陪同’，是什么意思？”劳森不解地问。

她向侦探解释了一下自己工作的性质：“昨天晚上，我负责陪同克里斯托弗·哈特上校——”

“那个宇航员？”杰姆插话了。

她点点头：“我负责将他送到阿道弗斯酒店，替他安排好参加记者招待会，等等。”她又泪眼模糊，“吉莲替我去了，所以当我看到墙上的话时心里特别难过。”

劳森把这些线索前后串起来，慢慢地点点头：“混血儿。克里斯托弗·哈特。有部分印第安血统。是吗？”

“如果我妹妹的死与他有关，那么凶手本来是冲着我来的。”

“等等。”杰姆怒气冲冲，“得了，我知道这事与哈特有关。这明摆着。可其他的，那些……那些污辱吉莲的话意味着什么？”

劳森抽了抽鼻子，低头看着笔记本。

杰姆的声调变得更高了：“玛丽娜，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问题是可以理解的，这样问是合情合理的。可她和劳森一样尴尬地看着杰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