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没什么可说了。”酋长向添咖啡的侍者点头表示感谢。
他需要喝咖啡来提神。他感到天昏地暗。早上醒来时他就感到不舒服,现在还没缓过神来。他不愿意与阿博特和朗特利见面,那是浪费时间,他的心情因此变得更烦躁。
“我很失望,”阿博特说,“我想朗特利酋长也一样。”
尽管朗特利一言不发,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酋长的脸。他竭力避免在对方毫不留情的目光注视下变得局促不安。
“我并不是不感谢你们对我的兴趣,”他说,“真的。你们为印第安人促进组织设定的目标令人钦佩。这的确是很值得去做的事业,确实应该让公众了解他们的需要,不过……”
真他妈烦人。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婉言谢绝,既不强迫自己,又不得罪他们。他痛恨非做出选择不可。现在他不愿意想这件事,他真正愿意想的是昨晚。
“我还没考虑清楚。”他敷衍说,“未来还说不清。我觉得在退出航空航天局之前没必要谈这个问题。”
“但当您为将来作打算时,能否请您考虑一下我们的提议?”阿博特不失时机地说,“答应我们至少给我们一次机会,60天以后怎么样?”
酋长又只好避免做正面回答:“不管我选择什么样的道路,决定干什么事,我都希望能够独立。我没有别的意思,阿博特先生,但我——”
“您不想卷进印第安人的圈子里来。”
沉默了将近半个小时,朗特利开口说话了。酋长看看朗特利。
“我没这样说过。”
“但您这么多话里说的还不都是这个意思?”
酋长想他还是把想说的都说出来吧,反正他已经让他们不开心了。朗特利已经看出来他吞吞吐吐,所以还管它什么政治正确呢?现在,就在这儿,把话挑明,省得白白浪费时间。说到底,他并不欠他们什么,什么都不欠。根本用不着对他们那么客气。
“是的,朗特利酋长。我是这个意思。坦白地说,我并不想加入你们的新组织。如果你们真心实意地想办这个组织,那值得赞扬。这是一项崇高的事业,一个很好的想法。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去过居留地了。我与它没有什么关系,也不想恢复原来的关系。
“我从不把成功归功于自己的印第安血统,也从不因为失败而归咎于它。如果我成了印第安人的代言人,会像个骗子,尤其对我所代表的那些人来说。除了DNA相似,我与印第安人没什么相似之处。”
“换句话说,印第安人促进组织需要您,可您并不需要它。”
“我并不想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但您说的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老头似乎一定要激怒他,让他看上去像个卑鄙小人。好极了,他也没有心情那么小心翼翼了。
“您说对了,朗特利酋长,我不想让任何人或任何组织利用我的名字,尤其是当我认为他们对我感兴趣只是出于自身考虑,是单方面的。老实说,我认为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如果我答应您,我得不到什么好处。就像您刚才直率地讲的,您需要我,而我不需要您。”
朗特利镇静地拿下腿上的餐巾,叠起来放在碟子旁边。阿博特正要进行下一轮的争论,但朗特利冲他冷冷地使了个眼色,他没有再往下说。
“感谢您来和我们见面。”朗特利边说边站起来。
酋长也站起来,两人正好面对面。尽管他比朗特利高一头,但朗特利使他觉得自己并不高。他们听他那句“不,谢谢”时很没有礼貌,这使他痛恨他们。是他们逼他做小人的。尽管他不愿与这群人有什么牵扯,但他痛恨自己给他们留下了坏印象。
他想缓和一下局面,便说:“我尊重您的看法,朗特利酋长。也希望您能尊重我的。”
朗特利没有理会他的请求,紧紧地握住酋长的手,盯着他的眼睛。酋长想挣脱他的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朗特利说:“我估计您很快将用得着我们,哈特上校。”
“克里斯托弗·哈特在吗?”
酋长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便转过身。离他几尺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如树桩一般结实的人,那人向他亮了一下证件。
“劳森侦探,达拉斯警察局刑侦处。”
朗特利松开酋长的手,但他几乎没有感觉到。他转过去时,还以为是要签名的追星族,最近在媒体看到他,此刻恰好碰见他在吃早饭。事实上,今天的《达拉斯晨报》对昨天的晚宴大肆吹捧了一番,还附了一张他发表演说时的照片。
但眼前这个粗壮的便衣警察并没有对他着迷。他连一丝笑容都没有。站在他左右的两个身着制服的警察也一样。
侍者走到酋长身旁:“很抱歉,哈特上校。他让我请您出去一下,但他——”
“可以。”酋长举了举手,让他别再殷勤地道歉。他走到侦探面前问,“有什么事吗?”
“有事。”
酋长心想真应该至少再多喝一大口浓咖啡。这样他就能靠咖啡因保持点精力了。他脑子里还是糊里糊涂的。昨晚他只喝了一杯波旁威士忌,但他现在仍觉得余醉未醒。也许是由于一直在寻欢作乐、没怎么睡觉的缘故。可事实上也没多长时间呀,他还觉得不够呢。
“对不起,你是说杀人案吗?”
“是的。”
“你确信没找错人吗?”
“你是那位宇航员?”
“是的。”
“那我们没找错人。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当然可以。关于什么的?”
“吉莲·劳埃德的凶杀案。”
酋长禁不住笑出声来。原来是这样啊!恶作剧。那帮家伙!
他扫视了一下餐厅里用餐的人。其他的所有用餐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但他一张脸也不熟悉。不过他们很快会暴露自己。恶作剧的人会从家具或盆栽的梧桐树后面跳出来,模仿他脸上傻傻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
就好像两年前的那个星期天下午,他一个人在家,安静地看着达拉斯和旧金山两队之间的全美橄榄球冠军赛。史蒂夫·杨在三分卫扔了一个50码的触地球,这时他家的门铃响了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快要生产的孕妇,还有一个警察,似乎比他刚才一直看的电视里的任何一个擒抱对方的球员都要魁梧、难看。
这个女人开始大吼大叫,列举他的罪状。那声音可以把玻璃震碎,她说克里斯托弗·哈特在8个月前的一次聚会上强奸了她。
他在饮料里放了药片,扑在她身上,还把性病传给了她,让她怀孕了。他还扬言说,如果她揭发他玩弄女性,他就杀了她。
她大骂了他整整两分钟,之后他总算开口了,向这个挥着警棍的警察解释说,他压根儿没见过这个女人。
但她继续恶意中伤他,其中说到的他的情况和他的体格是一般人不知道的,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清白。
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撕开前面的衣服,用来假装怀孕的枕头掉了出来,还露出两个性感的乳头。一个上面写着“快乐”,另一个上面写着“生日”。
她眨眨眼睛,叫道:“给你一个惊喜!”
他在航空航天局一些爱热闹的朋友都从他的院子里的角落钻出来,笑得力气也没有了。他们带了足够的酒和食物,马上就举办了聚会。那个参与恶作剧的警察在走之前祝他们玩得开心,但不要太吵了。那个热情奔放的女人是个舞女,她留下来跳起别具特色的踢踏舞来庆祝他的生日,一直跳到其他人喝醉、无法欣赏她的舞技为止。
酋长没能看到那场比赛的最后四分之一。直到第二天,他才得知比赛结果。
现在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也是差不多的鬼把戏。他和他的朋友们总想一比高下,恶作剧可谓花样百出,把被捉弄的人弄得像个十足的傻瓜,甚至更惨。太绝了。他得告诉爱开玩笑的人。这一招可真绝了,甚至可以载入《吉尼斯纪录》。
可他的生日还有6个月才到呢。
是为了庆祝他退下来吗?可距离退下来的日子还有几个星期。另外,他们不会在休斯敦以外的地方聚会,因为大多数朋友和同事都住在那儿。
这个警察,这个劳森,似乎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幽默。
突然,他真想收回刚才的大笑,因为他现在意识到那是不合适的。
“我会与你谈的。”
他转身正想对朗特利和阿博特表示歉意,可他们已走到出口了。朗特利瞪了酋长一眼,走出门。
“看样子,您的朋友不理睬您了。”
酋长转过身,看着侦探。这个烦人的上午,特别是他的挖苦把他气死了。他摆出指挥官的架势,用最粗暴的命令口吻说:“怎么回事?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杀人案。”
“先生,您想到人少一点的地方吗?”开口说话的是酒店的经理,而不是侍者,他考虑得最多的是酒店的声誉。他示意让他们到出口去。
酋长跟着经理走进一间办公室,只有他和劳森留在里面。难道穿制服的警察在外面守着是想防止他逃跑吗?
他先发制人:“你想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吗?”
“吉莲·劳埃德凶杀案。”
“是的,你说过了。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达拉斯警察局让我在公众面前不必要的难堪,我感到很气愤。”
“你从没听说过——”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而且——”他突然停了下来,意识到没有律师在场就与警察谈论凶杀案是很不谨慎的,“也许我该打电话回办公室。”
“干什么?”
“听听建议。”
“法律建议?你是要找律师吗,哈特上校?难道你有什么不可以直说吗?”
酋长咬着牙,以免骂劳森,骂他扯淡,但在那个明摆着的错误得到纠正之前,这样骂人是很轻率的,容易激怒他。
“像凶杀案这样严重的事,航空航天局不会同意我在律师不在场的情况下就接受讯问,这并不表示我有罪,或者了解犯罪的情况。这是合情合理的。航空航天局非常在意宇航员们的公众形象。”
“我知道,”劳森半开玩笑地说,“那请打吧。”
酋长思考了一下,也许他有点过火了。他早晨醒来时身边没人,所以心情很坏。而早餐时与朗特利的会面雪上加霜。感谢上帝,他们的事总算画上了句号。阿博特和朗特利再也不会在他的生活中出现了。但与他们的最后一次会面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接着一个身着不合身制服的警察与他过不去,让他在公众面前出丑。难怪他会如此激动。
他想使自己的姿势看上去很随意,就将臀部靠在酒店经理的办公桌上,两个脚脖子交叉:“那么,劳森侦探,谁是朱莉——”
“吉莲,姓劳埃德。今天早上有人发现她一丝不挂地死在床上。她被捅了很多刀,大多在下腹部和阴部。我们认为——猜想——大多是凶手在她死后捅的,这是奸杀。凶手蘸了她的血在卧室的墙上写了些脏话。”最后他没好气地说,“你在听我说话吗,上校?”
劳森的话的确引起了酋长的注意。他清醒,不像刚才那么大火气。他说:“对不起。真的。这……这太可怕了。但我仍然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找我谈。我不认识这位女士。我从没见过——”
死一般的沉静。他慢慢地放开交叉的脚脖子,站起来。
“天哪,”他轻轻地说,“总算想起来了。玛丽娜·劳埃德的妹妹?她的双胞胎妹妹?”
劳森点点头。
酋长长长地吐了口气,用手摸了摸脖子后面。他朝附近看了看,想弄明白这个噩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弄清楚噩耗对玛丽娜的打击。几小时前他还与她一起快活,可现在却在这个城市面对她的双胞胎妹妹被杀的现实。
他眨眨眼,直到看清劳森:“玛丽娜还好吧?”
“她很坚强。”
“我想给她打个电话。”她的号码写在他的旅行日记中。今天早上他打了两个电话给她,却没人接。他本打算一直打到找到她为止,而不仅仅是电话留言,却没想到要在电话中吊唁。
“不是个好主意,”他从皮夹克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时劳森说:“现在让她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他希望玛丽娜不会觉得他的电话是添乱。他希望她乐意听到他的声音。但他并不打算与这个侦探谈论玛丽娜或是昨晚他俩之间的事。他收起手机,咕哝说:“你说得对。”
“你都知道她什么情况?”劳森问。
“我昨天才与她见面。我聘用了她——”
“嗯,她向我解释过她的工作了。”
“她称职,能干。”他笑着,想起在记者招待会上男男女女的记者心甘情愿地围着她团团转,他笑了,“她能干极了。”
他要她再待一会儿,她答应了。他记起她当时的微笑,他不知道她此刻是否在自责,真希望决定要走的时候就走,真希望自己昨晚没有与他在一起,因为没有保护好妹妹而自责。
当然这些都是他的胡思乱想而已。但如果自己所爱的人突然死去,比如遇上意外,人们就经常带着自责感不理智地去想一些事。但凶杀?这会使人有巨大的负罪感。
他又回到桌子的边上,差不多在自言自语:“天啊,她一定伤心极了。”他又抬头看看劳森,“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还不知道。”
“有线索吗?”
“有一点。比如说墙上那些话。那些话与你相关。”
“与我有关?”
直到现在,酋长仍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刑事侦探不找别人,偏偏找他。他一听到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首先想到的是玛丽娜和她的情绪。他没有把所有的细节联系起来。但劳森的最后一句话将细节串起来。他有些明白了,但仍不太清楚。
“我从没见过吉莲,侦探。如果你不信,可以问问玛丽娜。”
“事实上,是玛丽娜让我们来找你的。”
他摇摇头:“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我们会解释给你听。”
“你说的我们是指谁?”
“我。玛丽娜。今天两点半在市中心见面。”
他为玛丽娜感到难过,但难以理解为什么被扯进她妹妹凶杀案的调查:“今天两点半,我打算沿着45号州际公路从达拉斯开到休斯敦。”
“你最好别这样做。你可能还是要被传讯回来的。”
酋长用锐利的目光看了劳森很长时间:“你直说吧,劳森。你在暗示我与这个女人的死有关吗?”
劳森转过去背对着他,朝办公室的门走去:“两点半,到市中心的警察局三楼来找我。”他打开门。果真,穿着制服的警察都站在门口,“你可以在会面之前给航空航天局的律师打电话。”他正要走,又停下腳步,转过身来,“你太容易被认出来了,躲不了多长时间,上校。如果你那么想的话就错了。”
“你表现出你的信仰和忠诚,戴尔修士,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戴尔·戈登在房间里与加百列教主打电话,高兴得颤抖。他过于激动,喉咙都哽住了:“谢谢。”
“你确信吉莲·劳埃德的罪孽已经被洗清了吗?”
加百列教主很会用词。达拉斯的电视新闻记者们称他的这次任务是“一桩看似无缘无故的暴力案”。吉莲·劳埃德的死讯在当地所有的午间新闻中报道了。他们播放警察在她家进进出出的录像,尸体的轮床从前面的引道推向等候着的救护车。轮床推过前门时压扁了一朵盛开的鲜艳的黄色菊花。
记者站在吉莲家门前的街上,以她的家作为背景,把他的任务称为凶杀。但这位记者并不理解。几乎谁也不能理解吉莲应该被杀……洗清罪孽。
“是的,加百列教主,她的罪孽被洗清了。”
“她经受痛苦了吗?”
“没有。我干得很利索,就像您教导的和向我保证的那样。我感觉到了您说的力量和目标。”
“干得好,我的儿子。”
戴尔·戈登由于自豪而满脸通红。以前从没人这样叫过他。
他还没生下来时父亲就不见踪影。他母亲总把他骂得狗血喷头,却从没叫他儿子。
“讲讲事情的经过吧,戴尔修士。我想和圣殿里的信徒们分享。”
圣殿!加百列教主将在信徒们面前夸奖他,这些信徒已经获得了和他同住在圣殿里的权利!
他滔滔不绝。他说话从没有这样眉飞色舞。他将事情的主要情况向加百列教主作了报告,如同执行这一任务时那么准确。除了主要情况之外,他还加了一些细节,好让加百列教主觉得他实施这个计划时多么专心。
“就你所知,你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了吗?”
“没有,加百列教主。”
他没有提碰过厨房里的杯子,那没有什么要紧,因为警察局没有他的指纹记录。即使发现他的指纹,也不会找到他头上。
他也没有提到墙上写的话。那只是他最后一刻的突发奇想,是他自己想到的。他的母亲经常说不堪入耳的话,很容易让人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是个废物,应该受到严厉的惩罚。
他觉得吉莲·劳埃德应该受到伤害,应该受到脏话的污辱。不过,他难以抵挡她的吸引力。她玷污了他的身体,那是她的错。她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他光着身子靠她那么近,他忍不住碰他那龌齪的东西,摩擦着它直到它变硬。这一点他也没有告诉加百列教主。
“太棒了,太棒了。”加百列教主的悦耳的声音就像一只抚慰的手在抚摩着他的头,“你干得很漂亮,我想再给你一个任务。”
戴尔·戈登已经躺在床上,手里挥舞着沾有吉莲鲜血的刀,否则他一定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高兴得晕过去:“我愿为您和这个计划效劳,加百列教主。”
“我希望所有的信徒都有这种热情。”
戴尔·戈登一阵高兴,苍白的肤色变得有血色:“您想让我为您干什么?”
“不是为我,”加百列教主以他一贯的谦恭说,“为这个计划。”
“当然。”
“在你接受这个任务之前,我得提醒你要好好想清楚,戴尔修士。这次任务很艰巨。比为吉莲·劳埃德清洗罪孽更难。”
戴尔·戈登难得像现在这样自信,觉得充满了力量,他夸下海口:“我能完成,加百列教主。不管什么任务。您吩咐吧,我肯定完成。非常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