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他竟站到了她的身前。
“果儿,你说要跟我刀兵相见?”那人笑如春风眼波如水,语气却是冽如寒冰。他竟是梦魔变化而来?梦果儿打了个寒战,一时间如坠冰窟,直觉得退了一大步,不作回答。
他又笑道:“我不过晚来一会儿你便气恼成这样,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头,对不对?放心好了,早来有早来的办法,迟来有迟来的办法,总归会叫你解恨的。”这次却是轻柔舒缓,简直能在一语间融冰化雪。
梦果儿照旧不言语,只瞪大双眼望着他,隐含疑惑。
他变化的这副模样,会是谁的?
梦魔轻叹道:“白虎,五百年不见,你似已忘记我是谁了!”
“你是……”
“当年在月族,我被极乐弓打散元神而死,你是亲见的,难怪会不相信。”
“您不是……”妙妙的愕然半点都没有消散,反倒唤了一个尊称。
梦魔道:“我本该魂飞魄散才是,但那前身惯有高明的手段,奇术一出,自然给我一个聚魂之法,还得以重塑肉身,也算是万幸。”
“那您真的是……仙师!”
妙妙作势要跪,被梦魔的广袖拂起在一旁。梦果儿看的瞠目结舌,这竟真是她爹的样貌么?他生的如何梦魔又是怎么知道的?这厮变化了样貌,究竟是要做什么?
“不可能!你不可能是他!”白潇潇满脸的难以置信。
“仙媚儿,你该明白,我已非同于五百年前,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你惹恼了我的果儿,就拿命来换她开心,好不好?”梦魔含笑轻语,看似商量,说的却实是惊人之语,眼神也利如双刃。
“你……本洞主命硬的很,当年都不曾受损,如今更不怕你分毫。就算你当年能侥幸不死,今日也叫你再尝一次魂飞魄散的滋味!”白潇潇一声冷笑,掌中现出一柄赤芒缭绕的长弓来,金羽箭搭在弦上,周身有法力涌动,作势待发。
梦魔也不惊急,转身笑道:“果儿,我杀了她给你解恨,好不好?”
梦果儿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明明说了再见便是刀兵相见,此刻却莫名的替他担心起来,怕他会伤在那件太古法器之下,至于要不要杀了那妖妇报仇,她倒拿不定主意了。
“解恨?我有什么可恨的?”
她发出一声冷哼,隐含恼怒,颊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再不见半点水光。
梦魔微怔,随即笑道:“她杀了你的朋友,为何不恨?”
“她杀了人不过片刻,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若是想,世上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是极,但生死有命,怨不得旁人!我虽曾经拿他当朋友看待,他却总归是个伤人害命的魔头,早死早托生,早死少祸害,这是天大的好事。何况,对于咱们修行之人讲来,生死荣辱都该着看破,因他这一死,我倒有所顿悟了。”
“你顿悟了什么?”
“死亡并不是一切的结束,纵使灰飞湮灭堕出轮回了,却只怕是另一场事端的开始!”
梦魔凝视过来的眼神越来越冷,梦果儿本该害怕,却迎着他的目光直直瞪视回去,良久,他终归发出一声轻笑,道:“我当你随了你娘的性子,该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没想到竟是副冷情冷性的铁石心肠,很好!”
“不好!我这样的年纪,自然修不成心如磐石,也便是有怨恨的。”
“那我杀了她给你解恨,好不好?”
梦魔又问了一次,梦果儿再不犹豫,大声说了一个好字。
“你不是说,你有的是好办法折腾,能叫人生不如死,可比直接杀了有意思的多?”
“对,我是说过这话,但是对于这妖妇,我希望她死!”
“为什么?”
“因为,她跟香香同修过功法,算是有露水姻缘,该去跟他做个伴儿。”
“这理由……很充分,她定然不会拒绝!”梦魔说完转过身去,凝起一身的冷冽,似能冰冻一切。梦果儿承受不住,妙妙匆忙拉她退开几丈,跟夕楚站在一起。
白潇潇虽有绝世兵器在手,却退了一步,便似有所惧怕了。
梦果儿屏气凝神仔细观望,肩上被妙妙捏的生疼也不顾得,那两人隔着几丈对峙了片刻,金羽箭终归还是带着万钧之力离弦而去。
一个交易
其实,刹那之间就能发生很多事情。
待到那一片灼如火焰的漫天赤红消散,形势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白潇潇不见了踪影,她绝不是个痴傻之人,自知没有把握取胜,凝极法力射出一箭后便极速遁走,那箭射的却不是梦魔,而是身在另一方仔细观望的梦果儿,她似乎笃定了梦魔会去救援,也便无暇再去追她。
依妙妙的修为,想要抵御那箭本该有几成把握,也早做了这一层准备,却是没有想到,看似扑过去帮忙的梦魔,在阻拦那箭的同时竟会拍了他一掌,他的身子飞跌在十几丈外,狂喷出一口鲜血,因这狠极的一掌而伤的极重,就连人身都难以维持,瞬间化回了金符之中。
最终,金羽箭随意拈在梦魔的指尖,他已变回了之前的样貌,万钧之力都能够化解,却有一柄短剑刺在他胸前,握剑的人正是梦果儿,“主人!”夕楚惊叫一声便要上前,却被他扬手制止了。
“果儿,你的手抖了,这一剑虽狠,却是不够准,我还死不了!”
那一剑刺得极深,正中心头,定然痛彻骨髓,梦魔竟轻笑了一声。
梦果儿急促的喘息着,不止手抖,浑身都在颤抖,怔然紧盯着他煞白的脸,她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原本打算趁他应付那妖狐无暇分心时逃走,没想到瞒不过他的奸狡算计,更没想到因见妙妙伤重,急怒之下直觉的一剑会真的刺中了。
也许她早该想到,这人不过要装装样子,是不会真杀了白潇潇的,终归还是错信了他。
“我从没被人刺伤过,你长这么大也从未伤过人对不对?知不知道这样有多痛?”
梦魔眉头轻皱着语带抱怨,为免带动胸前的伤口,虽屏气凝神竭力压制着,终也忍不住绽出一声沉重的喘息,梦果儿似被狠蜇了一下,无比慌张的抽回手来,连带着那把法化出来的短剑。
鲜血飞溅出来,浸湿了两人的素衣,殷红炽热,绝艳到刺目。
梦魔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照旧垂眸凝视着她,道:“我伤了你的心,你也伤了我的心,你不甘心自己一个人痛,我便陪着你。只是,如此你可就解恨了?”听他这含笑一问,梦果儿怔然无语,他又道:“你对我真的有恨么?”
她不知道他有多痛,也不知道有没有恨,却知道自己的心在抽痛,不但在痛,还似水淹没顶般的窒息,更似在一个黝黑又巨大的漩涡当中越陷越深,被些不知来处的丝丝缕缕紧紧的纠结缠绕起来,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可是不能如此,也不愿如此,极度的不甘升腾起来,她顿时变得语无伦次,唇角哆嗦着,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望见满眼汩汩涌动的鲜红,最终发出一声尖叫,掷了短剑绝尘而去。
梦魔也不追赶,凝望着那道淡去的白芒,反倒又笑了一声,不辨喜怒。
“主人,您为何……”夕楚匆忙扑上前来帮他止血,满脸的惊急。
梦魔将身子重重的靠在她肩上,只由她点了止血的穴道却不包扎,道:“有舍才能有得,你不明白,这一剑能换来很多好处。我只是没想到她会那么聪颖,也没想到她会……”
会怎样?刺他一剑么?夕楚的疑惑不敢表露,道:“您要任她走了么?”
“无妨,她有东西忘在我这里。”
东西?在哪里?夕楚更加的疑惑,他又叹道:“就如同,我有东西忘在她那里一样。”
夕楚似懂非懂,道:“她好像猜到了些什么。”
“那副肉身虽已破败之极,却是从娘胎里带来,该当珍惜爱护,但方才的情势那般危急,我若是不舍她便会死!她只凭猜到的几分,却只怕是误会了。”
“也许……您要将凡事都讲明了才好。”
“她总归是不信我,多说无益。”
“夫人若见了您的伤,定会心疼死了,也会更……更想要她死!”
“我已舍上那副肉身,还不够表明心意么?”
“您舍的可是夫人同尊上的骨血,表明的便是拿那位小仙子至关要紧,夫人若因此而觉得受了轻看,觉得您已不将她放在心上,也不将眼前的大事放在首要,就怕……”
“我方才与她……你即刻回去小心伺候着。”梦魔打断她的话,眉头轻皱,隐含担忧。
夕楚道:“婢子明白,那您呢?”
“我要去会一会老朋友!”
“可是您的伤……”
夕楚一声疾呼,梦魔已抖手摄过神虎上符,身子化作一道白芒,迅即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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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果儿惶急无比的奔出不知多远,最终喘息着落在一座山巅上,低头望着自己一身的血迹,越发觉得心慌意乱,急忙盘膝坐好行起心生莲华来。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想到师兄传功之前所讲的话,非但不能静下心来,反而有些气血翻腾了,她无比懊恼的方要跳起身来,却在抬眸的瞬间愣住了。
几步外不知何时站了一抹身影,雪衣华发,灵动出尘,竟是盼望已久的师兄。
“师兄,你……”梦果儿一阵狂喜,刚想要起身扑过去又顿住了。
看他不言不动的矗立着,神态孤傲目光清冷,莫非还在生气么?她虽对当日的言行懊悔之极,早就有心寻个台阶赔不是,一见了他却又莫名的退缩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她终归忍不住跳起身来,却嘤咛着踉跄了一下,然后如愿倒在一副臂弯里,再然后,她就势抱紧师兄的腰肢,扑在那副温暖的怀抱里,素琴仙竟没有躲闪,端坐下去任她软绵绵的倒在膝上,手指随即捏住她的脉腕。
依他的医术,无须如此便能知道一个人是否安好,她顿时因这无语的关切哭得哽咽,“师兄,我错了,我不该……”许多话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说了出来,说完哭得更甚,觉得心中有天大的委屈。
她错的只是不该对师兄不敬,其余的又做错了什么?难道不该将自己的身世寻个明白?只是,她的确是明白了几分,真相却叫人倍感难过,爹和娘虽然不俗,但早就不在人世,寻到了和没寻到总归是一样,在这世上除了师兄,再没有旁人能做这至亲之人了。
师兄的怀抱照旧是记忆中的温暖,还带着极其浓重的取仙花香,头发未束,衣衫随意,定是沐浴过后在静室中修炼功法,为何又会忽然间仓促赶来呢?她此刻无暇去细想,只是倍感安心,哭得昏沉沉的,最终伏在他胸前不动,竟似睡着了。
素琴仙揽着她的身子,垂眸看她满脸泪痕满身狼狈,眉头越皱越紧。良久,他忽然睨视着一方笑问了句:“既然来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嗓音清奇,语气不辨喜怒。
“明明早来了,却偏要等到此刻才现身,冷眼旁观完了又来装好人,没想到,玄清道首竟是个虚情假意的伪作之人。”那人发出一声冷笑,现身在几丈之外,脸色煞白周身染血,正是梦魔。
素琴仙上下打量他几眼,笑道:“嘴下无德,我早晚割了你的舌头。”
“说实话总是这么不招人待见,我自去了半条命,若再劳你动手,可真就一命呜呼了。”
“你倒是很会示弱,我向来都不欺负受伤的人。”
“我落得伤心伤身的下场,你虽没有动手,可也看足了热闹。”
“要说,一命呜呼也总比生不如死来得好。”
“生不如死?你赶紧给我几粒叫人吃了不伤不灭的圣药,我便真的生不如死了。”
“好个厚脸皮的泼才!”
“若论起奸诈狡猾厚脸皮,你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好歹也帮你试了药,十二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理应有所得。”
“的确当有所得,你生的竟是这副模样么?”
“从今往后,就只能是这副模样了。”
“那药,可还有功效么?”
“无论有没有,我早已脱了它的压制。”
“这副肉身,是怎么来的?”
“我身上有她的一滴精血,你总该知道是怎么来的吧?”
“重塑肉身之法乃是蛇族的不传之秘,你又是怎么得知的?”
“依我的身份,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秘密?”
“那你又是怎么得的那一重身份?”
“天不绝人,我总归有办法。”
“看来,你这十二年间,倒也活的风生水起。”
“风生水起不敢讲,只算是因祸得了一点小福。”
“总想着无端生事,你定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
“福祸相依,你难道不知?”
“那你挨这一剑,是福还是祸?”
“你说呢?”
“你的福祸,我已无心去管。”
“当年想要左右我,如今便该着言而有信。”
“我总归被你说成厚脸皮,真厚上一回又何妨?”
“我猜,你放任她下山来探寻身世,其实是想解开关于你自己的一个大惑,对不对?”
素琴仙终于皱起了眉头,静默了半晌才道:“你似乎知道了很多的秘密。”
“天上地下,仙凡六界,纵横交错,无所不知,其中自有你想要的答案。”
“不过一个秘密,想来本是无关要紧。”
“世人虽说难得糊涂好,你若有大惑未解,不能寻根究源,可就更难羽化成仙了。”
素琴仙犹豫了片刻,终归点头道:“那妖狐被我压在正西方百里,你知道该怎么去做。”
“玄清道首智计过人,行事果断,佩服!”梦魔的赞叹不知真假,抖手接住他掷来的一物,芳香馥郁之极,定是不俗的丹药,也不细看便吞在腹中,又道:“我很奇怪,你怎么会恰好在此刻赶来?”
素琴仙手指轻动,在梦果儿身上摄出一物,竟是枚金铃,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芒。
“情仙的法器?这东西,怎么会落在你的手中?”梦魔略有吃惊,见他含笑不语,又冷声道:“莫失莫离,我早晚要毁了它!”说完化作一道白芒,瞬间遁走不见了。
“若我真不是那两人,会叫你如愿么?”
素琴仙眼望那道淡去的身影,发出一声冷笑,然后抱着怀中女子起身,也遁走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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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果儿睡的昏昏沉沉,却将一个人梦到了不知多少次,音容笑貌,言行举止,无一不似亲历,所有的嬉笑怒骂之后,却又归做一副绝艳到刺目的情境。
一片混沌当中,忽然绽出耀眼之极的青光,晨间霞蔚一般驱走了漫天的黑暗,正是那些极速流失的元气,那一片千丝万缕的源头,焚烧的就是他的身体,笑容,眼神,躯体,手脚,统统都在一霎那间裂成无数粒,如同精致的瓷器被碾碎成最最细微粉末,随即化作一缕烟尘随风逝去了。
这情境似已深刻在脑海,叫她忍不住哭泣嘶唤,随即又见他静静的站在漫天红芒当中,脸上挂着一抹浅笑,不邪不魅,就只是很单纯的笑,干净的如同清莲落雪,眼波如水,不妖不冷,就只是温柔到极致的炽烈。
她疾唤一声惊醒,看到的却是一副无比端庄灵动的背影,明媚的朝霞洒满了东方的天幕,驱走了一切的阴霾黑暗,艳绝天下的光彩映红了他的雪衣华发,看来虽灵动出尘,却似泛着一丝离奇的妖异。
“师兄!”
梦果儿呆呆的楞了半晌,这才匆忙起身,跳过去跟他站在一起,见他不言不动的眼望着东方的天际出神,竟是不想说话的,也只能静静的等着。老天,他不会还在生气吧?不就顶撞了他几句么,既然都寻来了,至于总这么不搭理人么?
她虽暗自嘀咕着,却随他的目光看过去,晨光所至,红霞碎片,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横的是霞,纵的是光,蛛网一般交织在东方淡蓝色的天幕上,乳白色的云霓似乎镶上了金边,无数的鸟群飞上了天空,清脆的鸣叫震动山谷。
这日出的景致可真是太美了,她却怔然叹了一声。
懵懂不知
“果儿,见了这般景致,你有什么感想?”
良久,素琴仙虽不曾侧头来看,却终于出声问了一句。
师兄啊师兄,你可算是肯说话了,只是,就不能不问这么深奥的问题,问点与我这几日的经历有关的?梦果儿暗自不乏抱怨,但到底觉着大喜过望,他肯这么问,定是不怪罪当日的那些话了呢。
“这天边的霞光,一日之内可以见到它两次,虽然短暂,却时刻都在变化着,乍看来,不同之处只在时间的早晚,其实在这一早一晚之间,便可包容沧海桑田的变幻。”
“你可知道,是谁在令它不断的变化?”
素琴仙这才转过头来,目光沉稳淡漠,表情不辨喜怒,与平素一般无二。
“呃……”梦果儿正偷眼打量他的脸色,闻言顿时语塞。
“从古至今,万物沧桑,皆有变化,是为天道不灭。师父常说,人系天道,天道也系人,天道无为而尊,人道有为而累,天道渺渺,人道茫茫,所以才会道罚天,天罚人,人罚心,心罚万物。”
“啊?”梦果儿怔然,不知他为何偏要将最后那四个字加重了语气,难道就只是人心在叫沧海桑田不断变化着么?
“天道不灭,轮回不息,你我生在这天地之间,便逃不开因果的束缚。”
逃不开,所以该怎样?梦果儿眨着眼睛,差点忍不住挠头,就怕他再冷眼相向。
“虽然因果不可逃避,但总归能够堪破。你回山后即刻去面壁三日,好好的静一静心!”
不是吧?说了半天就这面壁三日几个字跟她切实相关,梦果儿顿时一脸的苦相,但她有满肚子的疑问未解,还有一个无比迫切的请求,怎么能不统统说出来?
“师兄,我……”
“他虽然伤重,但还死不了。”
他?谁?梦果儿急道:“我……”
“神虎上符是件不俗之物,他想要疗伤只能栖身其上,旁人自然不能再伤害分毫。”
梦果儿有点疑惑,不知两个他指的可是一个人,却稍稍舒了一口气,道:“那个……”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是我素琴仙的师妹,自然不能容人随意的欺负!”
“呃……”师兄的语气可真够冷的,简直能把人冻死,看这架势是一点都不想多听也不想多说了,但他的气恼会是对谁?梦果儿暗自揣测,见他已化了一道白芒走远,只得匆忙追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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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壁这事儿,梦果儿三五不时的便要做上一回。
说是面壁,其实就是独自呆在一间静室当中,用心生莲华这套静心的功法来打坐,此举真是枯燥乏味之极,以前被罚面壁九日都能插科打诨咬牙耗过去,何况是短短的三日?但这次却是有点不一样。
怎么说呢?如果不是在师兄练功的地方,如果他没有端坐在对面,如果不是稍有懈怠就被他冷眼扫过来威慑,那么就万事都好了。
梦果儿极其盼着有高道来山中做客,或是有人邀请一派道尊下山,师兄不得不出去应酬,她就可以手脚大张的躺下休息了,可惜,整整过了三日,不但没人来访来请,他竟也没去做早课,专门跟她耗上了。
好在一日三餐供着,半点都没叫她饿着肚子,纵使起初心绪烦乱,到底也能渐入佳境。直到第三日傍晚,她行过一遍功法睁开眼睛,师兄才总算不在了,她竟没有趁机偷懒懈怠,反而继续凝神打坐下去,待到再度睁开眼睛,顿时便怔住了。
不知何时,莲台上竟多出一个人来,那人不是师兄,却是梦魔,照旧一身素白衣衫,发如霜雪,肌肤晶莹仿若透明,却是苍白如纸,可见气血亏损极大。
他怎么会在这里打坐,用的还是梵语观心式?梦果儿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呆呆的望着他,不动分毫。早知道这人死不了,方才竟莫名的有些许欣喜,但随即被强烈的恐惧压了下去。
山上有不少的弟子常驻,师兄练功的地方也大有古怪,他到底是怎么潜进来的?
也许,他是来报那一剑之仇的?
“果儿,你走神了!”梦魔忽的出声,语气柔和不显恼怒,反似带着戏谑。
梦果儿正想的汗毛直竖,闻言惊得急退开几尺,顿时翻进了莲台外侧的水域里面,狠呛了一口水,也滚了满身满脸的淤泥,无比狼狈的爬起身来一看,他照旧侧身倒卧在那里,却已睁开眼睛,她顿时又手忙脚乱的退到最远的地方,不敢稍作妄动。
梦魔道:“你压坏了十三朵白莲,凑不成九九之数,你师兄定要罚你面壁三十日。”
梦果儿完全猜不出来他要做什么,只知道师兄或许不在山中,才会让他钻了空子进来,唤别人来救也是徒劳,肯定都不是他的对手。正苦寻对策,他竟站起身,脚踩着水面上的莲叶缓步走了过来,她顿时将后背贴到洞壁上,紧张到手指都要捻进坚硬的磐石中去了。
梦魔矮下身去,将脸凑在她眼前几寸,冷声道:“听说你被罚了,我好心来看看,又不会将你怎的,何必怕成这样?”
听来是在冷冰冰的质问,他的眼神却是热切的很,不是当日初见那般的清明淡漠,而是幽深邪魅到了极点,彷佛是一道闪烁着迤逦华彩的漩涡,只淡淡的一眼便似能叫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何况是被无比专注的凝视?
他定然用了些许高明的惑人之术,梦果儿简直要痴傻了,却实在疑惑的很。明明生的一副仙人样貌,怎么几日不见就变得如此妖孽了?对于同一个人,为何会有相差如此悬殊的感觉呢?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还是,至今为止显露出来的哪一个都不是他的本相?
被人直直的看了半晌,她以为自己会紧张到周身痉挛,屏气到窒息而死,他却又笑了一声,本来轻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看来似有些忍俊不禁,缓缓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冲的正是她的脖颈那里。
完了完了,这手连极乐弓射出的金羽箭都能够捻住,定能轻易折断人的脖颈,梦果儿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却是半点也不敢动弹。
这厮虽挨了一剑,但若想要做什么,凭她的修为又岂能抵挡得了?
“这么大一段藕,怎么才生了一朵莲?”
藕?莲?梦果儿怔然不语,他收回手去,指间竟拈起一支白莲,茎秆只剩下尺许,花瓣也凋落了大半,剩下的沾满黝黑的淤泥,定是方才被她压折在水中,又挂在衣领上面了。
“这莲已经残了,你就是个辣手摧花的。像我这样的天仙化人,你都舍得刺上一剑,可真不知怜香惜玉。好在我还死不了,我不死,早晚都要报回来。”
梦魔眉头轻皱语带抱怨,梦果儿瞠目哑然。
她早就明白了,这人其实就是打算报仇来的,不动手只是想先用点旁的伎俩折磨,譬如,吓得人肝胆俱裂而死,譬如,从脚底一片一片的凌迟,再譬如,叫人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谁知他又道:“但是,我得了一样东西,也许你自己还懵懂不知,但总有一天会明白,有了它,我就是再挨上几剑,想来也是值得的。”
什么东西能让人愿意挨上几剑去换?梦果儿无暇细想,“你当这里是玄机雅渡?再不走,我师兄回来,定会要你好看!”她还以为自己该吓得说不出话来,谁知忽然冷声冒出这么一句来。
“嗯,有道理,既然你这么关心我,那我便先走了。过了今夜咱们又要见面,所以……”梦魔站起身来,露出一副看似温柔实则魅惑的笑容,道:“你就好好的修这静心之法,不用急着想我。”
看见他就气血翻腾头昏脑胀,简直跟装了一脑门子糨糊样,还静心个鬼,梦果儿纵有一千句骂,也不敢漏出半个字来,见他转身极其悠哉又熟稔的走没了踪影,顺便带走了手里那支残莲,这才颓然跌坐到水中。
老天,就连师兄练功的地方都不安全了,以后可该怎么办?要紧的是刚才只顾着害怕,居然忘记讨要神虎上符了,虽然师兄说过妙妙不会有事,他落在一个混账手里,到底叫人担心着呢。
她愁眉苦脸的呆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有人发出一声冷哼,“师……师兄!”她急忙在脸上抹了几把跳起身来,想要说明一切,素琴仙却不肯容她解释,冷声斥道:“让你面壁静心,你却趁我不在时摸鱼?以后就呆在这里面,再也不用出去了!”
摸鱼?水里边的确有鱼,师兄的确该这么认为,因为她以前真就这么做过,他见那一片辛苦培植的白莲毁了,也的确该生气到咬牙切齿,可是这完全不是她的错嘛。禁足一辈子?梦果儿欲哭无泪,若在以前,她只怕会跳起来反驳,此刻却只暗自里咒骂了某人无数遍,到底闭口不语了。
只因,近年来师兄的威严渐盛,不但半点容不得她胡搅蛮缠,还时常都要冷面相向,百般讨好也不肯给半分笑意,他会这样,定是看她太过顽劣修不成仙道,害他也难以羽化飞升。
所以,从今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专心修炼,再也不要多生事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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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禁足一辈子,第二天一大早梦果儿便得了一道特赦,满怀忐忑的吃罢了早饭,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被几名女弟子盛装打扮了,不声不响的随同样盛装打扮的冷面师兄落身在一坐山巅,看到一个被压得很凄惨的人,她便瞠目结舌了。
那人,可就是之前屡屡要杀人的白潇潇了,或者,其实该叫她仙媚儿才对?压住她的只是一块丈许方圆的青石,依照她的修为,将这大石劈成粉末都不在话下,分毫都不能动弹,却是因为石上的一件法器。
那法器是一架碧绿的五弦瑶琴,名唤作穹古瑶光,传自太古,本该是件修身养性的雅器,却因为师兄有高明的功法,奏出些非同一般的音律来,能操控心神伤人毁物,十分的厉害,那素琴仙三字也正出于此。
据说这琴的材质并非是玉,而是取自一位太古仙人的真身,施以特殊的咒术便可以发出一道玄灵之气,将周围几丈方圆罩的固若金汤,如同立地生根了一般,没有解开的法诀任谁也无法撼动分毫,本是五百年前的乾梦夫人所有,不知怎么终传到了师兄的手里。
梦果儿暗自猜想,师兄定然当那妖狐是个祸害,所以才将她压在这里以示惩罚,只是,山脚下那一片翘首观望的人山人海,又都是来干嘛的?他们虽然装扮各异,却都不似仙道中人的模样,罗列四处纷乱无比,又是为何而群聚于此?
素琴仙傲然立在青石之上,扮相庄重雅致不流俗气,周身佩戴的物事不多,却件件都不是凡品,雪羽冠,极北至阴之地灼云鸟头上翎毛所制,华见衣,不知自哪里传下的护体仙衣,冠带飘摇,衣袂翩飞,雪衣华发纤尘不染,似一抹随风流淌的白云,做足了一派道尊的极致风仪。
梦果儿站在他侧后方,可着实不自在的很,谁叫她穿了一身金光闪闪的衣服,还戴了一顶黄澄澄的灿霞玉冠呢?虽说金白两色是仙道特有,她会穿这样一身衣服,全在师兄的一句话:“你呀,尘俗之气太重,贪财又好功利,也就这颜色适合你了。”
这话简直不像话,人家玄穹帝尊,瑶池金母,诸天的天帝,还个个都穿金色的仙衣呢,他们难道也都是像她这样?所以,她以前都是这么想的,她就是个不俗之人,所以才会穿这样不俗的颜色,现在想来,爹娘的来历都不俗的很,她好像还真有点不俗了呢,哈哈。
只是,师兄妹两人都穿成这样,到底要做什么?难道是为了叫众邪灵观看品评的?他们隔得有些远,倒也无关要紧,几丈外站的却是魔尊使者金圣叹呢,看他不言不动一身的冷冽,赤红的眸子望过来,含的定是愤恨。
“师兄,这是……”
跟个冰块对面打坐了一整夜,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梦果儿,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素琴仙道:“没什么,良辰吉日,此地又风光大好,正好与人切磋功法。”
“啊?”
跑到魔界这里来,脚踩着魔尊最喜欢的侍妾,就为了跟人切磋功法?师兄啊,你的行事怎么忽然这么凌厉了,一点也不似仙道中人的平和淡定呢?梦果儿正暗自疑惑着,忽见众人都望着一方指点,凝极目力一看,有青白几道眩光自天之一方极速赶来,落在青石旁边几丈处化作人身,她顿时傻眼了。
那一行五人,分明就是恍若仙人的朝云、夕楚、离洛和冰玄四女,被簇拥在中间好似众星捧月的那一个,自然就是她们的主人梦魔了,莫非,师兄就是要跟他切磋功法?不是吧?这不是欺负人么!
不过,那厮怎么也打扮的那么隆重?她就没见过穿这么华丽的男子。
素白的衣衫上缀着金色的流苏,细看竟是极南至阳之地的金砂串就的,靛蓝色披风飞扬在肩后,好似一双宽大的羽翼,这羽翼上面,还层层铺满了细致繁复的花纹,像是用某种稀缺的羽毛编织出来的,头上戴的也是一顶羽冠,几十只翎羽绕成一团,看来长的有些夸张,更有甚者,手里面摇的还是一把造型怪异的雀羽扇。
衣衫表情,身姿体态,上下都看过了之后,梦果儿总结出一点来,那就是,老天哪,这厮的真身肯定是只华丽又骄傲的孔雀,受伤了还敢穿成这样来跟师兄动手切磋,就等着浑身的毛都被拔光了吧。
魔道之争
衣衫表情,身姿体态,上下都看过了之后,梦果儿总结出一点来,那就是,老天哪,这厮的真身肯定是只华丽又骄傲的孔雀,受伤了还敢穿成这样来跟师兄动手切磋,就等着浑身的毛都被拔光了吧。
当然了,依照师兄从未开杀戒的惯例,顶多打得他跪地求饶,至于一根根还是一把把的拔毛这事儿,可就非我莫属了,哈哈,梦果儿暗自腹诽,躲在师兄后面拿眼神狠狠的剜他。
梦魔的表情恍若不觉,皱眉道:“哪里来的散财童子?”梦果儿顿时气结,心道我先散一堆金砖,砸死你这只乱耍风骚的臭鸟!他摇着扇子上前几步,又道:“玄清道首,六无君有礼了!”
梦果儿注意到,那只四尾赤狐仙媚儿不知被压了多久,除了一颗臻首露在石外,身子手脚可是半点都看不到,虽被压得很凄惨,发丝凌乱面色灰败,再没有半点之前的荣光,一见梦魔却顿时现出焦躁癫狂之态,可惜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定是被施了禁制之术了。
只是,六无君?是谁?她忍不住挠头,紧盯着他上下又仔细看了几遍,除了衣服华丽怪异了点,表情冷漠倨傲了点,眸子里的骄狂太盛了点,来时的排场招风了点,不还是那副苍白如纸的皮囊么?
“劣者眼拙,敢问六无君仙山何处?”素琴仙含笑一问,彬彬有礼。
梦魔道:“鄙人原本避世方外,今日前来乃是受人所托。”
素琴仙道:“不知,六无君这三字有何玄机?”
梦果儿有些疑惑,怎么师兄都不问问这厮是受何人所托?
梦魔道:“无孔不入,无中生有,无所不知,无利不图,鄙人的行事向来如此。”
素琴仙笑道:“怎的还缺了两无?”
梦魔轻叹道:“那两无听来太过骄狂,不提也罢!”
梦果儿忍不住嗤笑,要真知道太过骄狂,就直接叫四无君好了,何必多加上两无?
梦魔挑眉道:“散财童子,你有意见?”
“呃……”装了半天的不认识,这厮定是在惧怕什么,怎么忽然又拿冷眼睨视过来?梦果儿吃了一惊,偷眼看素琴仙的脸色不辨喜怒,她便上前一步抱住他的手臂,故作天真的做作了一通。
“师兄啊,这人连我是谁都不认识,枉他还自称无所不知!依我看,他就是个满嘴无稽之谈,动辄就无病呻吟,脸皮厚到无与伦比,说起大话来无敌天下,神智错乱到无可救药,无恶不作,无法无天,无耻下流,只会无事生非的无用之人。”
哈哈,有师兄在,干嘛还要怕他分毫?只有六无怎么够,怎么着也得再加上十无,这一番话说的可真痛快,她脸上便不乏得意,可这表情不过维持了瞬间,随即被人家语笑嫣然的一句话给压垮了。
“无耻下流?你莫非见识过了?”
梦果儿顿时语塞,生怕他当众再多说上几句泄底的话,一时间恨不得撕了那张嘴,涨红着脸暗自里叫嚣不止,老天,快点下一道雷劈死这个王八蛋吧!不对,师兄快点动手,把这个混账东西收了吧!把他也压在这块青石下面,压上千万年,她保证每日都要来踩上几脚解恨。
素琴仙道:“劣者的师妹少不更事口无遮拦,六无君不必与她一般见识。”
“原来这就是玄清道首的师妹?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梦魔讶然长叹,好似真不认识一般,语气听来颇有深意,定是有心耻笑的,梦果儿虽有恼怒,听了师兄那句中规中矩的客套,也只得隐忍着退了回去,听他两人说话。
于是,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要跟师兄切磋功法的人竟是魔尊,为的自然是被压在石下的仙媚儿,魔尊无论输赢,都可以将人领回,道尊若输了,不但要放人还得负荆请罪。
那妖狐虽一心要害她,但到底是青蚺的宠姬,怎么能容人如此对待?而梦魔怎么会放弃这大好的挑拨机会?凭那迅捷集散消息的手段,还不知将这事情传到哪里去了呢,既已众所周知,还能罔顾颜面不应战么?
他来此除了要看热闹,竟还劝说师兄趁早将人放了,然后赔礼道歉。梦果儿自然不信他会如此帮助魔尊,这些话或许只是为了做作给金圣叹听的。
还没动手便让道尊给魔尊低头,这不是白日做梦么!只是,山脚下重重围绕的看来全是些邪灵,定然都是来给魔尊呐喊助威的,师兄啊师兄,你说你怎么就不带上千八百个弟子来做做排场呢?顺便也保护一下她这个弱小嘛,免得待会不幸被人乘隙偷袭了。
魔尊青蚺来的倒也准时,座驾由十六位玄甲使者抬起,装饰的极其奢靡华丽,引来众邪灵一片骚动,他也不去理会,就连被压在石下的宠姬,竟也一眼都不曾看过,只昂首挺胸的端坐在辇上。
据说这辇是五百年前的一位魔尊所造,自然不是魔楼儿,而是在他死后自封为平天傲主的血狱魔神冥阳宗,这座驾巨大无比,当年可是由十六位鬼王抬起,每次出行承载的都是两人,另一人就是与他共掌魔界的乾梦夫人了。
想到娘亲曾经坐过这辇,梦果儿不由多看了几眼,待回过神来,初次见面便要大动干戈的道尊与魔尊已客套完了,那青蚺早就飞在半空,看他周身缭绕的戾气极重,定有高深的修为,事端总归是因她而起,她虽笃定师兄会赢,到底担心起来。
“师兄,我……”
素琴仙道:“怎的?”
“呃……那个……”
素琴仙打量着她的脸色,了然道:“你就是闯了天大的祸事,师兄也能给你摆平了,何况这事全不怪你?魔道虽是两个极端,这青蚺也不是个凡俗之辈,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心中有正气凛然,又岂会败给他?”
“可是我……”
“只要在这青石上面,任什么也靠近不了分毫,你就放心的看我如何与他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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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琴仙一身的仙法纯正,青蚺也似魔性极深,两人缠在一起,身似闪电疾如流星,法力所及,黑白两色炫光耀满了天空,不停的闪烁碰撞,化作千丝万缕激射,虽在白天也无比的刺目,直欲将人的眼睛灼瞎。
道魔,正邪,善恶,向来都泾渭分明到水火不容,这一场公然斗法的结果,代表的便不单是两个人的胜败了,梦果儿从未见过这么剧烈的斗法,在场的众人定也都不曾见过。几个时辰下来,她看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身子也几乎站成了木头,无数次阖上刺痛的眼睛,无数次转动僵硬的颈项,分毫都不敢错过。
本就担心着呢,偏有个无比讨厌的人,羽扇轻摇含笑端坐,明明似在凝神观战,却像只苍蝇一样不时用密语在她耳边说话,还多是说师兄的劣势,叫她更加烦躁难抑忧急不已。
正要恨恨的骂上几句,却见他忽然变了脸色,用一副很怪异的眼神望着这边,她万分疑惑的扭头一看,顿时呆住了。
师兄说过,只要呆在这青石上面,任什么也靠近不了分毫,怎么竟有一个人不声不响的坐到了她后面?那人生的极其普通,三十几岁的样貌,虽也着了一袭白衣,但似个寻常人一样,不显半点灵气,只是,若他真是个普通人,怎么会忽然出现了呢?
梦魔早站起身来,看样子有些惊急。
那人旁若无人般,手抚着膝前的穹古瑶光,笑道:“小姑娘,这琴你可会使?”
“……不会!”梦果儿居然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有惊无惧。
“你师兄都没有教过么?”
“呃……教过几次,但我没学会……”穹古瑶光是件不俗的雅器,虽说是一架五弦琴,却实是一架无弦琴,想要有弦须得用仙法凝结,凭她自然是做不到的。
那人的手指在穹古瑶光上面轻抚了一下,顿时有几声叮咚传出,笑道:“奏琴这事,要依于仁游于艺,五条丝弦藏在腹,尽出天下无声曲,心中有悲悯之情欢欣之意,方是这世间的至极天籁。”
梦果儿听得呆住了,这话可跟师兄说过的一模一样呢,这人到底是谁?为何不见琴弦却有琴音呢?就连梦魔都有些惊讶,随即起身疾步上前,规规矩矩的跪拜下去,神态谦诚又恭谨,朝云四女自然随主人行事,她便更加的傻眼了。
“过来,叫我好好看看。”
石下跪倒一片,那人仿若不见,只含笑招手,看来温柔又慈爱。梦果儿满腹狐疑的上前,迎着他的目光瞪大眼睛,也仔细打量了他片刻,然后便是一脸狂喜的扑上去,紧紧抱住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