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果儿翻了个白眼,又丝丝抽了几口凉气,哼道:“高兴你还不放手!”
“放手?在那魔宫密道之时,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不会放手,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提起魔宫密道就会想起那场诡异的屈辱,也会想起那只四尾赤狐仙媚儿,然后想到那妖狐与他之间的关联,最后又想到这厮的种种做作之举,更想到在这玄机雅渡中经历的喜乐悲苦,梦果儿顿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了。
“不若我自己跳下这琉璃海了事,免得……被你捏死,快点放手!”其实梦果儿原本想说,免得看见你就生气讨厌到头昏脑胀,可不知为何竟有些难以出口。
江昙墨这才发现不觉间捏疼她了,匆忙松开了手指,脸上的歉意十分诚挚,“果儿,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见不得你总想避开我。”
“谁叫你老是害我倒霉?我又不是傻子,干嘛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梦果儿退开一步翻了个白眼,不似恼怒,倒似含着些娇嗔,江昙墨面有喜色,讶然失笑道:“你这人,向来都是这么嘴硬心软,明明记挂得不轻还非说讨厌得要死,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性子,什么话都该往相反处去想,怎的还跟你计较了好几日呢?”
“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吧?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就是好的,怎么你还要跟我计较?这厮得有多厚的脸皮?后面的话她到底没说出口去,不敢,也莫名的觉着自己真有些口是心非。
江昙墨道:“我怎的?你明明是副率情任真的性子,怎么偏同我这么爱较真了?”
梦果儿瞠目道:“你说我偏同你爱较真?我难道不该生气?旁人有你这样欺负我么!”
江昙墨故作讶然道:“我时时盼着你好呢,哪儿有欺负过你?”
“你!敢做不敢当,你就是个无赖!”梦果儿相当的无语,恨恨的转过头去不肯看他。
“无赖?你当我天生便是个不知羞耻的厚脸皮之人么!我怎么不同别人也这样?正因为我心中当你独一无二,行事才总会受你的喜怒干扰,非常之人自然就要非常对待。而你这么爱同我计较,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你当我与旁人是不一样的,总是苛责挑剔也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你很看重我,见不得我有一点错处。是也不是?”
梦果儿听的瞠目结舌,也有点哭笑不得,差点忍不住求他好心放过自己,赶紧去纠缠别的女子吧,譬如那只有过露水姻缘的妖狐仙媚儿,偏又觉得这话显得酸溜溜的,最终只哼道:“你爱这么想是你的事情,反正与我无关。我要回玄清山,你快点送我出去!”
江昙墨绕到她面前,含笑垂眸紧盯着她,道:“不用回去,你今后就住在这里好了。”
“什么?你有毛病!”
梦果儿有些傻眼了,这厮若真有这种想法,那她只怕怎么都走不了。
江昙墨笑道:“你我既已是同门,在一起修炼功法,合情又合理。你能同师兄在一起十二年,怎么就不能同我也在一起十二年?”
“合理你个鬼,这根本就是两码事,你就是私心作祟!”
“私心作祟?有私心只能说明我很在意你,你看,你总归还是信我了,既然信了便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偏又冷眼相对?咱们的师父总也不来,我总得学点什么,留你就只为了讨教本门心法。”
“我什么都不会,你想讨教去找师兄!”
往后的日子还不知得有多悲惨,她只怕哭都来不及,有什么好高兴的?
“师兄?他看我不顺眼之极,我也看他极不顺眼,还是跟你这师姐最亲,定能事半功倍。”
“你……你这……”
梦果儿十分懊恼,斗智斗力斗功夫不行,连斗嘴竟也总不是这厮的对手,她还能够怎样?
江昙墨笑道:“其实你也觉得跟我很亲,不然,怎么会穿成这样来见我?”
梦果儿心道不就着急之下没顾得穿上外衫么,有什么关系?看他紧盯过来的眼神大有深意,简直就似当她此刻赤身露体呢,她顿时绯红了脸颊,手指着他怒道:“你……你做什么了?”
江昙墨道:“我呀,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呃……先那个……然后又这个。”
“什么那个又这个?到底哪个了!”因为他晦暗不明的语气,梦果儿胡思乱想了一通,将心中那些懵懂的想法发挥到极致,然后恍然大悟,却是觉得天塌地陷了一般,正羞愤交加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谁知他又冷哼道:“你当我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你就是个乱耍风骚的色胚,我醒着的时候都要乱占便宜,何况是醉得不知人事了?梦果儿越想越觉得愤恨委屈,一时间恨不得扑过去一掌劈死他,到底没敢动手,只用冰冷的眼神狠狠的剜他。
见她气成这样,定是当真了,江昙墨柔声道:“怎的又哭了?我同你玩笑呢。”见她仍黑着脸,又轻叹道:“我倒是想,可若真是那样了,你还不得寻死觅活的折腾?还不得对我恨之入骨了?我总归不想让你有一分讨厌,而是想……”
梦果儿冷哼道:“想什么想?你什么都不准想!”
“呃……”
“想让我不讨厌也行,从今往后咱们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江昙墨讶然,随即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
梦果儿道:“没错!首先,你的言行举止要端庄稳重有风仪,不准色迷迷的看我,不准对我毛手毛脚的占便宜,不准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不准动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尤其是不准……不准亲我!”
江昙墨道:“呃……我若是想,估计你连知道也不知道。哈哈!”
梦果儿红着脸剜他一眼,道:“其次,你不准对我使用任何功法!”
“呃……好心帮你安睡也不行?”
你那叫好心?明明是色心才对!梦果儿哼道:“这个尤其不行!第三,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叫你做什么你就不许做,我就是要打你骂你,你也不准还手还口!能做到这三条,我不但真不讨厌你了,还会一心留在这里教你心法。”
江昙墨瞠目道:“你此刻明明无计可施,却还仗着我喜欢你,就提出这么多无理要求!”
“你真喜欢我?真喜欢我就要有诚意,就要付出代价!”
“呃……什么都不可以,简直是逼着我做圣人,你怎么能这样!”
“圣人好,我就喜欢圣人,譬如师兄那样的,超凡似圣灭绝尘俗,哈哈!”
“那你干脆还是继续讨厌我吧,反正我也习惯了,你一时不现出厌恶来,都不觉得你有在意。”
“你……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满意!”梦果儿垮下脸来,这厮还真是软硬不吃。
“那样,你就不怪我了?”
“废话,你当我同你一样厚脸皮,总是说话不算话么!”
“气死你我可怎么办?就依你所言好了,但我也太吃亏了!”江昙墨一脸抱怨。
“吃亏?吃亏是福!”
“那你怎么不肯吃亏!”
“呃……你只说,当真同意么?”梦果儿半信半疑。
“真的!我怕你了,行不行?”江昙墨一脸的无奈。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那好,你过来。”
“做什么?”
“再过来一点,低头!”
“你莫非打算……先亲我一下以示补偿?啊----”
玄机图谱
梦果儿实在是想狠揍那厮一顿,把之前受的气统统报复回来,可惜纵使约法三章了,纵使人家答应的很是诚恳,她仍是没那个胆量去招惹,而所谓的约定不过是缓兵之计,他反正是不可能放人出去,若肯少生歪心少做纠缠那就万事都好。
所以,只在他头上狠敲了一下试探,然后便不恼不闹的安分老实,也不用夕楚侍候,自己回房洗漱完了着装整齐,然后又寻到那厮果真打算教心法。江昙墨也依照约定像模像样的正经起来,带她去到那座受了血祭的洞府,两人对面坐在莲台上,都不声不响的一脸严肃,一时间竟有些大眼瞪小眼了。
“呃……师姐?”江昙墨欲言又止。
“怎的?”
看他眼中没了那些波光潋滟的动人神采,自从头上挨了一下后,便总是目光呆滞面现僵硬木头桩子一样,梦果儿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厮总是这么故作夸张的模样,少言寡语不见分毫嬉笑,说话还一字字的往外蹦,不见丝毫的抑扬顿挫,怎么又觉得这么别扭呢?
“师姐,我难受!”江昙墨眉头紧皱,手捂着胸口一脸的纠结。
“啊?难受?”梦果儿心道,莫非是那伤口疼了?要说她狠狠刺了人家一剑,可连只言片语都没询问过呢,于是随即又道:“你那个……伤还没好?”都过了大半个月了还不好,可见刺得有多严重,她既然问出口了,语气中便不乏歉意和关切。
江昙墨道:“这伤只怕一辈子都好不了。”
“你……这也太能夸张了!”
“那一剑正中心头,好了伤疤忘不了疼,你什么时候也喜欢我了,它就什么时候才能好。”
于是,梦果儿明白了,这厮又变着方儿的生事呢,他怎么可能真遵守约定?
“你不许说话了,安心学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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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果儿会的东西不多,却都是些高明之极的心法,最先教的便是那专门用来定心的心生莲华。
她当年修习这套功法的时候,许是因为性子顽劣年纪又小,用了大半个月方才领会到精髓,江昙墨却只听了一遍行功的法门,便径直阖上眼睛打坐,片刻后竟似心无旁骛入了佳境,叫她惊叹艳羡不已,也生出几分佩服来。
这厮果真有些修仙的天赋,看来师父会收他做弟子,还是有些眼光的。梦果儿本想也打坐一回静心,打量着他的俊颜,却又莫名有些失神,想起与他之间的种种来。
对于此人,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
初见的时候,以为性情相投而很是喜欢,诚心要与他做朋友。后来在魔宫乍然知晓他的企图,听了他说的那些情愫,又觉得受了巧言欺骗而惊疑恼怒。然后被妖狐仙媚儿操控受了一场奇耻大辱,被他摸光了身子而觉得羞愤难平无颜面对。
再然后,眼见他为了救自己而被打的灰飞湮灭,那时候的感觉太过强烈纷乱,实在难以用言辞表述。见到夕楚后忽然明白,那副消失的肉身竟然是受他操控的,他的真身竟是梦魔,而她竟然被同一个人骗去那么多的感情,于是又只剩下满腔的愤怒。
狠狠刺他一剑之后,这愤怒竟似消散了不少,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愧疚,几日后再见当他有心报仇而觉得十分惊惧,而后见他巧计拜了仙师,觉得来日悲惨而更加惊惧,玄清山几日相处,最终闹得不欢而散。
现如今小别重逢,当他的感情多半是真,又是些怎样的感觉呢?
梦果儿呆呆看了半晌,只觉得心乱如麻,起身离开莲台,一路走到洞府的另一端,当日睡卧的那朵白莲居然还在,她便纵身跳上去端坐好了,刚刚要有些成效,忽然又想起他说的一句话来。
“这洞府受了我的血祭,而你的身上,跟我流着相同的血。”
血祭是魔道中的一种功法,用了之后,能够更加迅捷的摄取洞天福地中的元气,只是这元气纵使隶属仙灵,也会因此法而统统化作邪佞狠戾的污浊混沌,他既然急于报仇雪恨,又有一副半魔之体,自然会不管不顾真用这血祭之方。
既然如此,那她能够进来,身上竟真流着他的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越想她越觉得心烦意乱,只得竭力凝神行那心生莲华,费了不少时间,终归还是抛开纷杂的思绪,渐入佳境了。
也不知打坐了多久,耳边听到几声轻唤,睁眼看正是江昙墨站在白莲下面,照旧还是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道:“师姐,天已经亮了,你若是累了便去休息一会儿,若是不累,便跟我去看些好玩的物事。”
“有什么好玩的物事?”
“你去了自然就知道。”
梦果儿当他有心故作玄虚,却起身跳下去,道:“看就看,不好玩我就……”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握住了手掌,径直拖着出了洞府,“谁叫你动手了?”她方哼了一声挣扎,顿时又瞠目结舌了。
高有几丈,方圆约摸二十几丈,外面看着并不怎么宏伟的书房,怎么里面会是这么大的一间屋子?架架书籍成环形摆放,由高至低共有十几重,两人站在正中央的最低处,简直就似身处在深深的书海之中,眼前是一座巨大的书案,上面规规矩矩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厚厚的一摞笔稿。
“简直太壮观了!这是?”
梦果儿发出一声惊叹,她可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书籍呢。
江昙墨道:“想看那玄机图谱么?”
这厮终于肯正常点说话了,梦果儿总算消了揍人的想法,好奇心却霎时泛滥,眼波流转四处寻找起来。凝聚无数人的心血,所载所录五花八门,包罗世间万象,堪比仙界的那本穹光宝典,永恒之境外面的第一奇书,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的?
“在哪里?在哪里?”
江昙墨却道:“给我研墨,待会儿自然叫你看到。”
梦果儿瞠目道:“我又不是丫鬟婢女,凭什么给你研墨?”
“这里没有旁人,就你能当个使唤的。”
“琉璃海外面那几位姐姐不是人?”
“她们都没你这么老,何况又主仆有别,不用叫这么亲热。”
“我哪里老了?你才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怪物!”
“算起来,你比我不过小了九岁,我若是个老怪物,那你也差不了多少。”
“你!”梦果儿语塞了,也无奈了,明知斗嘴不如他,怎么还总是忍不住反驳呢?这不是自找别扭么!虽然疑惑他那句小了九岁,到底没有多做问询。
江昙墨道:“我都被你逼成圣人模样了,叫别人看到还不得笑死?”
“你那叫圣人模样?分明就是死人一样!”
“不管什么模样都是为你,就只能给你一人看,旁人看到一眼,我便杀其灭口!”
这厮真叫人无语之极,梦果儿狠狠白他一眼,果真凑到桌前要研墨,却惊咦了一声。
“这墨……”
江昙墨道:“味道很熟悉吧?”梦果儿点头,他又道:“你熟悉我,肯定就熟悉它。”
这墨香与他身上的味道的确一样,想必是时常受它熏染所致,抛开此墨的厚重,淡淡的十分怡神,混合着一缕莲香,真是好闻的很。但什么话叫这厮一说,那指定就得变了味道,梦果儿翻了个白眼,哼道:“我说的是,怎么有股子血腥气?”
“这墨是秘制的,里面掺了鲜血。”
“啊?”
“我的血。”
“你有病!”
江昙墨道:“只有受过血祭之人才能打开那玄机图谱,也只有这种特殊的墨才能在那图谱上面书写,玄机雅渡的每一届主人都要如此。”
梦果儿恍悟,见他在桌前端坐好,翻看起那一大摞笔稿,她又心生好奇了。
“这些是什么?”
“消息。”
“这么多?你定是偷懒攒了很久!”
“只一天!”
“啊?”
“永恒之境下面这二十九重天,每一重天的都有,巨细不分。”
“你也太能夸张了!”
“如今的六届还算安稳,据载五百年前仙神魔三届大乱的时候,每日的消息能摞起丈许高。”
“搜集起这么多消息,有那么多人好打听么?出多进少,你早晚要赔死了!”
江昙墨道:“搜集这些消息需要极高的人力,寻常的组织自然做不了,其实,这一切多为了上报给玄穹帝尊,有他的示下及特许,还给了不少的人脉支援,行事这才容易了许多。”
“玄穹帝尊会与此事有关?我信你才怪。”梦果儿嗤笑不已,当他胡说八道。
“傻丫头,你难道不知?那永恒之境上面的一日便是第一重天的一年,玄穹帝尊每日守在大罗天上,为了能对下届人事了如指掌,才会造下这一个组织。一旦在这玄机图谱上面落笔,那穹光宝典便会有所感应,时刻都有侍者守在那里,要紧的人事自然会报与帝尊知晓。”
这么说还真有些合情合理了,梦果儿咋舌不已,惊叹连连。
“那这组织为何会据守在魔界?”
“玄穹帝尊统御六届,却干这挖掘秘密的勾当,虽说是为了天下的安宁稳定着想,叫世人知道了总归会有疑议,所以才会做些伪装,那些客栈只是表象,高明的集散之术可都藏在幕后呢。”
也对,谁能想到,看似魔界中的神秘组织,竟会是受玄穹帝尊掌控的?只是,既然如此,这玄机雅渡的主人必定该经过严密挑选,他一个半仙半魔之人,怎么却会被选中了呢?
“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总共花了一百二十六年,复杂纷乱,一言难尽。”
梦果儿惊叹不已,一百年就如同凡人的一世,听听就觉得累,何况是亲历一场?“这里的上一任主人去了哪里?”问完随即又道:“权当我没问好了。”依照这厮的行事手段,那人还有可能活着么?
江昙墨道:“我得了这一重身份才明白,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杀人来解决。”
“那是当然,无论如何杀人总归不对,你如今既然入了仙道,师父他自会帮你涤清魔性。”
“你以为,他肯收我做弟子,就只是为了度化么?”
“这话怎么说的?”梦果儿有些恼了,既做了弟子,怎么能说师父的坏话!
江昙墨道:“他只是为了叫我缄口,才好掩盖一个大秘密。”
“秘密?”这两字,她近来可是时常听到。
“没错,一个有可能关乎天下苍生的秘密。”
梦果儿道:“又来胡说八道!你这人……太不识好歹了!”
“五百年前,咱们的师父与人有个约定,后来他却做了一件背信之事。”
“约定?”
“此事与你娘之死有关,你也该猜出那另一人是谁了。”
“你指的是……神帝?”
“五百年前,神帝冲冠一怒为红颜,差点做下毁天灭地之举,涂炭生灵无数,那万年元狐玉面公子李琅邪就是受了他的操控,才会将你爹打得魂飞魄散,你娘因为腹中有孕,也因为你爹的万般嘱托,这才又苟且偷生了短短几个月。”
“我爹他……真的死了么?”
“你可知,那血狱魔神平天傲主冥阳宗为何同你爹生的一般模样?”
“难道,我爹当时是诈死?”
“极乐弓厉害无比,神帝也恨他入骨,他又为了救那月族众生,岂能够作假?”
“那又怎么会……”
“其实,你爹当年下到幽冥鬼府,恰遇血狱之中戾气翻腾,他将一缕元神下到十九重狱中查看,不想被那一团戾气给吸噬殆尽了。那戾气平素里吸噬的都是些下等魂魄,忽然间得了这道非比寻常的仙灵之气,居然因此而开了七窍,不久便修成了人身,它本就是由亿万缕魂魄结成,你爹那一缕神识最是厉害,自然就占了上风。”
“所以,他其实就是我爹,我娘发现了这点,才会与他共掌魔界?”
“没错,只可惜,当年那一战惨烈无比,神帝侥幸不死,你爹和你娘却双双去了。”
“他们……既然我娘的肉身还在,我爹是不是也还活着?”
“咱们的师父既然有心隐瞒,依我猜想,他们必定都还活着!”
“真的吗?那他们……现在哪里?”梦果儿顿时一阵狂喜。
江昙墨却道:“如此秘密,除了咱们的师父,还有谁能够知道?”
梦果儿越发盼着师父快来了,只是,这厮说明其中这点利害,又存了什么心思呢?
“凡事都有因果,若不是为你,我还坐不到这里来。”
怎么又是为我?你还有不为我的事情么?梦果儿虽然暗自腹诽,却又莫名觉得有些窃喜。
“你做这首领很久了么?”
“不长,只有十年。”
“十年?”
“当年我见了你便生出许多大惑,唯有坐到这里方能解开。”
“你的意思是?”
“十二年前,你的出现打破了因果,也重启了机缘,然后又几乎改变了我的一切。你这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左右我。”
“……你能说点我可以听明白的话么!”
“此刻不明白也没关系,早晚会明白。”
“你就是在故作玄虚!”
“这些话我肯说与你听,那是当你如同自己,事关我的生死,你可千万不要对旁人也去说!”
这话的意思岂不是在说,我的生死全在你手中?梦果儿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怕死的!”
“怕死?你说对了,自从知道世上有你,我还真的有些怕死了。”
梦果儿瞠目无语,这厮,怎么说什么话都能扯上她?
江昙墨又道:“也许并不是怕死,而是怕……果儿,我近日会有一场大劫。”
“少来骗我,连师父都叫你巧计求来了,还会有什么大劫难解?”虽然见他的语气表情都不似作假,梦果儿却当他又在装可怜博取同情,于是转移了话题,连连催着要看那玄机图谱。
不够了解
“果儿,我真的有一场大劫!”
“大劫?无所不知无孔不入的六无君,世上还有你都难解的劫数么?”
“不该信的你偏信,该信的你又全不信了!”
“吃一堑长一智,你当我真是个没脑子的傻瓜么?”
梦果儿嗤之以鼻,完全不相信的样子,江昙墨欲言又止,终归只发出一声轻笑,隐含嘲讽,然后凝起法力捏了个诀,剑指点在那摞笔稿之上,那些纸张在瞬间焚烧殆尽,烟尘凝在一起,化作一缕青光射在他额间,稍作冥想,待到睁开双眼,已读完了全部。
能叫人迅捷记住书写下来的东西,这定是省时又省力的灵读之术了。梦果儿看的艳羡不已,听他哼了一个“墨”字,才记起把研墨这事儿给耽搁了,于是匆忙动手。
她低着头专注又认真的样子,动作十分熟稔,平素里定是常做这事儿,为的还会是旁人么?江昙墨冷眼望了片刻,直到她轻嘘一口气收手,这才又柔和了几分脸色,道:“你先等着,待我写完之后,再叫你看个过瘾。”
梦果儿应了一声,他捏个法诀剑指一点,书案上面顿时现出一物,是一副厚厚的卷轴,宽只有一尺,摊开的部分长不过三尺,薄透无比,素白到纤尘不染,像是用水火不侵的殊仙流华丝织就的,他取过架上的玉笔,径直挥毫落下,黝黑的墨汁方沾到帛上,瞬间便化作了灿然生辉的金色。
除了材质珍稀难得之外,看来也没什么太大的玄妙嘛,梦果儿暗自腹诽,却被他笔下描就的字迹所吸引,飘若浮云,矫若惊龙,铁书银钩,冠绝古今,她竟忍不住生出几分佩服来。
所谓字如其人,师兄能超然物外,笔下现出的便是行云流水一般的洒脱,这厮的笔下犀利不乏沉稳,潦草不乏方正,看来颇为矛盾,他的心性定也有矛盾纠结的地方,想必与那一身的经历有关。
盏茶时分,却已写了数千个字,内容果真是包罗万千,她还以为搜集来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小道消息,没想到条条不乏严肃,无论人事都只在客观的叙述,不见分毫评论和臆测,江昙墨忽然笑道:“果儿,不如你也来写上几笔。”
“呃……怎么我也能写么?”梦果儿瞠目结舌,随即跃跃欲试。
江昙墨面现鄙夷,挑眉道:“你难道不会写字?”
梦果儿白他一眼道:“当然会写!可是,我写的有用吗?”
“笨!没用我为何要叫你来写?”江昙墨的表情简直是在看傻瓜一样。
梦果儿随即抢过他手中的玉笔,道:“笔迹不同,帝尊会不会心生怀疑?”
“他只管得到消息,哪里会去管什么笔迹?”
“呃……我写什么,他真的都能够看到?”
“那是自然。”
那我就这么写:江昙墨是个色胚无赖混账王八蛋,还是个杀了人冒名顶替的魔头,帝尊您快点派人来灭了他吧,哈哈!梦果儿一通腹诽,嘴上却道:“我该写什么?”
“我说什么,你就写什么。”
“万一写错了怎么办?”
江昙墨道:“错就错了,反正不能更改,顶多帝尊发现异常,细查起来要了我的小命。”梦果儿抖了一下,他又道:“所以,我得教你写。”说着凑上前来,便要握她的手。
她顿时明白了,这厮定是在危言耸听,打算借机占便宜呢,冷哼道:“不用你教,我方才早就看清楚了,落笔下去,怎么着也能有个七八分像!”纵有三两分不似,少写上几个字料也无妨,而她只为争一口气,免得总被这厮小瞧了。
“真看清楚了?”江昙墨虽然在问,却没有半点惊讶。
“世间的字虽多,总归是由那几部分组成,你的字有些书圣神髓,自然不难模仿。”
“你果真聪明的很,我当年学这些字迹笔画,可比你费时不少。”
江昙墨的赞许溢于言表,梦果儿心道,原来这笔迹竟不是他的,又一想,这厮既然冒名顶替了,当然要竭力模仿前人行事,这笔迹就是最先要像到十分的。
“你这么偷梁换柱偷龙转凤的,旁人就半点不怀疑么?”
“你指的朝云等人?她们都是我娘……的心腹,夕楚除外。”
听这意思,他连人家的近侍都一并解决了,难怪时常见到的只有夕楚,感情那女子才是他的心腹,梦果儿道:“那人遇见你,也真是倒霉透顶!”我遇见你比他还要倒霉透顶,后面的话她倒不敢说出来。
“这可不见得,若不是我,他纵有神功盖世,纵然智计过人,定也要在这玄机雅渡中孤老终生,怎么会享受到那般心境?”
“那般心境?什么意思?”
“呃……意思就是,遇见我,那绝对是他的福气!”
“听这意思,人都被你杀了还得谢谢你?”
“你哪里会明白?一个人若能死得其所,若能死在合适的人手下,总归比赖活着要好。”
“我当然明白,你这厚脸皮的功夫果真无敌于世间!难道,帝尊就没有召见那人的时候?”
“以前有过一次,自我来了,倒是从未有过。”
“难怪你能瞒天过海!”
“他纵使要见,我也半分不怕。”
“凭的什么?”
江昙墨道:“我惯会模仿旁人,若是有心,只需在一起呆上些时日,便能做到惟妙惟肖十分相同,与那人怎么说也相交了百余年,岂不是小事一桩?你真是不了解我,不喜欢想必正因为如此,等我闲了,定要好好跟你说说。”
梦果儿瞠目结舌,这厮瞒天过海的本事定然极高,如今拜了师父,方才听他所言的秘密,沙罗仙竟真是大罗天上那位琨瑶仙师,细论起来与玄穹帝尊都当属同门,纵使将来这厮身份暴露,自然也能保性命无忧了。
但无论是脾气秉性,还是修为功法,她还真是不太了解这人呢,虽然很好奇想要了解,被他那么一说,了解岂不是同喜欢一个意思了?刚要反驳,听他话锋一转径直说起那些消息来,她只得凝神提气,无比郑重的落笔下去,虽然速度慢了许多,却真能有七八分相似。
江昙墨端坐在椅子上面,也不去查看她可有写错什么,只定定打量着她那副凝重的表情,但不过写了百八十字,她便觉得无趣之极厌烦了,将笔递还给他,跑去翻看那一架架的书籍来。
佛道宝鉴,经史子集,民间杂项,功法秘录,野史杂记,果真能包罗仙凡六界,分门别类摆放的井然有序,几重书架都塞得满满当当,大有汗牛充栋之势,这么多的书,比玄清山上的藏经楼多了何止几倍,要花上多少时间才能全部看完了?
她随手抽了几本粗略翻看,多是从未见闻过的,然后又去查看离火位的功法秘录,稀奇古怪的,高明无比的,林林总总繁杂不一,下乘的虽多,上乘的也不少,就连她玄清道的某些功法居然也有,谁若是学会其中的几成了,定也能修成一个妙人。
要是会那灵读之术,记住这满屋子的书籍定然容易之极,但若用了那功法,所有的书籍便都被个人所贪,可就显得太过自私自利了,况且,这些书的纸张大多陈旧到泛黄,还不知是从多久以前收集来的,真若毁了不免可惜。
梦果儿边看边叹,边艳羡边惋惜,待江昙墨写完唤她过去,终于忍不住出言询问。
“那些功法,你莫非全都学过了?”
“全学过了定要博杂不精,又有什么用?对付特殊的人,只需一种功法便可。”
“神帝最厉害的功法是用至阳之气催动的宿炎之火,你学的莫非是那至阴寒功玄冰诀?”
“果儿,你真是太聪明了。”
“我刚才看过了,这些书籍当中可没有那门功法。”
“这里没有,若肯用上心思,我总归能够找到。”
“想要将玄冰诀的威力发挥到极致,需要一副至阴之体,难道你有?”
江昙墨道:“你过来,我抱抱你,你就知道有没有了。”
梦果儿狠狠白他一眼,哼道:“至阴之体,是生来便有的么?”
“生来没有,就不能造上一副?”
“啊?怎么造?”
梦果儿瞪大双眼满脸惊疑,心道这厮若已轮回过,必定要喝下那碗忘却前尘往事的孟婆汤,怎么还会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除了历经轮回中的玄叱之门,还有别的方法能重塑肉身么?
江昙墨却不回答,道:“想不想看看你父母的样子?”
“去哪里看?”梦果儿所有的疑惑都被这一句话给打消了。
“废话,自然是在这玄机图谱上面看。”
顾名思义,玄机图谱上除了玄机,自然会有图谱嘛,梦果儿急忙点头催促,他却笑道:“想看,肯定得付出代价,譬如,让我亲一下,或是抱一下,再譬如,废了那个约法三章。”于是她明白了,这厮就是为了戏弄人呢!正气恼着没胆量骂人,谁知他又说道:“或者,你来替我写字。”
“写字?好好好!”这事倒也简单,梦果儿急忙答应了。
“就替我写到我死的那一天罢!”江昙墨的语气有些怪异,似乎含着淡淡的哀戚。
她虽有些惊疑,却顿时咬牙切齿了,这话明摆着是说,你就给我写上一辈子罢!有这么反反复复戏弄人的么!于是恨恨的剜他一眼径直出去,倒还留下一句话来,“祸害一万年,你哪里有那么容易便死!”
但是,片刻后她又讪笑着退回来,道:“不如,打个商量?”
江昙墨端坐着不动,面含笑意,却明摆着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行,就写三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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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果儿已学了那吸风饮露之术,用特殊的功法打坐就无需再吃饭睡觉,除了晨间为那厮写万八千个字,余下的时间便是在洞府中打坐练功,她原本极其好动没这么好的耐性,只是觉得如履薄冰一般,才不得不万般隐忍着。
江昙墨虽然爱逞口舌之利,好在并没有太过失礼的举止,就是每每打坐的时候都要无比缠人,她去哪里,他便跟去哪里,总之是要跟她对面坐着。换言之,这厮好像时刻都要粘着她一样,多番反对无效,也只能由着他去。
跟个别有居心的混账东西呆在一起,她本来觉得会度日如年,谁知竟不知不觉过去了三日,第三日打坐完了,他竟笑道:“我这么时时盯着你看,你竟还能渐入佳境,也算是天生一副清明根骨,想必早晚都能得道成仙的,真随了你爹的性子。果儿,你可知道,你娘是怎么引诱得你爹凡心大动?”
这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梦果儿忍不住白他一眼。
“听闻,就是在这莲台上面了。当年,你娘受尽那宿炎火毒的折磨,病极将死,不过余下半月寿命,她知你爹时时都要在莲台上打坐行功,便在那里诱他迷心妄性,想叫他每时每刻都会想起,这世上曾经有一位女子,与他有过那么深切的纠缠,纵使将来能够羽化飞升,也还能留下千百年的记忆。”
人都死了还想叫旁人记住自己,又能有什么用处?梦果儿皱眉不语。
“人死了,若还能活在别人的记忆中,那便算得上是不死。”
“不死?”梦果儿正要跳下那朵白莲,闻言又站定了。
江昙墨阖着双眼端坐如钟,却轻叹道:“我若是死了,你还会不会记得我?”梦果儿怔住了,前后这几句话连起来似乎大有深意,这厮到底什么意思?她直觉的要离他远点,他却缓缓睁开了双眼,幽深的眸子中波光潋滟。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有高明的魅惑之术,仙魔两道清浊皆会,无论是荡涤尘俗还是腌臜下作,但凡使上一分,你定然半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不但不会反抗,还会主动的靠过来?”
梦果儿顿时傻眼了,明知逃不过也该挣扎一番才是,脚下偏如生根了一般动不得分毫。
江昙墨道:“果儿,我想叫你记住我!”
惑人至此
耳边听到几声轻唤,梦果儿方一睁开眼睛,便望见夕楚直直的站在眼前,她猛然坐起,感觉身上清凉的很,低头一看顿时又急急的钻入被下。之前明明在洞府中练功,怎么却会躺在那厮的床上,竟还只穿着亵衣!
到底发生了何事?她绞尽脑汁费尽心力,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不要说细处,就连大概也记不得半点,越想越觉得失魂落魄一般,脑子里面一团混沌,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然而,正因为想不起前因来,才让她更加的惊急慌乱呢。
“我……怎么会在这里?”
听她颤声一问,夕楚笑道:“小仙子,您睡着了,自然要在这里。”
“我怎么会睡着了!”不但睡着了,还浑身都酸软无力,好似拼尽全力了一般,梦果儿差点跳起来,暗自里行了一下功法,法力畅通无阻,可见不是中了什么禁制之术。
“主人说,您刚修那吸风饮露之术,接连三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自然会觉得疲累。”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的确感觉有些吃力呢,梦果儿道:“我的……衣服……”
“主人说,您的衣服已穿了好几日,可别……呃,婢子这才自作主张,帮您给脱了。”
“真的是你?”梦果儿提高了语调,当她要说的是,可别污了床上的被褥,叫那个有洁癖的家伙厌烦。“不然,您以为是谁?”夕楚含笑反问,见她皱眉不语,似乎信了几分,又道:“小仙子,婢子已备好了热水,您可要沐浴?”
梦果儿道:“呃……你家主人……”
要说,好几天没换衣服,自然就好几天没敢沐浴了,都是被那厮给逼的。
“主人晨间便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里了?”
被那厮粘了好几日,终于能放松一下了,梦果儿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夕楚道:“婢子不知。”
“做什么去了?”
“他不说,婢子不敢问。”
梦果儿心道,一问三不知,你这心腹做的还真是彻底。待沐浴完了,也不梳发髻,只穿上早就备好的几重衣裳,夕楚道:“主人吩咐了,小仙子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去看看那些藏书。”
梦果儿心道,他叫我看我便得看?偏不去!骗她写了三天的字,那厮还没兑现承诺呢。
夕楚又道:“主人有命,只叫婢子来服侍您洗漱,婢子不敢多待片刻,这便告退了。”
“啊?留我一个人?”
“小仙子,主人既然这么吩咐了,婢子自然不敢违背。”
“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梦果儿刚要将人给唤住,夕楚竟瞬间走没了踪影,她顿时气恼的跺了跺脚,那厮也太狠了,连个说话的人都不给留,关键是她还没来得及打听越过琉璃海的方法,只不过,依照夕楚的忠心程度,估计怎么也套不出话来的。
气恼归气恼,她总归是个闲不住的人,既然憋闷了好几天,一旦放松了总得寻点乐子,于是先在山上四处闲逛了一遍,没发现好玩的物事,别别扭扭的去到书房,随手拈起一本书,看了不过片刻便扔了,然后竟鬼使神差般晃到了望霞台上。
头顶着一轮骄阳,眼望着崖下的渺渺碧海,她就这么端坐了几个时辰,始终都神思烦乱,每每将要入定都会莫名一阵心酸,有时甚至还会隐隐泛着痛楚,可真怪异的很。
当晚霞耀红了天际,江昙墨无比准时的出现了。
“果儿,你莫非正在想我?”
想你?那是自然,想你永远别回来,免得我看了总是心烦,梦果儿皱眉不语,跳起身来要走,却被他横移过来一步拦住了。
“如此美景,不赏可惜了。”
依照惯例,若是不从这厮定要动手,于是她极其识趣的转回身去,果真看起漫天的殷红,却是心不在焉装装样子。这人为何总喜欢看晚霞呢?待到红霞消散,白昼被夜晚取代,天彻底黑了下来,她终于忍不住询问。
江昙墨定定的站在她身侧,半晌才道:“明日,我想看朝霞,你……可愿意陪我?”
到底为什么呢?梦果儿转过头去,打量着他的侧脸,怔然无语。想到第一次来这里时,他说流光飞逝刹那便似永恒,挽留不住却是极美的,这人每次站在这里,都是这么忧郁伤感么?又想到那无何有之乡无了无休,也许,他其实很希望能结束某些事情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