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又有几道白芒落下,竟是南海中央的仙道高人南溟夫人。她的姿容之美冠绝世间,与大殿中供奉的帝姜仙师像颇有相似,就是神态略显几分清冷,她尚携了两名侍者,先仔细打量了梦果儿一眼,这才与沙罗仙稽首见礼,用的称呼乃是师兄。
沙罗仙半抬起身子还礼,唤的乃是华严师妹,指点间化了一方莲台,请她入坐在左首。
依照辈分,这位万莲仙子虽不是六界仙师,可也与他平辈,素琴仙自然要携了众弟子一通叩拜,前来观礼的那数百位仙人也都一齐拜见,梦果儿既知她是自己同气连枝的太祖母,虽觉得与她越发亲切,言行却比往日更要恭谨了。
“果儿,你今日这身衣服真是好看的紧,比穿一身素白还要灵动。”南溟夫人受过众人的礼拜,含笑赞了仍跪在面前的绿衣小仙子一声,她素来喜欢碧色衣裳,今日却偏生着了一身清奇的素白,为的定然就是不知身在何方的帝姜仙师。
梦果儿道:“您若是喜欢,果儿日后可就这么穿了。”
南溟夫人道:“好孩子,我早知你一片孝心可鉴,快些起来吧。你师父真一点都不怜惜你,旁人都可以坐着,怎的偏偏要你站着了?过来,就坐到我旁边罢。”
“果儿不敢僭越。”
梦果儿心道,师父他肯拿我不一般的对待,纵使真罚我在身边站上一百年,我自也是心甘情愿的。她实在很想唤上一声祖母,奈何不敢擅自胡言乱语一通,偷眼望向师父,他正含笑不语,想必就是不反对了?
“傻丫头,你与师父亲近,便不与我这老太婆亲近了么?待会儿礼毕就随我去南海住些时日,咱们两个好好说说话。”南溟夫人说着握住她的手指将人扶起,又将她拉到莲台上与自己坐在一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比往日更甚。
此时又有几道白芒落下,来者是一位样貌普通的锦衣男子,也只带了两名侍者,行的是晚辈的礼法,分别与坐上两人见礼之后,却被沙罗仙请在右首的莲台之上,素琴仙这次并不曾携弟子们叩拜,只同他打个稽首互相见礼。
梦果儿暗自疑惑,心道那人的样貌虽然普通,看来却是颇有威仪的,对沙罗仙唤作仙师,对南溟夫人却是口称师叔,莫非就是隶属同门的玄穹帝尊了?他简装易行化身前来,赴的乃是同门之会,辈分虽低身份却极高,难怪会坐在右首。
连永恒之境的主人都屈尊驾临,今日这拜师礼还真是隆重到极点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位清奇脱俗的仙人齐聚一堂,想到师父的良苦用心,暗自里越发窃喜,正忍不住连连侧目探究那位六界御主的风仪,一道白芒落下,竟是被打发去神族送蟠桃的玄瑛。
她现出身形后疾步上前跪倒,恭伏在地上叩拜。
“叩见……师尊!”
沙罗仙打量她一眼,道了一声免礼,她却仍恭伏了片刻才起身,万年不变的面无表情的丑脸,看来居然有些怔然的,眼神也似有些虚迷,呆了一瞬又急忙垂首躬身道:“弟子从神族回来,神帝陛下说他今日也要前来观礼。”
梦果儿正为玄瑛的古怪暗自疑惑不已,闻言顿时忧心忡忡了,神帝今日若真不请自来,只怕是要寻些晦气的,可该着怎么办呢?侧目一看,江昙墨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竟似半点都无动于衷。
沙罗仙也似半点都不觉得意外,笑道:“甚好,你且退下吧。”
玄瑛依言退在十几丈外,同几位师兄坐在一起,却定定的望向天石之上的师尊。
玄穹帝尊皱眉道:“他若真来,必生事端。”
沙罗仙笑道:“无妨,他总得先携上两份厚礼,才不失了身份。遗真,除却玄瑛等六人,命你门下的弟子全部退到后山去。”素琴仙依言行事,一声令下众人疾速退走,井然有序到半点声息都没有,他又笑道:“华严师妹,待会儿你可不要太过急躁了。”
“琨瑶师兄,你比我不过多活了四五岁,怎么时时都要当自己是老妈子一样嘱咐?”
南溟夫人竟口出戏谑之语,沙罗仙也不与她计较,摇头轻笑了一声,吩咐前来观礼的数百名弟子离那三十六根蟠龙柱远些,又叹道:“世间的沧海桑田变幻无数,这玄清山却已巍然耸立了近百万年,不枯不竭的仙灵之气堪比永恒之境,帝姜的法眼自有不俗,我等众人都要感怀他的恩德。”
南溟夫人道:“他早已堕出仙道永入轮回,不然,又要因你直呼其名而恼怒了。”
沙罗仙道:“他入轮回虽苦,却比我等这些不老不死的还要逍遥快活。”
两人都如此说,帝姜之事便是真的了,身为仙界中的三位仙师之一,却会永入轮回,必是入世历劫时没能重归仙道,且还是因为自己的嫡孙风御,梦果儿暗自一声嗟叹,帝姜仙师那样绝顶清奇的人物,居然都落得如此下场,世上果真没有永恒这二字的。
叫她更加慨叹的是南溟夫人说那话时的语气,没有惋惜也没有沉痛,反而轻松随意得很,像是在说一句最最普通的闲话,想来于他们这些活得太过久远之人看来,心中虽会将经历过的亲友之情感怀一生,却是生无可喜死无可哀,凡事都不值得重看一分。
只是,帝姜既然永入轮回,那师兄便不是他了?不是他又会是谁呢?侧目一看,他脸上竟也有些愕然,但随即被掩饰了下去,有所察觉般定定的回望过来,眼神晦暗不辨。
南溟夫人道:“那倒也是,经历过太多的人事,见多了大千世界的林林总总,明白许多真正至极的道理,如此固然很好,但正因为懂得太多,一切都能看的通透,喜怒哀乐之情早已忘却,若真不见半点的贪、嗔、痴、怨、疑、慢,无欲无求,无心无我,日子定要过的死水一般无趣,虽能惯了到底都是些负累。”
沙罗仙道:“七情六欲虽然扰人,何尝不是人生的一大乐趣?”
南溟夫人斜眼睨视着他,道:“你这人,向来都远不如我活得有趣,难怪要比我短命!”沙罗仙但笑不语,她又笑道:“不过,短命也未必不是福气,师兄,将来待你也去了,妹子我定不感怀分毫,即刻便将你这可恶透顶的世间第一妙疯忘个干净!”
梦果儿闻言惊疑不定,不知她这两句话只是戏谑,还是其中含了什么深意,沙罗仙笑道:“我纵使往日得罪你了,今日也不要揭我的短处,叫众弟子们听到个个都不愿再感怀我一分好处,那我岂非白活了久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的一百万年。”
南溟夫人道:“你自然没有白活了一百万年,瞧你那些弟子个个都好大的颜面,偏我这老太婆一个得意的都没有。依我看,你今日也不要收两名弟子了,叫果儿随我去修炼便好,总比终日跟个魔头师弟混在一起要好。”
听她的语气是很不喜欢江昙墨的,梦果儿暗叹了一声,侧目一看,那厮正眼观鼻鼻观心入定一般,纵有恼怒也只能权作没听见的,沙罗仙道:“你这人,向来都懒散惯了,纵是块璞玉也能叫你荒废成顽石,她若真随了你去,定要越发顽劣了。”
南溟夫人皱眉道:“你好,整日里总在为旁人呕心沥血,好歹为自己活了一次,却又惹出那么大的祸乱,如今偏要收那楼锦颜的孩儿做弟子,莫非是闲自己这点余生还不够多事?”
沙罗仙失笑道:“是是是,我惯是个自扰的庸人,今日又叫你这女泼才看笑话了。”
南溟夫人哼道:“怎的?我这女泼才莫非是在无端泼你冷水么?你就是个滥好人,到何时都死性不改!对旁人好到极点,对果儿就不闻不问的,哪里像是她的……”
她攸的住口,竟有些恼怒之态了,梦果儿暗自惊疑不定,想要劝说又不敢插言半句,好在玄穹帝尊打了个圆场,失笑道:“仙师,师叔,您二位只顾自己说笑得痛快,叫弟子们的颜面何在?”
南溟夫人又哼一声,却再不多言,沙罗仙叹道:“我自认有一双识人的慧眼,看错了便是我一人之祸,看对了便是六界之福,墨儿你说,我今日收你为徒是福还是祸?”
忽然被点了名字,江昙墨倒也不急不躁,规规矩矩的跪好,垂首回道:“天道神意虽幽微难测,但师父若肯费些心力为弟子解惑,弟子感恩戴德永世不忘教诲,但有箴言字字不敢违背,弟子之福将来必是这六界之福。”
玄穹帝尊赞道:“他与锦颜忒不一样。”
沙罗仙道:“不一样便好,这话既说出口,我便当它是真。墨儿,你可知自己的修为因何总是受制,怎么努力都难以更上重楼?”江昙墨静了片刻才回道:“弟子以为,修为受制乃是因为那半身仙性难除。”
梦果儿闻言暗叹一声,也顿时生出几分怨恨来,他说的是那半身的仙性,而不是那半身的魔性,想来便是要舍弃仙道的,拜了仙师却又不想修仙道,这厮真着实可恼可恨,转念又一想,管他修不修仙道呢,她反正是要一修到底的。
沙罗仙道:“你这样说,必是早就打算好了。道有道,魔亦有道,此刻不是妄言之时,你既有了抉择,便知会有何等后果,可还肯听人一劝么?”
江昙墨又静了片刻,终沉声道:“弟子心意已决!”
“那好,待过了今日,我帮你剔出那半身的仙性,你便做个彻头彻尾的小邪魔好了。”
那剔出仙性的妙法太耗修为,就算是位六界仙师,轻易也做不得的,沙罗仙却说的极其随意,南溟夫人不免冷眼嗤笑了一声,江昙墨本该有感激涕零之态,看来偏不怎么欢喜,方要伏下身子拜谢,他却又笑道:“时辰将至,那人倒也来的正巧。”
众人都随他的目光望去,见一片蓝芒自天之正西方赶来,眨眼间便到了近前,落地后化作数十名衣衫华贵雅致的男女,三十六名宫娥在前,三十六名力士在后,还有百余名甲士垫后,幡旗无数伞盖遮天,香云缭绕数十丈可闻,被他们重重环侍在中央的,自然就是神帝的九龙辇了。
那辇巨大无比,不知用何种材质所造,上面镶嵌的都是六届中极尽稀缺的珍宝,为能彰显一代帝尊的威仪,造的真奢华到了极致,绽出无数道耀眼的金光,前面的九条金龙条条都十几丈长,张牙舞爪喷云吐雾,尽显神族生灵的威风凛然,帝王出行自然非比寻常。
梦果儿咋舌不已,侍立在辇侧的蓝星儿四女挑起珠帘,现出辇上端坐的神帝来,他今日的扮相自然不同于在魔宫中时随意,衣饰冠带华极天下,身姿体态,风仪气度,无不做到了极致,更衬出一身逼人的华贵之气,素琴仙早起身过去相迎,他已被一位神色冷峻的紫衣少年扶下御辇,在他之前下来的自然就是神族小殿下焚星宇。
那厮自也少不了好装扮,虽着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却更显奢华雅致,不显柔弱反倒带着几分英武,配上神采飞扬的面容,天人之姿更甚。梦果儿看得失神,南溟夫人却赞道:“这位小殿下生的极像他的母后东仙月,子生母相,倒也不失逼人的英气,甚好甚好。果儿,你还不过去迎你那好朋友?”
“啊?”梦果儿顿时瞠目,心道这事儿您是怎么知道的?莫不是众人早都知道了,就我一人被蒙在鼓里?扭头看师父含笑不语,再看江昙墨的一双冷眼好似霜刃,想到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她顿时跳起身来,果真迎人去了。
焚星宇竟没同他父王一起,快步走上前来。
阴阳两气
焚星宇竟没同他父王一起,先行快步走上前来,梦果儿正忐忑着不知该怎么对待,他早一把握住了她试图躲闪的手腕,上下打量了几眼,笑道:“果儿,你的伤可都好了吧。”
梦果儿应了一声,心道你这厮会托玄瑛捎来那样的话,定是早就打算好了,自己来也就罢了,怎么连你爹也来了呢?你们父子二人搞出这么大的排场,到底要来做什么的?
他又笑道:“怎么冷冰冰的,我来观礼你不高兴么?我父王可是带了大礼,我也带了好东西来,保证你看了喜欢之极。”
梦果儿嘴上应了几句,心中却道再大的礼我也不敢要,您二位不请自来,别是顶着观礼的名目前来生事就好,正想着该怎么说他几句,神帝已携着一缕奇香自二人身侧走过,昂首阔步目不斜视,神态不辨喜怒气色很好,想来那伤业已好了,随侍的众人俱都留在原地不动,只由素琴仙含笑在前引路,焚星宇便拉着她的手紧随在后。
若论辈分沙罗仙不知比神帝高了多少,但他今日身为主人,自然少不得半点礼数,不但含笑起身迎了几步,还亲自将人引在早就化好的一方莲台上,待神帝在右下坐定之后,南溟夫人打个稽首,玄穹帝尊却只颔首为礼。
他既如此便是要表明身份的,神帝纵使真有旁的心思,却自有一派帝尊的风度,岂肯因失小节而被人传做笑柄?与众人寒暄了几句,半点都不失礼法,之后又命焚星宇上前一一拜见。焚星宇不卑不亢,将诸般礼仪都做得周全,众人自然要夸他一番,南溟夫人赞的最盛,竟将人唤到了自己身侧去坐,喜欢之情溢于言表。
梦果儿坐在她另一侧,正暗自揣测这一派安乐祥和之下的波澜起伏,忽听一阵轰然巨响,扭头看十几丈外溅起沙石无数,烟尘散尽后一看,高十几丈粗有三尺的蟠龙柱直直倒了一地,竟是被那位紫衣少年给劈断了根基。
那少年定是传言中神帝的贴身侍卫景麟,山巅的三十六根蟠龙柱的取材坚固之极,自霄霜真人一战成名受了天帝封赏,至今已屹立了近百万年不倒,他却能一掌一根眨眼间将其统统劈断,可见修为端的不俗。
“你做什么!”见他损毁东西后径直迈步过来,梦果儿终忍不住气恼跳起身来质问,景麟本就神色冷峻,听这一问更现几分凛然之态,道:“堂堂我神族威仪,岂是用来给人看门守院的?”
梦果儿顿时语塞,见师父与玄穹帝尊都但笑不语,其中必是有什么玄机,她自知此举冒失造次了,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暗自里虽越发气恼,心思微动却又故作讶然道:“师父,今日我玄清一派数代同乐,也是您收取徒儿的吉日,神帝陛下屈尊前来观礼,本是件倒履相迎的大事,但这景麟却毁我玄清一派的至宝,他不过是一名小小的侍卫,莫非有天大的胆子敢在我巍巍玄清山上撒野?旁人不知还当……还当是神帝陛下授意如此的呢!”
被神帝那双阴郁莫测的冷眼堪堪扫过,纵有师父与玄穹帝尊在座,她这最后一句话也真是壮着胆子说出去的。沙罗仙随即斥了一声,看她悻悻的垂首退回去坐好,景麟又沉声道:“陛下,您往日权当不知,不做计较尚可,今日既来在山上,怎还能容人如此欺辱?”
“景麟,休再放肆!”神帝适时冷斥了一声,景麟径直跪在他面前请罪,他又说道:“虽说霄霜真人早已不在,但这三十六根蟠龙柱乃是仙界赐予他的荣耀,也是百万年前我神族败给仙界的耻辱,岂可容你随意损毁?帝尊在座,还不快去领罚!”
百万年前似被加重了语气,这话可真不乏深意,这主仆二人定是合起来演戏的,玄穹帝尊不去看跪到面前的景麟,只笑道:“本君今日简装来此,赴的乃是同门之会,不及灵澈你的排场气势,哪里还敢妄言一个罚字?”
神帝道:“帝尊此言差矣,身为永恒之境的主人,去哪里都是统御六界的第一人,纵使简装易行,也自有那啸傲天地的威严,任谁见了统统都要低矮三分,本王若知你竟如此,自也要鱼服相陪。”
“威严本是身份,该有时自得半分不失,但叫你这厮一说,本君就是个仗势压人乱撒威风的。”玄穹帝尊笑谑了一声,又道:“本君虽有威严,到底也身出玄清一派,有师尊在座自当听命三分,今日主事的乃是琨瑶仙师,还有霄霜真人之女华严夫人在座,该不该罚,又如何罚,还要先看他二位的意思。”
神帝不看上座,却将目光凝在那位绿衣小仙子身上,冷声道:“仙师,请罚罢!”知他此举寓意何在,梦果儿将头越垂越低,一时间直要寻个地缝钻进去藏起来,也恨不得世上从没有过自己,省得师父此刻会受人胁迫。
沙罗仙却照旧不急不躁,笑道:“霄霜虽已不在,风骨神气长存,我玄清弟子敬他,信他,奉他,虔诚恭谨,顶礼膜拜,纵使没有这三十六根蟠龙柱,自也会时时感怀他的绝世风仪。华严师妹,你以为如何?”
南溟夫人不答他,反倒侧目问道:“果儿,你来说说该怎么办?”
梦果儿顿时瞠目,仙神两届虽然相安无事了许久,却远没有传闻中那般和睦,在座的这几位大人物看来笑语盈盈,实似暗潮汹涌,不罚会让整个玄清道派丢尽颜面,也会辱没了整个仙界的威名,罚了又有欺辱一派帝尊之嫌,也怕仙神两届再度生出嫌隙,这么棘手的问题,怎么竟落到她一个小丫头身上了?
师父既命那数百名弟子离蟠龙柱远些,想必早就打算舍了那物事,她将众人一一扫视过,暗自里心思电转,顶着一片神采各异的目光,终起身说道:“果儿以为,帝尊仁怀天下,神帝陛下也是个护生之人,如今的仙神两届各居其位,自然不比百万年前,既然东西已毁,怎么罚都已无用,不如……”
梦果儿顿了一下,忍不住偷眼望去,江昙墨正将一双冷眼睨视过来,她顿感冰寒彻骨,怔了刹那又道:“那三十六根蟠龙柱虽然已倒,柱身上雕琢的神龙却丝毫未损,不如,就罚这景麟再费些气力,将它们统统背到南海中央,放到华严夫人的洞府中去。”
焚星宇道:“如此,又是何意?”
梦果儿并不看他一眼,只道:“果儿听闻华严夫人有一门妙法,能将阴阳两气注入死物之上,令其获得一缕神魂,化作活生生的灵物,这三十六条神龙若能因此法入得沧海,岂不就很好了?”
焚星宇讶然,抚掌赞道:“果儿,你这办法可真太妙了。”
神帝道:“景麟,还不快去?”
景麟起身去到十几丈外,竟用单臂将那重逾万斤的蟠龙柱给扛了一根起来,化作一道蓝芒迅即往南而去,他这贴身侍卫的修为果然不俗。
梦果儿看得瞠目,暗松了一口气,心道这位陛下尚算是个好说话的,也端的有那喜怒不形于色的隐忍,师父,江昙墨,还有她自己,整个玄清道派,甚至玄穹帝尊,想来今日在这山上有太多他不愿意见到的人,定也有太多他不愿意忆及的往事,只毁了那些蟠龙柱或许尚算轻的,但愿他就此罢手不要再生事端了。
南溟夫人却随即道:“我那洞府可不是任谁都能进的,这便回去替他引路了。”说完也不待那三位宾主说什么,果真站起身来,还一手拉了一人。她的洞府中自然有许多侍者守候,怎么还用着她这主人亲自引路了?梦果儿满脸惊讶,不及说些什么反对,眨眼间便被携出去千八百里,整座玄清山都看不见了。
“夫……”
南溟夫人柔声笑道:“以后要叫太祖母。”忽然间被挑明了身份,梦果儿差点喜极而泣,美滋滋的唤了几声,随即又苦着脸道:“太祖母,果儿今日还没拜师呢……”
南溟夫人道:“拜师?也就那位妙疯爱讲这些虚礼,我偏看不惯他如此。”
梦果儿心道,不让我拜师,人家本来打算送我的礼物可怎么办?又怎么才能一下子认识那么多位同门师兄呢?不叫我拜师也就罢了,怎么还带个多余的累赘回洞府?要紧的是,不叫拜师,怎么还不叫看看拜师的呢?
她瞄了另一侧不急不躁含笑不做声的焚星宇一眼,皱眉不已。
南溟夫人笑道:“放心好了,该是你的东西一样都少不了,自有人帮你一样一样收着。你认识不认识他们无关要紧,只要他们认识你了便好。至于宇儿他因何同行,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梦果儿心道我的祖奶奶,您老都唤上宇儿了,还真跟他熟悉的忒快,如此怪异的行事可真是费人思量呐。焚星宇默不作声,只将一双戏谑的眼神不时瞄她,片刻后到了南溟夫人的洞府,他这才发出一声惊叹。
狂风怒吼,卷起几十丈高的恶浪,翻滚着像是要淹没一切。
层层叠叠的巨浪中心,像是受到无形的阻力,生生隔开一方水域,万顷碧波如镜,只泛起微微的涟漪,千万片绿叶从水面下升起,高低不同错落有致,五颜六色千姿百态的莲花掩映在蔓延几十里的碧绿之间。
丝丝缕缕的水雾升腾起来,万莲的中心竖起几十杆翠绿的根茎,粗有几丈,高几百丈,顶端一朵朵巨大的白莲,铺出几十丈的方圆,莲蓬上分别建起各式屋舍,也不知用的何种材料,金光耀眼璀璨无比,真是好一处仙家胜境。
几人收起神通,落在中央那朵最高最大的白莲之上,上面一座殿宇霞光万道,正是南溟夫人的居舍,焚星宇惊叹着说出些无比讨喜的话,惹得仙境主人失笑连连,梦果儿却暗自里腹诽他一通,这厮竟也很会做这溜须拍马的事情,也不知为的什么。
一盏茶后,梦果儿悔的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算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能让死物变活的功法居然需要两滴鲜血,还得是一男一女身上的鲜血,说是注入阴阳两气,实则就是自那两滴鲜血中摄取出来的精气。但是,将一双男女身上的精气凝在一起,依秘法令其互相交感,然后生出一缕能活物的神魂,这岂不就跟媾和生子差不了许多?
梦果儿自然极不情愿,世上的男女那么多,这事又不是非她和焚星宇不可,谁爱做便让谁做去,奈何南溟夫人冷脸相向,她不敢多加反驳,也只得咬牙割破手指,洒了几十滴鲜血奉上,那位神族小殿下则是满眼新奇兴高采烈的样子。
待那三十六条青龙果真入了沧海,上下翻腾遨游了许久,然后四散到水面下不见,景麟这才被焚星宇打发走了。天至傍晚时分,拜师礼早已完毕,山上也不知是何等状况,梦果儿暗自里虽然忧心,奈何南溟夫人下了严命,不许她离开仙境半步,侍者虽多却真无人可以打听,也只得尝着秘制的琼浆等人来了。
“果儿,我要送你一样好东西。”焚星宇与她一齐趴在张巨大的莲叶上面,两人尝过几杯甘露之后,他还真取出华彩惨然的一物来,梦果儿原本极其不愿意搭理他,这下却顿时看得瞠目,讶然叹道:“这莫非是……我娘当年所用的百花鞭?”
百花鞭乃是一件兵器,不知由哪位仙人炼制,以万年仙藤为骨,其上缀了仙凡六届中的百种花朵,百花不枯不败,舞动起来芳香阵阵,层叠变幻不穷,叫人闻了如堕仙灵之境。当年她娘在神族的时候,曾被神帝携着闯入仙界宝库偷了三样宝物,其中便有这件兵器了,另外两件则是神虎上符与穹霄玄丝霞帔。
神虎上符自不必说,那穹霄玄丝霞帔却曾被百万年来唯一一位统御永恒之境的女帝所珍爱,用料,做工,花纹,款式,无一不冠绝天下,实乃天地间最为尊贵华美的一件衣裳,据传任何一个女子见了都会疯狂的喜欢上它,神帝窃了那衣服本想用做佳人的喜服,奈何后来变故突生,终归没有结成那一场好姻缘。
睹物思人,梦果儿见了这件兵器自然要想到娘亲,想到娘亲与师父的种种,想到她与神帝的种种,也想到自己如今经历的种种因果,一时间怔然无语暗叹连连。
焚星宇道:“我父王说,此物在神族放了千余年之久,如今正好可以送与你了。”
“送与我,又是什么意思?”梦果儿实在忍不住哼了一声。
“果儿,你在生我的气么?”焚星宇竟轻叹了一声,梦果儿心道你这家伙不是废话么?我要是跟我师父去你神族生事,毁坏你神族的至宝,看你生气不生气,他又道:“我父王那时乍听到你的来历,简直要失常到了极点,我只能对他坦言实情。”
“实情?”梦果儿又哼了一声,心道你若是不对他说那些实话,怎么会有今日的事端。
焚星宇道:“我看他实在恼怒的很,只怕真会做些于你不利的事情,便求他了。”
“求他?”
“是的,你哪里知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未求过他什么。”焚星宇又叹了一声。
“那……你是怎么求他的?”见他似乎有些黯然,梦果儿不觉放柔了语气。
焚星宇道:“我对他讲,我很喜欢你,就像他喜欢你娘一样喜欢你。”他的目光直直的凝视过来,竟含着一丝往常从未有过的忧郁,梦果儿无语了片刻,这才红着脸转过头去,冷声道:“所以,他今日来,不会是要……”
焚星宇道:“我之前留了那样的话给你,你便早该猜到的,他今日来带了一件大礼给你,就是那件穹霄玄丝霞帔。”
“你说什么?”梦果儿顿时坐起身来,这事儿虽能隐隐猜到几分,却没想到真会发生了,且还发生的这么快。焚星宇道:“我说,我父王今日上山除了观礼之外,还会向你师父……提亲。”
我要罚你
梦果儿道:“我早晚要修成仙道,怎么可能嫁人?师父他不会同意的!”
焚星宇道:“你难道想不明白?你师父纵使不答应,我父王自然有办法逼他答应。”
梦果儿咬牙哼道:“就算师父同意了,我……我也不愿意!”
焚星宇怔怔看了她片刻,最终轻叹道:“果儿,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如此你也不愿意么?”
梦果儿也静默了片刻,却似不敢看他一眼,只道:“真的吗?”
焚星宇点头道:“真的,非同于朋友的那种喜欢。”
梦果儿径直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拽起,拖着一路去到离火方位的一间屋舍,推开紧闭的房门,顿时有奇香阵阵传入鼻端,三丛莲花分别栖身在琉璃瓶中,上面各长着四五朵花苞,一盆艳红如火,一盆素净若水,一盆则是剔透的靛蓝,纷纷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你给我浇花!”
焚星宇满脸疑惑,却真迈步上前拿起矮几上的紫竹水筒,从玉釜中舀起净水一一浇灌,过不片刻,那十几朵莲花竞相开放,映的屋内华光大盛,梦果儿便傻眼了。
骨肉相连休戚相关谓之亲,知心如兰平淡若水谓之友,生死相许相濡以沫谓之爱,世间之情莫过于此三种,那三株水莲乃是万莲仙子侍弄出来的异种,最是喜欢有情之人靠近,红色一株为亲,水色一株为友,蓝色一株为爱,三株都已经开放,可见,焚星宇这厮还真是个有情之人呢。
焚星宇自然要探究,梦果儿知道自己纵使不说,他也能从旁人那里问明白,于是坦言其中的古怪。“果儿,你可有浇过它们?”听他这一问,梦果儿急忙摇头,随即被他催促着试验一番,她只得将人推了出去,自己在屋中捣鼓了一通,然后出去对他讲:“那亲友两株俱都开了,唯独那蓝色的一株没有反应。”
“是吗?”
“你难道不信我的话?”
“……也对,想来你年纪还小,不懂得这些深切的感情。”
焚星宇自然看得出来她在欲盖弥彰,却终归没有点破,只为这看似拒绝实则大有深意的举动摇头轻叹了一声:“果儿,你如今不懂没关系,我自然愿意等到你懂它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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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年前,蛇族与神族生灵共同栖身在同一方水域中。
龙生性好战,时常都要挑起战事来,因为蛇类的体型偏小,灵性也颇为不足,只能多番退避忍让,谁知不但无济于事,反倒更加助长了嚣张气焰,族中的领袖最终不得不带领大家迁徙它处,却又遭到神族的拦截,众蛇死伤无数,蛇女歌吟与胞兄碧蛇合力逃出生天,却又彼此失散了消息,后来机缘巧合修成仙道,被玄穹帝尊晓以大义,又因为当年的那些仇怨,这才自愿献出了一身的修为,帮助仙界打败神族那场几欲灭顶的攻伐。
帝姜仙师的第一任肉身便是身怀异能之术的霄霜真人,他为了战胜神族第九任帝龙,将蛇女歌音那颗含着数万年法力的内丹摄取殆尽,害她不得不去到凡间重新开始修炼,他受了玄穹帝尊封赏以后,去下届寻到这位胸怀大义的妖仙报恩,两人生下一女名唤作华严,便是如今的南溟夫人了。
数千年前,华严感天地灵气孕育出伏羲与羲和兄妹,这两人天生的一副奇异之态,说是一人,却有两副上身,说是两人,自腰部以下又只有一双腿脚,生了两副头脑,身子偏偏又连在一起,一个想要往东,另一个必定要往西,一个想要往南,另一个必定要往北,像是生来便要作对的一般。
小的时候尚且好些,年纪渐长后竟时时都要有一番争斗,撕抓啃咬,扭打的遍体鳞伤,像是要拼命一般,长此下去,必定会伤的更加严重,南溟夫人无奈之下只得违背歌吟的遗命,抱了孩子前去恳求帝姜仙师救治,自此才得以父女相认。
帝姜仙师又寻来琨瑶仙师,两人以无上仙法和高明至极的医术,加上当年用来斩断情丝那双剑的神异之处,终将兄妹二人给分了开来,因为双剑分做雌雄,又各挟着阴阳之气,那一双孩子也便成了一男一女,且身挟着世间的至阴与至阳之气。
只是他们虽然上身一切俱全,却每人仅有一足,但他们的母亲生做人身蛇尾,帝姜又以仙术引导,助两人回复先天本相,也都是一副人身蛇尾的样貌,而他们的后人全是那般样貌,梦果儿自然不能例外。
接下来一整个月她都过得喜忧参半,喜的是南溟夫人费了一成修为,帮她解除了身上那道被压制住的法力,修为大增到轻轻一掌挥出便要卷起滔天巨浪,只怕连师兄都要不及,忧的是,这位祖奶奶同时又自作主张费了一成修为,帮她回复了人身蛇尾的先天本相,以致她不得不在水里呆上整整一个月,其间若是不小心出来片刻,便要一辈子都回复不了人身了。
依照她那副时刻都闲不住的性子,终日在一处呆着必定烦闷之极,于是,焚星宇这位尊贵的神族小殿下受爱孙心切的仙境主人拜托,化了真身带无聊的小仙子四处解闷。
自从浇过那三株水莲之后,梦果儿知道他的心意不假,也便不好总是冷淡推脱,加上本就是个洒脱之人,不舍那一段朋友之情,又实在好奇心泛滥,更加上他是个擅逗弄人的主儿,渐渐的也便放开手脚疯玩了。
神族生灵向来都是渺渺沧海的主宰,梦果儿随他看过太多光怪陆离的水下风光,长见识的同时也玩的极其过瘾,但过瘾归过瘾,她心中到底明白的很,南溟夫人的言行竟似想要撮合两人的,而这正是叫她最感忧虑的一点。
好在焚星宇只带人玩耍笑闹,并没有在亲事上面再提半个字。
相交许久,梦果儿深知这厮的性子,他自然是个骄傲无比之人,不会容人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肯放低身段百般讨好,一来是因为南溟夫人给了他一个合情又合理的借口,二来也是个一旦认准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这一日焚星宇被仙境主人唤去对弈,难得独处的梦果儿沐着温暖的艳阳,正伏在一株金莲上面假寐,只将丈许长的尾巴浸在海水中,忽听一声阴寒彻骨的冷笑,吃惊之下急忙扭头去看,不远处的一朵莲叶上直直站了一位少年,发如墨衣衫似火,竟是江昙墨。
梦果儿顿时面露喜色,攒下的许多疑问在瞬间涌上嘴边,然而一想到他那日说过的话便心生恼怒,随即冷下脸来不言不动的看着他,他竟也冷眼冷面不说半个字,两人正无言相对,那莲叶忽然剧烈摆动起来,他竟被狠狠的甩到了海里。
此间的某些莲叶颇有灵性,不喜欢气息不合之人靠近,但是依照他的修为,脚下本该如生根了一般矗立如山,若再稍稍催动玄功身体重若千钧,便该将那莲叶压倒在水面上动弹不得,怎么却会被甩下去了?
这厮定然又要耍什么古怪了,梦果儿心道你若敢不识趣再惹我一次,我便让你好好瞧瞧厉害,谁知他冒出水面后狠狠的咳了几口,双臂紧紧抱住一支莲叶的茎秆,似在竭力控制身体不沉下去,脸上看来竟是颇为狼狈的。
“看我虚弱成这样,你是不是很高兴!”江昙墨说的咬牙切齿,梦果儿却照旧冷着脸,能将到口的恶语隐忍住不说,实已是天大的耐性,他又哼道:“还不快过来帮忙?你是不是打算淹死我!”
梦果儿心道得了吧你,就别再费力演戏了,你又不是没下过琉璃海,淹死我只怕都淹不死你。可是,他的脸色好像真有些古怪呢,原本就略显苍白,此刻看来却是煞白的很,简直要没有一丝血色,莫非真发生了什么事情?
江昙墨道:“我死了正好,你也不用守那个十年之约了,此刻便跟人双宿双飞去了便好。”
“你胡说什么呢!”梦果儿终忍不住斥了一句,照旧分毫未动。
江昙墨一字一顿道:“我说,最毒妇人心。”
梦果儿彻底怒了,扑过去要掐他颈项,狠狠的一下掐死算了,没想到竟真得手了,她身上的法力失了压制,那十根手指自然非比往日,动一下便要开山裂石的,在他颈上只轻轻合了一下便急速收回,没伤到他分毫,倒把自己给吓出一身冷汗来。
江昙墨冷眼睨视着那纤纤十指,咬牙哼道:“你果然存了蛇蝎心肠!”
梦果儿咬牙切齿的再度动手,这次却是掐在他左腕上,毫不费力的便将人给拖到了水下。
江昙墨发出一声明显是在做作的惊叫,入水后却老老实实的不做挣扎,只将赤红的双眸紧盯着她看,不见了冰冷疏离,只见深深的忧郁和伤感,看得她心烦意乱,恨恨的拖着往深处潜去。
直到四周黑漆漆一片,没有半点艳阳照射下来,身上才忽然一紧,定是被他单臂给抱住了,梦果儿想要动用法力将人逼退,到底没有动作,静静的悬浮在不知多深处的海里,死死的握住他的手腕。
良久,江昙墨竟一直都不言不动,梦果儿僵着身子,感觉他的手臂已越来越无力,到最后终归渐渐的松了开来,她却又狠心呆了片刻,这才急急的浮出海面,将人托在一朵金莲的莲心中。
江昙墨阖着眼睛眉头紧皱,整个身子都软绵绵的,他再怎么屏气也不可能永远呆在水里,定是喘息不畅厥了过去。梦果儿唤了几声,又用力摇了摇他的身体,最后急急的一摸脉象,浮软无力竟真虚弱的很,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懊悔不已顿现惊惶,手足无措了半晌才想起该怎么救治,匆忙将剑指点在他额间,打算渡一道法力过去将人弄醒细问,谁知他竟攸的睁开双眼,反将手指点在了她的身上。
这个杀千刀的混蛋!梦果儿软软倒下去的时候咬牙骂了一句,可惜发不出半点声音。
“果儿,你空有一身法力又能怎样?总归还不如我这一小缕元神,若没有防人之心,再厉害也不能自保,你可定要记住这话。”江昙墨说的虽是得意之语,脸上却照旧黯然的很,将瞪大双眼的她拖到金莲上,与他躺在一起。
“你莫非是想让我明白,我无法陪你而他却可以?一个月的朝夕相伴,他有没有碰过这里?”
被他的手指轻点在唇上,听着他温柔之极的质问,梦果儿心神俱颤,脸色却是越冷,竭力想要冲破禁制,暗道你当人人都同你这般色心频现么,他已起身跳到了海里,伸出手指轻抚在那条蛇尾上面,竟莫名引起一阵怪异的酥麻。
梦果儿分毫都躲闪不了,狠狠剜他的眼神顿时化作了惊恐,这厮可是说过,待她化了真身,就要把这尾巴切下来做个什么,不会要来真的吧?一寸一寸摸的这么仔细,还用目光逐寸看过,不会是在找那下刀的地方吧?
“切下你的尾巴来,你便没了双腿,是不是就肯听我的话了?”
梦果儿越发惊恐,脸色都煞白了,懊恼,怨恨,委屈,慌乱,一时间百感交集。
江昙墨道:“你这些日子同那人玩得疯了一样,这么不听话,我早该切下他的手指,挖掉他的眼睛,再挖出他的心来,可若真这样做了,会有很多人给他陪葬,而我在师父面前立了重誓,今后要护生减罪,还要……”
梦果儿的眼泪已极不争气的滚落下来,却有些疑惑师父还要他做什么了。
“你总是不知我的厉害,所以才拿我的话当做耳旁风,是不是?今日我要罚你。”
梦果儿不知在心中将他咒骂了多少遍,却被那最后一句话吓得浑身颤抖。
“既要罚,便要你记上一辈子,我总不能每次都这么狠心。”江昙墨的语气柔若春风,表情也温和无害,好似在说些最最温柔的情话,又在她尾巴上抚摸了几下,手指最终落在一处,并且轻轻动了一下。
梦果儿顿时痛出一身冷汗,却连半声尖叫都发不出来,定是被揭下一块鳞片来。
江昙墨随即将唇印在那伤口之上,用力啜了几下,竟在嗜血。柔软的唇舌触在更加柔软的血肉上面,纵使最温柔的爱抚也要痛极,何况是一遍一遍毫不怜惜的舔舐,甚至还用尖利的牙齿啃咬?
梦果儿浑身都如浸滚油,一阵阵火烧火燎,却是更加钻心的疼,简直要痛彻骨髓,若不是不能动弹定要满地翻滚的,然而正因为不能动,无处缓解的痛感定也更加强烈了。想到这厮往日说过的话,想到他惯有让人痛不欲生的手段,想到这只有疯子才会想出来看似在温存实则辣手伤人的吻,她已忍不住泪如泉涌,却也气的脸色铁青了。
江昙墨抬起头来,故意凑在她面前吞下最后一口鲜血,用一个邪魅无比的动作舔干净嘴角的血渍,还将那鳞片举起来给她看,那鳞片原本白如洁雪,因为上面沾染的殷红,看来竟是无比的刺眼,
看他又将那鳞片放在唇边舔净了血渍,梦果儿脸上满是泪痕,恨不得用眼神剐他一万次,她的尾巴浸在咸涩的海水里,可真半点也不减疼痛,往人伤口里面撒盐,劈死这个混蛋定也不能解恨。
江昙墨却柔声笑道:“怎的,你还不知错么?”见她恨恨的挪走目光,又道:“你得了那一道法力修为大增,往后我只怕斗不过你,也管不住你一心要嫁人,趁今日好歹得手一次,不如一次先罚个够。把你身上的鳞片都揭下来可好?要不依次揭落,把我的名字烙在你身上,好不好?”
梦果儿渐渐涨大的怯意怎么也遏制不住,终忍不住露出祈求的眼神。
好在他似只想说说狠话吓人,并没有再做什么,笑道:“不用这么生气,你又不是没拔过我的羽毛,你此刻多疼我那时候便有多疼,谁也没占便宜。不对,我那么漂亮的羽毛被你扔了一大把,我却还打算将这片东西留个念想,算来竟是你得了大便宜。”
梦果儿觉得自己真要气疯了,如果不是法力受制,定要一掌劈死这个混蛋了事。
“你用那十年之约来敷衍我,是不是早就打算嫁给他的?你当他真对你有情么?他与他爹一样,只是不能忍受那么显赫的身份却还有得不到的东西,其实他们从来都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有时候不明白也是一种福气,过去,现在,将来,我虽能将什么都看得明白,却总因太过明白而痛苦难过,不能如师父那般心如磐石,也不能如他那般洒脱淡然。”
梦果儿怔然,一时间似已忘了全身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