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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醉梦凡尘 当前章节:14962 字 更新时间:2026-5-18 04:09

“我确定了,娘亲当年生咱们的时候,把智慧都给了我……”

解恨扬威

“我确定了,娘亲当年生咱们的时候,把智慧都给了我……”江小星的连番嗤笑终归惹恼了人,江心月撅着嘴恨恨的扑过去锤他,却被他就势拽住手腕拖着疾走,一口气飞出去千八百里,这才顾得说上一句话。

“月儿,下次一定不要自己偷偷溜出来。”

“为什么?以前可不用这样。”

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又叮嘱的十分郑重,江心月满脸疑惑。

“你只管记住了便好,问那么多干嘛!”

江小星咬牙斥了一句,越发加快了速度,简直跟逃命一般,江心月被他拖得跌跌撞撞,猛的想明白一点,匆忙回头一望,十数道青芒紧随在后面,隔了不过几十丈远,且还越来越近了。

“是些什么人?”

“青蚺的火部使者。”

“他们要做什么?”

“想必是给殊魇报仇来的。”

“报仇?”

“殊魇断了余臂,又被我摄走了内丹,虽被人救走业已形同废人,青蚺损了一大得力助手,自然要杀了我报仇雪恨。”

“啊?你竟闯了这么大的祸事!”

“胡说!当年殊魇重伤了爹的肉身,百死也不足以抵罪,连青蚺也早就该死了!”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若不是有你,我自然不怕他们。”

“要不咱们分开走?”

“笨蛋!你找死呢?”

“辰哥哥,我……”

“月儿别怕,我自有办法应付,你先躲到这仙霞兜中去,我不放你出来可千万别出声。”江心月方要反驳,被江小星的剑指一点,顿时给一道红光摄进他肩上的锦囊之中。

江小星回头看去,那十数道青芒近在十几丈内,已能望见一副副黝黑如夜的装扮,还有一身身狰狞狠厉的邪气,他一咬牙凝极法力猛的俯冲下去,一头扎进了大片密林当中,左冲右突疾步跑了百八十丈远,终归被结结实实堵在一方死角。

“你们……要干嘛!”

他将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面,急促喘息着一脸惊慌失措,惊惧之情溢于言表。众侍者都泛着慑人的冷凝邪厉之气,不言不动正是在等候首领吩咐,为首之人目如滴血狠辣更盛,正是青蚺的火部头领魇魅。

这魇魅向来喜欢损人的四肢五官,先一刀刀细细凌迟将猎物做成人棍,然后再任其流干鲜血而死,是个人尽皆知闻名丧胆的凶煞,他的眼神如霜似雪,睨视着哆哆嗦嗦瑟缩在角落中的锦衣少年发出一声阴寒彻骨的冷笑。

江小星脸色煞白,似已被众魔环伺的情境吓到肝胆俱裂,语无伦次一迭连声的说出些祈求之语,就差没跪地求饶了。魇魅又冷笑一声,道:“再怎么示弱也不可能出奇制胜,自诩聪明行事胆大张狂,想要害别人,反倒害了自己,江辰,你今夜定然跑不掉了!”

江小星的脸色变了又变,到最后一改畏缩怯懦之态,跳起身来悠哉的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尘土,先故作讶然叹了一声,这才嘻嘻笑道:“小爷我今日出门忘了多带几张脸,居然被你给认出来了。”

魇魅道:“你再怎么神通百变,也逃不过我这双擅辨人识物的法眼!”

“是极是极,你的眼睛可真厉害,我爹说做人千万不要压抑本性委屈自己,遇到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小爷我喜欢你这双眼睛,所以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今晚定要把它们挖出来把玩把玩!”

“甚好,先挖了你的眼睛送给你爹,看他还敢不敢再与魔尊大人作对!”

“出动一半火部侍者来拿我一个小孩子做饵,青蚺已技穷到如此地步了么?”

“你既然明白自己是饵,还是识相点引身就缚为妙,多做反抗也不过徒劳!”

“其实我爹一点都不喜欢我,要不怎么不派几个厉害的随从严密保护呢?”

“魔尊大人既已谋定,自然不会选错了人,你还是省点口舌罢!”

“我爹平生最恨被人要挟,遇此向来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损己一千定也要伤敌一万,拿我的眼睛去肯定会适得其反,惹恼了他只怕一夕间灭了你们魔宫。”

江小星终又一改嬉笑,黯然叹了一声,话中看似在好心提醒曲意求饶,实则真不乏狂妄的威慑,魇魅恼火难抑已极其不耐,看来却似有些忌惮的,曲臂打个手势,随行的十八名侍者顿时都亮出了兵器。

“怎的真要动手?小爷我先请你们喝酒壮胆!”

江小星说的虽是嬉笑之语,脸上却有着与年纪大为不符的凝重,眼神也十分的狠厉,剑指一点将那只铜鐏祭在半空,口中咄了一声,霎时间有黑云翻滚,无数缕红线顺着符印游走,分别汇集在四只怪兽身上,攸的几道红光耀眼,它们竟跳下地来,变幻身形个个都长成身长数丈,在他身侧盘踞着蓄势待发。

魇魅早与十二名侍者疾退开几丈凝神戒备,却仍成密不透风的包围之势,丝毫没有可乘之隙,江小星将目光流转,彻底断了偷空逃走的念头,自也不甘心落入敌手,于是他咬牙哼了一声,挥掌挟着一道戾气直冲过去,四怪兽也厉啸着紧随其后。

那四只畜生虽然体形庞大,行动却无比迅捷,利爪如钩长尾似鞭,所沾之处土崩石裂,口喷风雷更能伤人毁物,受主人心神操控围护在四方兼备攻守,魇魅等人自也不是等闲之辈,众人随即混战在一起。

既是魔道中人的拼杀,不但斗智斗力更是在斗勇斗狠,许多股法力撕扯在一起,搅得烟尘乱石翻滚飞溅,各种法器激烈碰撞到刺耳欲聋,闷哼与惨嚎声不时响起,待到重重阴霾被疾风吹散,铮然独立的只剩下凶神恶煞样的江小星一人。

一抹寒月清辉罩下,遍地是刺眼的残肢断臂,猩红的血肉白骨,狰狞凄厉的身体,十八名侍者伤亡惨重或死或厥,唯一清醒的首领魇魅被只怪兽踩在脚下,那猛兽巨大尖利的五根脚爪竟已刺穿了他的身体,将其牢牢狠狠的钉在地上。

江小星虽稚子年幼,却仗着有一身高深法力端的手段不俗,经过方才一番恶斗,披头散发周身染血,脸色灰败想必也伤的不轻,却早被激出十成的嗜杀血性,抖手将灵气耗损忒大的其余三只怪兽收回鐏上,厉声道:“魇魅,你赶快自戮双目奉上,小爷我尚可饶你一命!”

魇魅半分不敢挣扎动弹,气血大损似已虚弱到无力说话,只能发出几声隐忍不住的呻吟,胸中纵有浑然不惧的魔性,到此刻也该怯意暗生,纵有十足的傲气也该有意折腰了,但他纵使真的自戮双目怕也伤重欲死。

江小星不容他考虑,缓步上前蹲下身去,垂眸看他面容扭曲脸色煞白如纸,眼中泛着垂死之人才有的绝望与祈求,不禁冷笑道:“青蚺就是个蠢货,当我的修为还同三月前那样么?我养了许久的宝贝一夕废在你手中,你要拿命来赔!”说话间攸的将手指微动,果真挖出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来。

魇魅终忍不住剧痛哀嚎起来,手脚抽搐痉挛着,看来凄厉可怖之极。

江小星仔细打量了手中一双血淋淋的眼珠片刻,终皱眉道:“不过是两坨臭肉,怎么就能辨人识物了?爹的眼睛定然比这一双好看一万倍。”说完抖手扔了掌中东西,当是污手的秽物一般。

那魇魅早已厥了过去,江小星冷笑一声自他口中摄出颗硕大的内丹来,又自其余的昏厥之人身上摄出几颗,然后收回最后一只怪兽,方打算用那铜鐏吸取满地的血肉,忽的有道耀眼的白芒落在几丈之外,化作一位相貌普通的素衣男子,那男子先皱眉扫视几眼惨烈的场面,这才转身看他。

这一战不但扬威过瘾解恨,还得了一颗灵气超绝的内丹,江小星正满脸欢喜,见那人不言不动的站着,只将晦暗不明的眼神静静望过来,他顿时吃了一惊,仙魔两道向来水火不容,那人御风的身法看来极其高明,见了这么惨烈的景象也半点不惧,举止从容神情淡漠,可见有些不俗,不会是来降妖除魔的吧?

“来人是谁?!”听他语带威慑猛地一声断喝,那素衣男子这才缓步上前,见他一脸警惕的退了几大步,这才皱眉斥道:“像你这样心狠手辣的凶煞,竟也有害怕的时候么?”

听这话还真是来管闲事的,江小星哼道:“你到底是谁!来此何事?”

那人不答只皱眉将手一点,江小星虽疾速躲了一下,仍是被他指尖射出的几道金芒罩了个结实,他再度指点用了个破解变身术的功法,见没有半点变化,竟也没现出丝毫惊疑之态。

那金芒凝结不散,好似有形之物般捆在身上各处,江小星拼力挣扎也半点动弹不得,惊急之下不由谩骂了几句,听那人冷声道:“再敢呱噪,我割了你的舌头!”他也只得闭口不语了,那人挟了他一路疾行,不多时落在一处山谷,毫不客气的将人扔进一汪池水中,然后解了禁制。

“仔细洗干净!”素衣男子语气虽淡,却含着不容反驳的命令。江小星呛了一口水,湿淋淋的跳起身来,狠咳了几声才道:“你叫我洗我就洗么?小爷我偏不!”

素衣男子道:“不洗也成,我直接杀了你便回去交差。”

江小星惊道:“交差?是谁派你来的?莫非又是青蚺?”

素衣男子却不解释,转身坐下冷声道:“快些洗,我的耐性有限。”

江小星权衡了一下,自觉伤重不敌,也便难以从这人手中逃脱,也只能隐忍配合着静观其变,利索无比的洗净一身血气,化了几重新衣穿上,此时已天光大亮,他又被那人挟出魔界去到另一个地方,依路程方向看来是在人间某处。

疾速撞向一片峭壁之前,素衣男子轻拂了一下衣袖,眼前顿时景象大变,竟是到了一处山谷,江小星惊道:“你是日族的人么?怎么会这结界之术?”素衣男子并不回话,挟他走了几十丈远这才停下身形将人放开。

远方巨大的瀑布就像一匹白练挂在青山之间,一泓几丈宽的溪水,顺着青青碧草蜿蜒,也不知流淌到哪里,青草间点缀着零星的花朵,片片竹林散落在各方,微风拂动竹枝,掀起浅浅的碧浪,传来沙沙的声响,这么美丽的地方定是哪位散仙的洞府。

“且在这里候着!”素衣男子斥了一句,径直走了。

江小星完全顾不上反驳,目光流转扫视过周围几眼,最后不觉随他的去向凝在一处。

不远处有一片迷眼的紫色,细看竟是一株巨大迤逦的藤树,高有十几丈,根部要十几个人方能合抱,树冠似乎要把青天都给遮起来了,碧绿的叶片之间,一根根藤花不论长短齐齐垂落下来,乍看就像是道紫色的瀑布挂在树上。

略显阴暗的树下静静站了一道身影,素白的衣衫随风轻舞,看来竟好似一抹随风流淌的白云,又好似一道冰轮倾泻出来的月光,虚无缥缈间有片墨染的青丝掩映,而这一切的源头,便是一副清奇绝尘的风骨。

素衣男子躬身与那人说了几句话,然后疾速回来,嘱咐道:“待会儿见了我师父,可不要随口妄言,她问你什么话定要审慎好了再说。”江小星正看得发呆,闻言竟没觉得这话不中听,反而上下整了整仪容,道:“你看我可洗干净了?别叫浊气污了你师父的眼。”

素衣男子怔了一下,似有些忍俊不禁,道:“你这小鬼倒也有趣,快随我过去罢。”

“他让你带我来此要做什么?”昨夜还凶神恶煞浑不怕的江小星竟有些忐忑了。

素衣男子道:“师父遁世许久,怎会认得你一个小魔头?我去魔界可不是为你。”

“你的意思是,你昨夜只是路过?”

“那是自然,我见你或许能有些用处,这才带回来给师父问话。”

“问话?问什么话?”

“你过去就知道了。”

“他……脾气怎样?”

素衣男子终于笑出声来,道:“怎的,你莫非怕了?”

“小爷我会害怕才怪!”江小星哼了一声,不待他引路便疾步跑在前面,堪堪停在那人身后几尺,垂首屏气不敢做声,只不住的偷眼打量。青丝极长,身姿极美,近看越发动人,隐隐还有一缕沁人奇香,面前站的莫非是位女仙?

素衣男子躬身禀了一句,那女子不曾回身,只吩咐道:“玉蝉,取一粒疗伤的丹药来。”嗓音清奇,舒缓如春水和风,淡漠却不失温柔,果真是位女仙,玉蝉应一声走了,她又道:“连魔尊青蚺的臂膀都敢杀了,我许久不入红尘,世上竟多了你这样的小煞星么?”

她虽语气极淡,听来不辨心事喜怒,江小星却莫名一阵害怕,竟无比恭谨的跪倒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做声,听她笑问道:“你很怕我?”他仔细想了片刻,才道:“我爹说,对于我们魔道中人看来,仙道中人可分作善恶两种,一种多爱动手伤人害命,损毁的乃是肉身躯壳,此为善类,另一种则多爱动口,损毁的乃是心智神魂,此为恶类。”

“这想法倒也新奇,于你看来,哪一种对待更好些?”

“呃……我爹说,前者甚好。”

“你这小鬼也真奸狡,我问的是你,关你爹何事?”

“小星的所知所学全是从爹亲那里得来,所以……”

“你竟没有自己的见解?”

“……我爹说,善恶需得因人而论,小星以为,还是前者好些。”

“为何?”

“我爹说,遇上善类最大不过一死,灰飞湮灭也没什么可怕,遇上恶类却要受尽折磨,他们自己禁欲也就罢了,还要逼旁人也禁欲,叫人的心智一点点改变,贪不得,自私不得,嗔恼不得,爱不得也恨不得,七情六欲什么都动不得,即便动了还要拼命隐忍舍弃,时时都要压制本心本性,时时都活的不够快活,就算到最后能脱胎换骨,却是完全失去自我做了旁人,如此岂不可悲到了极点?”

“好一个偏执可笑的爹,他不知这话会害了你么?”

思情传恨

“好一个偏执可笑的爹,他不知这话会害了你么?”听那人讶然叹了一句,虽语气淡然如故,江小星却自觉其中定有嘲讽之意,垂首静默了片刻,终忍不住跳起身来,怒目哼道:“不许你说我爹可笑,小爷我不求生,要杀要剐就快些!”

说到最后他却呆住了,那女仙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正垂眸打量着他,却似因他猛地抬头而大感惊诧,怔了刹那后缓缓矮下身来,又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这才柔声问道:“你有多大了?”

面容极美,表情极柔,眼神极暖,语气极轻,世上的仙子都同她这样么?江小星呆呆看着她,浑然忘记方才还在气恼,应道:“我……我九岁。”

“九岁……”那女仙捏在他肩上的手指紧了紧,又问道:“你是叫小星么?”

江小星肩上虽疼,却分毫都没敢动弹,道:“我叫江辰,小星是乳名。”

女仙扶他起身,又问道:“江……辰,取自何意?”

“我爹说,我生在辰月辰时,所以就叫了一个辰字。你……你又叫做什么名字?”

被他瞪大双眼质问了一句,女仙又上下打量他几眼,不说名字却道:“小星,人生在世虽有苦乐负累,但什么时候都不可轻言生死,胸中有一股傲气固然要紧,必要时也须能隐忍,你要谨记。”江小星怔怔应了一声,她又问道:“你爹……他可好?”

江小星瞠目道:“你竟认识我爹么?”

“没想到一别百年,这脸竟还能记得清楚……”女仙道:“你同你爹生的极像,但可千万不要随了他那副怪异偏执的性子。”江小星又有些恼火了,其实真容不得旁人说他爹半个字不好,却被心中极度的好奇压了下去,她又皱眉道:“你还这么小,听来却端的行事狠辣,可都是他教你的么?”

江小星连连摇头摆手,道:“爹从来没有教过,是小星我自己怕苦也怕累。”

女仙道:“怎么会有苦有累?”

“爹说压抑本性很苦很累,小星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就喜欢无拘无束的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他难道不管你么?”

“当然要管,且还管的很严,可是小星我偏不爱叫他管着。”

“你这孩子,看来竟叛逆的很,那你……也不叫你娘管么?”

“我娘?小星从来都没见过娘亲,爹说娘亲有要事要做,不声不响的也不知去了哪里,到我整整十岁时她若还不回来,往后便再也不会回来,便是……死了。”

江小星说的神色黯然,想必是对娘亲思念的很。

“你爹……他真是这样说的么?”

“小星当然希望他说的是假话,娘亲不会死,很快就会回来,爹就不会郁郁寡欢了。”

女仙再度打量他许久,目光愈暖表情愈柔,看来却似有些恍然,又转过身去静默了许久,终归轻叹道:“玉蝉啊玉蝉,那魔界中也不知有多少生灵,你图省事随便拿一个便好,怎么偏将他给带了回来?”

玉蝉手捧着一粒丹药,早就在旁边侍立了许久,闻言怔然垂首道:“弟子见他颇有些修为,想必能知道不少事情,所以才……师父,弟子可是做错了什么?”她又道:“错不在你,反而在我,遁世清修总归不是办法,甫入红尘便碰上往日因果,想必也真是天意难违,看来我要不久于此地了。”

玉蝉踟蹰着问道:“师父,咱们刚来了不过两日,您……又要去哪里?”

女仙道:“这仙谷的外面怕已来了高人,你近几日不要出去,免得被他误伤。”

玉蝉满心疑惑应了一声,道:“师父,外面的可是……仇家?”

“……许久未见,想必怨气未解。”女仙叹了一句,转头看江小星正满眼好奇,失笑道:“小星,你又不怕我了么?”这一笑带着温柔慈爱,可真动人极了,江小星愣了半晌,竟道:“你莫不是我娘?”

女仙也因这话愣了片刻,不答只又叹了一声,将那粒馨香扑鼻的丹药取来喂在他口中。

江小星极其配合的咽下,眨着眼睛道:“忒好吃,不如……再来几粒?”

女仙再度失笑,道:“你当这是磨牙用的果子蜜饯?”

江小星鼻尖上被她柔软细腻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怔道:“你到底是不是我娘?”

女仙道:“小星,你总是这么乱认娘亲么?”

江小星连连摇头摆手,道:“才不是呢,可不是人人都能配得上我爹!”

女仙怔道:“你觉得,我就配得上他吗?”

江小星径直说了一大通讨喜之语,女仙看来听得十分欢喜,最终却叹道:“你这小鬼头,想必已笃定你爹到了谷外,见你受制于人而投鼠忌器,所以才不敢进来,便想着先哄我开心再做旁的打算,是不是?”

“呃……”江小星顿时低下头去,定是被猜中了心事。

女仙道:“你爹若查不出你的去向,可就白做了那专门集散消息的玄机雅渡之主,但你为了保险起见,方才定然趁玉蝉不注意时做了什么,对不对?”

江小星道:“我……我在谷外扔了一件法宝,名唤作仙霞兜,我妹妹藏在里面呢。”

玉蝉瞠目道:“你这厮……可真奸狡!”

江小星讪笑一声,女仙讶然道:“妹妹?你竟还有个妹妹?”

江小星道:“她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名唤江心月。”

“江心月?心月……”女仙静默了许久,叹道:“谷外的结界于旁人看来玄妙难解之极,却是拦不住极擅此道的你爹,他不肯进来,自然不是怕我害你。”

江小星奇道:“那是怕什么?”说完随即又道:“我爹厉害的紧,比我厉害一万倍,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从来都不会害怕哪个,你要是得罪了他或是跟他有仇,只怕……只怕就惨了。”

这话可真不乏威吓,女仙却道:“也许,他只是怕见到一个死人。”

江小星嗤笑道:“杀人都不怕,见个死人有什么可怕?”女仙道:“人固能几世长存,却会因缘灭而心死,细想难免可怖。”江小星听的满脸疑惑,她又道:“小星,你且管我叫……叫师伯吧。”

“师……师伯?”江小星无比愕然。

女仙道:“你爹与我师出同门,你可不是得管我叫做师伯?”

仙魔两道竟是同门,这又怎么可能?江小星虽有满腹的疑虑和反驳,却强行忍住了。“玉蝉,先带你这小师弟在谷中逛逛。”女仙吩咐一句后走了几步,又补充道:“不可欺负于他。”说完飘然远去,在不远处那条瀑布下消失不见了。

“她去了哪里?”江小星满眼好奇。

“定是练功去了。”玉蝉先答了一句,随即一把抓住他,浑身上下仔细翻找起来。

“干嘛?你修的是仙道还是强盗?”江小星急斥一句,倒没敢反抗分毫。

“我修的当然是解灾度厄的仙道,见到你这样奸诈狡猾的邪魔歪道就想着好好教训一番。”玉蝉哼了一声,没翻出任何能搞鬼的多余之物来,这才罢手。

见他的脸色并不太坏,不像是要动手教训人的架势,江小星也便现出嬉笑之态,道:“教训我之前能不能再给一粒丹药,不然我怕挨不住。”玉蝉失笑一声转身便走,江小星紧随其后,连连追问道:“你方才拿我时用的什么功法?好厉害!”

“我自小修的便是禁制之术,已有数千年道行,还拿不住小小一个你?”

这话泛着几分傲气,江小星的眼珠转了几转,心道我若不是伤的厉害,定要好好揍你一顿解恨,嘴上却径直大赞了一通,玉蝉虽有自谦,到底不乏骄狂之态,带他在谷中转了个遍,总共不过有几间竹屋,三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琴室,都简单素净的很。

卧房中无人,书房中无书,琴室中无琴,江小星不免探究,玉蝉却道:“我方随师父来此地两日,刚费力打扫完遍地灰尘,怎么会知道人在哪里,书在哪里,琴又在哪里?”

“那你师父的……呃……我师伯的名号唤做什么?”

“我不知道!”

“连自己的师父是谁都不知道,你莫非是个白痴?哎呀!”

“惹恼了我不止敲你,捏个诀把你的脑子锁起来,叫你变白痴!”

江小星捂住后脑只嚎出一声,便不得不强行忍住恶语,玉蝉手指着瀑布下面的水潭,道:“这里是我师父打坐的地方,不唤便不准随意打扰,你一定要记住了。”

“你说她在这水潭下面打坐?莫非专修闭气功的?啊----”

“师父的修为已达绝顶,哪里还用修这末流功法?依我看,许是去静心了。”

这厮罔顾师命欺负人,竟是个爱动手的,江小星先后挨了两下狠敲,早就有些咬牙切齿了,奈何一时间无计可施,也只能强行忍住懊恼。听到不住磨牙的声音,玉蝉侧目看他费力隐忍的样子,龇牙笑道:“师弟,你疼不疼?”

江小星狠狠白他一眼道:“不如我敲你一下试试?”玉蝉做作着自责了几句,道:“怪我随师父遁世太久,向来只有两个人相伴,身边乍然多了个小魔头师弟,难免失了静气。”

江小星哼道:“我看你本来就不够静气。”玉蝉笑道:“这话倒也不假,我本也出身魔道,且还浸淫极深,行事却远不如你那么狠辣,你妹妹不会同你一样吧?姑娘家家的可不好那样……”

“我妹妹好不好怎样关你何事?”江小星哼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他几遍,看不出半点妖邪之气来,于是连连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定是从里至外都被她改造过了。”

“这改造二字可真难听,该说点化。”玉蝉随即皱眉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见他恶狠狠的瞪视过来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又失笑了一声,道:“你方才说的仙分善恶虽然很有道理,但为魔之时说说尚可,若是真能有幸遇上一位妙人,信她奉她,心甘情愿听她摆布,受她点化改修仙道,禁己之欲,时常将大爱奉与旁处,且能有朝一日脱胎换骨,自然就会笑叹往日的可悲之处。”

“你是在说我可悲么?我爹若在,定能将你驳得心服口服!”

“他在谷外不敢进来,已失了三分气势,你不如我,他必也不如我师父。”

“谁说我爹不敢进来?”

“我师父说了,他只是怕见到死人。”

“才怪!得死成什么样子才能叫我爹害怕……”

“你还小,哪里知道这一个死字中的玄机?”

“玄机?”

“既是同门,久别重逢本该欢聚,但你爹不敢进来,我师父似也不敢出去。”

“……好像真是如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笨,你既然很好奇,不会问你爹去。”

“我又出不去……”

“笨,我放你出去不就可以了?”

“你师父没说要放人。”

“她也没说不能放嘛。”

“这样啊……想抓便抓,想放便放么?我偏不出去!”

“那你在这里呆一辈子罢,我师父见了你似乎很高兴,她一高兴我就能少挨点训斥。”

“我哪儿那么好心眼?偏不让你好受了,我走了!”

“怎的,事情还没搞清楚呢,你真的要走?”

“呃……你看来也很好奇嘛,不会问你师父去?哎呀!你再敲我一下,我就……”

“就怎样?”

“呃……师兄,你的手指疼不疼?我发现,你竟也是个多话的,啊------”

“其实本没有这么呱噪,就是许久没跟旁人闲聊了,来来来,咱们多说几句。”

“……”

江小星发现,这玉蝉还真似随师父遁世很久的样子,近十年来的许多人事居然都不知道,会去魔界也正是为了打探消息的,谁知无巧不巧的带了他回来。两人有的没的又胡侃了几句,到最后居然打了一个赌,在那株藤树下打坐等了大半天,终忍不住齐齐跳起身来。

“你爹怎么还不进来?”

“那你师父怎么还不出去?”

“你爹可真没有男子气概……”

“你师父就是个胆小鬼!”

“也许,大概,或者,可能,我师父就是你娘,你怎么敢骂她?”

“不可能!我爹说,我娘失踪了十年,你师父却已遁世百年了。”

“你爹许是骗你的。”

“胡说,我爹向来不打诳语!”

“你知道不可能,方才还要那样问她?”

“呃……我愿意,你管得着么!啊----”

“要紧的是,咱俩总得有一个人赢。”

“你说怎么办吧?”

“你不知该怎么办么?无妨,我教教你……”

“呃……不用不用我懂了,我自愿认输了,这便干活去。”

江小星拖着未愈的伤体,顶着满耳的指手划脚,呼哧呼哧砍倒一大片竹林,又搭建起三间竹屋,这才依照功法穿过结界,灰溜溜的出谷去了,他虽自觉这半日来受足了鸟气,胸中简直要怒火滔天,却隐隐有一点期盼,那女仙若真是娘亲该有多好?

玉蝉其实也很好奇,不知能让清心寡欲很久的师父说出那番话的是何等样人,悄悄随后潜行出谷,果然见到对面几十丈的山巅上站了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黑一白,江小星疾速掠了过去,与那两人说了半天的话,必是将此行的见闻统统说了,然后竟又掠了回来。

“玉蝉师兄,你躲在那里偷看,莫非已吓破了胆,都不敢上前拜见我爹?”

洗心革面

“玉蝉师兄,你躲在那里偷看,莫非已吓破了胆,都不敢上前拜见我爹?”

江小星语带讥讽旨在激人过去,这小煞星定然觉得方才受了欺负,指不定在他爹面前如何搬弄是非呢,玉蝉却半点不惧,自石壁后面含笑踱出去,又摇身化回真容,顶着他讶然无比的目光,径直掠到了对面的山巅上。

山巅上的男子衣衫猎猎,繁复厚重的玄色衣衫掩不住身形消瘦,人却定如磐石山岳,艳阳之下,雪色发丝泛着幽幽银光,没有太盛的狰狞戾气,却有一身阴寒彻骨的冷凝,叫人逼近时不得不运功抵抗,一抹黑绫覆在眼上,衬得肌肤毫无血色,鼻梁挺直,薄唇如削,明明面目不全,却有十分慑人于无形的气势。

这便是传言中神秘之极能知天下玄机的魔界客栈首领?便是被江小星说的通天彻地神乎其神的六无君?便是让师父遁世许久如今又不敢相见的因缘?玉蝉既也身出魔道,虽然往日只是略有听闻并不认得,却能自灵气深浅分辨出其中高下,竟不敢对他多加打量,只依照辈分恭恭敬敬的跪下行礼。

“琪瑶仙子门下大弟子玉蝉拜见师叔!”

六无君却半晌不应,玉蝉恭伏着身子跪了半天,忍不住偷眼打量,见江小星冷脸站在他的左侧,将一双冷眼睨视过来,隐含得意和蔑视,他右侧站了一位绿衣小姑娘,定是江小星的同胞妹妹江心月了,这丫头倒是极好,先无比好奇的打量了许久,然后抱住她爹的手臂似在提醒什么。

“琪瑶仙子门下大弟子玉蝉拜见师叔!”玉蝉又道了一句,不觉间提高了语调。

“我只知十年前曾有位师姐唤作风琪,却不知她有个名号叫作琪瑶仙子,你错认了!”

六无君又静默半晌,终归应了一句,语气不辨喜怒,嗓音清冷慑人,既来了此地却说不识,只怕是因人不肯出来相见而气恼着。玉蝉心知他定然隐忍了不少,可见必是有心闲话几句,于是径直起身笑道:“错不了,家师俗家的确唤作风琪,这琪瑶仙子却是近年来的自号,她虽不能出来相见,却命弟子前来问上一句,一别百年,师叔的贵体可安好?”

六无君道:“我的眼睛生在她的身上,岂能安好!”

玉蝉讶然叹道:“难怪家师不敢出来,原来是有这挖眼大仇难解。”

六无君道:“我不要她用自己的眼睛来还,只想听一句话。”

玉蝉奇道:“是什么话?”

六无君不答反问道:“你方才说……一别百年?”

“那虚空幻境中的时日怎么能与外面相较?弟子失言,该说一别十年才对。”

“虚空幻境?”

“师叔既然无所不知,岂不闻世间有一门功法,能叫人的神魂堕入虚空幻境?那幻境恰恰与永恒之境中的流光凝滞相反,时间飞逝的极快,但纵使在其中呆上百年,只能抵外面的几日,我与师父进去时乃是六月下旬,出来时不过才到了七月上旬,可见玄妙之极。”

“难怪……是谁做的那一种幻境?”

“能做之人当今世上首屈一指,师叔莫非猜不出来?”

六无君静默片刻,似乎仔细斟酌了才道:“回去问你师父,这前后一百多年里,可真洗心革面了?”玉蝉虽有疑惑,却应道:“弟子这便去问。”方走几步又被唤住了,六无君道:“你再问她,既已遁世便是为了避开风头浪尖,为何又要出来自扰扰人?”

“这个问题很简单,倒也不用去问家师。想那幻境中只有我师徒两人,虽彼此相依相伴却不免冷清,师父见弟子时常烦闷抑郁,百般逗弄也无法开心,所以就只能陪我出来了,红尘俗世虽有腌臜□,却真不乏乐子可寻,此地据说名唤作情人谷,师父她说往后就与我……呃……玉蝉又失言了,请师叔恕罪。”

玉蝉这番话竟似颇有深意,六无君终冷笑一声,道:“听来,她倒是对你极好!”玉蝉仿若不觉他语气中压抑的冲天怒气,笑道:“我师徒二人自然情深似海,她对我极好,我当然也对她极好。”

六无君静默了半晌,周身的冷凝之气更盛,道:“空离山的青光洞主本是一只翠玉蝉,沾了主人许久的灵气,又陪他葬在一处福地许久,这才生出一缕妖识,修成人身后便堕入魔道,数千年来伤人害命做尽恶事,手下聚有大小妖灵无数,十年前独据一方,啸傲魔界好不威风,陆玉,你这样的人,竟能死心塌地的入了仙道?”

这位玄机雅渡之主果然名不虚传,玉蝉讶然叹服,不知他这一双盲眼如何能够辨人,回道:“禀师叔,家师说玉蝉本是高洁之物,我先做配蝉辟邪,再做含蝉护体,既受了不少的正气熏染,便该同主人生前那般做个妙人,她愿舍上百八十年心力度我入道,既然有那许久的真心对待,玉蝉怎能不死心塌地?”

“得这百年相伴,凭你也配!”

这话听来有怒有怨,有蔑视更有嫉恨,六无君冷哼声中将衣袖疾拂,一股大力撞过来,玉蝉无法躲闪也无心躲闪,虽早就凝极法力抵抗竟也闷哼一声飞跌往山下,江心月惊叫着似有心救援,却见他攸的在半空处消失不见了,不由急道:“爹,您竟把他打得灰飞湮灭了?!”

江小星却冷声道:“只将这厮打回原形可不成,应该也挖出那琪瑶仙子的眼睛来,再杀了她给爹报仇雪恨才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位无比慈爱的女仙竟然就是辣手挖他爹眼睛的仇人,方才乍然得知便气恼之极,之前对她的好感全无,谁知话方出口便挨了一声狠斥。

六无君道:“孽障!可知这里面住的正是你娘?”

“什么?真的是娘亲?”江小星先是愕然后又欢喜,欢喜完了又是烦忧迷惑,这叫怎么回事,娘亲为何要挖了爹的眼睛呢?

江心月却是雀跃之极,想要催促着进去相见,却又不敢多言,只得不住的拿眼睛瞟向江小星示意,谁知他却道:“呃……爹,娘亲既然不愿意相见,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待会儿她若知道那玉蝉被您打回原形,只怕会恼怒怪罪。”

他说的正是反话激人,六无君转身朝向一方,不言不动站了片刻,看似平静,若是想到历历往事,胸中却只怕有波涛汹涌,终道:“未免仓促不便,咱们改日再来罢。”

江心月自然极不情愿,想抱住她爹的手臂央求几句,却隐隐觉得他既伤了人定然就是在生气的,强行忍了半天终于小声嘟囔了一句:“小星见过了,月儿还没见过呢,爹也没见过,好歹找到了人,怎么能这样就走?”

江小星把她拉到一旁,凑近耳边低声道:“笨丫头,回去我说给你听,画给你看,你不就知道了?”江心月皱眉噘嘴,哼道:“那有什么用?我总归是没见过真人!”

江小星别别扭扭更加小声道:“你不知道我的画工一流?不过,娘亲穿的衣服忒少,比那些妖姬们还要清凉,画起来不免羞人。”江心月不明所以,奇道:“那些妖姬什么样子?”

“你常住在山上没见识过,我可是见过不少,那些妖姬都好妖媚惑人。”

“什么是妖媚惑人?”

“妖媚惑人就是……”

听两人压低嗓音嘀咕了这几句,六无君终忍不住哼了一声,上前几步一手拉着一个,疾速穿过结界进入了仙谷之中,轻车熟路般径直去到那瀑布下面的水潭边上。

“且在这里候着!”

见他明显的怒气冲冲跳入水潭瞬间消失不见了,江心月惊道:“爹莫不是要寻死?”

江小星龇牙笑道:“笨蛋!娘亲就躲在下面呢。”

“啊?我也要去!”江心月方要随后,却被江小星强拉着出谷去了,“我也要去见娘亲!快点送我回去!”她的连番抗议却被他奇怪的举动压了下去,“辰哥哥,你在做什么?”

“找东西。”江小星垂首弓腰,果真在树丛中仔细翻找着什么。

“找什么?”

“一只翠玉蝉。”

江心月这才恍悟,想起方才那位莫名挨了一掌的玉蝉来,于是急忙帮着寻找,不多时果真自隐蔽处捻起一枚幽光闪烁的翠玉蝉来。

“辰哥哥,他是不是死了?”

“死不了!不过是元气大失几日内无法维持人身,拿来给我!”

“不行,你看来很讨厌他,定会趁机欺负他的。”

“此时不欺负,更待何时?嘿嘿!”

“你敢对师兄无礼,娘亲知道定会罚你的。”

“她现在自顾尚且不暇,可没空去管旁人了。”

“自顾不暇?你的意思是,爹会跟娘亲动手?”

“呃……这我怎么知道?”

“咱们快点去看看吧……”

于是,江小星带着妹妹又回到水潭边上,强抑躁动老老实实的跪等。

水潭的下面几丈深处另有一片水域,墨绿色的叶片映衬之下,百八十朵仙莲亭亭玉立,华彩闪烁形态各异,上下两片水域之间被生生隔开一方天地,厚重无比的潭水一滴也没有渗下,仙神之力可见一斑。

水域中央有座丈许方圆的莲台,六无君怒气冲冲的下来,却只定定的站着不言不动,周身的冷凝之气倒减了不少,风琪阖眼端坐在几步之外,仿若不觉身侧有故人来见,实则心绪翻腾汹涌,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人。

若不是她当年赌着一口恶气撒了个大谎,他又怎会悲愤之下自戮双目?若不是他自戮双目,她又怎会自责愧疚懊悔到极点,屡屡被那血淋淋的一幕自噩梦中惊醒?若不是她天真的以为自己早晚能够修成仙道,不历因果便能跳出那些本就不可能跳出的尘缘羁绊,又怎会屡屡刺伤他的一片真心?

她忽然想起神帝当日说过的话,世上最无奈的便是这若不是三字,到如今他心中有的是爱还是恨?他终忍不住闯进来,到底是为了嫉恨难平,还是因为前缘未了?那一双得来莫名的小儿女又被他寄予了何等情思?

年少轻狂时,总有些叫人遗憾又伤感的事情,不知什么东西该当珍惜,也不知什么东西值得付出所有去换取,伤了旁人也伤了自己,如今懊悔不迭,亦不知可还有机会补救。

风琪随他静默了许久,久到将竭力压抑不去想的往事俱都想过几遍,言行举止一幕幕如在眼前亲历,自相见的第一眼时起,想他做过的一切当年看来癫狂痴傻如今却觉得情痴入骨的事情。

直想到那个伤人至深也伤己至深的夜晚,殷红的鲜血,深渊般空洞的眼眶,癫狂的人,破碎的心,决绝的话语,字字伤神蚀骨,纵使想了许多种方法去忘记,到头来竟不曾忘记分毫,反倒将他融神入骨,也将当年的自己恨之入骨,纵能用一百年修成坚如磐石的心智,竟敌不过他在身边这样静静一站。

她终忍不住睁眼望去,这人,怎么竟清减如斯?那双波光潋滟神采飞扬的眸子再也不见,不会再用深情的,邪魅的,狡黠的,清冷的,甚至狠厉的眼神看人,只有一抹黑绫挡住伤处的狰狞,看来却更加刺眼也更加刺心,直要叫人忍不住落泪,也叫人忍不住要扑过去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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