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可成?”又过了良久,六无君终问了一句,语气轻如羽毛,听来却重如山利如剑,撼人心扉刺人肺腑,不提玉蝉,不问遁世的去向,也不问出世的因由,旁的过去的人事不过多余,只短短四个字,确是含着太多的深意。
那夜分明是那般惨烈决然的情景,如今乍然再见,他竟没有嗤笑讥讽,没有质问去处,只柔声问这一句么?有这一问便似还有在意,有在意便似还守着当年的约定,守约便似守情,既守情,纵有怨恨难平,若肯将真心奉上,可还能换来当初那般情痴入骨的对待?
风琪顿时泪如泉涌,不敢举手去拭,无声中强抑了片刻,这才颤声应道:“虽余两月,想必难成。”话中的两月可就是那十年之约了,她自然不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账东西,如今也不是当年那样轻狂难抑的性子,不想矫揉做作,只想随心随性秉持一个真字,既勘不破情丝,随它堕落了又有何妨?
六无君静默了许久,又道:“物是人非,你要小心。”
这话已不是之前的平淡无波,反而带着些压抑的关切,也许他还怪着怨着恨着不肯原谅,也许真当她是个无情无义的混账东西,虽有几分未尽的留恋却已不值得再付出什么,风琪心神俱颤不敢应声,生怕一开口便是毫无尊严的祈求。
她自也有一副骄傲的性子,容不得他冷语拒绝半个字,但在当年,他的骄傲何尝没有一次次被她踩在脚下?那时候她还小,可以把懵懂无知当做理由,如今懂了可还来得及挽救么?
“我有事,叫两个孩儿随你几日。”
风琪方要细问,六无君已瞬间冲出水域,她愣了刹那方才想起去追,急急出了洞府却顿时被一双小人儿抱住了双腿,眨眼间他已走没了踪影,追之不及。
江小星和江心月嘴里齐齐喊着娘亲,哇哇哭的泪人一般,风琪红着脸手足无措了半晌,想要拉两人起来,他们却死活不肯,只一迭连声的叫着,她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支吾着应了一声,两个小家伙这才起身,脸上泪痕未干,表情却是喜滋滋的。
“娘亲,您这十年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何才肯回来?”
“笨,人都回来了,问这没用的干嘛?”
“娘亲,您怎么哭了?爹方才是不是动手打您了?”
“笨,娘亲分明是喜极而泣。”
“娘亲,您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脸上红的厉害?”
“笨,呃……娘亲,您真的生病了?”
被这两个小家伙一人紧抱住一条手臂连番说道,一会儿擦眼泪,一会儿摸额头,风琪面红耳赤完全插不上半句嘴,这是个什么情况?何故从天而降了一双儿女,她这被叫做娘亲的竟然不知?她差点儿撂下两人落荒而逃,好在江心月又举着一物道:“娘亲,玉蝉师兄受伤了,您看看严重不严重?”
风琪拈过那只翠玉蝉来,顿时了然了,整了整颜色,将手一点,在上面注入一道法力,帮他恢复了人身,见他的脸色并不太好,捏过脉象后不由斥了几句:“不叫你出去免得被他误伤,怎的这么不听话?”
玉蝉虽伤的极重,却似很高兴的,躬身道:“师父,弟子是自己凑上前去挨打的,所以心中全不怪那位……师叔。”风琪皱眉道:“你何故如此?”
玉蝉道:“呃……弟子与人打赌,赌您同师叔谁先耐不住性子,未赢便先逼这位江小师弟认输了,那几间竹屋便是他搭建起来的,您不是说不叫弟子欺负他么,既已欺负了弟子怕您怪罪,所以就只能想个办法逼那位师叔自己闯进来了。”
江小星瞠目讶然,这厮为了赢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风琪也不问他用的什么办法,皱眉道:“竟有心算计旁人,我看你分明闲的很,伤势也无甚大碍,待会儿服过丹药,就陪你两位师弟师妹玩耍吧。”
见她逃命一般回到水潭下面,玉蝉顿时愁眉苦脸了,师父啊师父,您不带这么恩将仇报的吧?虽有无奈也只得照办,扭头看那一双小儿女齐齐瞪大双眼,江小星装无辜,江心月装可怜,他又故作狰狞道:“来来来,师兄我先给你们立几条规矩……谁敢不从,我就罚!”
一双儿女
风琪打坐了几个时辰方才静下心来,整顿颜色出了洞府一看,那两个定然磨人不浅的小家伙已睡着了,玉蝉不但给他们分别收拾了一间屋子,竟还置办来不少吃喝玩乐的好物事,摆的屋中到处都是,看架势真打算叫他们常住一样。
“师父,您看看还差些什么,弟子明日再去置办。”
玉蝉躬身一问,风琪正逐样看着满屋的东西出神,闻言道:“不必,辛苦你了。”
曾几何时,她也兴高采烈的摆弄过这些俗物,眨眼间竟已长大了,旁人只过了十年,她却已过了百年,百年也不过弹指一瞬,身边虽只有玉蝉一人,倒也没觉得太过孤单,只是这两个得来莫名的孩子,他们自己可不会乱认娘亲,那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玉蝉道:“师父,要弟子再去魔界打探消息么?”
风琪道:“不必,我已心中有数,你快去歇息着吧。”
她的表情自然了很多,再没有白日的尴尬之态,想必已有心接受这两个孩子,听了这句十分关切之语,玉蝉无比恭顺的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竟又道:“师父,弟子已明白了,您当初会选中弟子来度化,其实多是为了了解魔道细处,将来才好度化那位师叔,是不是?”
风琪怔然不语,他又道:“纵使知道做了旁人的替身,弟子也全不怪师父分毫,您那百年的劳心劳神总归不是白费的,桩桩件件弟子都铭感在心,无论何时也不会忘记教诲。”
“玉蝉,你……”
“弟子与那位师叔虽都是魔道中人,却定然有着云泥之别,他或许早晚要做魔界之主,您能度化弟子,只怕不能度他,不但不能度他,到最后怕也不能守己,这仙魔两道,总归是水火难容的。”
风琪敛眉静了片刻,道:“他自然是个有道之人,我再修炼几百年也远不及他。”至于那度化二字,她虽有过这种想法,却早就放弃了,师父都不曾有此打算,何况是她?也许她会深刻了解魔道细处,只是期望能找到一条恰当的路,一条能与他融洽共处下去的路。
玉蝉摇头叹道:“欲度人先度己,想来无关道行深浅,只是您的心结难解。”
“心结?”
“弟子可不是白活了几千载,惯能知一分而窥全局。”
“看来你真猜到了几分。”
“弟子日间帮您试探过,差点没被那位师叔一掌拍死,他真好大的妒火……”
“妒火?”
“有嫉妒自是有情,只似被一股傲气压制,又不知您如今的心思,所以才会踟蹰不前。”
“你对他说了什么?”
“呃……弟子虽胡言乱语了,可都是一片好意。”
“……劳你费神了。”
“师父,您知道弟子最喜欢您什么?首先就是这一个真字,您从来都不会在弟子面前隐瞒心绪,喜怒哀乐一眼便可以看得通透,叫弟子敬畏的同时又倍感亲切,其次是一个执字,仙道中人本该竭力破执,许是因为弟子身出魔道,所以才会喜欢到如今,也正是因为您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著,弟子才能修成如今的心境。”
风琪定定看了他片刻,冷眼笑问道:“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呃……弟子没什么意思,就是多嘴僭越了几句。”玉蝉讪笑一声,迅即走没了踪影,却还留下一句几不可闻的嘀咕之语:“难以破执,又难以守真,我可不敢笑话半个字……”
这厮挑了话头却不说出后半部分,可见在心中存了取笑之意,风琪怔了片刻,想到不能破执全是因为那人,不由坐到床侧低头去看,一双小儿女睡得极沉,手里还各拈着样玩物,竟被施了安睡的术法,定是玉蝉嫌他们太过磨人难照看,所以才一时偷懒使了点小手段。
她将两人逐一都细细打量,越看越是喜欢,却也因这一模一样的容颜想到他们的爹来,江心月稚态天真,心性单纯不曾开窍,江小星却是处处透着狡黠,像极了当年初见时的那人,但他们到底是怎么得来的?
风琪呆坐了半晌,终忍不住运起功法,动了额上那枚从未用过的天眼,法力所及一道金光罩下,一双小人儿顿时回复了先天本相,竟是两半一般大小华彩闪烁的银鳞,她怔怔的一手捻起一半来合在一起,正是自她身上揭去的那片避水鳞。
什么时候那人竟做了这样的大事!南溟夫人又怎么肯帮他施法?她怔了许久,明明该怪罪他的欺瞒,心中却偏偏窃喜居多,这一双小儿女虽然得来怪异,但身上流着他的血,他便似二人的爹,用了她的鳞,她便似二人的娘,果真没叫错的。
从未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竟也有了一双儿女,好生诡异,但爹和娘其实真是两个不俗的称呼,极其美妙的同时也含着极其深重的责任,风琪将两个小人儿回复原貌,帮他们掩好被子,又解了那道帮助安睡的术法,就那么在床边守了一夜,也想了一夜的心事。
第二日天方明时,江心月醒来一望见她,起身似想扑过来却又顿住了,原本兴冲冲喜滋滋的,眨眼间就满脸委屈泫然若泣,嘟着嘴道:“娘亲昨日只顾着练功,都不肯陪月儿玩耍,是不是不喜欢月儿?”
“月儿乖巧又可爱,娘亲怎会不喜欢?”风琪拉她起身,又笑道:“娘亲已想了很多种好玩的事情,今日便一样一样陪你做,好不好?”
“真的吗?”江心月一脸怀疑。
“自然是真的,你肚子饿不饿?”
“从前夜到现在只吃了一顿晚饭,月儿快要饿死了……”
“那你先去洗漱,待会儿娘亲带你去人间吃饭。”
“啊?太好了!”江心月立马破涕为笑,一溜烟的出门去,却又急匆匆的跑了回来,“臭小星,你怎么还不起来?”被她一把掀了被子,江小星这才坐起身来,郁郁的唤了一声娘亲。
这小鬼头虽然有些修为,却被伤到了脏腑,疲累之下竟也睡了个好觉,只是不时的踢被子,这一夜也不知帮他掩了几次,他早就醒了却躺着不肯动弹,莫非身有不适?风琪再次仔细为他摸过脉象后这才舒展开眉头,见他直着双眼紧盯着自己看,又不免失笑。
“怎么,娘亲莫非仪容不整?”
“呃……小星在想,爹若是也能看见娘亲,那该多好。”江小星竟轻叹了一声,忧虑不似作假,风琪愕然,江心月道:“娘亲,爹的眼睛还在不在您这里?若在,帮他装回去可还能看见?”
江小星道:“你当这是下巴,掉了装回去还可继续使用?”
江心月皱眉道:“这么说,爹岂不是永远看不到娘亲了?”
“那又怎样?娘亲又不会嫌他看不见。”
“可是,爹走的那么急,不是因为这个么?唔……”
“娘亲,爹现在虽然看不见您,心里面定还记着您的模样,不妨事的。”
听两个小人儿说了这几句话,一个似无心一个却似有意,风琪一时间怔然无语,片刻后回神,江小星早拖着妹妹一溜烟闪了出去,她又静坐了许久,直到两人都一脸乖巧的回来,后面还跟着神色冷峻的玉蝉,这才回复常态笑着起身。
“玉蝉,把你前日在谷中找到的银两统统取来。”
“弟子早就备好了。”
“你伤势未愈,且在谷中休息吧。”
风琪带着那一包约莫十几两银子,化作一位样貌普通的素衣妇人,一手拉着一个孩儿径直出谷,一行三人去到人间的蜀地,先享用了一顿丰盛美味的饭食,又尝了一大堆零嘴小吃,还看过许多种民间杂耍。
江心月平素多呆在谈芷山上,可真从未到过人间,简直要玩疯了一样,江小星却是偷偷来过不少次,也便没那么太大的兴趣,但凡事都被她拖着不撒手,虽有烦郁之语到底半点都没拂逆了她。
直玩了一整日,将银两花了大半,江心月的仙霞兜中盛了不下几十种玩物,傍晚时分回到仙谷,谷中竟来了两位故人,正是妙妙与雪影,二人情投意合不分彼此,早由师父操办了婚事,夫妇两个不知去哪里游玩了几年,烦了累了这才记起来看望小师妹。
密友重逢,风琪自然十分高兴,打发玉蝉出谷买了几坛好酒,众人在那株巨大的藤树下面笑谈了大半夜的闲话,江心月日间玩得疲累无比,早就睡下了,玉蝉半路借故回房,顺便拉走了一脸古怪的江小星。
“那厮也真够可恶,这么大的事情都敢瞒住了自己捣鼓,全没把你放在眼里。”提及那一双小儿女的由来,雪影不免气恼,妙妙不做只言片语,既然与主人心意相通,他自然能知道些旁人无法揣测的心绪。
风琪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任她抱怨了几句,只道:“既已活了,总不能不管。”
“月儿甚好,小星却是同那厮一样,一身的妖邪之气,你打算怎么管?”
“我连玉蝉都能度化,何况是个入魔不深的小鬼?”
“依我看,你连他爹一起度化了吧,省得纠结成这样。”风琪无语,若真同说起来这么简单可就好了,雪影忽然又凑近了低声问道:“果儿,你偷偷跟我说,当年你跟他到底有没有那个?”
“哪个?”风琪讶然。
“就是那个!”
“到底哪个?”
雪影有些急了,提高声调道:“你还是个活了一百多年的女子么,怎么这么笨?就是……那个!”风琪更加无语了,脸上却有些尴尬的晕红,雪影了然,忍不住叹道:“孩子都有了,居然还没那个过,您二位真神人也!看我,都好几年了也没有,连个一起玩的都没有,怎么办?”
这我怎么会知道?风琪瞠目,更加脸红,也更加无语了,妙妙适时呛了一口酒,就势干咳着起身,迅即走没了踪影,余下两个女子滚倒在草地上,不顾形象大笑了半天,又静静躺着说了半天的私密话。
风琪向来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小时凡事都爱对师兄去讲,后来长大些了,有些话便不好再对他说了,再后来有了女儿家的心事,就更不好说了,对于雪影这位后来的师姐,说是当做闺中密友也不为过,有很多话都不曾瞒她,甚至,妙妙与她伉俪情深,她若是有心探究,他定要瞒不住半句的。
“我倒是不知,妙妙怎么被你管的木讷成这样了……”
风琪慨叹,想起昨日那人说的物是人非四个字来,她能想到所指的是谁,岁月流逝,人的心性虽都会有改变,她却极不希望看到至亲与挚友发生改变,因为他们的身份都太过不俗,纵有些许的变化,只怕于世人看来就是场天大的劫数。
雪影却道:“说来也怪,他对旁人都挺正常的,一见我就变木讷了。”
风琪笑谑道:“只怪你的嘴皮子太厉害,他定是领教过太多次后长记性了,以前不是在我身边装了好几年的哑巴么?想来都是为了如今好同你相处而费力隐忍着呢。”
“……臭丫头,你敢取笑我!”
雪影咬牙扑过来呵痒,两个女子笑闹了半晌,她又挑眉哼道:“你有脸说我么?”
“我怎么了?”
“江小师弟对旁人清冷的很,话都没有几句,对你就花样百出,又是因为什么?”
那厮何时从淫贼变成江小师弟了?风琪无语了片刻,终忍不住问道:“真有不同?”
雪影道:“他对你不同,你对他就没有不同么?关乎心爱之人,行事总会不由自主,世上的男女都是如此,不然怎么能昭示在意,怎么能显出独一无二来?就连师父那样清心寡欲之人,当年不也为了师娘屡屡失控?”
风琪道:“师姐,我……怕已不配这独一无二了。”
“怎么会?”
“他虽是自戮双目,到底因我。”
“不过是肉身上的两坨臭肉,何必在意少看了尘俗□?舍些傲气,你便做他的眼睛去。”
“这话不假,做起来却是极难,只怕……他如今已不肯容我回头。”
“不要总是责怪自己,他难道就没有错处?”
“他纵有错也是他的事。”
“你二人也算是当局者了。我记得江小师弟当日劝我时说过,既有真心,就不要提谁的付出多一些,更不要提原谅与不原谅,只因越是在意便越是要挑剔,感情越深就越容易挑出些大错,所以错不是错,而是心中有惑,只要能保住一片真心,早晚都能够解惑的。”
“他……似乎总能叫我怨不起来,一点都怨不起来。”
“两个孩子都管你叫娘亲了,定是他教的。”
“用了我身上的要紧之物,本来就该这样叫。”
“若这么说,你跟焚星宇还有了几十个儿女呢,你把它们都领回来养着吧!”
“……那怎么能一样!”
“果儿,两个人在一起相处,总归会有吵吵闹闹的时候,有些气话是做不得数的。就像我,向来脾气不好,也不知说了多少次要同那只肥猫一刀两断,他忍无可忍一怒之下走了,在你身边呆了好几年,后来我二人相见虽有别扭,还不是冰释前嫌了?”
“原来如此……”
“不许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心里还放不下他,是不是?”
“师姐,我……”
“你的性子半点也没随了师父,倒同你娘极像,此生怕要成仙无望,何必执著歧路?”
“试过,方知不行……”
“你与那人虽闹得很僵,彼此却还挂念着,总得有个人肯放低心气,踏出第一步去。”
“……有点难。”
“这有什么难的?你就直接去对他讲,我后悔了,你要是也后悔了,咱们就冰释前嫌和好如初,我不但要做你的眼睛,还会给你生一堆儿女,不然就把两个孩儿分开,小星随你,月儿随我,往后两不相扰,老死不相往来。”
“师姐,不如你先杀了我吧……”
“那我就没办法了,你且养着两个诡异的儿女吧,我要自己造一个去。”
雪影跳起身来,嘴里面念叨着一个古怪的称呼,迅即扭着腰回房去了。
风琪瞠目,虽都是女子,这位师姐连□之事也不加掩饰,言行举止毫不矫揉造作,热烈奔放,胆大又执著,如此性情才论得上一个真字吧?妙妙真是何其有幸,而方才说的那些话,也真是极其耐人寻味,她静静躺在原地不动,怔怔望着夜空中的半弯明月,然后望向头顶上那片迤逦的景象,又想了一夜的心事。
柔韧碧绿的紫藤密密绕在树的每一根枝桠上,斩断一条还有千万条相缠,就好像两个人之间丝丝缕缕的牵绊,她若是树,那人便似这一根藤,浑然不觉间将她缠了个结实,原本想要解开想要摆脱,如今却是不想解也不敢再解,既然如此,又该怎么办呢?
如何相处
两个儿女得来诡异,养起来定也为难,风琪打算先教二人试修仙道功法,第二日一大早便把人带到洞府中,先教的自然是那帮助静心的心生莲华。
江心月虽只有粗浅的根基,但遵循的都是仙道法门,学起来尚且容易些,江小星往日修的却是魔道功法,攒了一身的邪气,忽然间改变方式从头修炼,其实真的很不情愿,又不敢多做反驳,只得别别扭扭的假装愚钝。
风琪自然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没有疾言厉色的训斥,只与他笑谈起来:“小星,娘亲知道二十四重天上有一处深潭,潭中满满的都是清浊气涤尘俗的琉璃净水,你要不要去那里洗净身上的戾气?”
“若是洗净戾气,将来就不能像爹那样了,是不是?”
“洗净戾气,便是借此洗净之前的罪孽,你就可以一心修仙道了。”
“仙道?小星……很不喜欢。”
“你可知为仙与为魔会有的将来?”
“小星什么都知道,为仙虽可能享有轮回不死的生命,却常常都不能随心所欲,为魔虽然死时便要灰飞湮灭,却可以无拘无束活的自在,做人就要开心,不然活得再久也是白费,小星可不愿像爹那样,终日都过得阴沉抑郁。”
“可是,娘亲很想与你同修功法。”
“很简单呐,娘亲让月儿替我陪伴不就很好?”
“月儿陪了,便是月儿的孝道,与你何干?”
“只叫她陪您练功,旁的孝道全由小星来做。”
风琪无语,这孩子也真开窍极早,脑子忒灵光,她心知这事急不来,也便不再多言,却终忍不住问道:“你爹……总是很不开心?”
江心月耐不住性子插言过来,说的都是她爹如何如何不开心,依她的性子早该罗嗦呱噪,昨日却是被好玩的物事吸引无暇分心,江小星却道:“爹很奇怪,身既为魔,平日里居然要守什么三百大戒,能开心了么?”
“三百大戒?”风琪怔然。
江心月道:“不止如此,好像还有什么五六戒。”
江小星道:“什么五六戒?分明是五戒,六情戒,十戒,九真戒,还有中极三百大戒,玄清道中才会守这些清规戒律,爹也忒过怪异。”
江心月道:“你怎么知道那些是玄清道的戒律?”
江小星道:“不但是玄清道的戒律,还是修成至仙才需遵循的戒律,普通弟子只需守前面四种戒律便可,几年前我便拿来一名弟子问过。”说完才觉得这话有些造次,又讪笑道:“娘亲,小星可没有伤害那人,问完话就把他放走了。”
江心月哼道:“你能那么好心才怪,娘亲您不要信他,一定要狠狠的罚他!”
两个小家伙都气鼓鼓的争执了几句,风琪越发怔然,静坐了片刻,待他二人终于止了吵闹,这才笑道:“你们的爹既拜了仙师,受传道、授业、解惑的大恩,也便该学师父那样严于律己。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有秩序才有公平,于人于己都是如此,他能有那般成就,为人处事时自然先离不了这八字箴言,他虽然为魔,却精通佛道典籍,也没少修了佛道功法,行事虽有手段,但向来不悖大道,所以,小星你再怎么不羁,想要出落成他那般厉害,也需要同他那样知礼法守规矩。”
“呃……娘亲说的极是,爹也是常常这么教导,小星谨记。”
风琪笑道:“娘亲先不给你立规矩,只教几门功法,艺多不压人,你可还要顽劣?”
江小星连连点头道:“小星明白了,请娘亲快些传功罢。”
接下来他果然没再闹别扭,反而学的极有成效,江心月自然不愿落在他后面,娘儿三个在洞府中呆了半日,正午时出去打算到人间吃饭,却见雪影夫妇与六无君坐在藤树下把酒,玉蝉在侧随侍,还有一名灰发长髯的玄衣老者,想必就是那人家中的老仆白羽。
风琪直觉要躲,却被两个眼尖的小鬼紧紧抱住手臂强拖过去,也只得不言不动的站定。
“辰儿,月儿,你们可有顽劣?”
六无君的语气虽淡,听来到底不乏宠溺,两个小人儿见过父亲大人,自然齐声否认,装也要装作无比乖巧,脸上的虔谨敬畏之态却是做不得假,他又道:“爹已将事端解决,你二人待会儿便随我回去。”
兄妹二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齐齐望向风琪,可见不想走又不敢不走。
风琪不语,她自然知道该说什么,却莫名觉得不好在此刻搭话,或者她只是还没准备好该怎么同他交谈,好在妙妙说了几句挽留之语,全是她心中所想的托词,这家伙定是受了雪影的怂恿,不然定还记着当年的一掌之仇,怎么会好心圆场?
雪影也算半个谷主,夫唱妇随帮腔到底,听来合情又合理,六无君推脱几句终也应了。
“月儿和小星定然饿了,为人父母的可该管好他们的肚子。”
雪影不住的拿眼神示意,风琪却道:“玉蝉,你带两位师弟师妹吃饭去。”
玉蝉道:“呃……禀师父,弟子伤重,去不得。”既有推脱又有抱怨,这厮分明是存了心思故意的,风琪皱眉不语,六无君道:“我今日得了一件兵器,就赠与你权作补偿罢。”说完祭出一柄黑芒缭绕的长剑,单掌递了出去。
“乌纯剑?!”玉蝉顿时惊喜交加,躬身上前接过,又无比恭谨的跪谢。
这乌纯剑乃是一件邪物,但凡被它的剑锋扫到,哪怕仅仅一点,也会被剑身上缭绕的邪厉之气侵蚀,神智大受干扰,时时都要生出几分杀气,纵是颇有道行的仙道中人,也会因此而生出几分魔性来,诡异厉害之极。
要紧的是,这剑正是魔尊青蚺的兵器,得是何等高明的手段方能取来?风琪心道原来如此,他说的有事果然是指这个,消息若被散出,也真是件震惊六界的大事。
他这人向来极其护短,自然不能容许旁人伤害自己的孩儿,纵使只存了心思也不可以,但青蚺自不是个凡俗之辈,得到这把剑的过程定然复杂惨烈,连如此要紧的东西都掳了过来,便算彻底撕破脸了,他将自己置于风头浪尖之上,今后又该怎么办?
“两日不见,师叔莫非已做了魔界之主?”玉蝉的敬服无以言表,这问题也是众人都想知道的,雪影夫妇略有凝重,江小星一脸崇敬,江心月却是不明所以满脸好奇。
六无君道:“魔界之主,又有什么稀罕?”
这话被他清冷的语气说出,明明狂傲竟也变成了淡漠,玉蝉道:“魔道中人最是好勇斗狠,也最是崇敬斗战翘楚,魔尊便是战神,您若是做了魔界之主,会有无数人近乎癫狂的痴迷追随,至死都甘愿凭您驱使,自然就能指点江山啸傲天下。”
“指点江山,啸傲天下,又有何用?”
“您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能掌控无数人的命运,岂不快意?”
“纵能掌控六界众生,却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可悲可叹!”
这句已含着几分惆怅,玉蝉道:“师叔不想为尊,为何又要夺剑扬威?”
六无君道:“不想,旁人总会逼我去想,也便要做。”
这句听来竟有些无奈了,因为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而无奈,风琪心知他指的是什么,能逼他的人事细想太多,少时不懂不知他心中愁苦,更不知那些愁苦有多少来自于她,如今懂了却是平添忧虑,那些忧虑终又化作满腔怜惜,原本不敢看他,竟忍不住怔然直视过去,见他薄唇紧抿现出几分坚毅,却越看越是心酸难受。
玉蝉故作踟蹰道:“呃……师叔,弟子如今已改修仙道,只怕用不得这件邪厉之物。”
六无君道:“此剑本是五百年前的混世魔王长桑君所炼,他死后被青蚺得到,随两届主人杀伐无数,确是沾染了不少狰狞邪厉之气,但物为人所用,人不能为物所谜,人心为主剑为辅,你心中若真有正气凛然,如何不能驱使它行正义之事?”
江心月凑在哥哥耳边小声嘀咕道:“爹好偏心,这么厉害的东西都不给你,他不知道你一直都很想要么?”江小星却小声回道:“因为爹知道,不是凭自己本事得来的东西,再好我也不稀罕!”江心月连连点头道:“有道理,不过,这东西似乎很邪,玉蝉师兄得了也没用,只怕还会被邪气污了手。”
“师叔教训的极是,弟子谨记,弟子既入了仙道,今后定竭力叫此剑化戾气为祥和。”玉蝉权当听不见两个小鬼的议论,再谢一回收了剑,躬身退后几步,他自然明白,此剑如何并非要紧,要紧的是从方才几句闲聊中现出的人心如何,有心之人都能听懂。
“就知道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人家都要饿死了。”
江心月又凑在哥哥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在场的众人却都能听得清楚,风琪方要再吩咐玉蝉,他竟讪笑着托辞告退迅即走没了,就连雪影也露出一个极富深意的笑容,娇喘连连的巧言托病,又娇柔无力的搭着妙妙的肩膀起身,两人一路别别扭扭的走了。
六无君道:“白羽,你且回去吧。”
白羽踟蹰道:“可是,您的眼睛……”
六无君道:“不过是缺了目窍,便被你当成废物了?!”
这一句冷斥阴寒之极,若不是随在身边五百多年的老仆,心中又只含关切而没有半点轻看,只怕要被他一掌拍死了,白羽神色一凛,听他缓和语气又道:“无妨,有月儿在呢。”于是匆忙告退。
“呃……爹,月儿跟小星都快饿死了。”江小星使个眼色,江心月急忙同他过去扶她爹起身,也连连娇嗔了几句,六无君拉着二人的手,道:“想吃什么?爹带你们去。”
两个小鬼抢着报了一大通菜名,都是平素里最喜欢吃的,六无君道:“这么多,怎么吃得下?”似因为没有外人在场,他竟轻挑唇角笑了一声,清冷的嗓音也便柔和了许多,再怎么凄冷愁苦也要现出几分暖人的慈爱,不能让儿女们只感到敬畏。
阴郁的心境总归需要一丝明亮和温暖,这两个孩儿必定被他寄予了太多感情,风琪早就了悟,再不怪他擅自做主,心中却是越发难受。江小星道:“不多不多,四个人吃十八道菜,只怕不够。”
江心月道:“辰哥哥你傻了,爹和娘亲都会吸风饮露……”没说完头上便挨了一下狠敲,满脸委屈的嘀咕道:“本来就不用吃饭嘛。”说完又反应过来,扑过来抱住风琪的手臂,道:“娘亲,您想吃什么?”
风琪正不知该走还是该留,被她连问了几次,只得应道:“娘亲……”方说了这两个字,又觉得当着他的面有些莫名的赧然,于是又改口道:“我陪你们便好。”说完又有些后悔,这样自称像是要不认两个孩儿,他听了岂非要误会成别的意思?
六无君的语气波澜不惊,道:“想吃的菜式太多,只能去人间最繁华的临安府。”
两个小鬼齐声赞同,欢呼雀跃着分别拉着父母出谷去了,片刻后到了临安府最热闹的酒楼雅间,果真点了几十道美食,一双小儿女吃的尽兴,还不忘吱吱喳喳的呱噪点评,两个大人并不举箸,只不时附和一句,也不得不含几口孩儿们强喂过来的吃食,看似舐犊情深的和谐,实则有些貌合神离的诡异。
风琪食不知味语不由心,那人只同孩子们说些闲话,半点话头也不曾给过,她有心先说些什么,又觉得拉不下来脸面,简直要如坐针毡芒刺在背,也不知怎么挨过的这半个时辰,吃完打算结账时才猛的发现,居然忘了带些银两,可见失神成什么样子了,至于那人,十年前一同来人间玩耍时,他可从来都不自带钱财,此刻端坐着不言不动,怕也是陋习未改了。
江心月吃吃笑道:“不然,咱们把东西都吐出来还给人家。”
江小星敲着她的额头嗤笑道:“笨呐,东西吃进肚子里面再吐出来,喂狗只怕都不行了。”
“那怎么办?”
“把你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就有银两付账了,嘿嘿!”
“臭小星,把你卖了做苦力去罢!”
“没钱就不给嘛,这些凡人又无力把咱们怎样。”
“好像有道理,咱们走的飞快,他们肯定追不上,又不知咱们是谁,讨账都没地方寻人。”
听两人越说越高兴的样子,风琪斥道:“有能力便须有责任,否则便是无德无道,凡人弱小如蝼蚁,不同于修行之人坚强,爱护了便是功德,欺凌了便是罪业,你们都要谨记!”两兄妹顿时收敛颜色垂首应是,她又道:“不如,我回去取来?”
这话正是问的六无君,也算是攒了半天的劲头鼓足勇气说的,谁知他不言不语不应答,她顿了顿又道:“要不,先用那点石成金之术罢,日后再来还他。”他却自袖中拈出一块金子放在桌上,然后一手拉着一个孩儿便走,看起来,既做了许多年的父亲,总算有些转性了。
风琪随后出了酒楼,两个小儿吵嚷着要玩,出门便不管不顾的径直冲向路边去了,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六无君却定定的站在人潮中不动,他若是有心动用功法,任谁也无法靠近的,却偏被几个凡人蹭到了肩膀,她原本有些悻悻的,见状顿时又有了勇气,几步上前,手指伸出去又收回来,接连三次,最后将心一横,一把握在他腕上,紧紧的。
有情如故
六无君定定的站在人潮中不动,风琪一把握在他手腕上,紧紧的。
莫说只是缺了目窍,就算缺了四肢手脚,他这无比坚毅之人自能在任何逆境中辟出蹊径,万不会是个需要旁人照料的废物,半点也不会需要,此刻会分毫不作挣扎,任自己的手腕被她握在汗涔涔的手掌间,任她无声引领着缓步而行,也许只是想给她一个机会弥补些愧疚,无关他自己。
风琪却很是感激这点示弱之举,并且发现有的事情一旦迈出了第一步,后面的其实就容易多了,既敢握住他清冷消瘦的手腕,就再没有什么话不能说出口,缺少的只是一个适当的时机,而这之前,她的言行举止其实都该带着审慎,免得他心中误会。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他握住她的手走过这条繁华的街道,紧紧的像是永远都不打算松开手指,那时候她倍感甜蜜,却更心神恍惚,觉得他的屡屡纠缠是烦恼更是羁绊,于是那夜借着几分醉意,提了一个自以为聪明实则荒唐又可笑的约定,明明伤他匪浅,竟还怪罪他无法隐忍的抱怨。
那时候或许以为,其实为他付出的已经够多,足够偿还他的一片深情,想来却不免可笑,造成如今的后果也不免可悲,于他有愧,百余年都不能放下,且还因为思念日深而责己更甚,但她向来都不是个愿意沉沦过往之人,凡事都会往前看。
他若是有心了断,她便只求能弥补过错,然后用一颗平常心对待,他若是有心续缘,她便不管不顾,今后他想如何便竭力做到,为他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只是心中打算的虽好,见了他却总要退缩,怕极了他会冷淡如冰的对待,也真是越在意越不敢妄言。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鬼在前面玩闹,一双扮相清奇的男女随在后面,其实真的很惹眼,若不是风琪变化了容貌,而他又面目不全,只怕更加惹眼,被许多道探究的目光打量着,她却恍若不觉,只无声关切着默默走在身侧的人。
这人往日虽然喜欢做作着示弱,却向来都是很强势的,此刻柔顺到彷佛是在无助的依靠,或许真的在等她回头呢,风琪想换一个亲密点的地方握住,却是勇气不足,就这么走了片刻,他忽然唤过两个孩子耳语了几句。
“呃……师父,师叔,这么巧哈,弟子只是来打酒的,呃……谷中有人急等着。”
被江小星兄妹自墙角后面硬拖出来的玉蝉连连讪笑着解释,眼睛还不住的瞄向二人连在一起的手跟手腕,风琪皱眉,不管这厮是不是受雪影夫妇指使,偷偷跟了一路便总得做点什么,于是冷眼笑道:“既凑巧了,带你两位师弟师妹玩耍去罢!”
“弟子真是来打酒的……”玉蝉苦着脸嘀咕了一句,却真一手拉过一个小人儿,三人嬉笑着迅即走远了。风琪正想接下来要如何相处,六无君却道:“我要回去了。”语气听来淡漠疏离的很。
她不觉间将手指握紧了几分,心道他方才的几分柔和莫非都是做给孩子们看的?揪玉蝉出来也不是为了二人独处,而是因为做作的烦了累了?见他挣脱手腕径直寻准方向走了,她的挫败平生罕见,心道他果真不需要旁人做眼睛的,只得神色黯然的随在后面。
六无君轻车熟路,仿若明眼人般一路去到水潭边上,道:“我被乌纯剑的剑气扫到,想暂借你的洞府用上三日。”那一个借字忒过伤人,远不如他原本的想用便用什么都当做自己的一样,风琪侧目望见雪影夫妇探头探脑的躲在十几丈外偷看,急忙应了一声,方要问他的伤势,他已径直说道:“帮我取些伤药来。”说完纵身跃了下去。
既被那剑伤到,身上便该有邪厉之气才对,怎么竟没有丝毫显现?风琪惊疑不定,急忙回房取来所有的伤药,下去时他已盘膝坐好,扯开衣服露出左肩的伤处来,她屏气上前查看,包裹的布帛有不少血渍渗出,定然是方才被那几个凡人撞到所致,轻轻揭开见伤口只有四指长,只是被剑锋扫到的皮肉伤,她这才嘘了一口气,帮他小心擦拭过,撒过丹药,又手脚利索的包裹好。
“多谢!”六无君掩好衣服,径直打坐起来,似浑然不觉那两个字有多伤人,她愣了片刻,眼前尤晃着那夜在他肩上狠咬一口留下的齿痕,怔怔坐到他对面方才记起,他有那止戈归元的功法护体,纵有戾气想必也能凭此法压制,继而将其化解殆尽。
总归是疏离见外着呢,风琪忍不住暗叹,倒也不曾灰心气馁,细想当年的他,何尝没有将一颗冷傲之极的心压低至尘埃上面,屡屡受着打击和伤害却还屡屡耐着性子回来逢迎讨好?于是她不走却坐在他对面守着,静静的看着他,感受他的气息,揣测他的心境,想过去,想现在,更想将来,一颗心原本酸涩到了极点,此刻竟莫名安生了不少,不管怎样各怀心事,或许还能跟他这样无语对坐着就已经很好了。
“山后有一眼泉,我带你过去……沐浴?”直到第三天的夜半时分,风琪感觉他收了功法,想必已将戾气统统化解了,又随他静坐片刻这才轻声问了一句,他的洁癖想来难改,恨不得一日洗上三回,之前在凡间呆过许久,定然要嫌腌臜气晦人,还打坐了这么长时间,肯定要做这件事的。
六无君静默了很久,终归道:“不必,叨扰师姐许久,我要走了。”
“什么?你要走……”他竟冷冷唤这一声师姐么?风琪似被狠狠刺了一剑,实在遏制不住纷乱的心绪,嗓音都有些颤抖了。
六无君道:“我……有事。”有事,这真是个极好的托辞,语气虽冷,到底能算是个好心的解释,风琪闭口不语,他又道:“你若是喜欢,便叫两个孩子多住几日。”说完起身便走,风琪怔怔的随在后面,两人先后出了洞府。
月半星繁,凉风袭人带着花香。
他倒没有急着出谷,反而缓步走在通往谷口处的草地上,风琪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走了几十丈远,要走的不曾告别,急于挽留的也不肯作声,只有沙沙的脚步相伴,经过那株藤树的时候,她终抑制不住失控,猛的扑上前去,自后面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腰肢。
“墨,别走……”
祈求的话说来竟不觉得低声下气,风琪急切的低喃几句后,忍不住将脸贴在他有些僵硬的背上,感觉他的身子震了一下,莲香混着墨香嗅入鼻端,她忽然间镇定了许多,但明明早就为这一刻想好了一肚子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半个字来了,就只能这么紧紧的抱住不撒手。
“师姐,你僭越了!”六无君僵立了片刻,终归冷声一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