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琪越发收紧了手臂,他挣了一下没成,倒没有用力去掰开,只将冰凉的手指握在她手腕上,紧紧的。她缓了缓情绪,竭力将语气压制平和,低声道:“我已跟你拜过天地,那夜……连身子都情愿给你,早就亲密至此,何谈僭越?”
六无君却道:“虽有失礼到底没成,你我如何还要两说。”
“往日,你对我僭越的还少么?我此时出世,是还记着那个约定。”
“往日……师姐一心要修仙道,十年不成又管师父求来百年,十个十年都已过去,早就算是爽约了,如今既称了仙子一名,想必也早就洗心革面羽化登仙,我这庸人执念太深,又资质愚钝,不及师姐慧根独具,勘不破自扰也便罢了,怎么还敢厚颜无耻的扰人?”
他的语气轻柔舒缓,平和到不带分毫犀利,所说的话却是极尽冷嘲热讽,风琪如被乱箭穿心,唇角哆嗦了半天才道:“相识至今,你我早就两知,何必说什么自扰扰人……”
“未必,细想你从不知我,我也从不知你,过往一切果真都是荒唐可笑的执念。”
“你不是惯会知人心事,岂会不知我的?”
“师姐的心只在大罗天上,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
“我……”
“你早就断情绝爱,还喝了那碗忘忧汤,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必定仙道早成。”
“不是!我……我对你撒了一个大谎,没有喝过忘忧汤,也没有慧剑斩情。”
“我怎会相信!”
“师父说,若要斩情,必会伤及三魂七魄,只有经过玄叱之门才能补齐,若不轮回,慧根不全更难修成仙道,所以,他只是好言劝我几句,劝我不要太过执著于同他的关联,也劝我……收敛傲娇之气好生待你,可是我却……”
风琪的懊悔与歉疚不加掩饰,六无君静默不语,她又道:“那时我见你……见你……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怕师父知道责罚,更怕你会出事,追之不及只得回山求助,师兄说,若在半日之内,他可以用妙法帮你把眼睛装回去,保证完好无损,可是我们急急赶回那座山巅却没有找到眼睛,也遍寻不到你,只得禀明师父……”
那夜的事情就像一场噩梦,是他一手造成,却是缘于她自己的孽障,记上一辈子定也难忘,风琪有些语塞,竭力平整了一下心绪,这才又继续说下去。
“师父很生气,出去三日后回来,竟没有责罚半点,反而带我回大罗天上的洞府中养了几日,我什么都不敢询问,只听他的话降服了一个道行极深的魔头,就是玉蝉,然后便同他一起被罩在幻境之中,使尽伎俩也难以冲破,这一呆便是百年。”
幻境中的景象同这情人谷一般无二,原本不知它的玄妙,只当师父震怒未消以此当做惩罚,出来后听灵犀一说方才明白,那一百年竟是活在师父的脑海之中,研读的经典便是他平生见地,摄取的法力便是他肉身上的超绝灵气。
玉蝉那时魔性极深,奸狡狠辣非同一般,她虽有旷世功法却着实心智不足,起初真是惊险连连,整日都过得提心吊胆,好在关键时刻有师父暗中指点,不曾吃亏倒渐渐长了心眼,三年之后总算能压下他的嚣张气焰,完全掌控了情势,然后才生了将他度化的心思。
若只是个修行者,一百多年并不算长,不过在弹指之间,但随着年纪渐渐长大,她终于明白心中其实并非只有自责愧疚,更多的却是藏着极度的想念,日深到几欲没顶的想念,想念那个害她噩梦连连,实则被她伤害匪浅的男子。
相思之情至无穷,相思之苦也至无奈,或许可以压制它一时,但它总会卷土重来,越是压制它便越是强烈,这一百年又是怎么走过来的呢?那些时光便似剐人的利刃,一点一点消磨着她的神魂。
从最初的慌乱无助急于出来相见,怨天尤人,甚至连师父都怨过很多年,到最后心若死灰的绝望,再到一朝被放出来猛然发现时日未到,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她那颗修至磐石一般的道心竟又狂喜着雀跃起来,原本竭力压制下去的念头也纷纷丛生起来。
只是,师父将肉身留在幻溪中,命灵犀随侍守护着,元神却不知神游去了哪里,她急于赴那十年之约,未曾顾得上等候拜见便先下届来了,谁知第二日便遇上了小星,然后,又遇上想念了百年之人。
“我知你心中有怨气难平,也自知往日对你太过薄幸,此刻也不求你能原谅什么,只想厚颜先问一句,当年咱们一同酿的那坛梅花酒,如今可还在么?”
风琪想问的自然不是那一坛酒,而是酿那坛酒时的情意,酒在情在,酒不在情便已逝,在幻境中的种种心境变化也不曾提及半个字,她不觉得自己比他少受了苦楚,却是不肯以此来博取怜惜。
六无君僵着身子不动,任她抱了半天,最终却冷笑道:“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分别?”
“自然有分别!”风琪定了定心神,道:“若是还在,今后我便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一,我绝不说二,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但凡你心中所想,便是我心中所想。”
“若不在了,又当如何?”
“若不在了……若不在了,可见我痴心妄想了一百年,到底会错了你的心意,为偿你心头之恨,我即刻便将双眼奉上但凭发落,然后叫月儿随你,小星随我,你我就此别过,各解各家因果,各人执念各人破,老死……不相往来!”
一鼓作气说完这番话,表明心事本该轻松了许多,她却被接下来的等待遏住心神,不敢喘息,就连心跳似也停滞了,六无君静默着似在抉择,有犹豫便似有留恋,只看深浅,最终却又冷笑了一声。
“对我言听计从之人太多,驱之不尽,赶之不绝,不想再多你一个。”
“那你……想要我如何?”
“我说,不想多你一个,你想如何是你的事情,我半点都管不着。”
“你的意思是……”
“意思便是,我自挖我的眼睛,与你无关,你自修你的仙道,也与我无关,你我十年前早就别过,如今何必再来一次?老死不相往来,倒也干净痛快,甚合我意!”
六无君哼了一声,忽的绽出一身冷凝之气,风琪顿时被一股大力震退几步,狠狠跌坐在地上,她虽有高明的功法护体,竟也气血翻腾的厉害,可见他唯恐挣脱不了使了不少劲道。
“既然如此,这几日你来此何干?”
奢望很久的美梦瞬间破灭,风琪简直要五内俱焚,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得是如何的情根深种,才能到如今还肯回头?她费了好大意志方才不死心的再度一问,六无君不肯回身,道:“师姐,我明明说过了,借你的洞府一用。”
“你……那你为何要守那三百大戒?”
“我自情愿,并非因你。”
“那你为何要造出两个孩子?”
“见不得那人因为同你养活了三十六条蛟龙而得意。”
“那人得意,与你何干?”
“总有一日,我要把他父子的骄傲统统踩在脚下!”
“……你说的,都是真话么?”
“一个字不假!”
“好!我信了,也明白了,师弟慢走,恕不远送!”
原来是他
“好!我信了,也明白了,师弟慢走,恕不远送!”
风琪的嗓音不乏冷淡,却掩盖不住其中的几分气恼,还有几分黯然,起身缓缓背过身去,却又忍不住稍稍扭头去看,正见他化作一道青芒冲出结界走了,迅疾到似没有半点留恋,她顿时泄了那几分傲气。
今夜乃是七月初七,在凡间看来,正是情人们相会的时候,在这情人谷中,在这情人般纠缠在一起的藤树下面,彼此牵挂太久的两个人谈的却是别离,也算天时地利与人和俱备,她呆呆站了片刻,将他方才所说的话一字一句都细细想过,忍不住幽幽叹了一声,叹完却又摇头一笑。
深沉的怨气哪能如此便消散了?既然他想这样,那便由着他的心意好了。风琪悄悄去房中看过两个孩子,这几日有雪影夫妇还有玉蝉照料,他们定然过的很好,兄妹两个的感情看来极深,真要将他们分开只怕都会伤心难过的,叫人怎么忍心?
出门时望见玉蝉站在门外,衣衫整齐,看来今夜并未睡下,还眉头紧皱有大惑难解的样子,“徒儿,你有何事?”风琪笑问一声,神态如故,他沉吟了片刻,摇头叹道:“弟子原本以为,师父的道行定然高过师叔,没想到……”
“你既无事可做,明日先给为师备两坛酒,然后再每日抄上十卷经文,抄完心中所记的为止!”这厮方才定是偷看了许久,还有屏气猫在房后的那对禽兽夫妻,半夜三更的不睡觉,都这么密切的关注着她的举动要干嘛?如此不避讳的看热闹果真个个讨打。
风琪哼了一声,又皱眉将冷眼一瞪,玉蝉顿时讪笑一声,然后苦着脸闪回房中去了,雪影夫妇自没敢顶着风头出来招惹她。接下来两日她都在洞府中打坐,一直都没出去过,既然那几个家伙闲着没事总想看热闹,还爱顺便多嘴呱噪几句,那便将两个顽劣的孩子扔给他们照料着罢。
到了第三日晚间,风琪挟着房中那两坛酒,头顶明月足踏清风,笑容满面的去玄清山拜访师兄。
每个修行之人都会有一点魔性,与道心此消彼长,平素里心智清明压制的住,却会在某些时候因大惑难解而显现出来,师兄的前身着实太过离奇,不但与她父母的关系匪浅,甚至还关乎帝姜,更关乎师父的劫数,也许他早就自一些蛛丝马迹中猜到自己的来历,不然怎么会时常都要用那梵语观心式打坐?
虽然很怕看他真有什么变化,既已出世到底不能不来相见,而两人上次见面正是她入魔界拿人之前,到如今已有三年多,素琴仙尤其欢喜,携着她的手去到后山的听涧石上。
天上的冰轮洒下银辉万里,风吹竹枝沙沙翻滚,流水叮咚祥云缭绕,两人都不加压制,白衣无暇如雪,却远不及满身的仙气纯净,一对至仙在清奇秀丽的山水间对坐笑谈,果真是世间的一大奇景。
玉蝉也真是有心,备下的并非是凡间的俗物,竟是大罗天上的琼浆玉液,几杯酒下肚,说了几句闲话,提及师父的去向,都揣测不出也便作罢,又论了几句道法,风琪想到之前径直闯入仙师洞中所见,不免发问。
“师兄近来可好,怎么又用那梵语观心式了?”
“无妨,只是有点心浮气躁,想必在山中呆的太久烦闷了。”
“那我以后常来陪你解闷,可不要嫌我呱噪扰了清修。”
“陪我?就不怕有人……”
“师兄,我今夜一心来看的是你,提旁人可亏了我这一片心意。”
直到两大坛酒饮尽,素琴仙果然没提旁的人事,只笑谑着忆些她的往日糗事,也慨叹她终于脱胎换骨今昔大不相同,果真长成不必让人操心半点的大人了,还题了一首七律赞誉。
她也难得装了一回风雅,绞尽脑汁题了一首五律还礼,回去命玉蝉到凡间装裱好,挂在房中日日鉴赏,雪影自要找机会劝说几句,但只挑了个话头便被她冷眼堵了回去,众人都心中有数,也便没敢再多嘴过一句,就连两个孩子都少了许多顽劣,无比乖巧的讨好着,叫她怜惜的同时心中越发感慨。
往后接连几日,风琪白天教两个孩子功法,晚上便去拜见师兄,二人或把酒闲话,或摆弄雅器,或论道对弈,浊酒香茗清歌妙语,夜夜都有不同,好生潇洒也好生快意,但有那对莫失莫离金铃在,她不知师兄心事如何,他却定能知道她其实表里不一很不开心,免不了要旁敲侧击的劝说几句。
素琴仙向来都沉稳从容之极,她性子中的顽皮与狡黠似也回归了不少,无论斗棋斗酒还是驳论道法,输了时常都要耍赖,累了乏了总爱枕在他膝上休憩,其间某次终于醉了,狠狠撒过一次酒疯,定然对师兄说了许多醒时只能压在心底的混言乱语,听说还风仪尽失跑到那株发了新芽的取仙树下乱挖一通,好在有玄瑛费心照顾了一夜。
到了十五那夜,素琴仙不知从哪里得来一坛琼浆,喝起来忒过香醇,却是醉人的很,不过三杯风琪便不胜酒力,两颊酡红眼神迷离,似已醉的厉害,扔了杯子软绵绵的躺倒下去,娇嗔着不管不顾非要睡在他怀里,还扬言要好好做一场黄粱美梦。
“师兄,这酒果真厉害,还好你没沾过,不然咱们两个都醉了,不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还要怎么荒唐?你这人,到何时才能知道要跟我守礼……”
“我向来拿你当做至亲,咱们又都是心性洒脱的修行之人,何必讲那么多俗礼?”
“……礼不可废,免得误会。”
“师兄的心都被这些规矩礼法束缚住了,怎么能不烦闷?”
“我倒是想随意些,但若不能律己,何以律人?你往后多收几名弟子,也便懂了。”
“是是是!师兄教训的极是,下次你去我谷中……”
话未说完,风琪竟已睡了过去,可见真醉的一塌糊涂了。
素琴仙端坐着不动,任她在怀中靠了片刻,失笑着举手轻推她的肩膀,动也不动果真酣睡了,他又探指仔细摸了摸脉象,脸上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困惑,皱眉将剑指轻点,一道金光射在她额间,迅即隐了进去。
“怎的还这么信我?”回应这句自语的是一声阴寒之极的冷笑,素琴仙也不吃惊,缓缓将目光流转,见一道玄影涉月华而来,定身在几丈之外,气息冷冽面目不全,正是六无君。
素琴仙轻扶怀中女子躺好,起身跃下听涧石,迎上三步笑道:“原来是江师弟,多年不见,你的眼睛可好?”眼睛二字被加重了语气,似有深意,六无君却又冷笑了一声,隐含嘲讽,道:“你我月初时方才见过,师兄向来心机深沉,怎么竟也记性不足了?”
“我终日枯坐在洞府之中,已近十年不曾下山了。”素琴仙面色不改,嗓音却有些清冷,六无君冷声道:“肉身不动,元神却能神通百变游历四方,师兄可不要欺我眼盲!”
“这话何解?”
“如今只凭青蚺,岂能伤我分毫?”
“原来师弟受了伤,今夜是来求药的。”
“我只来跟师兄叙旧,并非质问你因何要屡屡暗助青蚺。”
“叙旧?”
“没错,叙旧,想跟你聊聊五百年前的旧事。”
“师弟,你确定要谈?”
“你终忍不住对她做了错事,我总该表明一下态度。”
“错事?”
“你不该给她喝那坛醉生梦死。”
“我料定你会前来,纵使不来,我也绝不会叫她有事。”
“你虽旨在试探,但我不能容许任谁对她有丝毫不利!”
“看来什么都瞒不住你。”
“我早就知道一切,关于你的一切。”
“是……师父对你说的么?”
“他一心度你,怎会告诉我这个大秘密?是我自己挖掘出来的。”
“挖掘世人隐秘正是师弟的专长,你真有心了,多谢。”
“我自己知道了尚好,世人全都知道也没什么要紧,若是对你恨之入骨的神帝也知道了,他会让你偿还前债,会向师父寻衅,会迁怒到玄清一派,甚至整个仙界,那其中有我在意的人事,所以,我才一直保守那个秘密。”
“……你如今想要怎样?”
“我想怎样你难道不懂?她一直都将你看得很重,重到谁都无法同你相比,我明明提醒过她,她这几日却在你面前真性流露,不设防备不耍心机,如同往日相处时一般无二,只因不能见你有丝毫改变,刚才会毫不犹豫抢先喝下那酒,也定是为了让你放下胡乱猜忌,安心压制心中魔障。”
“我也不想胡乱猜忌,可是……师父暗中派了那只神兽上山,明明是在防我。”
“这有什么奇怪?他再厉害总归也是位父亲,不会让自己的孩儿置身险境。”
“险境?真当我白修了功德,平生度人无数,却连自己的一点心魔都无法勘破?”
“无论怎样,她与师父都盼着你好,我怜你前世之苦,敬服你今世功德,自然也盼着你好。”
“……你说的可是真话?”
“自然不假,但你若还要对她胡乱试探,还要怀疑师父的苦心,我便绝不留情!”
“师弟得了那十几路洞主的内丹,果然修为大增,在我面前可比过去犀利多了,但我素琴仙受师父数百年苦心栽培,胸怀六届于谁都心中无愧,如何行事也早有打算,纵使暗助青蚺也是为了大局考虑,岂是你用一点前尘秘事便威慑得了?”
“胸怀六届,师父盼你能够如此,也盼我能够如此,你我如今虽有分歧,将来总得殊途同归。”
“将来……莲知莲心苦,你我且共勉罢。”
“我查探到,师父这五百余年间已六入洪荒,越往后越是频繁,数日前又去了那里,只怕会有什么史无前例的大事发生。”六无君的语气十分凝重,隐含忧虑,素琴仙却轻笑一声走远了,倒又留下一句话来:“师弟,你还不如先想想今夜该怎么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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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琪做了一个真切无比的梦,一幕幕迤逦陆续展开,时刻都美妙到诱人沉沦,漫长繁冗到好似一生,明知那只是一个梦,她却宁死也不愿醒来,只因陪她入梦的是个情深似海的男子,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伤痛和嫌隙,能有的全是享之不尽的柔情蜜意。
但再怎么流连她总归还是醒了,合衣起身前先钻在被下仔细嗅了几口,然后神清气爽的下床梳洗,对镜时却忍不住回想起之前的梦境来,那些字字动人的笑谈关切,那些妙趣横生的相处,那些无比羞人的抵死缠绵,甚至那几个乖巧伶俐的孩子们,虽然都是黄粱梦中的虚幻,却样样都叫她忍不住羞赧窃喜。
风琪正将手指抚在唇上失神,忽听门外有人阴阳怪气的吟诗,皱眉开门一看,除了玉蝉还能是谁?那厮在几丈外负手而立,仿若不觉她正怒气腾腾的瞪视着,摇头晃脑的又吟了几首,句句不离花,句句不离醉,也句句透着深意。
待他念到“良宵更有多情处,月下芬芳伴醉吟。”时,她终忍不住哼了一声,咬牙斥道:“徒儿,你不赶紧去抄经典,何故学人间的浪荡才子?”玉蝉回身笑道:“回师父,弟子今早起来心有所感,实在忍不住诗兴大发,所以……”
风琪挑眉道:“诗兴大发?去给为师做上一百首先。”一首做的不好就叫他身上开花,许久没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就忘了做弟子的本分,也忘了师父的厉害。
“弟子以为您今早会心情大好,谁知竟好大的火气。”
“我为何要心情大好?”
“师父怎的明知故问?昨夜送您回来,还在您房中呆了许久的那位师伯,甚好……”
说是甚好,玉蝉的语气却透着古怪,似有气恼,于是风琪明白了,这厮定是误会了,竟在变着方儿的为旁人叫屈呢,看不出来他还真挺为那人出力,都不知何时被收买了人心。只是,昨夜送她回来的真是师兄么?
世上有一种功效诡秘的酒,名唤作醉生梦死,无论是谁,无论有多大的海量,只需三杯必要醉了,若是六根清净只会昏头涨脑的做些随心之举,不净随即便会酣睡过去,但凡心有所动必会入梦,且还会一梦不醒至死方休,除非其间有个神魂清明之人入梦相陪,且要在适当的时候以特殊功法唤醒。
风琪听说过这酒,也知道昨夜喝的正是,明知师兄拿了一坛功效诡异的酒,她却毫不犹豫的喝下去,不但不怪罪,今早起来还很感激于他,因为他不过是想试探什么,真若有心害人,用些秘制丹药岂不更好?
但他偏偏选了一坛醉生梦死,她也正有心试探旁人的心意,假装不知喝下醉了,酣睡过也大梦过一场,最后却完好无损的清醒过来,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人终归还关切着她的安危,一颗心也远不如嘴上说的那般冷硬。
想到那人昨夜造下的一场美梦,又想到师兄费力压制的心魔,他二人昨夜不知可有发生什么不快,风琪喜忧参半,晚间照旧去玄清山探视,素琴仙却在洞府中打坐,派青冥严守在外面,说是任谁也不相见,她只得又心事重重的回到仙谷。
师兄的前身不是帝姜,也不是佛师梦,为何偏偏就是那人呢?但无论他是风御,还是长桑君,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于她看都是至亲,也是师父与帝姜一直都在苦心度化的劫数,绝不能让他五百年的功德毁于一旦。
番外之前尘旧怨(上)
宇宙不灭,天道长存。
没有人知道这宇宙存在了多久,也没人知道它何时会毁灭,于是便当它是永恒的。
为了能够与它同在,享有更为长远的生命,万物生灵们不断的钻研完善修行之方,想象出各种各样的法术,锻炼出各种各样的法宝,借以吸取天地之间的灵气,化作自身的修为。因为修行的法门大有不同,结果也是大相径庭,正人行正法,邪人则行邪法,渐渐的也就有了仙神,妖魔与人鬼之分,万物生灵归做了六界。
妖类魔物与阴魂恶灵多会害人,依靠吸取旁人的灵力来提升自身的修为。
神族众人生性不能离水,自它们的始祖时起,便栖身在天地间的一方仙灵之气最重的水域。
仙界中人宁静淡漠,堪破生死荣辱,无欲无求,不以心智损道,也不以人力助天,有舍身为人解灾度厄的慈悲,擅以中庸和谐之方,维护天地万物的轮回法则,使它们能够各安其位。
在这六界生灵之中,人类最为渺小孱弱,却又是万物之灵长,拥有掘之不尽的智慧,能够堪破宇宙中那些神奇无比的奥秘,积累出改天换地的巨大力量,发明更加迅捷的修炼之方,因而修身成人获得人的聪明与才智,便成了其它众生灵修行的首要目的。
在太古时期,有些天赋异禀的生灵,终于得以一步步登天,他们发现,天居然有三十六重,每登上一重天时间便过得慢些,而三十重天以上,便是永恒之境,身处在那里,时间几乎化作静止,也似不再流逝,就能脱离生老病死的限制,享有永恒的生命了。
永恒之境中的一日能当第一重天的一年,虽然挽住了流光飞逝,却每一寸土地都钟灵毓秀,灵性非凡,也便能够令人迅捷的提升修为,堪称世间最完美的修行之所,是其下诸天难以比拟的,如此的洞天福地,自然会惹来正邪之间的争夺,数十万年间杀伐不断,宇宙中生灵涂炭一片狼藉。
但是天道自有其不可违之处,无论如何,到底还是邪不压正,真善美战胜了假恶丑,力求遵循天道自然的仙界众人前仆后继,花了十几万年的时间,最终扫除了种种魔障,占据了三十天之上的胜境,又花了十几万年的时间治理疏导,终于令六界生灵各安其位,世间的一切都化作和谐。
仙道即是天道,修仙的法门流传在六界,某些妖魔鬼怪竟也能修成仙身,只是大多数妖魔的修行之方太过邪恶,不知要遭受多少场天劫,纵使有那跻身三十天之上的修为,也是难以被载入仙籍的。
神族中人却是天生的灵性异常,修行的方法虽然居于正邪之间,族人却大都极其的好战,凡事都喜欢争先,自然不会放任旁人占据有利的化境,屡屡挑起战事,仙神之争也便成了世间最大的矛盾。
神族中人原本擅控水,第九任帝龙的神体却生性至阳,他修成了一种独门秘法,擅长操纵火之精华宿炎,威力可当凡火的千万倍,加上一柄太古法器赤霄剑,竟然勇猛到无人可以匹敌,几场征战下来,仙界众人死伤惨重,却苦苦支撑着不令永恒之境失守。
世间的诸般仙法也不过水火风雷四大类,仙界的雷电之术虽也是受阳气催动,却难与那至阳法力化作的宿炎相较,魔界的控风之法虽然是被阴气催动,只怕会更加助长了那火的焚烧之势,五行之中水可以克火,控水之法却掌握在神族手中,何况那宿炎并非凡火,定然也不是凡水可以抵挡的。
但道生阴阳,世间万物都有那相生相克之处,既然有那至阳的宿炎之火,必定也该有能够克制它的功法才是,玄穹帝尊深知这一道理,便派遣数名仙将游走于六界的阴寒之地,寻找那可以克制宿炎的物事。
果然,数日后有位仙将带回一人,名唤做霄霜,此人天生的阴寒之体,在第八重皓庭霄度天上修炼,数百年里,自天地间阴阳两气的化生之理,配合他自身的特殊体质,竟然钻研出一套功法,名唤做玄冰诀,乃是世间的至阴寒功,定然可以克制帝龙的宿炎之火。
只是,他虽有妙法却修为太浅,只能上第八重天,以卑微的地仙之体,根本就不足以与那位帝龙匹敌,玄穹帝尊便秘传他一套灵光摄精术,又劝服仙界中唯一的一位妖仙献出内丹至宝,用了短短九天,将内丹中的灵力化作纯正的仙法,令他迅捷的提升了修为,阴尽阳纯身外有身,成就不老不死的仙体,也拥有了数万年的法力。
神族帝龙本就极其好战,听闻世间居然有了这样的奇人奇术,自然起了一较高下之心,经过多番协商,玄穹帝尊与他达成共识,若是霄霜败了,今后仙神两届共掌永恒之境,若是他胜了,今后神族再也不可无端挑起战事,一场大战终在二十九天上渺无人烟的太极蒙翳化境展开。
至阴至阳的两种旷世仙法对决,观者无不动容,诸天都似为之变色,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宿炎竟不敌玄冰,帝龙法力衰竭心脉受创极重,周身被数丈厚的玄冰覆住竟然无力化解,神族四大龙王将他护送回族中,使尽了伎俩才令玄冰消融,但他已气若游丝,又觉得羞愤难平,竟然吐血不止,自知命不久矣,匆匆传位于第十任领袖,之后仰天长叹数声,带着满腔的不甘归天仙去了。
战神一般的人物居然死在仙人手下,神族众人悲愤交加,纷纷要去寻仙界报仇雪恨,未免做些无谓的死伤,新任帝龙多番劝阻,以厚积薄发为由,终于平了众怒,自此后休养生息隐忍退避,却又似在等待着另一场大势的到来。
霄霜本是个默默无闻的凡人,一战而闻名于六界,立下如此大功,却没有半点的骄态,玄穹帝尊亲自在三十三重大罗天上选了一处福地,赐予他权当修炼的洞府,他欣然接受之后,竟不理会众仙人的造访而匆匆闭关了。
原来他虽然打败了神族帝龙,自身竟也大有异常,那宿炎之火的确厉害无比,帝龙的修为也是旷古绝今,法力四面八方的一波波涌动不息,似乎有千丝万缕,许多时候都叫人无法化解,又有那一柄可化身火龙的赤霄剑相助,更加叫人难以匹敌,本该是两败俱伤的结局,所幸他除了玄冰诀之外,还钻研出另外一种功法,名唤做止戈归元,可将那些无力化解的法力收入体内,以自身的神、气、脉三者交相作为而去浊存清,化一切乖张暴戾之气为中正祥和,整整用了数百日,这才完全化解了体内的至阳法力。
霄霜真人出关之后,屡屡想起当日所受的那一颗内丹,便拜见玄穹帝尊,打听当日献出内丹的妖仙是何来历,那人的真身竟是一条银蛇,名唤做歌音,不知修行了多少万年,又经历了多少次天劫方才修成仙道,会献出至宝也是颇有原因的。
原来她的祖先本也是水族,与神族各据东西,一同栖身在那一方仙灵之气最重的水域,龙生性好战,时常都要挑起战事来,因为蛇类的体型偏小,灵性也颇为不足,她的族人只能多番退避忍让,谁知不但无济于事,反倒更加助长了嚣张气焰,族中的领袖不得不带领大家迁徙它处,却又遭到神族的拦截,众蛇死伤无数,她与胞兄碧蛇合力逃出生天,却又彼此失散了消息,后来机缘巧合修成仙道,被玄穹帝尊晓以大义,又因为当年的那些仇怨,这才自愿献出了一身的修为。
妖类生来便有内丹,修行的法力也都积聚在其上,失去了这样的至宝,修为降至最低,本该着回归真身,一切都从头开始,但她早已经修成了不老不死的仙体,因此而勉强可以维持人身,却不能再呆在永恒之境,受了玄穹帝尊赐予的数种仙法,早孤身一人下界去了。
霄霜感慨她的大义与身世,又感激她那一颗内丹成就了他一身的仙法,便匆匆下界寻到了她,一个想要报恩,一个也想着重新修成高深的法力,又提及各自的见闻,两人竟相谈甚欢。
因她的修为不再,只能从人间这第一重天开始,两人便寻了一处灵秀无比的山谷同修,谷中有一株奇树,想必是天生的异种,非同于一般的树木,只长枝桠不见片叶,树冠方圆几丈,高有十几丈,通体都质如美玉,华彩灿然颇有灵秀之气,两人都很是喜欢,美其名曰琼树,时常在树下论道切磋。
这夜二人正对坐笑谈,忽然自琼树上射出一道耀眼的白光,想必是它修成人形了,两人匆忙起身,果然在树下找到了它,竟是一个仅有数月大小的男婴,他的眼睛明亮而又纯净,如同清澈的黑泉,脸上却是一副无比迷茫的表情。
若说这世间的生灵,化身为人之时便如同凡人的降生,年纪的大小代表的乃是先天根骨的优劣,越小心性越是纯洁无垢,将来便越是容易修炼,这琼树竟然能化出这么小的身体,果然非同一般的灵物,也算世间难寻了,这个小婴儿定也是个绝佳的可造之材呢。
歌音早将他抱了起来,霄霜大喜,顿时生了收他为徒之心,两人欢喜的逗弄着孩子,经过好一番推敲,这才为他取名为琨瑶。春去秋来,转眼已过了几年,琨瑶到了四五岁的年纪,果然天资聪颖禀性非凡,虽然年幼,竟已学会了多种术法,惹来霄霜的越加喜爱。
歌音虽有人身,蛇类却生性淫邪,失却了数万年仙法的压制,又因为几年来如同慈母一般悉心照料琨瑶,仙心似堕入了凡尘俗世,渐渐的也便本性难抑,霄霜本是个凡人,机缘巧合才获得了一副不老不死的仙体,却并没有完全的摆脱劣根性,虽能施恩于物以仁为行,心性却难以沉静如深渊,终被她挑的难以自持,两人双双堕入欲海,享受起凡人那般的欢爱来。
天地有开合,阴阳有施化,人法阴阳,随四时,这男女之欲,乃阴阳自然之道,造化自然之理,天地絪蕴,万物化醇,男女构精,方能叫万物化生,一个是本性妖冶的女子,一个则是劣根难断的男子,两人破了那禁欲之心,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然而欲这一物虽叫人快乐无比,却也会令人迷失本性,霄霜本就是个玄妙无比的人物,竟从那男女欢爱之中看出了阴阳两气的交合秘诀,因此而钻研出一门功法来,名唤做和合之术,可采阴补阳,采阳补阴,并且将此法传授给歌音,她用了之后,果然迅捷的自他身上收回了大半的法力,蛇类的本性这才得以压制。
霄霜见她有了数万年的法力,修为足以重登永恒之境,自觉不该再沉沦于人间,也不该再被心中的欲望左右,既然报过了她的恩情,便带了琨瑶悄悄离去,考虑到琨瑶的修行太浅,难以登上三十三重天,他便仍是回到之前修炼的第八重皓庭霄度天上的洞府。
数日不见他的踪影,歌音也便明白了,虽然与他有过数次的欢好,不过是依着本性,如今分别了,便也并没怎么觉得难过,只是失了那个灵气动人的琨瑶,叫她心中很是惋惜,倒因此而有些嗔怪他了。
霄霜走后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想到他悄悄带走了琨瑶,便压根没打算叫他知道这件事情,随着时日的增加,她的身子渐渐变得沉重起来,人也懒惰异常,便化了蛇身一躺就是几年,后来产下一枚大蛋,数月后有一个女婴破壳而出,生的人身蛇尾灵动异常,丝毫也不比那琨瑶的资质差,她大喜过望,自此后母女二人便相依为命。
斗转星移,流光飞逝,人事几度沉浮,沧海桑田几多变幻,转眼间人界已经过了近百万年,纵然是永恒之境也挡不住时间的溜走,两千余年来已经换过了三任玄穹帝尊,雷电之术虽是仙道必修,却已不是最主要的功法,修仙的法门越来越完善,各界生灵们也得以迅疾的跻身到永恒之境,那六重天虽然广袤无比,竟也有些容不下了。
众位大罗神仙有着不老不死的仙体,虽然都是心性淡漠无争之人,渐渐的竟也生出了矛盾,时常都要闹到玄穹帝尊的驾前理论,玄穹帝尊十分的烦恼,六界和谐安乐,居然要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伤神,便向三十六天之上的一位太古仙人诉苦。
这位太古仙人不是旁人,正是那琼树所化的琨瑶了,时过太久,他的师父霄霜早已轮回了八九世,偏他天生的道心清明,自百余岁时修成仙体之后,心灵沉静有如深渊,竟能在百万年间一直保持无欲无求的境界,如此清明的心性,真可谓世间少有了。
玄穹帝尊虽然掌管永恒之境,又统御六界,也同其它众仙一般,对琨瑶恭敬有加,两人时常要以棋论道,他连连诉苦,听那话中的意思,竟是在苦恼仙人太多而劫数太少了呢,琨瑶竟也不加劝解,反倒觉得心有所动。
与妖类魔物的劫数相较,仙人的劫数就柔和多了,应劫无非是因为心中的执念,执这一字便是扰乱仙心的最大力量,一旦心中有了执念,便会有欲有求,这正是仙道所不容的,也便不得不下世轮回,然而身为大罗神仙,生死荣辱都看的淡了,又岂是那么容易便会起了执念的?
这琨瑶也是个玄妙无比的人物,沉沦仙道百万年来,也不知钻研了多少种功法出来,却都是用来帮助人修仙的,如今忽然又灵光一闪,动了那叫人堕仙的念头,想要钻研出一种能够阻碍修仙的功法来。
阴阳化合而生万物,万物按此规律生生不已,变化无穷无尽,表象虽然大不相同,内里却不出阴阳两气的配合,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男为阳,女则为阴,阴阳交感便是欲,然而欲这一字恰恰是仙人不可妄动的。
怎样才能叫他们难以自抑的生出这一个欲字来呢?
琨瑶冥想了七七四十九日,便自他的真身上取下两段枝桠,各以阴阳两气锻炼,数日后将它们化作一双宝剑,名唤做九思与九念,这双剑携着阴阳两气,也便分做雌雄,又自一位蛛仙那里索来两团丝线,将阴阳两股法力分别灌注其上,化做千万丈长的红绿两条,然后双剑并举一段一段的斩下,不眠不休的忙活了九天之后,他便失了兴致,将剩余下的两股丝线随意缠绕在一起斩断,果然节省了不少的时间,最后用一口仙灵之气,将所有的丝线都吹散到了六界。
只因忙于这件事情,玄穹帝尊三次造访,琨瑶竟也无暇顾及。
事毕之后,两人手谈时又说起仙人的劫数,琨瑶但笑不语,玄穹帝尊心知他那几日定然做了什么古怪的事情,耐不住好奇连连追问,琨瑶便对他说出了实情。
世间的亲情与友情虽然叫人感到温暖和快乐,却也算是一种羁绊,他有感于此,便用仙法化生出一样法器来,名唤做情丝,红男绿女分做两色,虽是有形之物,却也分属阴阳两气,遇生灵便会附身其上融入神魂,将来携带红绿情丝之人相逢,阴阳两气共鸣交感,人的心智便会受其影响,从而产生出一种非同于亲情与友情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叫□情。
一双情丝应一对人,只要难以超脱尘俗,纵使轮回万世,也要受到它的牵绊,这情丝还是个古怪的物事,依附的只会是那些灵性异常之人,普通的凡人却是无缘得享的,而情由心生,涉乎血脉,关乎筋神,挣它不过便会沉沦下去,迷心妄性,直至生死相许,永堕轮回。
玄穹帝尊连连称奇,这情丝便算是阻碍人修仙的法器了。
此后不久,仙界中人果然少了许多,那些因为动情而轮回入世之人,竟有几世都难以重返仙道的,玄穹帝尊便重新制订了一条律例,专门在三十重天上设立了一座堕仙台,凡是因为动情而不得不入世轮回的仙人,可以选择抛却仙身,而与人结成一世情缘。
那琨瑶化出了如此灵性异常的法器,想到过往上百万年的时光,在那么长久的岁月之中,入目的净是些淡漠之人,相见无欢,离别无忧,一切都似索然无味,这偌大的幻溪仅有他一人呆着,虽然每次打坐冥想的时间都不短,闲暇时候也会感到有些苦闷呢。
他一时竟也有些心动,似乎想要看看那情丝是否对自己也有功效,又似乎想要看看被那情丝所绕的结果是怎样的,更有甚者,他或许仅仅想要看看,在这偌大的天地六界,茫茫的人海之中,可有一个女子能够陪伴他度过一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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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年来,琨瑶经历过太多的人事,见多了大千世界的林林总总,明白许多真正至极的道理,正因为懂得太多,一切都能看的通透,喜怒哀乐之情早已忘却,不见半点的贪、嗔、痴、怨、疑、慢,将仙法化生情丝之后,一时竟也心有所动,想要看看这偌大的天地六界,茫茫的亿万人海之中,可有一个女子能够陪伴他度过一些不一样的时日。
他冥想了数日,这想法终归还是没能压制下去,反倒越发的强烈起来,身为六根通透的大罗神仙,心中竟也有欲有求,还越发的强烈起来,难以放下便是执念,他自知劫数降临,便去与霄霜拜别。
霄霜已经轮回了九世,这第九世已经得享仙道万年,乃是自医病救人而成仙的,俗家姓姜,现如今身居要位,乃是掌管第十九至二十四重天的帝王,医术之高明又是六界之翘楚,世称他为医仙帝姜。
心性清明至极之人也会入世轮回,帝姜并不觉得惊奇,只是默然目送琨瑶的元神进入阴司鬼府的轮回隧道,如同琨瑶每次送他一般,反倒对那玄妙无比的情丝生出了几分唏嘘。
自他第一次应劫入世起,师徒二人便颠倒了过来,每一次轮回都是琨瑶助他成仙的,如今这清明无比的太古仙人竟也有了劫数,可见世间的一切都逃不开个变字,沧海会变成桑田,星辰会陨落成尘埃,天地之间的万物,不变则如死水,会腐烂,会干涸,只有一个变字才能使轮回不败。
既然要变,又哪里来的永恒呢?
帝姜心有所动,便不打算回去永恒之境,想要去尘世间走走看看,眼见着一道金光划破苍穹,匆忙追上前去一看,竟是琨瑶的灵犀宝剑,这法器是件太古神兵,自他的真身之上锻炼而出,已经与他定下了生死契约,既然他入世轮回,它自然要去寻找主人的。
帝姜受了灵犀剑的指引,果然寻到了琨瑶的转世之体,生在一户普通无比的农家,灵犀剑与主人的心意相通,近百万年来积攒下非凡的灵性,可以化作人身,自然懂得如何护主,他便也不现身去看,反倒一样一样,一点一点,细想起百万年来轮回九世所积攒下的记忆,直想到道心不宁神思紊乱,只得匆匆回到三十三天之上的洞府静心打坐冥想。
堕形体,黜聪明,释心释神,如此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他忽然间被一道梵音惊醒,睁眼看时,竟是琨瑶站在面前,他入世轮回不到百年,竟然就重登仙道了,的确算得上是六界中的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