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琪知他随在主人身边近百万年,受了不少梵香熏染,论起来虽是平辈却着实是位有道高人,她如今也不是当年那样顽劣的性子,所以时刻都带着三分敬意虚心受教,加上天资聪颖修为绝顶,不过大半日便参透了七八分,只待往后慢慢熟稔再深入修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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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玄清山上数千名弟子云集,十年前那场拜师礼可谓空前绝后,他们一下见识过太多的仙道翘楚,也见过那位惯有传闻的绿衣小仙子,她的来历虽然不俗又离奇,却向来性子顽劣,如今竟要接任一派道首之位,众人虽清晨时便聚在前山翘首以待,私下里总不免议论纷纷。
日上三竿,数道白芒自天之东方疾速赶来,径直落在大殿之外,化作几位扮相清奇的男女,为首的着金色仙衣,满头青丝高高挽起,身姿面容无不美到极致,仙气不加收敛,皎洁到连艳阳都被盖过几分,正是自号琪瑶仙子的风琪。
只因素琴仙事前说过,再怎么洒脱随性之人,该当之时也得有威仪,于是她今日不但穿了玄穹帝尊赐下的至宝仙衣,还特意戴了当年那顶灿霞玉冠,看来不因通体灿然而显得功利,反倒平添了超脱凡尘的金贵之气,没骑十年前就被众弟子艳羡的神兽白虎,倒踩着雪影的真身而来,灵禽异兽本就极其难得,还有一位太古法器中的剑灵相伴,也真做足了排场气势。
当年娇憨懵懂,如今沉稳睿智,当年飞扬跳脱,如今冷静淡漠,当年俏丽可爱,如今华贵逼人,当年虽然性子顽劣,却率情认真不掩心性,叫人忍不住讨好喜欢,如今虽已修成至仙,却将喜怒哀乐之情不形于色,叫人揣摩不透心生敬畏轻易不敢亲近。
众人都齐齐注目,似乎在同一时刻见证了一个小女孩的长大,能教出玉蝉那样堪比青冥的高徒来,她果真已修得颇有道行了,他们定有疑惑,因何只过了十年,却能让一个人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但这疑惑很快便被打断了,只因前来观礼的虽少,却都是些不俗之人呢。
先是常来山中已混的脸熟的神族小殿下,后有一夕间夺下魔宫的新任魔尊,哪一个能是凡俗之辈?焚星宇只带了青夏简装前来,江昙墨却是兴师动众大讲排场,新造的辇驾奢华巨大无比,由十六位洞主亲自抬起,前呼后拥香云缭绕,幡旗无数伞盖遮天,简直不亚于当年的神帝驾临。
众人齐齐注目,先下来的是一双粉雕玉琢的童男女,径直进大殿去了,新任魔尊摒退四位天仙般的侍婢自己从辇上下来,衣饰冠带,身姿体态,无不做到极致,却透出一身逼人的冷凝之气,虽远远的观望,他又是面目不全,竟也叫人隐隐的心生畏惧。
随后下来的是通体都流光溢彩的琉璃仙,风仪气质叫人只望一眼便要心生仰慕,仙魔两道本该是水火不容截然相反,他二人走在一处却是彼此相衬毫不冲突,叫人不得不嗟叹着连连称奇,更多的却是叹这新任魔尊果然颇有威仪。
众人知他便是十年前那场拜师礼的主角,也知他与琪瑶仙子私交颇深,能有今日成就着实离不了琨瑶仙师的栽培,魔尊与道尊竟同出一派,也算是桩传世佳话,于是对玄清道更加心怀虔诚,也对与琨瑶仙师密切相关即将就任的新道首生出几分拥戴来。
风琪见了那双小儿女顿生忐忑,怕他们当着殿上众位师侄面前扑上来喊娘亲,众弟子一时间不知究竟定要蜚短流长,谁知两人的确携手先上前来,却是毕恭毕敬的见礼,唤的乃是师伯,她稍稍安心了些,领他们见过素琴仙,又命早就来山中帮忙筹备典礼的玉蝉照看二人,琉璃仙含笑与她互相见礼,又与素琴仙见礼,几句寒暄后被引到一旁坐下,在他上首的正是焚星宇,二人不免闲话笑谈。
风琪侧目见江昙墨站在几步之外不言不动,薄唇紧抿定有恼怒,如此大事不曾跟他商量实属不该,但他有事又何曾跟她商量过?似乎感受到她的打量,他竟又轻挑嘴角露出几分笑意来,她这才彻底安心了,快步迎过去为他引路,礼到周全。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早晚要罚你一次狠的……”
江昙墨正襟危坐了,却暗自里传话过来,先是咬牙切齿,后是语带暧昧,风琪正与素琴仙商榷事宜,轻皱眉头权当没听见,心道得亏将他奉在右首,不然只怕更要恼怒了,他却又道:“看你平生难得正经,当着众人面前且给你点面子,待私下里……”
风琪后悔了,忍不住扭头剜他一眼,心道今日真不该请他来充门面,目光流转见焚星宇冷眼如刀,她又不免暗叹一声,心道小殿下啊小殿下,今日劳你屈居第二实属不该,日后定要赔罪的。
今日只请了三人前来观礼,素琴仙早与众弟子说过传位的托辞,也便无须再多言,吉时一到礼乐齐鸣,当着大殿中众人面前,风琪与他焚香拜过天地祖师,行过繁复的交接仪式,接过那件代表一派道首的掌门信物,立誓之后端坐在殿上,接受众弟子一拨一拨的进来叩拜,粗略认识的同时还要酌情训示。
“幸亏我蒙着眼睛,不然定要受不了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直过了大半个时辰,到正午时分方才礼毕,江昙墨连连嗟叹着传话过来,本是极其严肃的对待竟成了伪作之举,什么事情叫他一说定要变了味道,风琪恨不得一脚将他踹出去,他却当众笑道:“师姐既做了一派道首,怎么能只有玉蝉一个徒儿?”
风琪不知他存了什么心思,于是不做言语,他又道:“我这两个孩儿虽然顽劣,却久慕师姐的风仪,极想拜在你的门下修习道法,来前早就斋戒三日,还焚香沐浴过了,不知今日一次将好事做足,师姐就收他们入门罢!”于是她明白了,感情他是想让两个孩子名正言顺呢。
素琴仙笑道:“如此甚好,师妹还不赶紧应了。”琉璃仙也笑着附和几句,焚星宇终也不曾失礼,风琪感念众人都给足了面子,也便应了,当下江小星兄妹喜滋滋的携手上前三跪九叩,奉茶立誓后拜师礼成,今日果真好事成双了。
“我与师兄备了薄酒,就请众位勉强一品。”
合力行事
“我与师兄备了薄酒,就请众位勉强一品。”
风琪力邀众人聚首自然是想闲话几句,谁知江昙墨命两个孩儿留下,自己却托辞与众人告别,径直起身要走,素琴仙笑道:“我辞了这道首之位后时时都能偷懒懈怠,定要常去与江师弟闲聚,可不要嫌我失礼叨扰。”
“遗真师兄若肯如此,师弟我敢不倒履相迎?”江昙墨借着话头与他笑谈了几句,听来像是至交好友一般,风琪心道他二人纵使果真已如此交好,这话只怕也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
琉璃仙自要随江昙墨同去,她只得与素琴仙一起将二人送出殿外,眼见那大片的排场绝尘而去,她不由暗叹一声,心道那厮向来心有七窍,定已洞彻其中的玄机,也不知可会做些什么阻挠。
正想着焚星宇颦眉出得殿来,竟也托辞要走,风琪自然要极力挽留,素琴仙也附和了几句,他却始终冷着眼色,倒用密语传话过来道:“你的酒水再好,只怕是给旁人预备的,更怕半路上没了煮酒的主人。”
风琪了悟,感情这厮还为那夜的事情生气呢,知他气的不是宴客的主人半路离席,而是同什么人一起离席又去做了什么,依他的骄傲性子定要觉得难堪,还肯前来定是费了天大的隐忍,她实在忍不住叹,也传话道:“你这人越来越不如当年直爽,今日来都来了,还跟我别扭个什么劲儿……”
“我可不是为你,是为我父王取药来的。”
“是是是,你就是取药来的,顺便给小女子我捧个场充充门面。”
风琪心道取药还用得着神族小殿下亲自前来么?这厮竟越来越表里不一了,但他总归面子要紧,有些话还真不能叫旁人听到,素琴仙自然能猜出他二人之间的古怪,此时此刻又不好失礼避开,只得含笑陪站在一旁不做插言。
“你备的酒若是不好,本殿再走也不迟。”焚星宇再度开口已笑谑着恢复常态,可见再恼怒也抵不过那副天生洒脱的性子,风琪失笑道:“小殿下岂会不知客随主便的道理?纵使果真不合口味,今日也该勉强喝上三杯。”
风琪进大殿叫上灵犀与雪影夫妇,然后缓步走在前面引路,一行都是修为不俗的人中龙凤,引来众弟子艳羡嗟赞,后山中竹海翻滚水雾升腾,听涧石上早就摆好一干物事,六人围坐在一起,她正要同当年那般动手煮酒,却被素琴仙拦住了。
“今时非同往日,岂能还叫你来动手?”
“师兄纵使不做这道首了,我自也敬奉你十分,到何时都不会改变。”
“既敬了便该守礼,在前山随你,在后山便得随我了。”
“师兄还跟我论什么山前山后?只要你在山中一时,我便尊你为上。”风琪摇头笑叹,说的都是由衷之语,雪影却瞠目道:“明明是件火烧火燎的邋遢事,你二人争什么争?”
焚星宇皱眉道:“若叫她去煮酒,便真是件火烧火燎的邋遢事。”
风琪被他手指着笑话也不反驳,老老实实坐回去,素琴仙挽起袖口,露出那十根白玉般的手指,她不打算与众人一起观看这雅致之人做养眼的雅致之事,却笑道:“师兄且慢,既然你煮的是药酒,不如叫玄瑛过来代师动手。”
众人随她的手指望去,见几十丈外那一大片药圃中有道身影,手执花锄微弯着腰正在除草,这玄瑛方才并不曾去前山凑热闹,也端的是副清冷性子,她真去了风琪自也不好受这位别扭小姑姑一拜呢。
焚星宇抚掌叫好,不待素琴仙发话,径直命青夏前去请人过来。
众人眼见那道纤细的身影渐渐化作清晰,绰约的身姿裹在极其简单的衣衫下,满头乌发也随意束在一起,今日居然未曾扮丑,虽半点未施粉黛,又着了一件暗淡无比的青色衣裳,容颜竟也妍丽无比,神态却照旧淡漠之极,好似什么都难由眼入心,只是揭下易容的肤色略显苍白,平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娇柔孱弱之气。
这玄瑛的真容与月族那位玄妙夫人极像,本是瑶池金母身边的侍者绿灼仙子,轮回入世已有八九百年,仍只修成半仙之体,明明有一位厉害之极的义母,却除医术外并没有修什么高明功法,明明有一幅天人之姿,却时常都要扮丑,明明修过变身的功法,却始终用凡间那种费时费力的易容之术,也真令不知之人费解。
她与众人一一见礼,用的乃是晚辈之礼,对焚星宇却不卑不亢的打个稽首,灵犀与雪影夫妇五百年前便已认得了,但前世今生身份着实无法细论,也便回的同辈的礼,焚星宇那厮却不冷不热的还礼,好像不是他兴冲冲的打发人去唤来,也不是他满脸讶然的盯着人看了半晌。风琪知玄瑛对他有些别扭的成见,那夜宴客时都不曾说过半句话,于是笑道:“小姑姑躲在那里做什么?快来与咱们一起喝酒。”
玄瑛自然要推托,恭请素琴仙坐上青石,她径直过去煮酒,尖如春笋嫩如凝脂的手指连番操作,有条不紊专注从容,举止神情清幽静雅,将事先采来的诸般琪花瑶草一一用上,或单独一味,或几味相混,几十种花草配了十几种酒出来,分与众人品尝。
酒中加了精心搭配的药材,虽有几分药香却更甘甜适口,若只懂药理而不懂酒道,定然造不出如此琼浆,众人都忍不住赞叹,也都在种种闲话笑谈间喝了个痛快,焚星宇神采飞扬尤胜旁人,唯独灵犀闷头喝酒,始终都不插话一句,风琪知他向来少言寡语,也便没往深处细想,只拉住屡屡托词的玄瑛不叫她离去。
直到傍晚时分才散,雪影夫妇回了仙谷,灵犀回大罗天上,钟鼓交鸣声中,众弟子云集在前山,原本由青冥主持开的辩事,但风琪是初登掌教的新任道首,晚课时自然少不了讲经说法,不但今日要说,还打算接连说上几日,直叫众弟子都心服口服了为止。
往日只对玉蝉一个人讲,如今却是对数千人讲,当年坐在一旁听素琴仙讲,如今却是他坐在一旁,当年总变着花样出些怪论难为他,如今只怕会被旁人变着花样的难为,她自然从容擅辩不怯分毫,既接了这道首之位便有掌控的自信,却不由暗自感慨,见焚星宇不急着要走,反倒顶着几分微醺也像模像样的坐在那厢,于是心头一动起了个题目,专与众人探讨前世今生机缘因果。
天道神意幽微难测,修为再高也总有无力左右的时候,不如本着一点真心凡事随天,少做徒劳无谓的挣扎更好,但前世今生机缘因果这八个字说来简单,实则深奥玄妙之极,引经据典也可讲上三天三夜,何况她从自己还有相关之人身上得来太多感触?相信在场的有心之人都能明白起这个话题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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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辰之后,众弟子各归洞府,后山的听涧石上却直挺挺躺了两人。
“几年不见还当你的心性顽劣如初,没想到这张嘴已如斯厉害,长篇大论竟不带片刻停滞,那些弟子们看来都已折服了,我也折服得很,往后再不敢同你斗嘴了。”焚星宇的赞美之词溢于言表,一句句听来简直近乎谄媚,恨不得日后誓死追随一般,无人在侧他总该说点正题了。
风琪憋了半天终忍不住笑道:“小殿下今夜好奇怪,往日可不见你如此自堕身段。”
焚星宇随即笑容尽扫,皱眉道:“我因何如此你不知道?何必取笑!”
“你看来很急。”风琪笑意渐深,知他不但很急,还前所未有的很恼火。
“若是你师父身有顽疾难愈,眼见着就要再受一场煎熬,你只怕比我还要忧急。”
“我是比你忧急呀,但是为了我那位小姑姑。”
“……为她做甚?”
“你知她为何只学医术,又为何守在师兄身边几百年?”
“怪人嘛,总得做点引人注意的怪事,我又怎知为何……”
“全都是为了我爹,她误会师兄就是我爹转世,只有修习医道才好时常借故相处。”
“你……爹?她心中竟藏着个死人!”
“世上自有许多情痴入骨之人,我那小姑姑的执念可绝不亚于你爹。她这五百年来总要扮丑,只是不想叫旁的男子看到真容,总穿青色衣裳,只因我爹当年化身入世时喜着此色,只用易容之术,是因为我爹当年赞她此技精湛,总是压制本性清冷淡漠疏离生人,只是因为除了我爹世上再没有能叫她入眼入心之人了。”
“难怪那夜她要选那道忆仙姿,果真是情痴入骨,但你爹有什么好,竟惹来两位女子的痴恋!”
“那你又有什么好?痴恋你的女子又岂只两个,是你眼拙偏当成看不见。”
“怎么又扯上我了?”
“今日,我那小姑姑一改作派,当着我师兄之外的男子用了真容。”
“这……与我何干?”
“灵犀与妙妙早就知道此事,相交许久也不曾见过她的真容。”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焚星宇坐起身来,皱眉冷对。
风琪正色道:“我想说,我那小姑姑已因你而失常了好几次,定然是看上你了还不自知,既揭了易容,或许在她心里已打算跳出过往,甚至已当你比我爹要好。”
焚星宇眉头紧皱半晌无语,也冷眼看着她半晌,终咬牙切齿的哼道:“你好狠心!几次三番的总说这样的话,可是觉得我还不够难过?还不如在我心头直接刺一剑痛快!”
“宇哥哥,你明明有副洒脱性子,难道也要像你爹那样么?明知不可得还要拼命求索,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风琪坐起身来幽幽一叹,又问道:“你对我,又真是同他对我娘一样的感情么?”
焚星宇居然怔道:“难道……不是么?”风琪失笑道:“或许是不服这一口傲气,或许是受了咱们父母那段前缘的干扰,究竟是什么感情,只待你自己去认真想清楚了,牛哥最是聪明,向来都不会做当局者迷的事情,既一眼便知旁人的心事,怎么能看不透自己的真心呢?”
焚星宇方要反驳被猛地拉了一把,两个人暧昧之极的叠在一起,他明显吃了一惊,但随即就势压住她的肩膀,满眼古怪的盯着细看了片刻,见她一双眸子里满是促狭和暗示,到底配合着低下头去,却在她颊上狠狠咬了一口,又将吻印在鼻尖上,然后屏气往下挪了几分,再然后便被推开了。
这厮完了,等着被那人将嘴剪了去吧,风琪腹诽着跳下青石,不着痕迹的轻轻吁了口气,心道他总该信了,因为方才有个人看似不经意的路过,然后又满脸古怪的匆匆走了,其实这半夜三更的又何必来后山一趟呢?
“你就不能叫我试试感觉?”焚星宇明显很懊恼,竟冒出这么一句轻佻之极的话来。
“要试找别人去,你不会从来没做过这事吧?”风琪心道依这厮的挑剔劲儿或许真的没有,倒贴他的女子怕有千千万,他却似一个也看不上眼,这心高气傲的毛病最是惹人恼火,对旁人洒脱随性大度的很,越是在意之人便越是忍不住摆谱,今晚定要给他一个改正的好机会。
“给不给药直说,何必拐弯抹角的折腾!”焚星宇越发懊恼,一时间简直要用眼神杀人了。风琪却不急不躁,明显是看机会难得还没戏耍够呢,道:“你怎么笃定我这里有药?”
“你师兄既传信说药已炼成,我来了他却只字不提,方才又生怕我追问匆匆离去,定是将药交给你处置了。你有私心作祟,为了那人不顾及咱们之间的交情,不想将药给我也是人之常情,直说便是,我自然另寻他途,绝不会狠心逼你,但你不该……”
焚星宇做出一脸错看了人的样子,风琪却笑道:“我又没说不给你,不必如此着急。”
“真的给我?你难道不打算以此为挟给那人争几分胜算么?就不怕我父王杀了他?”
“我信他不会输了,也不会死,更信你不忍看我一人独活着伤心难过。”
“……倒也不假,为你设想,我当然会恳求父王手下留情,但我母后的意思是,仙神魔三届总算又鼎立,不可再打破平衡,况且那人若死了魔届无主,怕要纷争四起徒添伤亡。”
“我早知你的性子随了真君夫人,也真母子同心,但你父王只怕越发不待见你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干。”
“你的心思我如今已能懂了,咱们都有在意之人,便该合力行事。”
“你既什么都明白,到底有什么条件?”
“牛哥真聪明,我的条件便是……”
“什么?快点说!”
“你快点去哄哄我那小姑姑。”
“你……”
“她若是高兴了,自然就会将药给你。”
“你的意思不会是说,那药……”
“没错,之前饮酒的时候,我已将药交给她处置了。”
“你……你简直要气死我!”
焚星宇白受了半天的戏弄,再怎么懊恼愤恨到底还是去了,为了至亲还有什么不能做的?风琪看着他掠向前山消失不见了,转身进了仙师洞,有个人正等在那里,用的还是梵语观心式,她半点也不惊讶,不急不躁的去到莲台上端坐好。
良久,江昙墨终忍不住睁眼,盯着她颊上那通红一片,冷冰冰的咬牙哼道:“你背着我偷人,一点都不知道害怕么?”依他那副善妒又多疑的性子,不偷偷潜回来查探究竟才怪,若用了孔雀一族的秘术,众弟子们定是察觉不到的,但明明看到了一切却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是要诚心找茬呢。
“你整天花言巧语的骗我,当着我面前装好人,背着我就去伤人害命,怎么也不见害怕?”风琪也哼了一声,自然要想到那夜的遭遇,还越想越是窝火。
“你……”
“那夜你兵不血刃夺了魔宫,却轻易放那十几路洞主走了,分明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你又冤枉我!”
“你的性子向来多疑,处事也果断利落,岂会给自己留下祸患?杀了人还当我不知!”
安心养胎
“你的性子向来多疑,处事也果断利落,岂会给自己留下祸患?杀了人还当我不知!”
“你……真知道了?”
“你当我还是以前那么蠢笨,事事都能被你蒙骗过去么!”
江昙墨原本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脸的恨不欲生,闻言顿时坐起身来,道:“你知道却不早说,偏等着这会儿说出来,定是心虚方才做了对不住我的事情,所以就先来挑我的不是,对不对?”
风琪窝了一肚子火,心道世上果真再没这么胡搅蛮缠的人了。明明是自己犯了错,明明知道她方才的行事为了什么,居然还能厚着脸皮巧言怪罪,可见这厮也暗自恼火着呢。
依他的性子恨不得将要紧之人的巨细时刻掌控,怎会容忍遇大事竟不打个招呼?
“纵是,你待如何?”她自是故意这么说的。
二人相交以来一直吵吵闹闹不断,纵使亲密如斯了竟也时常要嗔恼斗嘴,似已渐渐习惯了如此相处,还从中慢慢学会了宽容体谅,她喜欢看他胡搅蛮缠的飞醋,他定也觉得惹得她气恼有趣,超过半日不寻衅生事可就奇怪了。
“不待如何,我要出去把那人杀了了事!”江昙墨果然恨恨地起身便走,到洞口时回身一看,风琪竟悠哉的拈来一片莲叶,化了一重厚厚的毯子,铺好了径直侧身躺上去。
“你……怎么不着急了?”他讶然回来,凑近了仔细打量。
风琪阖着眼睛,慢条斯理道:“我连你的死活都不想管了,何况是他。”
江昙墨皱眉道:“也对,连药都给他了。但你……真不管我了?”
风琪道:“我已不想管,也管不了你这奸诈狡猾修为绝顶之人。”
“你既是小星和月儿的娘,怎么能不管他们的爹,也就是我呢!”
“别贫了,杀人,放火,决战,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我要休息,今日可真累死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既做了这一派道首,往后是要断绝情爱的,是要跟你一刀两断的。”
“怎么又说这样的话!师兄因何要走,你又因何做这道首,当我蠢笨到不知内里?”
“知道又如何?是你说的想要一个孩子,如今你已可以安心去了,我自己将三个孩子养大,也算对得起你。”风琪说得无比淡然,江昙墨怔了一下,随即狂喜着也哆嗦着捧起她的手,郑重其事的探了三指压在脉腕上。
“别碰我!我刚才偷人了,满身都不干净。”她冷哼着挣扎。
“别乱动,听不出脉象了!”
“你还会号这喜脉么……”
“呃……不会。”
无法亲自确认,江昙墨似已急到不知所措了,哪里还有半点平素的精明样子?其实若有高明的手段,受孕三日之后便可诊出脉相,于是自两人在一起的第二日开始,他每天都要问几遍这事儿,小别重聚一时竟忘了。
风琪竭力绷住笑,愁眉苦脸道:“实话告诉你吧,是连珠脉,且还母子不同。”
江昙墨惊道:“什么……意思?”
“这孩子沾了我的血脉,将来却同我这当娘的不是一条心。”
“它敢!母亲与孩子怎会不同心?这个问题……很严重?”
“喜脉可分作两种,一种母子相同,一种则各行其脉,我不幸属于后者。”
“不幸?到底什么意思?你会有事?还是它会有事?你要急死我!”
“意思就是,小星和月儿将要有一个弟弟,师兄已帮我仔细确认过,八九不离十。”
“你们……真都没事吗?”
“真的,不然我怎能……”
“啊!我知道了!”
某人恍悟到被戏耍了也无暇计较,满脸兴奋的将耳朵贴过去,风琪实在忍不住笑了,笑到浑身乱颤肚子疼。不过才八九日,哪儿能听到什么,高兴到连这点常识都忘记了,世上那些刚刚做爹的男子都像他这样又呆又傻么?
“别笑了!小心伤到我儿子!”良久,江昙墨总算由震惊之下的毛躁转为镇定了,却又随即变得紧张兮兮起来,“毯子不够厚,咯着怎么办?还是我抱着你好,往后我时刻都抱着你,你想怎样全都由我来代劳。”
风琪老老实实的任他小心翼翼抱到腿上,又被他先重后轻的摁进怀里,听他絮絮叨叨了半天,先表达了狂喜之情,后表达了对大人的关切怜惜和对孩子的憧憬,最后加了一堆枉自揣测出来这不能那也不能的禁令,她终忍不住出言打断。
“以前也没见你对我这么细致,看来孩子比我要紧。”
“还要对你怎么好?他要紧,你更要紧,我要你母子二人全都安好。”
“你已经达到了目的,有他在,无论怎样我都得竭力走下去,就像我娘当年那样。”
“……果儿,你总是这么悲观不好,有身孕的人一定要开心点。”
“是呀,我那小姑姑说,要保持心情舒畅愉悦,不可久站久坐,还……切忌房事。”
“不是吧……”
“是!”
“我知道了,要适度。”
“不是适度,是一次也不行!”
“什么?!我一见你就……忍……不住。”
“那你离我远点,再别来山上了。”
“不成!不见你也想的要死,都快十天了,你难道就不想我?”
“为了儿子着想,你就忍上十个月吧。”
“十个月!三百天!我也……忒过命苦,不修成圣人就奇怪了。”
“圣人好,正好往后要给儿女们积德行善,你我都不可懈怠。”
“我既早就答应了你,怎会再去杀人?那十二路洞主随青蚺养得魔性极深,有几人情愿真心归顺,有几只妖灵被我摄了内丹从头修炼,其余的被降伏了压在一处禁地中悔过。”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刚才只是说笑戏耍呢。”
“我也是戏耍呢。”
“你颁的新法令全都很好,魔届众生秩序井然,总算又有公平可谈。德,性,慧,念,行,心,空,道,这八个字你都能做到几分,也全都比我看的通透,我若还不心悦诚服赞你的好,可就真瞎了眼睛,到死也配不上你了。”
“这话还算好听点,当属你说过的最好听的……”
“我怎能及得上你那样油嘴滑舌的?”
“总之你凡事都不及我就对了。但那人也太狠,莫非是想在你脸上咬个疤留作记号?”
“我整个人整颗心都是你的了,被他临走时咬个疤又怕什么?”
“你不怕我怕,这得多疼,要紧的是太丑了,丑得……碍眼!”
“他咬我一口只疼在身上,你却总能叫我……心疼。”
“……真心疼我就好好听我的话,胸无旁顾的安心养胎。”
“我倒是想胸无旁顾,可是……”
“凡事有我,你这样的小女子,就该无忧无虑的躲在男人背后享受照料。”
“我虽然无用,倒也不是当年那样私心颇重,受了旁人太多的照料,总是要偿还的。”
“我懂,你想怎样我向来都很明白,也会竭力满足你。”
“我要怎样才会满足,你定然不懂。”
“我怎会不懂?你总不会真将那药给了玄瑛处置。”江昙墨总算忍不住挑了这个话头。
风琪却摆明了不想谈论此事,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闷声道:“我累了,想睡觉。”有了身孕总该得到更多的让步,几日前乍然知道这个孩儿的降临,她的狂喜绝对不亚于他,可是不能压过害怕失去他的忧虑。
他说想要个孩子听来竟像是遗愿般,可见没有必胜的把握,那药的干系太大,关乎神帝那样啸傲天地的不俗之人,也便关乎苍生福祉,自然不能轻易便处置了,其实给玄瑛的只是三粒灵药中的一粒。
“记得明日早些唤我,这第一场早课绝对晚不得。”
“你之前插科打诨惯了,往后却要过这晨钟暮鼓的日子,真是自找罪受。”
“……我自情愿,你若是给我添乱一点,往后就别来了。”
“放心吧,我决对帮你保住那副道貌岸然的威仪。”
“……”
“……睡吧,往后我都会守着你,还有咱们的孩子。”江昙墨抚着她的背轻笑。
风琪咕哝道:“千年万载几辈子么?”
江昙墨柔声笑道:“千年万载几辈子,一刻也不分开,直到永远……”
一夜无梦,风琪却闻着熟悉的味道,果真睡了个好觉。
但是,本以为某人会因她有了身孕凡事都顺从着少折腾点,谁知她第二日醒来便被惹恼了,那厮竟顶着让她多休息一会儿的名目,自作主张将一缕元神出窍,变化身形后前去主持了一场早课。
“你当我是个废人了!”
“我就是怕你累着……”
“不过是坐在那里动动嘴皮子,能累着什么?”
“那么多人盯着你看我嫉妒。再说了,你现在不累,待会儿就不一定了,”
“嫉妒你个鬼!干嘛?别乱摸!”
“我昨夜找人问过,温柔一点,房事再多也无妨。”
“你不会找的玄瑛吧……”
“师兄不在,不然要找谁?”
“你一个大男人,竟好意思管她去问这事儿!”
“我用的是你的模样,嘿嘿。”
“你……”
“我见了她就说:小姑姑,我今夜实在心痒难耐,不知可否……”
“你简直把我的脸面都丢光了!”风琪挣扎了几下,似已彻底怒了。
“别这么用力,小心动了胎气。”江昙墨将她牢牢钳制在身下,眼神炽热,却温柔的笑看着她,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分别十日却似十年,两个人结合在一起的感觉真的很美妙,她却觉得更加恼火了。
这事儿,凭什么总要由他来掌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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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琪出去洞府时已到了正午时分,青冥照旧主持辩事,众弟子正有一番唇枪舌剑,见了她自要行常礼,她命众人无须拘束随意便好,见玉蝉和江小星兄妹一本正经的坐在一起,却是不见玄瑛。
她唤过一名值日弟子,命他去将人请至大殿中,谁知玄瑛竟不在洞府,找遍山中也没有,不知去了哪里,更不知焚星宇那厮拿到药了没有。若说,他虽然擅逗人开怀,遇到玄瑛那样心凉如水的女子,只怕也要棘手之极呢,何况其中还掺杂着几分微妙的感觉?
“晏舒,你来说说,我今日早课时都讲过什么?”
这晏殊是青冥座下的二代弟子,随师父常驻在山中,偷眼见新任掌教眉头轻皱颇有威仪的端坐在殿上,还当是要考究他是否仔细听经呢,自然要小心谨慎,将前前后后竭力回禀的一字不差。
风琪听完赞了他几句,心道那厮总算没给她丢脸,讲的经法没带半点偏执,就是订的几条规矩叫人恼火。不许直目逼视盯着她看,不许靠近她三尺之内,否则便要治个大不敬之罪,如此疏离也显得忒过清高孤傲了,那厮果真讨打。
但如今又怎么舍得打他?虽不能打却可以换个方法惩罚,只能用在他身上的方法。
风琪花了半日仔细翻阅各部弟子的名册,晚课结束已到了戌时,她正要回洞府中去,青冥却追上前来,躬身道:“请掌门师叔将弟子的职位交给玉蝉师弟!”
素琴仙说是云游天下去了,却把这位费心栽培数百年的得意弟子留在山中,名为辅佐新任掌教,实则为了替将来留一个继任人选,他既知师父的意思却还如此,风琪稍作细想便了然几分。
江小星会对青冥看不顺眼,只因为当年偷偷上山捣乱被他捉到狠狠教训了一通,这小煞星记恨了他好几年,可惜费力养了许久的宝贝一夕毁在魇魅手中,如今虽已隶属同门,却定忍不下那口气,只怕要当着众弟子面前寻衅冲撞。
青冥素有威仪,也不好同这新任道首的弟子,更是新任魔尊之子如何,许是误会了什么,名为解任实则告状来了。风琪笑着安抚他几句,待他退走又命人去唤玉蝉三人前来,挨个训斥嘱咐了几句。
如今虽在山上,却早晚是要离开的,低调便好,何必锋芒毕露多生事端?江小星不得不满脸委屈的低头认错,玉蝉也打了一通保证,江心月自是个乖巧无比的女孩子,无需旁人多说什么。
风琪去群山外侧替三人选了洞府,江心月许是一个人呆着害怕,巧言央求了几句,她只得让这小丫头暂且住进她当年住过的屋子,又命玉蝉与江小星明日好好拾掇拾掇。将那胆小如鼠的小丫头哄睡了已到亥时,她急匆匆回去洞府中一看,某人还睡得正沉呢。
欺瞒到底
“果真是个……冤家!”满怀心事的凝视了许久,风琪终忍不住点着他的额头嗟叹,叹完取出解药在他鼻下放了片刻,又在他身上拂了几指,心道这人若能总是如此安静的躺着,倒也叫人安生许多。
可惜他向来强势,不会甘愿受旁人的摆布,这次大意着了道儿了,过后定不会再有疏忽,且还要报复回来的。若不是用了那味功效非凡的醉清风,他纵使修为受制定也有办法迅速自救,而她还没有达到目的,没得到一心想要知道的真相,所以无论如何不能松懈,但凡能想到的防备之法全都用上了。
江昙墨发出一声低吟,慵懒的嗓音有几分暗哑,听来却似百转千回异常美妙,柔软但透着惹人心颤的无边魅惑,缓缓睁开的眼睛难得有些迷离困惑,看她一眼后随即变得深沉了,然后轻佻的笑了一声。
“果儿,你如此自虐虐人,到底想要如何?”
他自然心有七窍不是个蠢笨之人,此刻会明知故问,明摆着还是不甘示弱的。风琪也不着急,耐着性子皱眉重复道:“我想知道,当年拜师的时候,师父除了让你护生减罪,还要你去做什么。”
“你不去问师父,怎么倒来问我?”
“他去了洪荒……”
“你可以去问与他心意相通的灵犀。”
“若肯告知,我又何必……”
“如此待我……很好!但你也忒过蠢笨,看来是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来了……”
“非常之人就得非常对待,如此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这不是你常说的话么?”
“感情在你看来,我的非常之处就在于此……”
“我已不想总被蒙在鼓里,无论是谁,无论本着什么目的都不行,尤其是你!”
“……你这么凶神恶煞的样子,可别吓坏咱儿子。”
“少跟我贫嘴,你何时才肯说?”
“世上也就你这样独一无二的怪人,才能想出这么诡异的刑罚,不如再试试……”
“试你个鬼!”
“不试?我懂了,你怕自己定力不足先耐不住性子。”
“再试,可不同之前。”风琪自然还有旁的方法可选择,却是万万不可也不敢用腹中孩子做要挟,但这厮的身体惑人得很,就连口中发出的低吟也极度诱人沉沦,每次定要先将那张嘴封上,再蒙上那双一个眼神便能勾魂夺魄的眸子。
“反正我只能老老实实任凭处置,你还不如发发狠心,折磨地我精尽人亡……”
“你……你先说说,若你……真的死了,打算叫我今后如何?”风琪恨不得一口咬死他,心道他若是答得不好就真将他折磨死算了,这个问题是她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有些事情隐隐猜测着便觉得心痛,若真求证了,定要将他嗔怨死了。
江昙墨叹了一声,道:“当年咱们在离仙树上说的话,我可全都记得。”
“……什么话?”
“你说想住黄金堆砌起来的宫殿,衣服要雅致讲究,用世间最好的裁工和布料,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时刻都有人精心准备着,时刻都有人竭力伺候周全,凡事都不用自己去烦恼费神。如果你还想着这些,我会一一满足你。”
“不过是粗俗的物欲,我早就堪破了,如今已分毫都不希罕。”
“我敛来的珍宝财富绝不亚于那人,没告诉你只是希望咱们的感情不带分毫粗俗。”
“……”
“那夜你还说,要修成厉害的功法,厉害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但天下无敌,还拥有通天彻地的广博见识,然后收上万八千个弟子,创建一个比玄清道还要声势浩大的道派,布道天下泽僻苍生。这话虽然听来高远,如今也快要实现了。”
风琪有些懂了,冷声道:“难怪我接任这道首之位,你竟没有反对。”
“咱们的师兄当着神族小殿下面前潇洒离去,还说什么宇内任遨游相逢凭天意,只为了将来解释因果时能少些牵连。我知你为的正是玄清一派数千弟子,怎么还会反对?”
“我猜,你与他……定有什么谋划!”
“不管有什么谋划,我为师父和你,他则还要算计上许多旁的人事。”
“我说他怎么非要我拿你立誓,原来……”
“往日见他对你好,我多是反感的,这次却是有些感激。”
“感激?如果你死了……”
“若我死了,你就忘了同我之间的一切,好好做这一派道首,去实现当年那些宏图大愿。”江昙墨的语气始终都沉稳淡然,好像只在闲话家常一般,风琪的脸色更沉下几分,冷笑道:“该如何才能忘了一切?”
“我最初入世时就擅造梦境锁人心智,几百年间为旁人造梦无数,自己竟也渐渐迷上了那种虚幻,不切实际却美妙到叫人无法自拔,若能至死都沉醉其中,苦中求乐贪欢不已,也未尝不是件天大的幸事。我这半生给自己造了无数个梦,愚蠢可笑的,贪婪狠辣的,污浊卑下的,高洁深远的,形形□千奇百怪,二十几年来关乎你的却都是美妙无比,自第一次便彻底的因梦入魔。”
“你这人……向来都癫狂痴傻。”风琪心中百转千回,话却说的咬牙切齿。
江昙墨却笑道:“人生亦如梦境,你在我生命中至真至美,世上最最美丽的风景都无法比拟,我却只怕是根带毒的尖刺,不管怎么竭力想为你好,到最后总归会叫你伤心伤神噩梦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