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方水阵乃是一门太古秘术,展开之后,被罩在其中的人无论如何也难以脱出,只能一点一点的被耗尽法力,其厉害程度则是由施法四人的修为决定。四大龙王个个都修为绝顶,那水阵越缩越小,也越来越沉重,风琪神色凝重运极玄功抵抗,还要竭力维护另两个要紧之人,盏茶后已是在咬牙硬撑。
“师兄说,若他今夜不能抵御那怨气的侵蚀,便是心魔大盛失了道心,与其将来重返旧路,不如今夜以死守真。”江昙墨轻叹着传话过来。所谓柔之胜刚,弱之胜强,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风琪虽知仙道的神髓所在,眼下到底看不得至亲之死,心道师兄的心魔竟已如斯厉害,以至要出此下策才能保住今世清明?
“叫你的人不要妄动!”文斗之后定要翻脸了,搭上的可就不是那些已死之人的尸骨,就怕牵一发而动全身,由难解私怨引起神魔之争,风琪说的虽急,江昙墨仍自静默了半晌,终于又传话过来:“师兄竭力反对,因此,我并没有安排半个人手。”
“那……你也不要过来!”
“你既要如此,我怎能不来相助?”
“……不必!”风琪自然不信他会大意到不加防备各种变数。
“果儿,那些事情,你……全知道了?你打算如何?”
风琪只字未答,那些诀别的话语想想都要心痛不已,当着他面前又怎么说得出口?侧目见神帝冷眼冷面,不言不动定是在等那人的真身出现,只怕为了结宿怨做了太多周密的谋划。既有四大龙王在场,自然少不了神族的翘楚之辈藏在暗处,也少不了魔道高人,勇武善战的遇上好勇斗狠的,今夜这中龙山上果真纷乱。
“知道了也好,但你什么都不必去管,只需照顾好自己便可。”
“是!于你看来,我向来都是个无用的废物!”
“你多心了。”
“为我,本不值得如此。”
“值不值得,只有我自己最是清楚。”
“你定是……压不下胸中那一股傲气。”
“既知我有傲气,便该知道我不会同意你的选择。”
“你不同意,将来又该怎样?”
“我不管将来,只知如今要守护好你,还有咱们的孩子。”
“孩子……”风琪低喃,稍一失神便被那强大的阵势压得矮下几分,不得不任素琴仙跌坐在地上,改为用双手催动法力。“再坚持片刻,我即刻便到。”江昙墨旨在安抚,语气却不觉间失了几分沉稳。
“真的不必!我自有办法应付。”他真要赶来,还不知要踏着多少人的尸骨,要紧的是,今夜难道要叫那场决战提前么?风琪说着凝极法力,周身顿时有绿芒大现,随即咬破舌尖淬出一点血光,受了特殊血祭的玄天伏魔指威力大盛,竟将那片毫无缝隙无坚可摧的湛蓝击出一个大洞。
四大龙王明显未曾防备,就连神帝都有些惊疑,眼见被困在阵势中的人瞬间走得没了踪影,这才想起要追。世上能够凭借超绝灵气取胜的也只有师父了,但他自有心机玄妙,早就钻研出一套专门破解水阵的特殊功法,风琪在幻境中那百年可没少修习此术,拖到此刻方才使出,只因那功法需要一点时间酝酿。
“师兄,你……怎样?”风琪一口气遁出去几万里,这才顾得问上一句。素琴仙皱眉不语,眼中的混乱已收敛几分,可见已压制住那缕残余的怨气。江昙墨道:“你想乘隙舍上一缕元神替他诈死?定然骗不过去的。”
行不行总得一试,风琪刚打算将素琴仙先收进袖中藏匿,见一道耀眼的蓝芒疾速赶来,正是神帝。没有四大龙王跟随,也没有贴身侍卫景麟,就只孤身一人,她虽竭力御风而行,青云直上几十重天境,终被凭空杀出的一条火龙逼落云头。
“你们以为,今夜能改变什么?”
神帝的鄙夷嘲讽毫不掩饰,那火龙已被他收进掌中,正是神族的太古神兵赤霄剑。逃不掉,也打不过,救不了人反更激怒了他,风琪面不改色,暗自里却是心急如焚,见他面若霜雪眼如冰刃,竟半点不敢逼视。江昙墨忽的发出一声冷笑,道:“这里正是二十九重天上的太极蒙翳化境,神帝陛下既有雅兴,不如将那决战提前几日。”
“决战?有些事情,总要等到最后才有意思。在那之前,本王还要请你看一场好戏。”
“正好,本座也极想如此,那戏开场时定有一件大礼奉上,以表敬谢。”
“你还是先想想今夜会损失多少得力部下。”
“若有神族的四大龙王给他们陪葬,倒也值了。”
“没有那双各分阴阳的情剑,你想脱出四方水阵都是难事。”
“虽难,倒也不是不能。”
“你纵能用言语在这里拖延片刻,料也于事无补。”
“有没有用处,待会儿便知!”江昙墨似在竭力掩饰语气中的急躁,风琪心道他既要应付四大龙王的围困而无法脱身来救,分心旁顾还会殃及真身的斗法,于是广袖疾拂大如乾坤,顿时将那一缕元神摄了进去,且还封了他的五窍。
神帝冷笑着上前几步,玉白精致的手指拿捏过来,似在探囊取物般轻松,却含着不容逃脱的威慑。她惊急之下只能孤注一掷,情剑一出洒下漫天绿芒,用的正是九思剑法的第六重。
神帝自是个情痴之人,本该受到灵异双剑和诡秘剑法的干扰,何况那个使剑的人还和当年的女子生的一模一样。但他的修为冠绝天下,不过失神刹那便反应过来,攸的运指拈住疾刺过来的剑尖,然后再度一声冷笑:“兵器虽好,仙术虽妙,全都可惜在你这无知妇人手中了!”
风琪皱眉暗道一声糟糕,方要抽身退后,竟自剑身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反噬之力,将她整个人弹开在几尺之外,气血翻腾喘息不定。那双情剑坠落尘埃,素琴仙也跌坐在地上,看她颦眉手捂住肚腹,他眼中自有惊急忧虑。
“果儿,你……”
风琪不待喘息刚要扑过去,神帝已上前一步,直直站在素琴仙的面前,道:“既要做这素琴仙,那你可以死了。”见他冷笑着缓缓扬起手掌,风琪咬牙扑过去阻拦,接连数次都被他拂掌震开,却随即都会再度上前,直到精疲力竭气馁了,不得不跪伏在丈许外。
这位陛下的修为实在深不可测,断不是她所能够企及的。
“果儿,你……不要这样。”见她披头散发额上见血,狼狈得很,不知提了多少妥协的条件,不知说了多少祈求的话语,也不知磕了多少个头,素琴仙的躁动忧急仍没有表于形色。神帝冷眼旁观,不辨心绪,半晌才道:“你若将这一物吃下,我便饶他一命。”
他手中拈了一粒碧色丹药,不会是毒药,却定有古怪的功效。风琪已然懂了,这位陛下的行事不乏骄傲自负,定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刚才防多攻少许是在等人主动折腰请罪呢,她无计可施只能膝行上前接过来吞下,不带半点犹豫。
“果儿,你……”素琴仙叹了一声,终似有些失神,纵是个铁石心肠,看到有人为他如此放低身段,也该感念万分了,何况这人还与他休戚相关?神帝笑道:“你定然在想,她为了救你,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去做,你总算没有白替你师父养大这个丫头。”
素琴仙敛眉道:“师父费上许多功德,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是一片好意。”
神帝道:“你花了十几年把这丫头养大,便知道你师父当年将你养大的不易,便会深深的感激于他了。用恩德孺慕冲淡仇恨怨念,琨瑶仙师果真攻心有术,也端得是个巧智之人。”
“师父……我怎能愧对他与帝姜仙师的一片苦心?”
“这丫头想救的只是素琴仙,可不是长桑君。”
“不是!”风琪急道:“就算他真的重返魔道,也永远都是我敬爱的师兄。”
神帝冷笑道:“说的可真好听,但你方才看似要拼尽全力救人,实则是为了试探本王的虚实。”风琪皱眉不语,他又笑道:“你该知道,大罗天上有一座堕仙台,凡是被剔除仙骨之人都会在那里散灵气贬修为,百万年来,那里已是世间最具灵气的所在。五百年前,本王与长桑君一同潜入大罗天上,利用特殊功法,在那堕仙台上迅捷摄取到超绝又纯净的法力,今夜纵使你师父来了,谁输谁赢尚不可知,何况是你?”
风琪心道竟还有这一重隐情,但真若如此,岂非更加叫人忧心了?
“果儿……若没有你,我只怕早就坚持不下去了。”素琴仙低低喃了一声,显然并没有受到那些挑拨,他的心绪定然纷乱如麻,风琪却照旧没在他脸上看出什么来,不是她粗心,不是她想不明白,实在是他一直掩藏得太深,以至于她竟不知那心魔已如斯严重。
“五百年前长桑君炼有一样奇药,任谁吃了便会忘记一切人事,好似从头活过一样。”神帝说的随意,风琪却顿时白了脸色,他又说道:“方才那药名唤作情醉,再过片刻你便会沉睡过去,醒来时第一眼看到了谁,便会将谁当作心中的唯一,敬他如宾,奉他如天,今世只为他一人而活,当旁的人事全都无关要紧。”
风琪只觉心在一瞬间碎裂成无数片,每跳动一下都会惹来彻骨的痛,头脑也开始四分五裂,每生一念便会刀削针刺般难过。素琴仙也变了脸色,看着她煞白如纸的脸,幽深如潭的眼,还有不觉间颤抖着的身子,竟似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你以前痛恨琨瑶仙师化出情丝这一物,痛恨那情丝害你双亲,也害你记挂着一个不该记挂之人,所以才会炼出这样操控心智的丹药,每每见到那些情痴入骨之人便要强行喂他们服用,叫他们记什么越深忘得便越干净彻底,证明那情丝完全可以被外力所扰。当年她娘第一个试药,如今却是她吃了这最后一粒,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神帝的语气始终很柔软,行事却犀利如刀,这一粒丹药定能换来太多的好处,重伤的何止一人?肉体的伤会疼,但可以医治,可以服药暂止,心头的伤同样会疼,却没有方法能够减轻一丝一毫的痛楚,阴暗的过往正是素琴仙心中的毒瘤,他定然料想不到,当年种下的恶因,会给她带来如此恶果。
“师兄,你……定要保重!”风琪唇角哆嗦着,千言万语终只化作这一句。
从头来过
“师兄,你……定要保重!”
艳阳早已高高升起,四野通明,风琪的心却已沉入幽黑空旷的深渊,唇角哆嗦着,千言万语终只化作这一句。她明明已心如死灰般的绝望,煞白的脸上倒平静得很,只那一丝故作坚强无谓的浅笑分外刺人。
“果儿,你还看不破生死,尤其是亲近之人的生死,这样其实……也很好。”原本有些怔然的素琴仙也露出一丝淡淡笑容,似释然也似安抚。可惜这话风琪已听不见了,她已缓缓萎靡着伏下,纵有再多的不甘和无奈,到底沉沉的酣睡过去。
“果真是枚神奇的丹药。”素琴仙赞了一句,侧目见神帝敛眉冷对,又叹道:“她现在像个小婴儿样心无一念,不爱不恨,不忧不怨,人若能永远都这样净水无波,无欲无求,无心无我,就算沉睡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件天大的好事。”
“她没有心绪,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神帝方问了一句,似猛地了悟,抖手摄出那一双金铃来。将掌心中的法器打量了片刻,他竟也叹了一句:“本王原本还想,同几个后辈如此计较,传出去不免有欺人之嫌,没想到,仙师虽远在洪荒,倒还留下一双眼睛来察辨世事。”
看着那一双幽光闪烁的金铃,素琴仙的表情终于有些波动。神帝又笑道:“本王当年也曾领教过这双眼睛的玄妙,仙师竟连一句礼道中的问候都不屑表示了么?也罢!你既已什么都知道了,却还不肯出面,可见完全没有疑义,那本王只好将计划进行下去了。”
素琴仙道:“家师……什么都不知道!”
神帝冷笑,显然不信,道:“长桑君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毒物,炼出的诡异丹药数不胜数,当年虽被毁得一塌糊涂,本王却从那一片废墟中淘出不少好物,这情醉虽然诡异,到底无关痛痒,不及旁的伤人。”
“陛下到底想要如何?”
素琴仙早就明白了,听闻这人的行事极有原则,今夜的真正企图根本不会是杀人,方才所作一切不过为了逼人反抗,才好给他自己一个继续下去的正当理由。可惜风琪关心则乱,才会一时间想不明白其中古怪。况且,她就算想得明白,可能够不出手么?
“你自己炼出来的厉害毒物,怎么能只拿旁人试药呢?”
“我与陛下一样,早就百毒不侵了。”
“但若是蛊,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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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日,六界中传遍了两条消息。
素琴仙竟是五百年前的混世魔王长桑君转世,虽佛道双修医毒双绝,五百年来救治教化苍生无数,却不知能否弥补得了前一世涂炭生灵的种种业障。世人虽唏嘘感叹褒贬不一,其实更关注神族小殿下的大婚,受邀观礼的众人虽不知是哪家女子有此天大福缘,自也要仔细斟酌准备贺礼。
“陛下,外界的传闻臆测很是纷乱,居然有传您将吉日选在那决战之前,是怕自己不敌新任魔尊,所以才如此急切的为小殿下操办婚事。”四大龙王重伤了三人,新任魔尊虽也耗损巨大,但他的修为的确已远胜当年,着实不容小觑,景麟雷打不动的冰冷终于有了丝丝变化,那是一种不由自主地担忧。
神帝端坐在那里,将目光凝住御塌上沉睡的女子,耀海明珠清幽的银光照在他精致的侧脸上,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却定然在这大半日的枯坐里,又在想那些铭心刻骨的陈年旧事,还因她特殊的身份而比往日更甚。
景麟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已过了整整六个时辰,她很快就会醒来,可还要……将此事告知小殿下?”这句实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神帝又坐了片刻,终道:“不告诉他,又待如何?”语气听来竟有些怪异,似阴郁,似落寞,更似无奈。
景麟明显吁了一口气,却道:“小殿下……只怕不会情愿的。”
“不试过,怎知他不情愿?旁的东西如此得来可耻,情这一物却要除外。”
“她腹中的孩子,该如何处置?”
“……宇儿若是不知,那就先瞒着,且过几日再说吧。”
“陛下不该留那素琴仙活着,他早晚能炼出破除情醉的解药来。”
“他如今自救尚且无暇,纵使还有机会靠近几丈,那蛊虫便会疯咬他的四肢五脏,就算他比当年的佛师梦厉害几分,三两只尚且能够竭力忍受,一百零八只,足够在瞬间就死上几十回了!”
“或者,风寒樱也能够破解,她总归不会白修了几百年医道。”
“长桑君是位不世怪才,世上除了素琴仙,任谁都解不了他苦心炼制的秘药。”
“那……是否眼下便将人送到小殿下宫中?”见他起身亲去添了一块苏合香,不说话便是默许,景麟匆忙唤进蓝星儿四女,将御塌上的女子小心搬弄出去。
“都下去吧!”蓝星儿与舒禾儿正仔细清理床榻,打算将几重被褥统统换过提前熏染好的,听一声吩咐匆忙躬身退了出去。神帝轻轻掩上紫金香炉,站到那幅画像下面,看着画中人凄迷茫然的眼睛良久,终叹了一声。
“小灵儿,这是上天降下来的好机会。他都没有错过,我若是错过了,岂非痴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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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父王他居然……”
听闻一切焚星宇是震惊的,出了思过好几日的六佐殿一路闯进上清宫去。不防他忽然大改温吞恭谨,连神帝的严令都敢违逆,那几名守门力士尚来不及阻拦一下,被他狠狠拂倒了一片,起身后都踟蹰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公子,这……”
“无妨,陛下今夜自不会责罚你等。”
景麟命众人管好自己本分,不过转瞬焚星宇又急匆匆的出来,一路回自己的寝宫去了。众力士少不了暗自嘀咕,看他脸上只有恍惚的急切,不见半点阴郁,可见这次竟不是受了责骂,也不知神帝陛下对他讲了什么话。
景麟却能猜到几分,亦步亦趋的随后跟上,今夜往后,他的职责便是确保神族小殿下的安全,虽然根本就不可能有人潜入守卫森严的海域里来。焚星宇回到自己的玉清宫,见榻上躺着一抹金色身影,水盈儿轻轻掀起衣领,梦喜儿正举着锋利无比的金蛟剪,似乎打算将风琪身上那件精巧无缝的至宝仙衣剪破。
“住手!”
听他一声怒斥二女吓了一跳,竟叫利器在那一片冰肌雪肤上划出一道血痕来。焚星宇越发恼怒,扑过去将二女拂开在一旁,低头看所幸伤口不深,这才缓和了几分脸色。绾云原本与几名小婢子侍立在一旁,见状匆忙翻出伤药上前仔细涂抹。
“两位姑姑想要如何?”焚星宇皱眉一问,自有几分威仪。若换了旁人定要惊骇着请罪,但水盈儿与梦喜儿等人受了族中已故的清华圣母栽培,又是长随神帝左右的贴身侍婢,怎么算都有些辈分,平日里的确能叫他礼让三分的。
“自然要先给这女子洗净身上风尘,才好安生住在这渺渺水域里,但她纵使醒来怕也记不得穿解这无缝天衣的咒语,所以也只能剪了。我族中有的是奇宝衣衫,丝毫不逊那仙界之物,殿下又何必着急?”
这话倒也在理,焚星宇正觉得无言反驳,风琪却适时轻喟了一声,定是要被那伤处疼醒过来了。“你们都先退下!”水盈儿与梦喜儿自然心中有数,迅即带众女退了出去。
风琪又喟了一声,睫毛轻颤着便要睁眼。焚星宇一时间倒有些不知所措,匆忙捂住她双眼的手指很温暖,就是微微有点发抖。见她抬手摸了一下,打算将那障眼的物事挪开,三两下没成便不动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手指竟越发抖了起来,还沁出一丝细汗。
“你……是谁?”良久,风琪终于问了一句,手指不觉间握紧,力道大得甚至捏疼了他的手腕。不管怎样总不能叫她先接触到别人,焚星宇已然镇定了许多,语带郑重的道:“我是神族小殿下焚星宇。”
风琪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听来很是惊疑迷惑,道:“那么,我又是谁?”
连自己是谁都已不知道,那粒丹药果真叫她忘了一切?
这副情境实在诡异,诡异到叫人怎么都难抑心头躁动,也在瞬间让很多东西都死灰复燃起来,焚星宇呆住了,片刻怔然里已是天人交战到肝肠百转,迅疾理顺心绪后,终归沉声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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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琪是躁动不安的,因为她果真忘记了很多人事,多到连一些最简单的日常认知都不记得了,但还不至于像痴傻之人那样没有辨别好坏的能力。焚星宇不厌其烦的答复她种种古怪疑问,仔细给她编造了个身份,将两人自小相识以来的种种统统说过,不该的人事只字不提。
于是她自那些繁复有趣到做不得假的桩桩件件信了大半,成了一名无牵无挂的散仙,成了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子,就是因场意外不小心撞到额头而失忆了,额上的伤口就是那最好的证明。到第二日她已安生了许多,却除了焚星宇,看谁都一副厌恶欲死的眼神,怎么相劝也不肯容旁人靠近,就连绾云也被她误伤的利害。
焚星宇只得摒退所有随侍,自己照顾她。本想商量几句不行就算,谁知她倒连连催促,于是果真剪了那件仙衣,备好特殊的净水沐浴。好在她还记得女子们天生的羞赧,没留他帮自己动手,只到最后把新衣穿了个乱七八糟,还得他别扭无比的帮忙纠正,然后又仔细帮她梳理了头发。
第三日和第四日,两人照旧形影不离,携手畅游海域中的瑰丽美景,最后躺在流光溢彩的珊瑚丛中闲聊。但说是闲聊,风琪多半是在倾听,面含虔诚一般的仰慕,好像能时时看到他就是天大的享受,能听他说几句话便是无上的荣耀,只偶尔问上几句实在不懂的地方。焚星宇早摄来一名小婢女的内丹给她吞下,就算往后终日都呆在水域下面也不妨事了。
华彩闪烁的锦鳞衣彼此映衬着耀花人眼,却不及恍若天人的无双俊颜,被身边的男子直直凝视着,她自然生出几分赧然来,也多少能够明白,毕竟再过几日便要跟他成婚了,若已发乎情却难止乎礼,有些亲密之举也不为过。甚至,她或许也是盼着如此的。
两人的身子叠在一起,呼吸着彼此都有些紊乱的吐纳,焚星宇却顿住了。她羞涩的眼神略微躲闪了一下,然后便直直回视过来,目光中自有几分痴迷,神态却添了些不该的恍惚,恍惚到好像忆及了什么不合情境的人事。
“宇哥哥,你……”见她的目光已化作疑惑,语气中似含着几分忐忑的邀请,焚星宇终归将近得不能再近的唇印了下去。片刻试探后是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然后无比平静的退开,最后,竟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迷茫哽在心头。
一粒丹药纵已叫她忘记一切,他总归还无比清醒着,会自责,会愧疚,会不安,会被很多种想法深深困扰。如今这样的她除却死命排斥旁人的接触,就像个任他摆弄的傀儡一般,还是叫他喜欢的那个女子么?她果真不会记起以前的一切,也不会恢复成以前那样灵动逼人么?如此得来的感情果真能够长久么?甚至,他的喜欢真能算做是爱吗?
“宇哥哥,你在生气么?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风琪已完全失去了自我,半点没有自己的主见,凡事都不由自主的受他情绪左右,几日来,这话也不知问了多少次。因为对许多人事的未知,她自是敏感多疑的,能轻易发现自己与他的异常,还会不由自主地夸大几分去臆想。
“没事,也许……错的是我。”焚星宇看了她良久,到底叹了一声。“你怎么了?”风琪想不出他能犯什么错,或已在片刻间臆想了无数种他有可能犯的错,其中包括两人的婚事,于是她更加忐忑,甚至是忧急的。
“果儿,再给我几日的时间。”
“到底……怎么了?”
“若我真的错了,做了错的事,选择了错的人,你可会原谅我?”
“宇哥哥就算犯了天大的错,我也不会怪你的,只会竭力帮你承担一切。”
“……果儿,你可知道,这话有多么讽刺?”
“……什么是讽刺?”
“什么是讽刺?什么是讽刺……”
焚星宇蓦然觉得,他可以不厌其烦的帮她重新去修学认识一切,甚至依照自己的喜好去帮她选择判断人事,却无法改变一样东西,那就是,他始终都不愿意去重复上一辈的旧路,也不喜欢自己的选择受旁人左右,纵使顶着为他好的名目,纵使那人是他敬奉恭孝的父王。
要紧的是,他根本就无法接受一个与原来不同到天壤之别的她。
喜堂夺爱(改动了几个情节)
焚星宇素来温吞恭孝,偶尔也是个任性妄为的孩子,时常都会做些顽劣偏激之事,神帝则是位恨铁不成钢的父亲,不仅舐犊情深谆谆教诲,必要时还会狠心责罚一二。于太清宫外的守门力士看来,这父子二人虽也有融洽相处的时候,但也向来不乏吵闹,因为常见小殿下或懊恼或阴郁的进出宫门。
但他们从未见过今夜这般严重的情景,一脸冷峻的小殿下第二次闯入禁宫,一炷香后气急败坏的出来,却非同往日那般被打发去六佐殿静思己过,而是被景麟公子捏着肩膀押解出来的,一同的当然还有几日来对他亦步亦趋形影不离的风琪了。
风琪陪那冷着脸大眼瞪小眼就是不说话的两父子站了半晌,本就因他们用了防人的密语之术而满心臆测,见景麟居然要拿人,焦躁不安下直觉动手,如同一心护主的怒兽一般。
她虽然忘记如何催动那许多种功法,到底也身怀着超绝法力,发狂般扑过去阻拦,攻势凌厉毫无章法可循,虽然如愿逼退了景麟,到底被神帝给制住了。于是,她和焚星宇都被提了出来,自此软禁在上清宫中,任怎么闹腾也没能得以出来,就连真君夫人打发来服侍亲子的绾云也被关了起来。
力士们不明就里,不敢多嘴传话,暗自里却认定小殿下十分抗拒眼下这门亲事,因此而闹得父子失和了。但他这次虽然挨了严惩,做的却不是件顽劣事,毕竟那女子美则美矣心智却有异常人,谁愿娶个神经兮兮的人为妻呢?可是神帝向来一言九鼎,威严不容侵犯,婚礼的筹备越发进行的如火如荼,所有的礼官俱都参与了。
到了十月初八,受邀前来观礼的宾客络绎如长河,无论有没有护体仙衣,每人都自迎宾礼官处领到一枚水妖的内丹,临走时自然还要交还回去的。诸天洞府中,但有几分名气的俱在受邀之列,许多人都当这是一点殊荣,自然要提早携厚礼前来。当然,也不乏南溟夫人那样素来都不喜欢应酬的前辈高人,但他们虽没有亲自前来,也多早早打发侍者送来了贺礼。
绵延数万里的碧水下面幽暗如夜,无边无际到宇宙般深邃难测,其中不知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更不知有多少水族生灵隐匿蛰伏,若没有熟稔的引路之人,定要迷失方向。最深处的太清境内却如同繁星汇聚成的光海,百里化境中虽也有水,却隶属玄虚,与凡水大不相同,叫人半点都感觉不到,就同身处在地面上一般。横亘数十里的宏伟宫殿装扮得华彩粲然耀花人眼,无数奇珍异宝巧妙搭配在一处,一样样尽显光怪陆离的水下奇景。
尤其是用作礼堂的龙师殿,受尽水族生灵梦想仰望,代表整个神族的无上尊严,因那数千枚硕大纯净的耀海明珠而亮如白昼,庄严肃穆到半分不容亵渎。龙向来都是水中霸主,天下水族皆臣服于他们,因此,数不尽的水族生灵井然有序的群聚殿外,窃窃私语着等候观看典礼,形态各异到千奇百怪,其中自也有许多修成人身的。
偌大的神殿中,香云缭绕歌舞升平,与会宾客依出身由来分坐六处,平日里纵使有些迥异立场,今日自也要安分着互不相扰。除了神族中的四大龙王和诸方水域的统帅,还有十几名德行甚高之人,妖灵道人数最多,就连溟河黑水的蛇君左之玄也来了,却不见半个魔道中人。
仙道中人最少,自是因为许多翘楚之辈都被调去防守那场足以灭世的天火。但虽少,身居要位之人却来的齐全,足见重视。除却修为还不足登上二十八重天境的人帝,分治诸天的四位天帝与治理冥界鬼蜮的阴天子,这几位都只带了三两名随侍简装而来,自不能与旁人混作一处,而是依照品级入座在殿上尊席。
众位散仙游道半点不知未来玄机,一面品尝琼浆玉液和珍稀果品,一面观赏奇巧绝伦的舞乐,个个都忍不住赞叹。今日的与会之人虽只数以千计,来头却多是极大的,仙神妖鬼四界精英群聚,比两百余年前的那场典礼差不几分,叫人盼着一睹新娘子真容的同时,也在暗自里议论纷纷。
既然前任玄清道首素琴仙竟是长桑君,新任魔尊与神帝有着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就算他们不来赴宴,也属合乎情理。但遇上如此大事,为何连眉妩真君东仙月都没有赶来呢?她果真已与神帝恩断义绝了么?是根本就没有受到邀请,还是明明受邀了却赌着一口恶气不来呢?
吉时将至,华服盛装的神帝终于亲自出来待客,将最后赶来的两人请在左首与右首的上座,他身边只随了四名美婢,并不见贴身侍卫景麟。六界御主玄穹帝尊,统管世间刑罚的瑶池金母,这两位仙官之首受尽世人尊崇,实乃今日最金贵的客人,来得自然就晚了一些,但将彰显身份威严的浩荡仪仗留在水域上的行宫,只各带了两名随侍。
彼此寒暄客套着礼毕,神帝说了几句场面话,又邀众人共饮。阴天子贵为鬼仙之首,与眉妩真君东仙月师出同门,许是因见师姐未来而心有介怀,始终不做言语,只冷着脸做鲸吞海饮,冥界的朱笔白判平生最是好酒,正好能与他作陪。
品过数十道琼浆,也赏过各式歌舞,正到吉时。司礼官上前与神帝请示过,一声唱和后,大殿中顿时鸦雀无声,然后再唱一声令鼓乐齐鸣,婚礼便正式开始了。
众宾客齐齐肃目,见香云缭绕之间,一双新人被数名华服美婢簇拥扶持进来。美极天下的穹霄玄丝霞帔裹出曼妙身姿,可惜有一挂巧手编织的珠帘覆在头顶上,堪堪遮住大半张粉面,只余下精致的下巴和润泽红艳的唇,看来竟越发惹人遐思。
虽见不到新娘子的芳容,神族小殿下却是个俊美无俦的妙人,此时此刻喜得佳人,本该有那春风得意之态,偏又从得体的笑容下面透出几分清冷。众宾客齐声赞叹,当然,也少不了那碎了一地的芳心。
神族婚礼有别于俗世,行礼前先要一双新人当众互取心头之血,表明肯将生死交在对方手中,然后以血立誓,表明今后要扶持偕老忠贞不渝的真心。两人携手行至殿上那座用血珊瑚搭建而成的礼台,礼官奉上取血的用具,当先动手的自然是新娘子。但她刚刚拿起那根细如牛毛的长针,便被一声炸雷般的断喝惊得颤了几颤。
“哈哈!你这新娘子竟胆小成这样,原来神族选中的媳妇就是这副德性。”
说话的是个八九岁的男孩子,他正悠哉的骑在一株巨大的珊瑚树上,锦衣愈显俊秀,就是小脸上挂满不合年纪的讥讽嘲弄。被那猛然一声断喝惊到的可不止新娘子一人,就连时刻不忘喝酒的朱笔白判还洒了几滴好酒呢,可见,这娃娃就是诚心要挑刺的。
众人本当他是哪家的无知童子,顽劣失礼打断好事,细看却是新任魔尊家的公子江辰江小星。这小东西不知如何蒙混进来捣乱,也真算是胆大包天了。他顶着众人的各式打量,不急不躁的跳下树来整了整衣服,又笑嘻嘻的缓步踱上前去,与尊位上的几位宾主逐一做全礼道,最后对神帝说了一句话。
“我爹说,叫我来找我娘的。”
“你娘,是哪个?”神帝笑问一句,喜怒不辨,殿中却已是落针可闻。
“我娘,不就是她么?”江小星手指着一人,正是今日的新娘子。见众人都瞪眼观望,新娘子抿紧了唇角,新郎官则彻底冷下脸来,看来有些懊恼,似要用眼神杀人一般,他又故意讪笑了一声,接着说下去。
“其实,我娘本不是我娘,是我爹的师姐,也就是我的师伯,后来师伯又变成了师父,我爹说,乱七八糟的怎么叫都无所谓,反正总不是叫的旁人。但其实我师父早在十年前就跟我爹拜了天地,还有了我跟我妹妹,既然师父早就是娘亲了,又没跟我爹一拍两散,当然不能再嫁给别人,谁敢跟他抢,那就只能刀兵相见了。”
众人本就为他捏着一把汗呢,闻言顿时哗然,也对那新娘子的身份了然几分,感情新任魔尊与神帝之间不但有杀父之仇,今日还要添上个夺妻之恨。神帝失笑道:“你娘乃是自愿,若真同你爹余情未了,本王又怎么留得住?再者,她都不肯做声认你,你定是个信口妄言的小骗子。”
“她不认我自有道理,改嫁给你儿子也必有道理。但夫为天妻为地,夫尚不知,妻怎么就明目张胆的爬墙出去了?我爹就是要问一个因由,她若说不出个中听的道理,那就只好家法伺候了。”
“你自去问罢,问完了便走,本王绝不拦你。”
“那可不成,我爹想问什么可没交待给我,我也不好管他们的闲事,就是来传个话。”
“你爹若真有本事,就该自己进来,怎么打发你一个小孩子出头?”
“我爹说,小孩子好办事,就算我当众冲撞了你,你也不会跟我计较。”
“这倒也是,但若本王偏要给你计较呢?”
“你要是非这么小心眼不容人,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就一点不怕么?”
“怕有什么用?我爹好歹吩咐我办一件事情,我总不能给他丢脸。”
“你这孩子,倒也有些胆气,叫人喜欢的紧。”
“谁管你喜不喜欢?我爹说,你设得那重重阻碍虽都挺高明的,他若是想进来倒也简单,只不过,他好歹也是个要脸面之人,比不得我这小孩子随意,也就不能做些偷偷摸摸的事情。但若等他一一破解完,光明正大的进来,只怕此间已经礼毕,再要将我娘带走,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所以就打发我先来知会一声,叫你等他片刻再行礼。”
众人再度哗然,那新任魔尊也忒过托大,这小煞星也忒过骄狂,难得他还能将一番话说的有条不紊,暗自也都奇怪的很。那新娘子就算真跟新任魔尊断了关联,怎么当着自家孩子也半声不吭呢?
神帝笑道:“这吉时不过片刻,哪儿有等人来抢亲的道理?你这小鬼若会饮酒,就去喝上三杯,若不会,就自去殿外摘一颗顺眼的宝珠玩耍,然后速速退去,本王不与你多做计较。”
“谁说我不会喝酒?”江小星四处扫视着,似想找坛顺眼的,见众人或含笑不语,或冷眼旁观,只有那位略显醺然的朱笔白判满脸喜爱,频频对他招手,于是凑过去果真海饮了三大盏。
众人都当他识趣了要借机收场,谁知酒方下肚,这小鬼打了个大大的酒嗝,竟指着神帝叫道:“你要是怕了我爹的手段,就不必等了!”说完直挺挺往后便倒,一头栽在兀自饮酒的朱笔白判膝上,面如涂丹鼻息咻咻,居然醉得不省人事了,果真叫人好气又好笑。
朱笔白判也不推开膝上的小鬼,反倒皱眉摁着他的脸颊拧了一把,显然是怪罪他撞翻了一盅好酒。“这小鬼,也真是个有趣之人。”玄穹帝尊与瑶池金目笑叹了几句,可见是在圆场,众人不免附和,略显凝重的气氛终于又轻松了几分。
“本该将他叉出去了事,但既有贵客要来,也不妨等上一等,就以两刻钟为限好了。”神帝笑语盈盈,说是要等,却不命众宫娥将一双新人先请出去。众人都暗自明白,若被人当众叫板了还能当作无谓,他也就不是那个啸傲天下的神帝了。
这等一等的背后还不知会有多少纷争,张灯结彩的大好喜堂,难道真要刀兵相见了么?玄穹帝尊笑叹道:“灵澈啊灵澈,你怎么也犯起了糊涂?这小鬼的来意未必可信,吉时也不可错过,还是先问问新娘子的意思,她若摇头,便等上一等,若点头,便将婚礼继续。两刻钟后那人若真能来,你再与他澄清误会。”
“帝尊的意思,岂可违背?如此也好。”
众人齐齐注目,新郎官已恢复了几分笑容,新娘子则微微颔首,于是神帝一声令下,婚礼继续。一对新人互相取了心头血,又同时以血立了誓言,然后拜过天地祖宗,拜过神帝,也拜谢过众位宾客,终于在赞美与祝福声中被簇拥着送去洞房。
婚礼的过程虽然繁复,却不过才用了一刻钟时间。
神帝自是欣慰的,一声吩咐,宫娥力士们再次奉上无数珍果佳酿。
大殿外有万人狂欢,殿上也歌舞生平,众人受主人邀请频频举杯,虽再度畅饮笑谈,到底觉得气氛有些古怪。只因再过一刻钟,他们或许将要见证的,是两个极其不俗之人的成败,被他们拿来博弈的工具,正是神魔两界数之不尽的生灵。
难道,那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情又要再度上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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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昙墨进来时,看到的并非一副其乐融融的情景,除了高高在座的沧海主人,偌大的龙师殿中再不见半个人影,且还干净整洁到半点不似刚刚宴请过千八百人。他竟没有半点惊诧,抚平沾着几点血渍的白衣,理顺有些凌乱的头发,压下眼中的一点赤红,整顿仪容后缓步上前,嗅着弥漫未散的浓醇酒香,笑赞了一句好酒。
“这一坛是本王亲酿的桃花酒。”神帝看着不待邀请便坐至对面的人,笑意渐深。
江昙墨自斟了美酒饮用,道:“用的可是五渺洲上那株桃花?”
“世上的桃花成千上万,也就那一株值得拿来酿酒。”
“听闻,神帝陛下每年三月初三都会酿几坛酒,不知这一坛藏了多少个年头?”
“也许,有几百年了?但总归不及你的年纪大。”
“细算起来,神帝陛下这一世也没有多少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
“也是。不过,我知道你是怎么来的。”
“……”
“你爹平生,一日不可无酒。”
“我爹……”
“一千年前,你爹虽同蛇君等人联手杀了我,自己也受了重伤,重到连人身都难以维持,一路跌进十八重天你娘的洞府中去。养好伤势之后,他偷了你娘的春水绿萼,酿了一坛梅花酒,一藏便是五百年。五百年后,你爹喝了那酒,于是就有了你。”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好酒!”
“你就不怕这酒中有毒么?”
“我总算赢了神帝陛下一次,即刻死去自也知足。”
“……”
“若还能尝尝藏了五百年的桃花酒是什么味道,那就更是死而无憾了。”
琨瑶之死
夜幕深邃,繁星闪烁。
苍天之下,碧海中央,孤岛上的绯桃树下,翻开的泥土上面已不知散了多少只空坛,两位男子却仍在对饮。纵使有前尘旧怨,纵使有今世纠葛,这酒竟也喝得十分痛快,还同知交好友般笑谈了不少闲话,到最后都已有些醺然。
“你虽迟了片刻,却果真做到了。”神帝的表情终有几分凝重。
于他看来,无论旁人花了多少时间解开他精心布置的重重阻碍,光明正大的去到那大殿上,只要是解开了,那便足以当成是他输了。加上是在水域下面交锋,本就算是以已之长攻彼之短,于是,他果真输了,输在一个原本不该赢的人手下。
江昙墨笑道:“神帝陛下只是有些累了,毕竟,再聪明的狐狸也有打盹的时候。”
“那日用些尸骨对战,你作假示弱了,之后被困四方水阵,也是假作的大受损耗。”
“在一双如镜的神目之下作假,忒难。”
“虽难,到底也做到了。”
“我不认为神帝陛下过后不能看破,也不认为自己今夜果真赢了。”
“这话何解?”
“聪明如神帝陛下,怎会不给自己留下一千条后路?我能进去,却不敢笃定能出来。”
“看来,你对自己很没有信心。”
“殿外刀枪林立高手云集,整片海域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殿内又有个可撼天地之人,我不可忍辱求生,只能死战到底,但我又答应了旁人,不可伤人性命,如此便如同手脚受制。想来,那时我的生死只在神帝陛下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