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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醉梦凡尘 当前章节:15041 字 更新时间:2026-5-18 04:09

“少主,您想保住自己的命,便要杀了所有的敌人,无论用什么手段!”白羽的话我总算深有体会,且在以后数百年的漫长岁月中,始终都把杀人当作解决问题的最好途径。

伤好之后我现出另一重心性,正是被我爹赋予的半身魔性。因这越来越厚重的魔性,我时常都会变得狠辣又嗜血,还食髓知味般瘾头十足,尤其是到了月圆之夜,总会像个双目赤红的幽灵一般,在魔界与妖灵界那两片广袤又神秘的领域出没。

经历种种邪术和狠辣手段的同时,也将那些手段统统试验在别人身上,以至旁人竟送了我一个好笑的诨号,叫做小鬼。我的确还是个小鬼,一个为了加深魔性而杀人不眨眼的小鬼,小到起初还需要白羽寸步不离的跟随指点,小到三五不时便要吃亏折本。

待到十五岁的时候,我已记不清自己手上沾了多少人的鲜血,但却没有半个敌人活着。许是我爹的大仇太过沉重,我竟对旁人从不记仇,有仇当时也便彻底报了。而那些想要跟我记仇的人,往往会在萌生这个念头的最初丧命。

我学会越来越多的妖魔手段,不但把伤人害命之事当作平常,竟还自其中摸出许多颇有乐趣的方法,像是钻研功法那样,仔细又严谨的钻研如何更好的将一个人杀死,才能让他死的满意,也让我自己杀的满意。

“墨儿,你已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娘亲原本屡次叮咛嘱咐过我,千万不要学我爹那样,将来一定要修仙道,如今却完全变了,再也不提丝毫仙道,只一味让我随白羽修炼魔功。她说着这样的话,越来越像往常那样跟我相处,教诗书,教功法,嘘寒问暖,有时还会亲眼看我如何去伤人害命。

我自是不愿那些血腥邪气侵入她的眼眸。作为一个刚刚涉世的稚子,短短几年里做出种种狠辣之事,越来越像个嗜血的魔头,也越来越出落得像极了我爹,那时只是想要一个肯像往日那般对我轻语浅笑的娘亲。

每当我的努力换来修为的莫大进步,每当我解决一个当年追杀过我们母子的敌人,每当我降伏一个肯誓死拥戴的手下,每当我将手中势力扩展一分,总能看到阴郁清冷的娘亲展露笑颜。虽没有丝毫称赞之语,却只需一个温柔怜爱的眼神,便能让我欣喜雀跃很久,便能让我觉得为此付出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虽已沉沦仙道数千年,养出一身淡漠出尘的好性情,形单影只的娘亲却越来越阴郁寡欢,起初暴躁易怒,叫人不敢轻易靠近,终有一日压抑不住魔性彻底癫狂了,失控到辣手杀了陪她许久叫她最是喜欢的近侍。当我看到她周身染血,竟骇然到有些绝望了一般。

只因在那一刻,她已不是冰魂清冷高洁出尘的上仙,而是个可怖到状如邪魔的疯子。

“锦颜啊锦颜,如此我便同你一样了,就此入魔正好,你我之间再不用有丝毫分歧了……”娘亲自也是震惊的,随即却似更加疯魔了,一口气冲入魔界,接连又杀了几人。

日深一日的思念变成日甚一日的仇恨,这仇恨已让她彻底改变了,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娘亲,早晚怕也变成一个像爹那样会灰飞湮灭的魔头,我怎能接受这样的现实?显然只有如她所愿,杀了神帝与青蚺报仇雪恨,才能让她少受一些煎熬。

在她杀死第九人之后,我惶恐跪倒紧紧抱住她的双腿。

“无论如何,墨儿早晚能报了父亲的大仇。母亲,不要再让您的双手沾染献血了!”

娘亲听了我的苦苦哀求,总算清醒了几分,呆坐半日后回神,竟像个无助的孩子伏在我肩上痛哭。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虽然只有十五岁,但在她心中我早该不是个小孩子了,而该是一个可以让她安心依靠的男人。

我是一个男人,是一个应该像她爱的那人一样的男人。于是我在她哭完之后发了宏誓大愿,且还打算将今后的人生都付诸在报仇之事上,不但要修成一个如我爹那般的人物,还要拿回他曾经拥有的一切荣耀。

其实我跟我爹着实不熟,他死之前我甚至不知他便是至亲,虽被送去魔宫聚了几次,我却多是满心惊疑得待他。但我虽不了解他是何等样人,娘亲却自会给我指明一条效仿的道路,一条我越来越不愿意走下去的路。

经历时漫长难挨,回首却会发现,几百年的时光也不过转瞬,用不老不死的生命感受岁月流逝,正是我们这些修行之人惯做的事情。日复一日,修为渐涨,势力渐大,罪孽俞重,厌烦俞深,为看似无望的报仇大计筹谋忙碌,还要仔细照顾时有疯癫之举的娘亲,我却已着实过得惯了。

三百余岁时我遇见一个人,那人唤作琉璃仙。此人沉沦仙道许久,早已业惑净尽,自觉觉他,觉行圆满,欲界,□,无□,三届诸相都能看得通透,去妄破执,断证功德,四身五智,样样都不俗的很,说是位遁世佛陀也不为过。

我遇见他时正与某路洞主争夺一片领地。

“想要成事,一句话便可,又何需费力杀人?”

琉璃仙莫名现身,只用一句笑叹便制止了双方众人的激烈火拼。

我后来才知他是受了准提仙师的点化行事,那时却以为他在开玩笑,也着实小瞧了他,谁知他果真说了一句话,也果真让那个令我大费周折棘手许久的对头灰溜溜的退走了。

“魔道中人太过崇尚武力,往往喜欢以此解决事端,也便因此而大失了玩弄人心的手段。”

“你的意思是说,你会很多弄人的手段?”我觉着他说得大有道理,譬如我,几百年来已经习惯了动手做事,习惯了靠武力胜人,真越来越不肯费心动用脑子了,便欲邀他寻一个地方细谈。

“我们仙道中人最擅使用中庸和谐之方,调和化解矛盾纷争正是专长。”

“调和矛盾纷争?”

“人心诡诈,变幻莫测,争名逐利,争权夺势,种种行事总归离不了欲这一字。如何将这芸芸众生之间的大小矛盾分清,如何从中挑出于己有利的最好先机,又如何利用这些先机,是一门极其高深的手段。”

“手段?”

“我是仙,你是魔,彼此悖道,水火难容,既见面了,自当先好好切磋一下功法。”

我自然不怕跟任何人动手,何况只是切磋功法。但他果真手段不俗,我起初打不过,后来也逃不了,只能被他带到一处仙境中去。我自认已走遍魔界每一寸土地,却不知其中竟有如此一处世外桃源。

我跟他辩了几日道法,到最后竟有些哑口无言,手谈竟也三局两败,于是不得不折服。他送我出琉璃海时,笑道:“你往后不要去跟别人动手了,想做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手谈。若能赢我,我便帮你做到。”

这话虽然狂妄,我却笃定了他能说到做到,只因他竟是那六界闻名的玄机客栈主人。

“什么事情我都可以自己解决,为何要来找你?”我虽心服,嘴上总还有点骄狂不屑。

“难道,你嫌手上沾染的罪孽还少么?”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怔然良久,回神后他已不见了。

佛法广博,浩如烟海,若想成佛只需自然,要心如止水,更要破除贪、嗔、痴三毒,大千世界亿万生灵,花草树木人鬼禽兽,即便是魔性极深之人,只要能放下屠刀,也可立地成佛。

我那时自然还不想成佛,但为了报仇却先需有无边的隐忍,也便须得时时都能收敛骄躁不羁的魔性。于是自那之后与他相交,百余年间的无数场斗智斗力下来,竟自每每的输赢当中悟到许多至真的道理,一些与我花费几百年时间总结出的惯有想法大大悖离的道理。

谁都想象不到,截然相反的仙魔两道中人,竟会成为彼此唯一的好友。

我一直都当他亦师亦友,凡事都不瞒他,其实也是瞒不住的。

我见他深谙佛法,与我那早死的爹有几分相似,便不时请他去给我娘说说佛法,开解烦闷郁结的心绪,也果真颇有奇效。娘亲已许久未犯疯病,还一心打理起芷兰宫来,前后收了数百名侍者。到我五百零八岁的时候,正是仙凡六界一度轮回的结束,她忽然提出一个能够尽快报仇的建议。

“你觉得,那素琴仙在后山藏了什么奇宝?”我自要依照惯例询问琉璃仙是否可行。

“无论什么至宝都要因人而异,你亲去看过便知,但最好不要带旁的人手。”

琉璃仙的口风向来严实,说话也总带着七分神秘,没愧了那一身玩弄天下玄机的手段。

我自然知道他定不会害我,于是随娘亲去了玄清山上的天下第一道派,见到一位死去五百年之久的仙子,见到“她”用一种玄之又玄的方式出现,还被修为远超传闻数倍的素琴仙喂下一粒名叫寸心缩骨的怪药。虽然那一夜我经历了几件世上最为诡异的事情,后来也因那种种经历而受尽煎熬,却始终都没有后悔过一分,反而很是感激上天有此垂怜。

“没想到,你竟也想害我!”我好歹安抚住焦躁到狂暴的娘亲,恼火着用一副童身去寻琉璃仙问罪时,他正在海上的悬索中央摆了一局棋,见我来了,竟还笑意渐深:“我猜你幼时凄苦,定然没享受过安逸的生活,便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冤冤相报,几时可休?你不如先好好的休养十年,母慈子孝,尽享人伦。”

我怔然,这话可倒跟素琴仙说得一模一样,莫非他们会有所勾结?

“你若解开这一局珍珑,我便帮你进驻魔宫,若解不开,我便将这琉璃海主人让与你做。”

无论输赢都有天大的好处,世上哪儿有这样的事情?我看着脚下纵悬的孤索,又看着他身后的渺渺仙山,仔细想了片刻,果真凝神破那棋局,两日后却将最后一子拈了许久,终归叹一声将它扔下了琉璃海。入驻魔宫之事要紧,这玩弄天下玄机的手段我也着实觊觎了很久,何不真就借此修养十年呢?

待三日后接手调动玄机客栈所有分支的几样信物,也学会了如何使用手中权力,我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监视天下第一大道派道首素琴仙那位两三岁大的师妹,事无巨细,就算她在某时某地哼了一声,也统统都要上报,然后坐到那间世上最为不俗的书房当中,一边贪婪的翻看玄机图谱,一边耐着性子等候消息上报。

“好友,你能珍惜这次机会,日后定有福报。”

不顾我的万般挽留,琉璃仙早毫不留恋的飘然离去,把整座仙山上的无边宝藏留给我一人钻研。他私自把这玩弄天下玄机的手段交在我一个邪魔歪道手中,我自然不可行什么于他不利的事情。

也不知为何,我总会想起那个小小的女孩子,想起她叫人记忆深刻的容颜,想起她软绵绵的伏在素琴仙肩上,虽有生气却始终不曾醒来,满头浓密绵长的乌发垂落下来,飘荡如羽毛般拂得人心痒痒的。后来我才明白,原来,那时会有那种怪异之极的感觉,正是因为受了情丝的干扰。

“果儿?尘缘?”我奇怪她竟不再唤作焚雪灵,也奇怪她怎会成了素琴仙的尘缘,也许她就是水央仙子焚雪灵转世,而素琴仙则是五百年前那位佛师梦。我叹这两人当年虽受尽波折,如今总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却又隐隐有些没来由的期盼。

但既然灰飞湮灭之人还能留下一副肉身,那她会不会便是当年那个不幸夭折在娘亲腹中的小东西呢?这念头越来越强烈,我也越来越忆及当年旧事,忆及当年因她而生的种种心绪,且还花费几个月时间搜寻证据,专门来确定这个推断。

素琴仙对她极好,却终日都令她呆在玄清山上。我中了那寸心缩骨修为大减,自是无法靠近,但这玄机客栈自有诡异手段,任他素琴仙再怎么厉害,某些时候也要防不胜防,每日里传来的消息也便颇为详尽。

我就像个嗜书的鸿儒,将拿剑的手改作拿笔,终日坐在玄机雅渡中摆弄那些玄机,看似枯燥乏味,实则可窥天地,拨云见月一般,竟似能将一切都看得通透了。我费尽心思揣摩六界形势,寻找对自己最为有利的先机,果真得到无数回报。

这一重身份能换来巨大的好处,然而除了用一支笔来搬弄日月,让我关注最久的却是一个小到可怜的小东西,每日里最先要做的便是翻看关于她的消息,还要接连翻看几遍,入魔成瘾了一般,且还越来越是痴迷。

看她因顽劣屡屡受到责罚,我会皱眉。

看她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嚎啕大哭,我会担心。

看她为点弄人的小手段成功了大笑,我会轻挑唇角。

看她时常钻在素琴仙怀中撒娇,我会看一次便添上几分郁闷。

似乎她的一切都能让我在不觉间动容。我定是病得不轻,竟会耗费心力去关注娘亲之外的旁人,竟会为一个旁人生出如此多的心绪,竟会像个傻瓜一样做这些愚蠢又混乱的事情。

“主人,您似跟以前大不相同了,可是有什么心事?”就连只随在我身边几年的夕楚都发现了异常,挑个时机小心翼翼的询问。她只是我在娘亲身边随便挑来的使唤丫头,却是几百年来第一个敢于直言探究我心事的人。

“你说……我变了?”我竟没有生气,反而笑问了一句。

“主人,您如今笑起来很……随和。”夕楚呆了一瞬,又想了片刻才作此总结。

“随和?”看来我手中拿着一支笔,沾染满身墨香,果真不如拿剑沾上满身血气慑人。

夕楚被扔进琉璃海中,以示惩罚。

三日后我把她捞上来,解开咒术后笑问: “你觉得,我还随和么?”

“若在往日,婢子犯了主人的忌讳,定已死上几回了。主人如今只罚婢子做几日琉璃人,自然仍是随和的。”夕楚战战兢兢的不改原话,倒也有些与柔弱性子不符的胆气。

“以后有什么话都可直说,我饶你不死。”

我对她莫名有了几分好感,后来再也没罚过她一次,她自也是个乖巧可心之人,屡屡都能指出我自己尚且不知的异常。我不得不惊惶又窃喜的笃定,自己的确对一个人生了浮念,还似丝毫都不想做些什么压制,终至叫它渐渐化作了无法破除的执念。

无孔不入,无中生有,无所不知,无利不图,无何有之乡,无了无休,我给自己取了一个诨号叫做六无君,又因擅造梦境锁人心智,于是传出去一个梦魔的诨号,只因她名字中有一个梦字,而我始终将她当作自己猛然得来的一场美梦。

但任她将来会是谁的梦,又会是谁的果,总归不会是我的。

这一日我正反复看着一条消息,夕楚忽然停下研墨的动作,低声插话一句。

“主人可是想……去见她?”

“放肆!退到琉璃海之外,从今往后不可再进这屋子一步。”

我直觉被窥视到了孱弱的内心,恼怒自己竟在不觉间撤下那么多伪装。

其实夕楚说得很对,我的确很想去见她,想到坐立难安,但又很是犹豫。

她母亲是位至情至性的仙子,她父亲则是位皎如明月的仙人,她既承续双亲的不俗血脉,必是天生一朵奇葩,又拜了一个不俗之人为师父,如今虽还小得可怜,将来却定然前途无限。这样一个纯洁无瑕的女孩子,怎会跟我一个浸□道极深的魔头有所交集?

我可以耐心等她长大,十年百年都无所谓,却根本不知自己有没有将来,甚至觉着我的靠近定会伤害到她。于是我放弃了那次机会,却自那时起屡屡都像在嘲笑个厌恶之人那样,毫不留情的嘲笑自己的过往,嘲笑那已污浊不堪也疲累厌倦了的灵魂。

仙与魔向来都势不两立。就像我那狠辣嗜血的爹,还有我那冷傲慈悲的娘,虽彼此心仪情根深种,却因各自水火不容的行事,始终都不能无所顾忌,纵是有情有欲有孩子,偏生的要彼此折磨伤害,万种纠缠都化作了摆不开的孽缘。

而我这副半仙半魔之体,正是他们纠缠不清的结果。

我这几百年来始终认为,为了娘亲选修魔道是完全正确的。五百年间总在无怨无悔的为娘亲活着,如今却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可笑了,且还越来越压制不住想要求得的贪欲,也越来越想抛开过往为另一个女子活着。然而虽想,却是无法轻易解脱,只能终日守着那些消息,从那些越来越显干涩的墨迹上体会她的美好。

她有她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路要走。她闯入我的梦,我却不可闯入她的人生。她从不知世上有我这样一个为她而癫狂痴傻的男子,从不知我比素琴仙还想对她好,我却时刻都在因她而改变心性。

虽然想念日甚,但我没打算去见她。

我想要的东西总能够得到,却只是怕,怕自己会像爹当年对待娘亲那样对她。

也许始终都这样默默躲在一旁看她,看她享受旁人给的幸福和快乐,其实真的便很好了。

她虽然早晚会是个前途无量的仙子,却像所有女孩子一般喜欢吃零嘴,往往要跟山中弟子们搜刮。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命人几经周折,终于合情合理毫不引人怀疑的送了一枚珍果到她手上,她却将那枚六界仅有的果子奉给素琴仙,与他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我的恼火史无前例,觉得自己绞尽脑汁却做了件天大的蠢事,决心以后再也不看她的消息,再也不想她一分,但不过三日便食言了。我从不知自己的心性竟已如此薄弱,除了娘亲还会为另一个女子变得柔软,软到轻易便会被刺痛。

原本像是一块冷硬的磐石,无喜无悲,不痛不痒,麻木了一样,如今却为些小事不时会疼会难过。似裂了一道大缝,怎么补救都掩不住它往外淌血,唯一的办法便是想她,用她的种种美好来填补。

白天还好些,晚上坐在漆黑如墨的静室,想到那些越来越觉不堪回首的过往,多会抑制不住的想她,魔性难抑时更是会想。某日我站上望霞台时忽的心中一动,竟化了一尊假人相陪,让它陪我看夕阳,陪我看夜幕降临,陪我看这黑暗掩盖下的种种罪恶。

无人在侧的时候,我走到哪里便将它带到哪里。甚至,已数百年不眠不休的我,那时竟日日都要睡上一个时辰。之后接连整月日日如此,后来我猛地又以为,自己的邪念太盛,她虽然不知,如此也着实带着玷污。

于是,往后每到看过夕阳,我便会将它拂落进琉璃海中,日日如此。

于是,我时常都要命人寻些珍果给她以做补偿,无论她是否随意拿去跟别人分享。

这日我终于挖掘出蛇族的重塑肉身之法,为了一滴鲜血,到底不得不去见她了。

其实有娘亲的血便足矣成事,我却极想自她那里也取一滴。

那时她穿着一身素白,像卷云山上的雪一样无暇,像仙境中的花朵一样美,像谈芷山上的漫漫香草那般沁人。我却化作一只丑陋到令人讨厌的刺猬,躲在一个恰当的地点,选择了一个恰当的时机,然后,将身上的尖刺狠狠扎进她的手指。

被她掐腰数落了半天,我竟有些感谢素琴仙将她宠惯的有些刁蛮,不然怎会听到这么长一通闲话,有的没的着实可笑,偏生如天籁一般叫人听得入迷。然后我又感谢素琴仙将她教得面恶心慈,不然怎会在数落完后化一重棉被紧紧包裹住我。

这便是我心心念念许久让我的心的女子了,她将来总归会长成像她娘亲一样的仙子。我原本精心备了一件礼物,却怕她犯了贪财敛物的劣性,反而对我少上几分关注。于是,我就这么两手空空的来了,只带了一颗因爱她入骨而受尽煎熬却始终都甘之如饴的真心。

我看得失神,却被她当作冻僵了。她被我扰了赏雪的兴致,白衣上还沾了几滴刺眼的血渍,却打算把“可恶又可怜”的我带回山上养着。我满怀欢喜百感交集,任她抱着走了一程,到玄清山境内时才不得不抽身躲在一旁,眼见她毫无发觉,抱着那重已经空荡荡的棉被走得无影无踪。

第二日我收到消息,玄清山的小仙子在卷云山赏雪时撞到一只刺猬妖怪,不但被扎伤了,还因此而大大受了惊吓,换来素琴仙亲自在床边陪了整夜。我知她其实并没有害怕什么,分毫都没有害怕,只是自小便喜欢素琴仙的陪伴,喜欢越了规矩礼法,恨不得终日粘在他左右。

超凡似圣的素琴仙于她看来定是独一无二的,我又如何比得了?从未如此难抑嫉妒,也从未如斯恼火,我已数年不曾亲自动手杀人,那日却又沾了满手的鲜血。我穿着一身血衣站在望霞台上失神时,失踪许久的琉璃仙回来了。

“好友,你在彷徨什么?”

“我爱上了一个女子,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得到的女子。”我向来都将心事藏的极深,从未对一个人如此坦言,纵然是自己的娘亲,纵然是最好的朋友,说出一切后也便做好了被他取笑的准备。

我以为他定会打击我的,笑我这样的冷情冷性之人,竟也会被个女子羁绊,笑我这样狠辣嗜血的魔头,竟会妄想觊觎她那样的女子。他却叹道:“你不试过,又怎知得不到?”

我直觉他也藏了什么心事,却因他的话而心有所动。

不试过,又怎知得不到?这话向来被我奉为挑战艰险的至理,关乎到她竟是再三踟蹰起来。

接下来三年,我不时都要趁她下山时偷偷去看望,也仔细想了无数种靠近她的方法,但都被逐一推翻了。这日收到一条消息,她竟顶着一把怒火离了玄清山,只身前来魔界寻亲,要寻的那人竟是梦魔。我顿时狂喜起来,这难道不是上天赐下的良机么?

番外之香香(中)

我不是个畏首畏尾之人,再难的事情也不会未曾试过便生气馁,之所以觉得永远都无法得到,全因这十二年来我已将很多秘密都查得确凿。她如今虽顶着个孤女的身份,修为低下见地浅薄,性情顽劣难脱尘俗,却着实不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且不说那世间第一的琨瑶仙师于她如师如父,也不说南海中央的万莲仙子是她同气连枝的太祖母,更不说天下第一大道派的道首素琴仙是她师兄,就连化作少年之身陪她修行的杳云,也是仙界中颇有来历的神兽白虎。

与她相关之人全都不离佛道,她定也早晚能够修成仙道。这样一个生来便注定不凡的女孩子,只凭如今的我万难与她亲近。纵然她肯,我怕也摆脱不了心底的一点自卑,纵然她肯,旁人怕也不肯容她委屈了自己。

她不可能因我而改变,我也正厌倦了身历的一切,就只能先竭力让自己融入她的生活。首先要做的便是让她认识我,了解我,进而依靠我,喜欢我,最后,她心中没有素琴仙,也没有那位白龙鱼服在人间的神族小殿下焚星宇,就只有我一个人。

这定是一个曲折、美妙又艰难的过程,或许要费上非常久远的等待,还要费上一辈子的好耐性,但我既然拿定了主意,自是不会再后退一分了。于是,我虽是个无比骄傲之人,苦心谋定后坐在那间客栈中等她时,却是打算将一颗心放低到尘埃里去,无论她会如何待我,我却万万不可伤害她一分。

我知那只神兽的性情颇为高傲,不会因为惧怕什么危险而舍近求远,便选了一处离她休憩之地最近的客栈。我向来都有等待的耐心,关乎到她却总要像个躁动不安的毛头小子。

“安静等上片刻,你们不但会看到世上最美的女子,还会免费得到想要的消息。”那十几个前来打听消息的邪灵太过呱噪,总要拍着桌子大喊大叫。我静静坐在柜台后面煮茶,不悦被他们扰了心绪,却只冷冷回这一句。

待她小心翼翼随在只猫儿身后进来时,我备的那壶青山绿水刚好可以享用。她似被我眼中难掩的热切吓了一跳,却随即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恶狠狠地瞪视回来:“放着这么多客人不理不睬的,有你这么做生意的么?”

她不知我今夜只为她一人,这娇嗔薄怒分外动人。我虽恼怒众邪灵贪婪猥亵的觊觎之态,却对她做不得冷脸,转而含笑奉上香茗,暗自总不免要叹,明明攒了千言万语,平生第一次跟她讲话,说的竟是这一句:“客官请喝水!”

“我来这里就是想要一个消息,你……”她不肯喝,倒也颇有戒心。

那杯茶却是半点没有古怪,纵有,也是我亲自取来烧的灵山泉水。

茶本是仙灵之物,常品能使人的性情平和淡漠,我从来不用,如此只是想让她先暖暖身子。但虽没指望她会喝下,她真不喝时我又有些失望,故意嗤笑道:“会来这里的,除了卖消息,就是买消息,难不成是来送死的?你废话了。”

她是我爱的女子,为了得到我可以不择手段,却不想伤害她一分,于是,她比往日所有的敌人都要棘手。我像个手拙的渔夫,遍海撒网只为她这一条小鱼,也像个新做的猎人,满山挖遍陷阱机关,全为逮到她这只小兔子。

其实自我知道那情丝的玄妙时起,便仔细翻看过太多情爱故事。世间中那情丝的男女无数,如痴如醉,欲死欲活,爱时如在云端,恨时如堕深渊,最终能堪破的极少,沉沦几世的却是极多。看罢那诸般纷乱纠葛,左右不离受一个欲字操控。

琨瑶仙师既是个大爱苍生之人,那情丝自然带着能让人付出的无私。我这十几年来惯弄人心,又看过不少男女故事,知那些贪婪自私之举有害无益,既想让自己的感情之事有所善终,自然不敢做什么掠夺侵占的打算。

可那贪婪自私正是为魔的本性,我虽竭力压制,到底还是会渗出不经意的邪肆。

无论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我只是想要她的心。

“那我就不跟你废话了!”那时她咬牙,抖手祭出一件法宝。

我只微微躲了一下,便任那宝贝将自己捆了个结实,紧到宛如附骨之蛆。我早被那情丝迷了心窍,一见面她又用这条情思来绑我,倒似带着些离奇天意。我怔然又欢喜,不觉又被她在胸前拍了一掌,蚊叮虫咬挠痒一般。

我料定她这好心人会凑过来察看,自要急喘着做作几句。拈到我脉腕上的手指有些凉意,她定然受不住魔界中的阴寒之气,我颇觉怜惜,她没摸出异常,便径直问起话来。我自然不可在此时便将自己告诉给她,于是周旋着引她说话。

她的耐性实在有限,半天无果便有些恼了,双手摁着我的脸颊就要拧下去。其实她纵使后来果真用力拧了下去,我却是半点没觉得疼痛,反倒很是受用,只因我完全不想当她是在逼供,而是自嘲的当作她在调戏我。

她虽然时常都喜欢张牙舞爪,其实就是个面恶心软的,威逼利诱不成便气馁了。对于那只变成猫儿的神兽白虎,我自然要先奉承着装作怕他。只因当作十有八九是爹,她显然很想知道梦魔的消息,听我要说了便急不可耐的附耳上前。

清奇的幽香萦绕过来,我忍不住深嗅几口,更忍不住做了件轻薄之事试探。

她半点都没有察觉异常,反被痒得吃吃笑着躲闪,果真还是个懵懂不开窍的小姑娘。

我暗喜,笑她不知羞。她却当成了旁的意思,解释了一通为何不打算给报酬。其实我那时很想说让她拿自己当作报酬,又怕失礼吓到她,于是果真把自己的性情喜好和擅长功法统统讲了,还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

她不过才十五岁的年纪,打小便受了太过严密的保护,鲜入红尘少历世事,有一副率情任真的性子。我向来善于伪装自己,这第一次与她相交,真假虚实各半,扮的便是个冷漠倨傲的邪道少年。她虽然天资聪颖,又受了素琴仙十余年教导,但我了解她甚于自己,想骗她相信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她最后给我一包金莲子用做报酬。那东西的确不俗,这已算是贪财恋物的她最为大方的一次,我却想就此没完没了下去,于是做作着拒绝,待她恼了收回东西嗤笑而去,又故意追到门口以示后悔。

仙道中人喜欢降妖伏魔,妖魔之辈自也嗜好取那些正道中人性命。众邪灵心眼未明,只见她身上灵气斐然,却不知那只小猫儿颇有威慑,不但都有所异动,有几人还扬言待会儿再回来听我这不中用的小公子说那免费的消息。

“死人是不需要任何消息的!”

我冷笑,笑他们太过愚蠢,只知这玄机客栈里不容人混闹,却不知今夜我这主人不会容他们离去。众妖都惊疑欲走,被我手中森冷逼人的残月三邪骇住了。无论有没有伤害她的本事,只要动了邪念便是我无法容忍的,就只为方才直勾勾看她那几眼,他们自也该死而无憾了。

“放心,我会给你们一个痛快!”

其实要杀他们本不必用剑,但我爹传下来的这把魔刃需要用鲜血饲养,不然便会威力大减,他们能有幸祭这世间第一魔剑,也算不曾枉死。而我已越来越厌倦了杀戮,远非从前那般嗜血,一刹间了结十三条性命,然后利用一只鬼脸妖蝶出门去寻她。

白虎知道她的一切,她却不知他的古怪,也还半点不知自己的不俗来历,于是虽有一只神兽相陪,她其实是很胆怯的,胆怯到抛开傲气写了一封信。我在距她几里外拿住一只替她去玄清山传话的小妖,看完信上所写不由失笑。

“老毒物,我在魔界认识了一个诨号梦魔的高人,他的洞府在谈芷山的琉璃海上。这里真是太美了,不但景色饴人,还有几位漂亮的仙子姐姐,穿着几片花瓣做的衣服。梦魔虽然看来有些诡异狠厉,却十分的好客,很和气的留我研究功法。他昨晚在床上给我讲了一整夜的故事,比阿牛哥哥讲的笑话还有意思,你可千万不要来找我,等我听的腻烦了就回山去。”

这些提议全都甚合我意,真要如此了她却定会害怕逃走。

我还以为她这么小的年纪,又常住在清心寡欲的山上,便不懂得那些事情,谁知,她倒也深知如何激那清冷守礼的素琴仙下山帮忙。却不知素琴仙或许已猜到她的来历,故意用言语激她到魔界来寻亲,如此反常必有古怪图谋。

我靠近时她已睡得沉了,正被白虎蜷在皮毛中央取暖。那神兽抱怨自己受了冷落,恨不得将睡到没心没肺的她踹到树下一般,到底将她掩了个严实,也算有点忠心。我用了孔雀一族的秘术,压抑灵气脱出一小缕元神,变成她顶上丈许处的一片小小树叶,在黑暗之中静静看她。

于她看来,素琴仙果真是个独一无二的的存在,连梦呓时都在喊那个专门为他取的名字。我虽有些习以为常了,到底暗生恼怒,于是冒着被那只神兽察觉的麻烦动用法力,在她身上使了一个小法术。

法术虽小,却让她在梦中被素琴仙折腾得很凄惨。再怎么喜欢,若一个超凡似圣的人忽然化作凶神恶煞模样,定也叫她消受不起。很快我又怜她睡得不安稳,于是将梦境解了,反用上一种帮助睡眠的功法。

我只是不放心那白虎的本事,花了一整夜的时间等待,等待一切纠缠不清的开始。其间有几个不长眼的小妖循灵气而来,被白虎一个眼神便吓跑了。天光大亮后他化回猫儿模样,撇下她去树下溜达了一通,我这才飘落下去附在她鬓上。

我以前想过很多次,却是第一次离她这么近。如此偷偷摸摸靠近心仪的女子,实在是种无比奇妙的感觉,奇妙到我忍不住顺势滑下去,落在她肩颈之上,紧紧附住那点血脉,感受她的心跳。

也许是我不觉间失了力道,她竟很快便醒来了,还举手把我拂在一边。待她洗漱完了,无比郑重的换了几件新衣,然后跟白虎御风赶往我的洞府,懊恼又欣喜的我这才尾随上去,施行那些苦心筹谋的计划。

我将一切编的周全,她虽然有点疑惑,见我满身血渍也便信了。

我想以后有理由给她奉上铺天盖地的果子,于是故意毁了她仙霞兜中打牙祭用的零嘴。她虽生气,见我真像是很怕碰到甜东西的样子,也就没有太过责怪。其实她那么好心的喂我吃东西,我忒想多享受一下,就怕吃太多了便不像惧怕。

我笃定她需要一个引路的人,于是装作费了很大决心才抛开心中骄傲来寄人篱下,其实也真是把一颗心压低到尘埃,只为来博她一点在意。我不停的看似好奇的询问,她便不会怀疑我有什么不良企图。

她见我有个那么好笑的弱点,更加轻看了几分,真当我是个有半妖之体的少年。我又使了几个小手段,终让她先是不屑和怀疑,再是相信和怜悯,最后扬言要把我视作知己,她的确是个无比坦诚之人。

相交虽短,我已在她身上用了太多的心思。欲擒故纵,欲迎还拒,装无辜,装可怜,装幼稚,甚至装无赖,有点无所不用其极。最喜欢的还是装色胚,但我着实爱她入骨,早就淫心不浅,于是这点根本就不用装,反而需要竭力忍耐,生怕自己压抑不住贪欲将她吓跑。

不过,有那只神兽在侧监督,我能做得轻薄事实在太少。

后来白虎看到我故意露出的背上伤痕,也便没有再多做怀疑。

我在泉水中洗净血腥气的同时,也在等候一个人的到来。扮作杀手的琉璃仙来晚了,害我不得不在水中泡了大半个时辰,于是向来秉持睚眦必报的我嗔怪了传话给他,让他多拖延一会儿。那么美的女孩子,那么曼妙的水波动莲华,比世上任何一个舞姬的舞蹈都要灵动,我总得慢慢欣赏个够。

“他要改邪归正,现在已经是我的随从,你想杀人我可不许。”

她说这话很得我喜欢,我倒是想就这样一辈子随在她身边,可惜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于是,我又叹息着传话给显然恼怒我借机戏弄人的琉璃仙:“好友,我还从未见过你受伤呢……”

琉璃仙正假装狼狈不敌,闻言哼了一声,果真卖个破绽挨了她一鞭子,临去时却咬牙切齿的骂我:“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活该让个小丫头来折磨死你!”

我苦笑,不就挨了一鞭子,至于这么直言不讳的戳人痛处么,他倒是不混蛋,也没少受人折磨不是。明明是一片好心给他个装可怜的机会,竟还要被埋怨,可见,好人还是轻易作不得的。譬如她,在我身上做了一次好人,接下来却真真被我害到生平仅有的狼狈。

“这下好了,你也香香了。”看她在离仙树下沾了满身鸟粪,我捏着下巴连连点头,似乎看的心满意足,其实就为了惹她恼怒。我的本意还是很好的,就是想让她洗洗满身风尘。

“既然咱们已经是朋友了,就该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么香的东西,当然要多分一些给你。”她自然不是个肯吃亏的主,也总不肯落在下风。

身上头上给抹了个遍,最后脸上也被抹了几把,臭不可闻,我早该想到会把自己也折进去。但既然折都折了,总得占点便宜弥补,看她像个野丫头般骑坐在我腰上得意大笑,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没舍得在她脸上也抹几把,只骑在她腰上凑近耳边说了几句轻薄话。

当然,结果是被折腾得更加狼狈了。

那白虎显然看我不爽,却不知屡屡示弱的我看他更不顺眼,此仇早晚要报。

她给我取了个名字叫香香,我因此害她沾了满身“香香”,自己也没好过多少。经此试探,我知她果真已将我当作了朋友,暗自狂喜,于是沐浴后甘愿中了她洒在衣服上的怪药,还毫不推诿的穿上那件被凡间男子视作可耻的女装。

“我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她技穷了没辙了,无奈之下嗤笑。

“小爷我姓皮名厚,外号不要脸,你真是好眼力!”不断的吵闹说笑之间,我发现自己竟也是个多话之人。也许我生来便该是个无赖,故而轻易便能对她说出一些无赖之话,还在不觉间做出一些无赖之事,更似已经深深迷恋上逗弄她的感觉。

她信我十分,话多了不少,还放下正事不做,随我看过很多魔界风光,像寻宝一般找那些不定藏在哪里的奇异之果。我一样样指点着帮她介绍,劝她品尝,却不说那些果子都是我故意安排。她疑惑我对魔界的熟稔,我只说用了那门灵读之术。

天黑的时候,我带她回到之前的离仙树那里,躺在一只巨大的鸟巢里面闲聊。

我年幼时不知那离仙双树的古怪,喜欢占一个鸟巢躺在其中,大睁着眼睛看那一双无法归巢的火鳞鸟在半空徘徊。巢被占了另寻一个便是,一时寻不到先随意找个枝丫停下也好,为何它们累到虚脱摔在地上都不肯勉强呢?

起初我嘲笑它们痴傻不知变通,每每都要故意占据着不走,后来我敬佩它们矢志不移的坚持,叹自己也像只无法归巢也无巢可归的倦鸟,因而每去便赶在它们不在时。也时常都会随意挑拣些顺眼的果子捏开,试图从中寻找些未来玄机,免得总要迷茫到似已无望。

相爱不能相守是种分外沉痛的折磨,纠缠数万年的情缘听来就复杂纷乱伤心伤神的很。加上我双亲那场遗憾之极的感情,我其实很厌烦情这一物,早年还曾发过毒誓,此生绝不沾半点情字。魔性最深时甚至想过,谁若不幸入了我的眼眸,扰我心绪乱我方寸,我必杀之以绝后患。

可是想和做真真是两码事,情思扰人,天意更弄人,我如今偏偏遇上了她。我早忘了当年的誓言,还觉得那些想法忒过可笑,也渐渐忘了为魔的本性,竭力压抑贪婪自私的欲念。

为她,我已越来越不像个魔头,也许是身体中那半副仙性终又显露。我对她仔细讲了这双树的故事,是想表明自己的坚持。她仔细听完后唏嘘感叹,竟凝视着我失神了片刻。

我知她心有所动,也料定那只神兽不会说谎,便引她去捏那些果子。她听了白虎的肯定,果真满树挑拣着捏了半天,然后又揉着手指气馁了,觉得自己被戏弄了。我这半日来可没少戏弄她,她此刻自是恼怒那白虎竟也与我同流,终于气哼哼的将他收回金符之中。

如此,偌大的离仙树上就剩下我跟她两人了。

我耐着性子不动,引她过来说话,想知道她对将来的打算。她虽扔了一个果子砸我,却果真兴冲冲的凑过来说了一通。俗不可耐的红尘劣性早晚能够堪破,我最在意的是那“布道天下泽僻苍生”八个字,这样的将来或许便是她最好的将来了,别人期望,她自己也很想。

这只是她生来便有的宿命,我却有些失望,也有些彷徨,不知该不该出现扰乱她的生活。

于是我进入她的梦境,跟她说了很多话,她醒来却不会记住半句。

“江香香那样的人,虽然无赖做作了点,倨傲又爱吹嘘,贫嘴寡舌,奸诈狡猾,一肚子花花肠子,但是,他好歹也知道给我献献殷勤嘛。”

“江香香,这名字……真难听,人也不像个好人。”

“谁说的?我就觉得香香这名字很好,书香加梵香,合起来就是儒雅有道,寓意很深嘛,有我帮忙,他肯定能改邪归正做好人的,将来说不定还能够修成仙道呢。”

我在她梦中听到这些话,忽然又抛开了一切顾忌,打算一往无前的走下去。

她睡得深沉,我怕自己忍不住做些出格之事,便早早起来抓了几只野鸡。我想起五百年前孤身在魔界闯荡,总要做烤野味这件事情,渐大后修了吸风饮露之术,便再也不曾做过。一只一只烤着试验,最后总算自觉满意了,便拿去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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