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那时除了有点刁蛮任性,还很是野蛮,但我不愿躲闪那些花拳绣腿,甚至脸上挨了一计迷糊拳,竟也觉得完全可以忍受,暗自里当作将来有可能害她伤心伤神的补偿。口口声声茹素的她终被美味引诱到开荤了,跟我分吃了半只野鸡。
“你说,那个梦魔是你爹?”
我故作惊讶,笑到在巨石上来回打滚,其实笑得是这古怪莫测的天意。
她恼怒了不理我,寻了个水源洗漱。
红的高大,绿的娇小,我正望着水中那双并排而列的身影怔然,却被她摁坐下去梳头。我很欢喜,僵着身子愣了片刻,没忘调侃上几句。若是手法再轻一些,少揪下几根头发来,梳得再是个男儿头,我定会更加高兴,可惜,可惜。
女儿衣,女儿头,配上英挺的男子样貌,她被我的诡异扮相笑到绝倒,我自要借机做些什么,于是也给她梳了个发髻。与往日给娘亲梳弄时大不相同,给心爱的女子梳头的确是件美妙事,美妙到我心痒痒,竟半天都不舍得结束,难得她还老实配合着。
我竟有些庆幸自己拿了十几年的笔。
若同当年那般拿剑,一把握下去必要拈断满头青丝,哪里能叫她安坐到如同享受?
耽搁了一天一夜,我终于准时带她去到琉璃海外面的荒原。她十分好笑的往海外的结界扔石头试探,却不知我很想让她把自己也扔进去。自视甚高的白虎被我激得闯入结界,正被困入我早为他精心准备的几重结界。
她半点不知后面出来的白虎是我命魄寒假扮。我虽有心利用,却恼怒那名魔宫侍者的脏手拂在她身上,自然留他不得,其余几人则传话魄寒放回去报讯。既打着素琴仙的名头欺人,素来看他不顺的青蚺定会借机寻衅,我倒是没想挑起什么魔道纷争,先给那位道尊添些麻烦便好。
坐在洞府中等她醒来时,换了另一副肉身的我竟有些忐忑。
除了一颗洗不净的污浊之心,我全身上下都是无暇的白。
重塑肉身之法太过诡异,我只能依法行事,结果如何却需看天意,就连生成何等本相都做不得主张,所幸上天垂怜给我一副至阴之体,还给我一副无暇样貌。虽然素琴仙如此,琨瑶仙师也是如此,我却无意效仿任何一个人,只想竭力保住那半身始终未灭的仙性。
她醒来循路走过来时,我其实只摆了个姿势给她看,并未真用那梵语观心式。她怕打扰我行功,闲逛一圈后再度回来,我若知她当时捡了许多块奇石,装在那只仙霞兜中,后来便不会那么快被戳穿谎话了。
她不知我用两副肉身设了一个圈套,着急询问好友下落,我自然要安抚她几句,却为她的关切暗喜。我跟她辩了几句人情义理,她似已信了我便是她父亲,最后看着我的眼睛颤声问:“你难道就是……梦魔?”
我不但压制魔性,还要压制翻腾的心绪,对她轻轻招手:“过来,叫我好好看看。”
“你真的是……我爹?”
“你虽然来了,却可以……不认我。”我想让她知道自己的一切,免得总以为自己是个孤女而屡屡烦恼,给她装这一日的父亲,也不过是想借机亲近。
“爹……”她眼怀孺慕扑过来,重重撞在我怀里,脸颊靠在我胸前,手臂紧紧抱在我腰上,显然很高兴。我不觉颤了一下,紧紧反抱回去,躁动的心却感到无比平静了。
十二年来我自那玄机图谱上了解到很多隐秘之事,关于她父母的自也周详,只恐她知道一切会难过。她却坚持要听,我只得花了几个时辰一一说明。听闻娘亲已死,连存了五百年的肉身也被她摄净灵气而毁,她果然心神紊乱很是难过,在我怀里哭到昏沉沉睡去。
眼泪是世上最软弱的东西,我却再度被这一物彻底击倒了。
她醒来后听了我交待夕楚说的话,果真急匆匆的跑去望霞台上求情。
我像往常一样看那漫天落霞,却是故意让她看到那尊假人。
让我魂牵梦萦十二年的女子已经来到山中,还就站在我身边几尺,天上那一轮明月原本讨喜,我却偏偏发了魔性。我那时忒想将她扔进琉璃海中,做一尊只属于我自己的琉璃人,后来惊闻她用箫声帮我压制魔性,这才竭力抚平心绪,放弃了这一贪婪又疯狂的念头。
“我要是变成琉璃也挺好,安分老实了,不会总是惹人烦恼。”
“我的果儿还是应该活泼点,能跑能跳能说能笑,无忧无虑的一辈子都开心快乐才是。”
那些爱护她的人都想看她如此,我自然不可背道而驰。
我给她准备了数十道珍馐。她虽疑惑我故意漏的那点口风,却似享用的很是满足,说要像医仙帝姜与南溟夫人那样,将一段父女情维系个百八十万年,要与我再也不分开了。我竟也生了这种古怪想法,很想就用这重假扮的身份跟她相处下去。
她变着方儿的求我以后要少沾杀孽,我答应的很是郑重,其实也早就为她收敛了不少。她看出我郁郁寡欢,却不知我让我忧怀难掩的女子正是她,饭后竟开始给我讲笑话。
其实我跟她此刻的情境本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我看那位神族小殿下颇不顺眼,偏偏还要听她讲些由他那里学来的笑话。我看她站着讲,坐着讲,躺着讲,趴着讲,讲得眉飞色舞装模作样,喋喋不休讲到口干舌燥,最后似乎绞尽脑汁也实在想不出来,这才作罢了。
她当始终含笑的我是在安享天伦,我却真真受了她不觉间做出的引诱,心痒痒到终又用了那帮助安睡的术法:“既然累了,那就好好睡一觉吧。”
“我睡着了您也别走,好不好?”她拽着我的衣袖不撒手。
“好!”我答应着,却轻叹。既在她心中从来都没有来过,又何谈一个走字?
用尽心机骗她这无邪之人,我心中自有惭愧,抱紧她躺了良久,也直直看了良久。
她离我近到触手可得,我终忍不住做了偷香窃玉之事。
自觉与我熟识后便总要喋喋不休的唇,两日来无数次乱我方寸,花瓣样嫣红柔软的唇,像是一道百尝不厌的美味。我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沉沦其中越陷越深,深到定力尽毁,极想不顾一切去得到,终是被她一声显然带着抗拒的低喃打断。
我惊醒,匆匆换了另一副肉身,将她自密道带入魔宫,这才又唤醒。
我脸上又挨了一拳,却似对方才的轻薄失礼少了几分自责。
她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在我身上翻找那只仙霞兜,显然在怀疑我那些圆谎的话。我像个刚刚食髓知味的毛头小子,忍不住又占了她的便宜。第一次身历险境,她定是有些胆怯无助的,竟任由我越礼压在身下,咬过一口后便没有太过反抗,反倒问我有娘是什么感觉。
我怔然,想了片刻才跟她描述,但那些只限于渴望爱怜的小时候。对于如今的我,那些感觉早已淡了许多,我想要的是个肯了解体谅我苦衷的娘亲,而不是总要用种种手段逼迫,逼我做些不情愿做的事情。
她说世上再也没有比素琴仙还好的人了,我生了妒火,一口含在她颈上血脉。
她吓得面无血色,真真已不信我一分,柔顺不反抗,也不过是在示弱着以求自保。
后来我带她出了密室,将她安置在一处隐秘角落。
密道中有一双少年男女,正是被青蚺拿来给露华夫人享用的,我潜回去将他们带回密室,又取到那件仙霞兜,悄悄扔在她头上,然后藏在暗处看她如何反应。
她先唤了素琴仙,后唤了白虎,最后才是我的名字。
我想让她多倚靠我几分,她更想的却是两个来不了的人。我耐着性子不肯现身,想让她再急上片刻,她却惊疑着翻找出仙霞兜中那些石头。我讶然,看她恨恨的匆匆换了个地方藏匿,只能装作不知惶急呼喊几句,又潜入夜色中装作找人。
她当有只白虎隐在暗处守护,竟胆大到变化身形去到魔宫殿上,后来还站在殿外偷看青蚺与露华夫人媾和。我气极,将她拿到一个僻静处,把一切都演得周全。她当我被戳穿了谎言而恼羞成怒,惊骇着倒也不惧,还胆大之极的来要挟。
我暗自好笑,不肯放过眼下风光,又趁她尖叫之前带回密室下面的密道。想到彻底无人来救,她总算难抑惊惧再度柔软下来,我对她说了自己的来历和那寸心缩骨,却仍自骗她,说我打算利用她挑起魔道纷争。
“没想到,片刻之间你便如此讨厌我了。”说到因何便想了她十二年,我难抑情动,因她改了“香香”这个称呼而气恼,更因她那叫人心痛的厌恶表情,恨恨的将她揽过来,恨恨的印下带着恼火的吻,却又在中间隔了一片衣襟。
往日不堪,这副肉身到底污浊的厉害,我只是不想玷污她。
但她会错了意思,当我是在嫌弃,又狠狠踢我一脚。
“我……不是说你。”我苦笑,解释了一句。
“不是说我?那你刚才亲的是谁?”
她在一瞬间扑过来,将那块在黑暗中动了手脚的衣襟捂在我面目上。我暗赞她的聪颖,配合着用力嗅了几口,嘴上还说了几句轻薄话。这副肉身虽中了寸心缩骨修为大减,但对什么迷药都多了几分抵抗,也算是因祸得了一点小福。
“香香,我走了,你……一定要珍重!”她受了我的诸般蒙骗,心中自有恼怒,说完这话便在我身上大行报复,却又好心之极的用那无量尺帮我治伤,最后逃命一样走没了踪影。
只因这密道的尽头机关难破,我躺在那里半点不急,还满怀好笑的等她无奈之下回返,想看她又会如何处置一个赤身露体的我。露华夫人触到我身体的瞬间,我便知道其中的古怪了。
虽然是她身上熟悉的幽香,也正是她的一副肉身,她却不会有这等淫亵下作的手指。我惊恼她的元神受制,骇怕她方才的凶险处境,纵然□大动到忍无可忍,也断然不肯在此刻顺水推舟得了她的身子,却着实有些无可奈何。
我实在没有想到,这妖狐竟抛开青蚺早来了半个时辰,也便不曾想到有此变故,还有些懊悔,悔不该早早命人传话给她:“今夜戌时一刻来密道,你会有个天大的惊喜,不来定要后悔。”
虽然我已十几年没用李琅邪的身份见她,却知她骨子里也是个痴情之人,之所以会被我挖到可利用之处,全因五百年前便已死了的玉面公子。她当我与那位狐仙生得极像,这才会在相交许久后的某一刻失了戒心,中了我的惑心之术,不觉间说出那和合与镇魂两术的口诀,当然还有玄狐神通等等诡异的狐族秘术。
那迷药虽然于我功效大减,露华夫人的禁制之术却叫人无从躲闪,一时间也便无法行功。于是,我只得用了孔雀一族的秘术,舍上大半身法力破解,总算在要紧关头制止了那妖狐的伎俩。
我不是个肯念旧情的人,毁了那妖狐的一缕元神,还打算日后再回头清算。
只是,她像一株纯洁无瑕的花朵,怎受过这般淫亵对待?自然是该觉得羞愤欲死,怒火冲天,纵使真刺瞎我的眼睛,砍下我的手指,甚至在我身上戳几个血窟窿,满心自责的我也不会躲闪分毫。
她却扔了匕首转身便走,定是打算从今往后再也不想看到我这个人了。
“果儿,别走!”我好心逗她消气,反倒挨了狠骂,只能权当她是吃醋了口不择言。
所幸她听我说了一番肺腑之言,最后理解了我的苦衷,收了恼火默默随我走着。
那妖狐向来不肯吃亏,定然已将这密道报给青蚺,我之前为了冲破禁制大损法力,却也半点不惧。只是为了护她周全,被殊魇的法器击在右肩上,重到连那把残月三邪都拿不稳了。
除了幼年那次,我这几百年来从未受伤,本不想让她沾染血腥气,只求脱身,奈何有人不识抬举,我恼怒之下也便开了杀戒,后来还因她蒙住眼睛而狡辩。她见了我的伤处,惊到再也指责不出,抖着手指匆匆帮我敷药,最后却又发了狠心。
我的身体始终不是块石头,那一声呻吟虽然轻微,到底也现出软弱,我却没觉着会被她笑话,反当她眼中有的是自责和怜惜。五内受损,又失血过多,我其实真伤的很重,她若趁机走了,万万追之不及,那便什么计划都进行不下去了。
“你要是敢走,我就斩断你的双腿,自脚底下一片一片的凌迟!”我说的这句狠话有点欲盖弥彰,她却吓得果真没有逃走,或许也是挂念我的伤势。我这样想着安慰自己,还匆匆捋顺了被打乱的计划。
我想带她就近寻一处秘境养伤,却来了一个拦路的白虎。听闻他受了琨瑶仙师几句点化,五百年来果然进步斐然,我没想到他能脱出那三重结界寻到这里。
“猫兄,你来的……很不巧!在这时候出现,会让一个大秘密现世。”
他阻了我的计划,我便将给她惹来杀身之祸的罪责推在他身上。露华夫人当她便是五百年前的水央仙子焚雪灵转世,疯了一般想要她死。白虎不知这妖狐已修了数百年的和合之术,修为大增到跻身上流,到底被钻了空子。
“果儿,你若不想死就快点跟我走,这次我决没有骗你!”
“笑话,我会跟你走就是个傻瓜!要走你走,我不与你多做计较。”她起初不知那妖狐的厉害,怎么也不肯随我这扬言要软禁她的人逃走,后来见识过追魂夺命的极乐弓,却已是无法逃脱了。
“香香,我……你要是真当我是……是朋友,以后想杀人的时候就……就想想我。我死了你会想念我,旁人死了也会有人想念他们,你要将心比心。”
临死了还想着劝我少造杀孽,我只能当她还有些在意,却又故意激她:“将心比心?我这样嗜杀的魔头哪儿还有心?纵有也坚如磐石了!”
“你……你个混蛋,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拉你一起死,免得你再祸害下去!”她咬牙切齿得骂,见我无动于衷的样子,恨恨的又拉我飞了片刻,到底还是甩开我的手指,决然而去。
或者因为时间紧迫,她竟没有提及旁人,也只有在这样的生死关头,才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意。我心中一阵躁动,只觉飞溅在唇边的泪滴不是苦涩,而是甘甜的,因为其中含着她的一点情谊。
其实我可以不必替她挡那一箭。
因为我早知道素琴仙对她爱护甚微,既然为了不明所图激她下山,必有保她周全的安排。然后,我果然发现一道白芒疾速赶来,定然是他无疑。但我若退缩了容他来救命,这几日的努力也许便要白费了,她会照旧讨厌我的欺骗,厌恶我这样与她悖道而行的魔头,再也不想跟我有任何交集。
于是我在一刹间做出个决然之举,彻底抛弃了那副破败不堪的肉身,也便彻底抛弃了我爹留下来的一点血脉。人在灰飞湮灭的时候,发出来的万千光华最是美丽,我以前曾经因为喜欢,屡屡都要这样来了结一条性命,如今却是让她看我自己的。
“果儿,你要看好了,这便是世上最美的景致。”
我知她见过生死,但从没见过生命在刹那间燃烧殆尽,救过人命,但从没被人舍命相救过。她会当我抛开比她多上太多的未了之事,用一种华丽又凄美,绝艳到铭心刻骨的方式在她眼前瞬间消失,以后再也寻找不见,唯留一副最干净也最惑人的笑容。
我这几日带她体验过她人生中太多的第一次,这样的第一次总该能记忆深刻了。用死亡让她相信我说过的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其实也很好。我在她生命中恍如昙花一现,她却会因此而将我记上许久。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不是自己能够左右。
我的心已然脱了束缚,再也回不到过去那样的心境,于是我打发夕楚火速赶来,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破绽。不会撒谎的夕楚正是为了骗人而来,依她那样聪颖的性子,纵然会为方才经历的死别伤神,定也能很快自这一点破绽猜出许多事情。
所幸娘亲还不知我舍了那副肉身,却因朝云终于泄了口风,得知我这十几年来屡屡推诿报仇之事,全因一个仙道女子,她自然生气恼怒,躁动到几欲发了疯病。我暗叹没曾早早将进出结界的口诀告诉琉璃仙,他无法前来帮我劝阻,我只得用挑起魔道纷争等话先行敷衍,总算将人安抚住了。
我料定素琴仙见了夕楚便不会轻易现身,特意化作佛师梦的样子赶去,也正是为了往后的报仇之事考虑,听夕楚说,她竟扬言要跟我刀兵相见,果真已猜到了其中关键。
往日我曾用六无君的身份屡入魔宫,露华夫人自然认得常侍我左右的夕楚,却不信我竟会是五百年前便已死了的佛师梦。白虎倒是个好骗之人,还作势欲拜,我一时觉得舒坦了,待会儿伤他时便少用了几分力道。
她似忘了曾经屡屡求我莫添杀孽,恨恨的要我杀了那妖狐给香香陪葬,竟装作不知我便是他,定是想要借此试探,想看她唯一相信的我对她的感情是否也是谎言。而我接下来不但要让她解恨,还要让她继续相信,信我虽骗了她很多事情,但对她的感情半点不假。
打伤白虎一为睚眦必报的我自己,二为试探大有古怪的素琴仙,三则多是为了逼她动手。
她不会认不出人心所在,也不会不知刺在哪里才能让人一剑毙命。但她长这么大从未刺伤过人,虽被种种情绪逼出一股狠劲,同时也被骨子里的柔软压到手抖了,因而出手后随即偏了三分。
但她定然想象不到,面对这足以毙命的一剑,我竟半点没有躲闪。
死了让她记上一辈子,未死便让她将所有的怨恨和憎恶都化作愧疚,我用自己的命做了一次豪赌,凭得便是她那一副率情任真的性子,输赢立现。我做事一向只重结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次关乎到她,却没有做出一个准确的目标,所能谋划的也只能是叫过程久远一点。
然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她若没有捡起那些石头装入仙霞兜中,便还能信我几分,便会容我将计划进行下去。她会安心倚靠我潜出魔宫,我不想让她早早回山,于是还安排了几件“意外”之事,足以留她在我身边呆上许久。
就算她知道了自己的来历便急着回山,我则会拿住白虎,用功法消除他的某些记忆,然后像她说的那样,怀着一颗情心,却先耐着性子与她做几年朋友,就算陪她一起修行也未尝不可。
但我着实不能确定一点,那就是素琴仙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此人的修为心智远远胜过琉璃仙,叫我不得不因折服而忌惮。十二年前他便对我说过威慑之语,如今若要阻拦,我只怕无法继续下去。而传让信露华夫人去那密道,这只是我做的一个不时之需。
其实,计划虽然出了几点意外,总还在我可以控制的程度,除了她的心。
“我死也不会喜欢你的!”她已经被满身满眼的血吓到语无伦次,或许根本就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哭着给我冠了一堆诸如疯子、混蛋、大骗子之类的名头,最后又做了一句总结,这才扔了那剑落荒而逃。
那之后我跟她再见,常做的事情似乎便是试探,试探她可因自我身上得来的经历而有了几分喜欢。后来果真得了她的心,才终于想明白了,其实她那时说的话根本就是在欲盖弥彰。我听得非常失望,却还要顶着痛彻骨髓的重伤做件要紧之事。
素琴仙不曾阻拦我对白虎动手,显然已知他便是杳云,也便该猜到他受了何人点化,又为何要悄悄化身来到山上了。而我早就对这一派道首的来历有所怀疑,且还查到一些令人咋舌的蛛丝马迹。
我想到十二年前那夜,他曾经慨叹许久未见恩师,也许如此只是因为想念。后来我跟他渐渐交好,才听他说明其中原委。原来他会放任我重伤白虎,只是想借此事向琨瑶仙师透漏一点玄机,那便是,他的心魔已越来越重,重到屡生邪念,希望师父能够现身点化一二。
那时我却有些忐忑,只因他的心思忒过深沉,不是轻易便能猜透的,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露华夫人已然被他拿住。既对她爱护有加,又怎会放任那一心害命的妖狐离去?而我也正是笃定了这点,所以才会不加阻拦。
“你似乎知道了很多的秘密。”
对于我的试探之语,素琴仙回了这样一句,我终能暗吁一口气。他耐心等在这里,果真不止为了奚落我的狼狈,还打算要我帮一个忙。于是我装作高兴跟他做了一个交易,还不失时机的讨来一枚灵药。
他当我还同十二年前一般目的,却不知我跟他一样,也想了琨瑶仙师数百年。
番外之香香(下)
“忘了她吧,她不是你能觊觎的人。”
“十几年后你若还记得她,我就叫你生不如死!”
记住一个人不过在刹那,想要忘记却怕要花上一生,当年若非素琴仙如此威慑,我或许就会少关注她几分。他见我如今不但记得,还真真觊觎的厉害,又怎会容我好过?但我知他不至伤我性命,也便毫不犹豫的吃下那药。
素琴仙自然愧不了那医毒双绝的名头。
小小一粒丹药,却在半个时辰之内治好我的重伤,好到除了伤处那一点疤痕,根本不似挨了那么狠一剑。但它更让我生生受了两日的折磨,随着每一次心跳,周身血脉剧烈膨胀,整个人都似要爆裂开一样,比被那金羽箭击在身上还要难挨,无论如何都无法缓解抵御。
我躲在洞府中的莲台上,痛到汗透重衣,每每遍地翻滚,咬牙诅咒的同时,却越来越坚定了求得的决心。明知那厮想要辣手逼我识趣,逼我不要再打扰她的修行,我却偏不是个胆怯之人,熬过两日后命人速速散播消息,然后又制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素琴仙不得不出面解决,我便乘隙潜入他的洞府,明目张胆的看她。我故意吓她,她很害怕,果真当我要报复。其实,我只是想看她有所在意,无论是喜欢、讨厌、生气还是害怕,总比波澜不兴要好。
虽然所用的手段卑劣,但她之于我已没有半点秘密,自然包括如何进出那座仙师洞。莫说毁了一大片白莲,就算毁了整座仙灵洞府,想来都无关要紧,乱了她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境,这才是真正能让素琴仙恼火的。
接下来,我还准备了更加叫他恼火的事情。
我在他与青蚺斗法之时,将她掳到一处化境,命精心调配的数万手下寻衅滋事,最后一拥而上围攻惨败青蚺后的他。他纵使有天大的本事,怕也受不住轮番折腾,若不伤人害命自损功德,便得因耗损巨大而伤己。
但我也料想周全,他竟真有那般高深的修为,于是待众人都依计退走,我便故意让他看到一副暧昧。其实那时他恼火的不是她衣衫不整失了风仪,而是,我竟成了他同气连枝的师弟,往后更要顺理成章的与她亲近了。
他定然不会想到,我竟也能拜入琨瑶仙师门下,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对琨瑶仙师的敬慕始于幼年,除了他在魔界华颠打败神帝与冥阳宗,五百年来我还搜集到不少关于他的传闻,每一种都能叫我神往几分。
世间第一妙疯的绝妙之处太多,最妙的或许就是因他而法化出来的情丝。往日我羡他有一身超绝修为,越来越期盼自己能够有缘也有幸得他几句点化,却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能做他门下弟子。
六年前,琨瑶仙师夜夜戌时都会去玄清后山与她相聚。那时我不明白,为何他不肯说明一切,还要用那种方式与她相处,后来得知他已大限将至,这才猛然懂了几分。或者于他看来,不曾忒过亲近,别离时她才不会忒过悲伤。
素琴仙自然知道师尊驾临,却似见他没有任何示下,也便不敢妄自前去叩拜,急急招齐三千弟子,倒又严令众人入夜后不可靠近后山半步,但不过等了九日便都遣散了。那时我便隐隐觉得,这师徒二人之间大有古怪,后来才会竭力搜查素琴仙的来历。
我虽有了便利,倒因当年毁了水央仙子的肉身,始终不敢贸然现身叩拜,只收起所有的放肆不羁,静静藏匿在一处幽僻角落,看世间最洁美的两个人的风仪,听世间最古怪的一对父女闲谈。
琨瑶仙师不会不知我的存在,却不避讳半分,任我每夜待上一个时辰。他没有唤我出去,但也没斥我离开,整整一年,夜夜如此,这已是天大的好处。于是我丝毫没觉得气馁和抱怨,反而一日比一日欢喜。
只要出自琨瑶仙师口中,那便没有什么普通的闲话了,而是素朴之极的箴言,她听后少了许多顽劣,我听后则多了许多感悟,更添了几分虔诚敬慕。往日我想了很久,如今也做了很多,只为能被他看上几眼,可惜直到他不辞而别,我也没能有幸得上几句点化。
直到她来魔界寻亲,我这才得了一个极好的天赐良机。
我本不知五百年前琨瑶仙师与神帝做了什么约定,却知她的身份必然是个需要掩盖的秘密,散出魔道相争的消息之后,写那玄机图谱时却把挑起此事的因由指在她身上,还把与她相关提了大半,包括她的来历,包括她与神族小殿下的交好,甚至包括我自己。
五百年前那场六界大乱,归根溯源还是因为一个女子。如今她也算是关联仙神魔三界,玄穹帝尊自要重视,但终归还要先听琨瑶仙师的意思。于是,我用了那些心机,总算等来了敬慕许久之人。
孔雀隶属凶禽,虽由来久远,族中却并无出众之辈。数千年前有一人横空出世,异禀天生,凶蛮骄狂,勇武好战,放肆不羁,不但轻易大败狐蛇两族首领联手,还破了由那两族掌管妖灵道的惯例。
那人正是我爹楼锦颜。想来他是个生性便狂野不羁之人,也像是个辣手狠心的天降魔胎,虽做了妖灵界之首,却不知体恤爱护治下生灵,还大有将众妖灵赶杀殆尽之意,很快便惹来怨声载道。
准提仙师同那南溟夫人一样,也是个时时都好找些乐子来玩闹之人,同样的事情,同样的目的,若叫他来处置,必定要经历一些稀奇古怪的过程。杀孽极重的我爹被他拿走,想来是件幸事,众族人却生怕首领有事,竟合力织造出一件精巧绝伦的雀灵衣献上。
准提仙师收了衣服,仍不肯放了我爹,还跟他做出一个约定。
我爹再怎么骄狂,终也只得识趣,带着怨恨和无奈当了旁人的坐骑。
千载之间,准提仙师虽好玩闹,倒也不曾对他做些什么恶事,他却随其修得深谙佛法了。到了约定的最后,我爹似半点没被降伏,还扬言要将这天大的羞辱报复回来。准提仙师也不与他为难,含笑放他离去。
一千年足够沧海桑田变化,自也有无数人事更迭。蛇君妖魂与狐族的李琅邪,这两人虽被传的神乎其神,我爹却已不屑重回妖灵道,而是径直去了魔界,做了那魔界之主。但他骨子里虽有骄狂不减,性情却着实已非当年,行事总算能收敛有道。
彼时金母召开蟠桃大会,他若不是与那任神帝在席间生出口角,也不会因被耻笑而积下一股怨气,终至七百年后听了玄穹帝尊挑拨,联手蛇君妖魂与玉面公子李琅邪,将那方才继位百年的小神帝焚灵澈给杀死了。
说到底,重生的神帝不过是在管我爹讨债。
而我越来越觉得冤冤相报几时难休,但又始终都不能放下,也无法放下。
巧智算计世间第一高人,我心中自有忌惮,这才特意穿了琉璃仙送来的那件雀灵衣,希望琨瑶仙师睹物思人,念及准提仙师而少怪罪几分。我原本只想求得一个首肯,想今后能无所避讳的靠她近些,却实在没想到他会收我为徒,起初当他此举多半为了堵我之口而颇有腹诽,后来才知他同我当年一样,也受了准提仙师的不少戏弄。
准提仙师的确是个好玩闹之人,就连相交九世的好友都不肯放过。
想来也是,那么多旁人都受了情丝干扰,缘何那个法化之人偏能堪破?
直到后来那场天劫尘埃落定,我才自闲聚时得知真相。当年准提仙师费了许多功德,不但令水央仙子的的魂魄轮回入世去了,还将她的肉身恢复如初。琨瑶仙师只得将那副肉身藏在玄清后山,五百年后我会去到山中,也正是受了琉璃仙的多番算计。
可见,准提仙师虽好玩闹,也不想看好友沉沦其中太久。
我刚得知真相时颇有恼怒,觉得自己就像一颗任人拈动的棋子,后来又想明白了,其实能被几个冠绝天地的人物拿来当作棋子,多半不会是种坏事。譬如我,不觉间被准提仙师拈来拈去,终归被拈在了琨瑶仙师门下,便是件天大的幸事。
我掩不住狂喜,她却颇有恼怒,定是怕与我纠缠下去。
世人常说烈女怕缠郎,我抛开面子狠缠了半月,最后倒惹来她一通口不择言的混骂。我以为素琴仙若是多冷待她几日,多罚她几次,她便会少上几分喜欢了,谁知她的态度十分明确,越受了冷待越要凑上前去,越挨了处罚越要小心谨慎的度日。
结果自然是我输得很惨,看她因此而受了一场风寒,我只能心灰意冷离了玄清山。然而,我虽输给了在她心中根深蒂固的素琴仙,总得在旁人身上找回一点面子,在师父再度现身之前,也总得做点什么有价值的事情。于是我命人去凡间骚扰那位神族小殿下。
他倒也是个聪明人,很快便顺着我的心意邀她下山。素琴仙不会不懂其中厉害,偏容她去了,显然是想把这事端抛在我手中,他则只管着坐收渔利。我暗骂他奸狡,倒也势必要去。
任谁在年幼时都会希望有一两个玩伴,她自然也不能例外。我知她在山上苦闷,却不能陪她片刻,也只能任由旁人来陪伴了。或者,我只是不希望她心中只觉得素琴仙好,而想用另一个人来冲淡几分依恋。
焚星宇的确是个有趣之人,同她相识时也是甫入凡尘,自然能与她多上几分亲切。
而我,便是那个促使两人相遇的幕后推手。
我不是个痴傻之人,傻到将喜欢的女子送到旁的男子手中,那般自是因为其中有巨利可图。十年来她从中解了苦闷,我也得了不少要紧的消息,也算是一举两得。当然,前提是我能确定并确保一点,焚星宇不会因她的样貌而伤害她。
而她虽也喜欢那厮,我却当起初是两小无猜的玩伴,后来则多半是朋友之情。
焚星宇却偏偏当局者迷,加上受了上一辈纠葛的干扰,终于忍不住做了那夜的安排。
但他不懂,我能促使并纵容她与他相交十年,自也能在逼他表白之后狠狠的打击。
她见我出现很是紧张,想来之前的恶语口是心非了不少,她对我其实远没有那般厌恶。我窃喜,也暗自冷笑,笑焚星宇痴傻糊涂,也笑他接下来将要面临的窘境。我虽怜他是个恭孝之人,却也恼他得了她不少喜欢,自要戳穿真相,还毫不留情的用一局棋将他打败。
而她,便是我赢来的注子。
我不但要把她从焚星宇手中赢回,还打算之后自神帝手中赢人。我带她回到琉璃海,巧借名目留她共处。她跟我订了个约法三章,然后便战战兢兢的度日。我虽暗自忧怀,却总忍不住逗弄她。
我原本不是个冷清之人,受不住长久的寂静,数百年来惯不压抑本性,喜欢享受笙歌乐舞,也喜欢与人厮混玩闹,自住进琉璃海后却似改了性子。也许是受了琉璃仙的干扰,我一个人守着一座空山,守着满屋书籍和消息,竟也能像他那样,丝毫不觉得冷清寂寞。
想来,往日我或许觉得有些空虚,才会想尽办法去填补,如今得了一个窥视天地玄机的机会,渐渐清晰了将来要走的路,还被她占据了许多思绪,心中自然会觉得充实了很多。
为她,我已禁欲很久。不但娘胎里带来的那副肉身禁欲,重塑的这一副更是半点脂粉未沾。她却因往日造下的那些道听途说,始终当我是个阿臜下作之人。我想逼她说一句喜欢,纵是违心之语,我也可以因此而多些纠缠的理由。
她却忒过倔强,宁肯做个琉璃人,也不肯屈服一分。
于是,我明知她厌烦我的碰触,却故意诱她沉沦。
我自己也差点在她青涩的回应当中失控,却装作急切欲得的样子,用一根手指刺痛她的身体。她回神后羞愤欲死,果真怒骂了一通,我又装作气极离去,是想让她接下来受了利用之后,当我只是因为愤怒才生了邪念,也便能少怪罪几分了。
其实我那时也果真气恼,恼她竟看不见一片真情,只在意些尘俗□。
琉璃仙虽然劝解了几日,娘亲却当我所言是真,我便跟她订下一个周全的计划。明为刺杀神帝,也做了十分周详的谋算,但我隐隐觉得希望渺茫。那时我不知琨瑶仙师欲让我去做件大事,于是打算若不能成事,便借机为自己谋来一点福祉。
我之前故意用佛师梦的样貌出现,露华夫人自然要秉明青蚺。青蚺请我出面,明为调和魔道纠纷,实则为了试探我身份的虚实。我穿了那件雀灵衣,显然昭示了与准提仙师的关联,他因此而笃定了大半,自要将此事告知神帝。
神帝会莅临魔宫,当然不是为了调和魔道关系,而是为了两个“死而重生”之人。智狡多疑之人,必能自安乐祥和当中嗅出阴谋的味道。琉璃仙不是能让人随便利用的人,却偏偏受了我娘的利用,显然有什么古怪目的。
我早知焚星宇去了玄清山,用她的样貌潜去,轻易便在他身上下了镇魂术。
死后重生的佛师梦和焚雪灵,无所不知的六无君,准提仙师的雀灵衣,故去魔尊的残月三邪,还有一个能得素琴仙暗助的复仇之人,神帝那样的心智,自能窥一分而知全局,他不但能想到我的身份,还能想到我已与仙界有些关联。
我本没打算骗过他什么,也是故意露出几分破绽,让他笃定已堪破那场刺杀的套路,因此便会失了几分戒心。他定然想象不到,世上竟会有一个她存在。我备了不少人手,但没想到许久未犯疯病的娘亲竟会忘了我的恳求,也忘了答应我的事情,在她胸前狠刺了一剑。
我忌惮神兵遗恨的古怪威力,骇怕神帝为了保命会不管不顾,自然不敢唤出藏在暗处的人手围攻于他,便只能速速退走。素琴仙不会放过这个让她更加讨厌我的机会,却定也想不到她会伤重欲死,所幸他来的足够及时。
我寸步不离陪在几欲癫狂入魔的娘亲身边,阻止她伤害旁人也伤害自己,却更为另一个女子惊骇,心痛,自责,懊悔,甚至绝望,只能叮咛拜托琉璃仙出面处置。至亲与挚爱都在受着折磨,那一夜,似已费尽我一生的等待,也似费尽了一生的忧急。
好在,她终归没事了。
但她本就有讨厌轻看,又差点被我害死,今后怎还会有半分喜欢?
我只怕无法承受来自她的怨恨,却已不能再厚颜无耻的靠近了。
“墨儿,娘亲……对不起你。”
娘亲总算彻底清醒过来,怔然看着我定有憔悴的脸,说了这样一句。费尽心机,赋予了很大的希望,却换来又一次失败的打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累,也很委屈,或许还将那委屈攒了数年,甚至数百年,闻听这一句,竟像个无助的孩子,扑在她怀里痛哭失声。
我竟也是个软弱之人,软弱到不能承受打击。
或者,我只是想借这可耻的软弱求她少几分反对。
“墨儿,你跟她……实在已不可能。往后,不要再自寻烦恼了。”
娘亲一改往日的冷硬,竟好言劝说起来。也许她怜惜我心底受得煎熬,觉得如此是为了我好,我却偏偏生了怨恨,也生了恼怒,恼怒她始终不懂我想要些什么。我从未对她有过一次忤逆不敬,那时竟失控到口不择言,不但说已拜了仙师,还终于挑明那副肉身已毁的事情。
“孩儿既已舍了那副肉身,便是不想再做……楼锦颜!”
其实我早就想对她这样说,果真说了竟觉得释然不少,随即又担心她会受不了这刺激。
“孽障!从今往后,我报我的大仇,你寻你的仙道,你我母子再无瓜葛!”
娘亲愕然之后自是震怒,所幸没有再度疯魔,厉声骂我一通,然后命众侍者将我赶出洞府。虽然话已挑明,总归不能一朝断了母子之情,我在她洞府外跪了一天一夜,本以为她会改变心意,最后却挨了一通乱棒。
看来,她是真的生气了。
很多年后我才从回忆中恍悟几分,或者继续旧路,或者另寻它途,如何都好过瞻左顾右彷徨无定,她那时定已想通了很多事情,却只是要逼我做一个决断。我那时却心有怨恨,命夕楚等人好生照看,然后去处置后事,最先做的便是悄悄潜入魔宫,看她。
素琴仙自然恼怒我的利用,恼怒我害她受苦,特意将她留在魔宫养伤,不过是想借刀杀人。我本该讥笑他的伪作之举,却又极想送上前去,任那焚星宇和青蚺算计一回,无论她知道不知道,我自己总归能好受几分。
我潜进魔宫时她已昏睡了三日,时刻守候的焚星宇正喂她喝药。虽有拙态,娇贵的神族小殿下竟也会做服侍人的事情,定是因为揭穿她的身份而心怀愧疚。他惯有君子风度,也果真对她极好,那时我却生了几分杀意。
我知他对神帝说了些什么话,神帝的反应也在我意料之中。她若果真不能原谅我的伤害,我只有让她更加痛恨下去,断然不能容她嫁入神族,也便再不会对焚星宇手下留情,纵使会被她恨到极点,也算是种非同一般的在意。
可是,我在窗外小心匿了片刻,听见她说了一句呓语,竟是“香香”二字。
焚星宇拧碎了一只杯盏,恨恨得出去,定是决心要与青蚺联手了。
我却怔然又狂喜,莫名觉得她喜欢的或许是当日那个陪她笑闹任她欺凌的我。
那时的我不会叫她感到害怕、讨厌、生气、甚至不安,反会叫她骄傲、得意、高兴、很有成就感。后来,她却总似在怕我,怕到一见我便畏首畏尾,连说话都极其不自然。我不愿当她怕我接二连三的纠缠,而当她怕的是我沾染了一身罪孽,所以又改了主意,不理会青蚺与焚星宇的奸狡算计,一味退避忍让,只耐心等她醒来。
我抛开所有的事情不管,只日日匿在窗外,想听她再度唤那个名字。
前后不过三两次,却每一次都能让我的心狂跳雀跃起来,连她尚唤了旁人也无暇在意。也许,一切还有希望,我犯了一个大错,总该费上全部的心思去补救。我想了许多种请求她原谅的方法,到最后又全盘否定了。其间某次我听她大骂一句露华夫人,显然还恼怒当日的淫亵之举。
搜寻数日无果,焚星宇越来越恼火难抑制,终答应了青蚺的计划,将她唤醒企图利用。她醒来便急急回山,我知她多半是怕有人因她而受伤丧命,却更当她怕我陷入旁人的陷阱,于是厚着脸皮上山去。
接连九夜下来,我简直要耗尽了所有的耐性,心中的期盼也在一点一点消逝。她被我折腾得不轻,夜夜都辗转难眠,总算恼怒了翻窗出来见我。说的虽是一句狠骂,但总算是她先开口的,我竟少了几分尴尬和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