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双子山悲剧
他在新法院大楼前注视着那几棵老榆树。树枝上的褐色老树枝新生出好多小绿
芽;新芽的长相显示它们已受天气影响,分布像静脉曲张的血管。埃勒里·奎因先
生心想,即使是春天也含着悲伤。他踏进法院大厅清凉的阴影中,四周张望。
“今天没有安排会客时间,”沃利·普莱尼茨基严肃地说完,却又恍然大悟接
着说:“啊,你是帕特丽夏·莱特的朋友嘛。暧,像这样子过复活节实在不幸,奎
因先生。”
“你说得是,”奎因先生说。守卫打开一扇铁门的锁,两人脚步沉重地一同走
进监狱。“他好吗?”
“没见过一个人像他那样把嘴巴封起来,简直像发过誓似的。”
“说不定他真发过誓呢,”奎因先生叹气,“他……今天有没有人来看过他?”
“只有那位女记者,罗伯茨小姐。”
普莱尼茨基再打开一扇门的锁,随后又小心锁好。
“这里有医生吗?”埃勒里出人意料地问。
普莱尼茨基搔搔耳朵,以为奎因先生身体不舒服。
“有没有?”奎因再问。
“晤,当然有。我们这儿有个医务室,年轻的埃德·克洛斯比——就是农夫艾
弗·克罗斯比的儿子——今天值班。”
“你告诉克罗斯比医生,我待会儿可能需要他。”
守卫疑虑地把埃勒里从头看到脚,耸耸肩打开牢房的锁,随后锁上,拖着脚步
离去。
吉姆躺在床上,两手枕在脑后,凝视铁窗外蓝色的天空。埃勒里注意到他今天
刮了胡子;身上穿件干净的衬衫,领口敞开,看起来相当安详。
“吉姆?”
吉姆转头。
“啊,嗨,”他说,“复活节快乐。”
“吉姆——”埃勒里皱眉,欲言又止。
吉姆一跃而起,跳到水泥地板上,然后坐下,两手抓着床边。现在他的神情没
有安详了,倒是有些恐惧。真奇怪……不,在你知道真相之后,在你想通之后,这
样是合逻辑的!
“出什么事了,”吉姆说着,跳起来。“出什么事了?”
埃勒里愁眉苦脸。这是对罪的惩罚,把痛苦留给肇事者。
“我是专门来看你的,吉姆——”
“有什么事吗?”
吉姆一只手捏成一个拳头。
“你实在勇气不凡,吉姆——”
吉姆瞪视着他:
“她……一定是诺拉。”
“吉姆,诺拉死了。”
吉姆呆视,嘴巴张开。
“我刚从医院来。孩子平安,是女孩,早产,动了手术。诺拉太虚弱了,撑不
过来,没有经历痛苦,只是死了,吉姆。”
吉姆的嘴合上了。他缓步转身走回床边,再转过身,坐下——是用两手撑着坐
下的。
“当然, 你家人……约翰·F.要我来告诉你,吉姆。他们现在都回家了,回
去照顾荷米欧妮。约翰·F.说,他很难过,吉姆。”
埃勒里心想,真笨,一场笨演说。到底他一向是个观察者,而不是参与者。要
去除一颗心灵的刺痛该怎么做?杀死一个人,而不使那个人感觉伤痛——即使只是
一秒钟也好,要怎么做?那是暴力艺术的一个分支,奎因先生不熟悉。所以,他只
好无助地坐在莱特镇为囚犯身体健康设想所做的奇妙设计上,心中想着一些象征。
“假如我能做什么的话——”
埃勒里生气地想,这样说还不只是笨而已,简直是恶毒。他能做什么的话!明
明知道吉姆现在心中想着什么!埃勒里站起来说:
“吉姆,你等一下,吉姆——”
吉姆像只大猴子靠在铁窗前,两手抓住两根铁栅,瘦削的脸庞拼命往那两根紧
临的铁栏杆中间挤,好像想要把头从当中挤出去,接着再把身体也拖出去似的。
“让我出去!”他一直喊叫:“让我出去!你们全是混蛋!我一定要去看诺拉!
让我出去!”
他又喘气又使力,牙齿紧咬着下嘴唇,两眼火红,两边太阳穴青筋暴露。
“让我出去!”
他尖叫着,嘴角涌出白色泡沫。
克罗斯比医生提着黑色皮包前来,身子不住发抖的守卫普莱尼茨基也紧跟来为
他开门,吉姆·海特仰躺在地上,奎因先生跪在吉姆胸口旁,虽然用力但却和善地
压住吉姆手臂。吉姆还在尖叫,但语焉不详。克罗斯比医生看了一眼,从皮包里拿
出皮下注射器。
春天的双子山是恰人的地方。北方远处的鲍尔德山、绿色的肩膀上几乎一年四
季都戴着白帽子,看上去很像远处蹲着一个托钵会修土。双子山中间的谷底有树林,
男孩子都喜欢在那里追猎土拨鼠和杰克兔,有时候或者吓吓野熊。双子山本身是两
座一模一样的山丘,全密密麻麻住着死人。
东山的墓地比较新——济贫农场的墓地在很下面的丛林带,另外还有犹太人墓
地、天主教墓地。说这些墓地比较新,是因为这一带基石的日期没有一块早于1805
年。
但西山就真的是新教教派的老墓地,而且在这个西山无草木的地方,你可以看
到莱特家族的墓地。第一个菜特家的墓——杰兹里尔·莱特——位于它的正中央。
尽管远处鲍尔德山吹来的风会影响草木和表层土壤,但这位开拓者的坟墓不受风雨
侵袭, 因为约翰·F.的祖父在这个坟墓上头盖了一座大陵墓,用最上等的花岗石
盖的,白得像帕特丽夏·莱特的牙齿,非常漂亮。里面的原始坟墓,墓碑很小,但
你如果仔细看,仍能辨识碑石上的刻痕——包括开拓者姓名、节录自《圣经·启示
录》的一段希望经文、以及年代1723年。
莱特家族墓区差不多占据了西山整个山顶,当年那位开拓者似乎在各种商业事
务上具有绝佳的判断力,早就为他的子孙、他子孙的子孙以及直到万年后代的子孙
相中这块够大的墓区,仿佛他相信莱特家族会在莱特镇生生死死直到审判日那天到
来。墓地其余地方以及其他的丧葬地,好像有墓就好,大家都无所谓,毕竟——开
拓者不就是最初建墓的人吗?再者,这样一个墓区变成展示地,镇民永远有兴致把
外地来的人拉到双子山——往斯洛克姆镇区的中途——让他们瞧瞧开拓者的坟墓和
莱特家族墓区,它是本地一个“风景点”。
汽车通道开设到墓园门外,离莱特家族墓区界限不远。从墓园大门起你得徒步
——那是一段沿着老树蜿蜒而行的宁静人行道,人行道两旁那些树木之老,你忍不
住会想,它们为什么没有跪下来,请求把它们埋了,因为它们实在很疲倦了。但它
们依旧一直生长,长到老得垂头丧气,只有春天例外。春天时,它们的绿枝开始淘
气丰饶地从又硬又黑的老皮冒出新芽,仿佛死亡是个大玩笑。也许,整个山坡布满
坟墓与这个有关系吧。
诺拉的葬礼——四月十五日星期二——并非很正式。在上村惠斯林林荫道,威
利斯·期通先生经营的永息威利斯·殡葬社的小教堂,由牧师杜立特尔博士讲了一
小段话。在场的只有家人和几个朋友——奎因先生、马丁法官夫妇、威洛比医生及
约翰·F.银行几个同事。 有人见到弗兰克·劳埃德在这群人外围探头探脑,希望
能够看一眼铜棺中那个纯然静息的脸蛋侧面。他的样子好像一整星期没换衣服,或
是一整星期没睡觉了。荷米欧妮瞥见他时,他缩缩身子跑开了……全部的哀悼者大
约不出二十人。
荷米欧妮还可以,她身着黑色新装,目光沉稳,坐得笔直,静听杜利特尔博士
讲话;大家排队走过棺柩看诺拉最后一眼时,她只是苍白了一点,而且不停眨眼睛,
但没有哭。
帕特丽夏说, 那是因为她早就哭完了。约翰·F.好像是个遭人遗弃的矮子,
鼻子通红、一脸干皱,洛拉得上前去拉他的手,引他离开棺柩,才能让斯通先生盖
上棺盖。诺拉遗容平静年轻,穿着结婚礼服。
一行人离开小教堂去搭乘葬礼车前,帕特丽夏溜到斯通先生办公室。再回来时,
她说:
“我刚打电话去医院,婴儿很好,她好像一棵小蔬菜在保温箱里成长。”
帕特丽夏的嘴唇抖动着,奎因先生伸出手臂揽住她。
现在回想起这件事,埃勒里已能看出吉姆心理上的优点,但这是在那件事之后
看起来才如此;在那之前,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因为吉姆扮演得太好,把所有人
都愚弄了——包括埃勒里。
吉姆在两名警探护持下,像夹心三明治来到墓地。他看起来“不错”,和坐在
法庭中的吉姆没有什么不同——但和埃勒里去牢房探视时的吉姆却完全两样。他全
身密罩着全然的绝望,所以得刻意装出自制,甚至是尊贵的样子来。夹在两名护卫
中间,他没理会他们,也没有左顾右盼,自个地脚步从容地走在通往山顶老树成荫
的小路上;山顶有一洼新翻的泥土张开大口,像一个伤口等着接纳诺拉。大家的车
都停在靠近大门的空地上。
大部分莱特镇民都在相当远的地方旁观——由他们去吧,他们安静而好奇地站
在那里,只偶尔有人窃窃私语,或指手画脚讲着故事。
莱特一家人在墓穴旁站成面色凄恻的组群——洛拉和帕特丽夏紧挨荷米欧妮和
她们的父亲。 他们虽然通知了约翰·F.的姐姐特碧莎,但她拍来一封电报说,因
“有病在身不能由加州飞来参加葬礼,但智慧的主既然带走了诺拉,也许这正是令
她平静安息的最好方式——你的爱姐特碧莎电哀” 。约翰·r.把那张电报揉成一
团,无心地扔掉了,最后掉在露迪为抵抗大房子寒气而一早升起的炉火中。所以,
现在在墓穴旁的,就是剩下来的家人、埃勒里·奎因、埃力·马丁法官和克莱莉丝、
威洛比医生和其他几个人,当然还有牧师杜利特尔博士。吉姆被警探带上来时,远
处旁观的人起了一阵私语,个个眼睛顿时锐利起来,注意看着这段相会——因为这
段相会差不多是故事“最精彩的部分”。结果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发生。也或许
有吧,因为他们看到荷米欧妮的嘴唇动了,吉姆走上前去吻她,但他对其余人却没
有任何表示;亲吻完荷米欧妮之后,他便在墓穴旁站立——一个孤独的瘦削身影。
在下葬仪式过程中,微风有如手指般拂动树叶;杜利特尔博士的声音变得轻快
如音乐,墓穴边缘的冬青和百合也微微颤动着。不一会儿,仪式不可置信地结束了。
大伙儿沉重地走下人行道;荷米欧妮回头,想再望一眼棺柩,但棺柩已放人墓穴中
看不见了,可是翻起的泥土尚未覆盖棺柩——那一幕太残酷,需等到没人目睹,只
有掘穴人看见的时候才做。荷米欧妮心头一紧,想到那些冬青和百合真美丽,又想
到诺拉生前多么讨厌葬礼。
人们在大门边默默分手。这时,吉姆行动了。
他本来夹在两名警探中间拖着脚步前进,像个死人立在地面上;但下一分钟却
活了过来。他绊倒其中一个警卫,那个人扑通一声向后翻倒,他的嘴巴在吃惊倒地
之际还维持着○形。然后吉姆再朝第二名警卫的下巴挥拳,这个人应拳倒在他同伴
身上,两个警卫像摔跤手继在一起,努力想爬起来。在那几秒钟内,吉姆跑走了,
像只公羊冲过人群,撞翻、旋转、闪避、扭打……
埃勒里对他大叫,但他仍是跑掉了。这时,警探已经站起来,快跑追赶。手枪
虽然掏出来,却无用武之地,因为开枪可能会伤及无辜的人们,他们一边跑一边羞
愧地咒骂着。
然后,埃勒里看出来,吉姆的疯狂之举其实根本不疯狂——因为,几百米外的
山丘下,所有停放车辆的最外缘,有辆大轿车,车头背对墓园,车内无人,但引擎
一直在转动。
埃勒里知道车子引擎在转,是因为吉姆一跳进车内,汽车立刻就冲出去了。两
名警探跑到一处空地,并朝山下开枪时,那辆大轿车已然成为远处一辆小玩具车。
它发疯似地快速向前疾驶。几分钟后,两名警探也跳上他们的汽车,开始追逐。他
们一个开车,一个仍拼命开枪,但吉姆这时早已不在射程内,每个人因此都明白,
他得到了一个绝好的逃脱机会。后来,两辆车都看不见了。
有几分钟时间,山坡上除了微风拂树的声音以外,什么声音也没有。过了一会
儿,人群才开始叫嚷,丢下莱特一家人和他们的朋友,快步钻进个人的车子,在欢
快的滚滚尘土中飞也似地下山,仿佛这是一场花钱的娱乐,他们一点也不想错过最
刺激的高潮。
荷米欧妮躺在起居室长靠椅上,帕特丽夏和洛拉正把冰醋冷敷布枕覆在她额头
上; 约翰·F.坐在靠窗一角,就着午后阳光,很慎重地翻着一本集邮册,好像现
在翻阅集邮册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一件事。克莱莉丝·马丁哀伤至极地紧握荷米欧妮
一只手,为她在审判期间的背弃、为诺拉、为最后一个令人震惊的巨大打击而痛哭
不已。可是荷米欧妮——伟大的荷米欧妮!——她反倒在安慰她的朋友呢!
洛拉把一块新凉布用力放在她妈妈额上,荷米欧妮责备地对女儿微笑。帕特丽
夏接替生气的姐姐,重新把凉布放好。
威洛比医生和奎因先生在壁炉前小声谈话,马丁法官从外面进来——卡特·布
雷德福和他一道。
一时,屋里所有事情都停止了,好像敌人走进了他们的营地。但卡特·布雷德
福不顾这些,尽管脸色苍白,但还是打起精神,一直注视帕特丽夏——她的脸色这
时变得比他的更苍白。克莱莉丝·马丁露出明显的惊恐,她迅速瞥了一眼丈夫,但
埃力法官摇摇头之后, 便走到窗边坐在约翰·F.身旁,看他翻动色彩绚丽欢悦的
集邮册。
“莱特夫人,我不想打扰各位,”卡特僵硬地说。“但我必须向各位表示,我
对——这一切深感遗憾。”
“卡特,谢谢你,”荷米欧妮说。“洛拉,别再照顾我了!卡特,吉姆他——”
荷米欧妮咽了咽口水——“他怎么样了?”
“吉姆逃走了,莱特夫人。”
“我很高兴,”帕特丽夏大叫。“噢,我真是太高兴了!”
卡特看看她:
“别这样说,帕特丽夏,做这种事从来没有好下场的,没有人‘逃’得掉。吉
姆实在……应该坚持听从劝告、坚持到底比较好。”
“我猜,那样你才好把他追逼至死对不对?现在得重新开始了!”
“帕特丽夏! ”约翰·F.放下集邮册,伸手握住卡特手臂。“卡特,多谢你
今天好意来看我们。假如我以前曾对你严厉过,我道歉。现在情况究竟怎么样?”
“莱特先生,情况不好。”卡特嘴唇一紧。“当然,警报都发出去了,所有公
路都在监视中。他虽然跑了,但抓到他只是早晚的事——”
“布雷德福,”奎因先生从壁炉前问,“你有没有去追那辆逃走的车?”
“是的。”
“我觉得这是预先计划好的。”威洛比医生喃喃道,“那辆大轿车停放的位置
非常方便,而且引擎一直在转动!”
“那是谁的车?”洛拉问。
“是今天早上从下村的霍默·芬德利经营的汽车修理厂租来的。”
“租来的!”克莱莉丝惊呼。“谁租的?”
“罗贝塔·罗伯茨。”
埃勒里带着神秘的满足说了声“啊”,并点头,好像这是他所想知道的全部细
节。但其他人的反应却都是惊讶无比。
洛拉甩甩头。
“她倒好心!”
“卡特刚让我和那个女人谈了一下,”埃力·马丁法官疲倦地说,“她是个聪
明的女人。她坚持说,她是为了开车去墓地才去租那辆车的。”
“而且是不小心才让引擎一直转动着,”卡特·布雷德福淡淡地说。
“而车头停放的方向刚好面对山下,也是她碰巧弄的?”
奎因先生喃喃道。
“我也问过她这一点,”卡特说。“晤,毫无疑问她是同谋,所以现在达金拘
留她了,但是这不能使吉姆·海特回来,也不能让我们因而掌握不利于罗伯茨这女
人的证据。很可能最后还是得放了她。”他生气地说:“我从来就没相信过那个女
人!”
“她星期天去看过吉姆。”埃勒里沉思着说。
“还有昨天也去了!我相信她是昨天去和吉姆安排了逃走的事。”
“逃走、没逃走,有什么不同?”荷米欧妮叹气,“吉姆不会永远逃走的。”
荷米欧妮想到她曾经怎么宣称她对她女婿及其罪行的感觉。“可怜的吉姆,”说完
便闭上眼睛。
当晚十点钟,消息传来。卡特·布雷德福再次造访,这次他直接走向帕特丽夏,
并拉起她的手。帕特丽夏吃惊得忘了把他甩开。卡特温和地说:
“帕特丽夏,这件事就看你和洛拉了。”
“你……在说什么呀?”帕特丽夏声音尖锐紧张。
“达金的人发现了吉姆开走的那辆车。”
“发现了?”
埃勒里·奎因从黑暗角落站起来走到亮处。
“如果是坏消息, 请小声点。莱特夫人刚上床,看起来约翰·F.今天也不能
再多承受什么事了。他们在哪儿发现汽车的?”
“在478A公路附近一个山峦中间的山谷里,离这里大约五十英里。”
“主啊,”帕特丽夏吸口气,瞪大眼睛。
“车子撞上公路栏杆,”卡特悲叹,“刚过一个急转弯。那段山路不好走,结
果车子掉进两百英尺深的山谷——”
“那吉姆呢?”埃勒里问。
帕特丽夏在壁炉前的双人椅坐下,抬头望着卡特,仿佛他是要宣布最后审判的
法官卡特。
“在车里。”卡特把头转开:“死了。”他回头,谦恭地注视帕特丽夏,“所
以这个案子现在结束了。结束了,帕特丽夏……”
“可怜的吉姆。”帕特丽夏小声说。
“我想和你们两个人谈谈。”奎因先生说。
虽然已经很晚,但没时间了,时间已经在噩梦中流逝。
荷米欧妮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垮了。奇怪,参加女儿葬礼时她倒还坚强,女婿的
死讯却使她虚弱如死。也许这是身体遭受严重的连续打击后,毁灭性的一击吧。总
之荷米欧妮崩溃了,威洛比医生陪了她几小时,设法使她入睡。约翰.F.的情形也
不见得好一点,医生注意到他全身颤抖,立刻将他安顿到一间客房中去,由洛拉陪
荷米歇妮,而帕特丽夏扶爸爸上楼……
现在好了,两位老人都已入睡,洛拉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威洛比医生已经疲倦
虚弱地回家了。
“我想和你们两个人谈谈。”奎因先生说。
卡特还在。今天晚上,他是荷米欧妮依靠的基石。荷米欧妮刚才痛哭时真的靠
在卡特身上,奎因先生觉得这也很奇怪;但他继而想,不,他是基石,最后的基石,
所以荷米欧妮依靠在上面。假如她松手了就会淹死,然后一家人也跟着淹死。她一
定是这样感觉的。所以他重复说:
“我想和你们两个人谈谈。”
帕特丽夏悬在两个世界中间。本来她靠着埃勒里坐在门廊上,相距甚远、没精
打采地等候卡特·布雷德福回家。现在卡特走到屋外来,抚弄着他那顶旧了的帽子,
努力想找个优雅的步态,走过门廊上的几步路,隐入屋外草地上夜影的荫蔽之中。
“我不认为你能说出什么我想听的话。”
卡特沙哑地说,但他没有再移动脚步。
“埃勒里,别——”
帕特丽夏说着,在黑暗中拉起他的手。埃勒里捏捏那冰凉的年青的肌肤。
“我必须说。这个男人以为他是受难者,你则认为你是拜伦式悲剧的女主角。
事实上,你们两个人都是傻瓜。”
“晚安!”卡特·布雷德福说。
“等等,布雷德福。这些日子以来大家都不好受,今天尤其是。而我在莱特镇
的时间不多了。”
“埃勒里!”帕特丽夏痛叫。
“我待在这里实在太久了,帕特丽夏。现在已经没什么牵挂了——完全没有了。”
“完全……没有?”
“别对我做这种温柔的告别,”卡特突然说,而后腼腆地笑起来,在不远处坐
下。“奎因,别在意我,我这几天如坠迷雾,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凡夫俗
子。”
帕特丽夏目瞪口呆望着他。
“卡特——你?谦虚起来了?”
“这几个月让我成熟了一点。”卡特低声说。
“这几个月以来,这里许多人都成熟起来,”埃勒里温和地说。“你们两位理
性地证明一下如何?”
帕特丽夏把手缩回去。
“埃勒里,拜托你——”
“我知道我在多管闲事, 而大多数的闲事都是很难管的, ”奎因先生叹气。
“不过没关系。你们两个认为我说的事怎么样?”
“我以前以为你爱她。”卡特莽撞地说。
“我现在还是爱她。”
“埃勒里!”帕特丽夏叫道。“你从来没有一次——”
“我有生之年都会爱这张奇特的脸庞,”奎因先生若有所思地说:“这是一张
可爱的奇特的脸。但问题是,帕特丽夏,你不爱我。”
帕特丽夏本来结结巴巴地要说什么,但后来决定什么也不说。
“你爱的是卡特。”
帕特丽夏从门廊椅子中跳起来。
“我以为我过去爱他又怎么样!或者现在爱他又怎么样!人们不会忘记受过的
伤害和灼痛的!”
“噢,但人们实在是会忘记的,”奎因先生说。“人们比你所想的容易遗忘。
而且,他们有时候比我们以为的更有理性一些。学学他们吧!
“不可能,”帕特丽夏坚定地说。“无论如何,现在没有时候做傻事了。你好
像不明白我们在镇上的转变——我们已经变成被抛弃的人了,正面临一场重建自我
的新斗争。而且现在只剩洛拉和我可以帮爸爸妈妈抬起头来。在他们最需要我的时
候,我不准备离开他们。”
“我会帮你的,帕特丽夏,”卡特说,声音小得几乎让人听不见。
“谢谢!我们会自己来。奎因先生,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别着急嘛!”奎因先生嘟囔道。
帕特丽夏在原地站了一下,便生气地道过晚安,进屋去了。大门“砰”地靠上。
埃勒里和卡特在沉默中静坐了一会儿。
“奎因——”卡特终于说话。
“什么事,布雷德福?”
“事情还没完,不是吗?”
“你指什么事?”
“我有个奇怪的感觉,好像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哦,”奎因先生说。接着又说:“真的?”
卡特把帽子朝大腿上一摔。
“我不否认我一直很愚蠢。但吉姆的死引起我一些想法,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
样,因为他的死一点也没有改变事实。他仍然是唯—一个可能在诺拉鸡尾酒里下毒
的人,他也仍然是唯—一个有动机盼望她死的人,但现在……我已经不那么确定了。”
“从什么开始的?”埃勒里声音奇怪地问。
“从听到报告说他死了的时候开始。”
“为什么他死了会让你有不同想法?”
卡特两手扶着头。
“因为所有原因都让人相信,他驾驶的那辆车不是意外撞上公路栏杆的。”
“原来如此。”埃勒里说。
“我刚才不想把这件事告诉莱特家的人。但达金和我都认为,吉姆是故意把车
子开出公路的。”
奎因先生没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于是开始觉得事有蹊跷——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卡特跳
起来。“奎因!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如果知道的话,快告诉我!不到我确定,我是
不会睡觉的。你说,吉姆·海特是凶手吗?”
“不是。”
卡特瞪着他:
“那究竟是谁干的?”他哑声问。
奎因先生也站了起来:
“我不会告诉你。”
“这么看来,你是知道的!”
“没错,”埃勒里叹气。
“但是,奎因,你不能——”
“噢,我能的。别以为这对我很容易。我过去所受的训练都叫我反对这种——
晤,叫纵容吧。但我喜欢这群人,他们一家都是好人,而且他们已经承受太多了。
我不应该再伤害他们。忘掉它吧,随它去。”
“但你可以告诉我呀,奎因!”卡特恳求道。
“不行。你现在对自己也不确定——还不确定,布雷德福。你是个不错的小伙
子,但成长过程——一直受阻碍。”埃勒里摇摇头。“你现在能做的最好事情是,
忘掉它,然后设法让帕特丽夏嫁给你。她非常爱你。”
卡特用力抓住埃勒里的手臂,用力得连埃勒里都畏缩了。
“但你必须告诉我!”他大叫,“我怎么能够……知道有人……知道他们之中
有人……可能……”
奎因先生在黑暗中皱着眉。
“卡特,告诉你我要怎么做,”他终于说,“你帮这家人在莱特镇恢复往日正
常生活;使劲追帕特丽夏·莱特,直到她投降。假如你没办法成功,假如你觉得一
无进展,那时候再打电报给我,我就会回来。拍电报到纽约给我,我立刻就回来。
到时候,我不得不向你和帕特丽夏说的事情,或许可以解决你们的问题。”
“多谢。”卡特·布雷德福沙哑地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用,”奎因先生叹气道,“但谁知道呢?这是我碰到过的
最奇特的案子,混合各种人、各种感情、各种事件。再见,布雷德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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