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岛敦志领着纶太郎来到主屋的二楼。上楼后走廊向南延伸,在二楼中心部位向右转折,呈现倒L型。左手边靠庭院一侧,也就是二楼的东半部有两扇门,转角正对面则有另一扇门。沿着倒L型的走廊,分隔成三间房间。
面对庭院的两间房间,江知佳的房间靠近楼梯口,另一间则是往生者的寝室。川岛带着纶太郎前往转角对面的房间,为了避免吵醒熟睡的江知佳,两人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打开转角对面的第三道门。
“这间房间是大哥的书房,在这儿说话不会有人打扰。”
川岛不须明说,纶太郎也明了。川岛点亮房间电灯,房中的三面墙上,高达天花板的书柜塞得满满的。
书柜上,多半是大型的美术书籍、摄影集,以及美术目录。由于藏书的大小不同,摆放凌乱,书柜看起来像是快要被压垮了。书籍的摆放方式,就像搭盖石头屋子一般,有空隙就填塞,与工作室架上的摆放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无法摆进书柜的书,则随意堆放在地板上,毫无章法,如果此时发生地震,书堆肯定倒得东倒西歪。
唯一没被书柜挡住的是南面窗台,一旁摆着又大又重的书桌,辞典、稿纸、粗杆钢笔都原封未动。不同于翻译家的弟弟,川岛伊作直到过世之前都坚持手写,桌上没有文字处理机或电脑的影子。桌上相当整齐的原因,应该是川岛伊作在出院后暂时停笔,成天埋头于工作室中,从事劳心劳力的石膏像创作。
干净的原稿用纸上,摆着文镇与折叠完好的老花眼镜。纶太郎突然想到,这些生活用品未一起放入棺材内,可能打算在十一月的回顾展中,公开展示部分的遗物吧。原来连这间书房,都无法逃过宇佐见的搜索。纶太郎必须向宇佐见确认,川岛伊作是否有留下创作日志等物品。
川岛敦志将从客厅拿来的烟灰缸摆在桌上,拉开窗帘并开启窗户流通室内空气,今晚看来又是个酷热的夜晚。川岛敦志转过充满兄长回忆的安乐椅,大刺剌地坐了下来,并且立刻点燃香烟。纶太郎装作没看见,从书柜前拉来安乐椅的垫脚台。
房内没有其他椅子了,纶太郎总不能坐在书上。虽然垫脚台并不是拿来坐的,不过看来十分坚固,应该不至于坐垮。从摆放的位置看来,垫脚台应该是往生者用以拿取放在高处的书籍,也可能是刚才国友玲香前来寻找“母子像I”时用过了。
“……先说说,你对结子的事情知道多少呢?”
川岛吐着白烟开口说道。虽然是第一次听到的名字,不过纶太郎立刻知道是谁。
“她是律子夫人的妹妹吧,怎么写呢?”
“结合的结。刚才你提到的传言,后续话题应该还有不少吧。你别只想要套我的话,自已先一五一十地招供吧。”
他难掩焦虑不安的心情,像在下令的语调,不太像是川岛的作风。不过既然是由自己起的头,纶太郎便将自已知道的事情毫不保留地告诉川岛。
不过,所有话题都是刚从会场偷听来的刻薄谣言,不知道是真是假。纶太郎曾经询问过国友玲香,她不肯多说,所以纶太郎知道的事情,在工作室中已经差不多说完了。听说妹妹是有夫之妇,外遇丑闻被丈夫发现,闹到无法收拾,只有走上自杀一途——纶太郎只知道这些,川岛是否愿意敞开心胸畅谈呢?
不过,这些少许题材似乎已经足够。当纶太郎提到“自杀”两字时,川岛垂下眼来,抿着嘴,似乎想摇头但又霎时停止,大概是认为不能再假装毫不知情了。
“所以,事情是真的喽?”
不必纶太郎追问,川岛的喉咙像是得用力吞下异物一般蠕动着,指间夹的烟灰已经长得快掉落了。他转动椅子换个方向,慎重地将烟灰弹落烟灰缸后,沙哑地开口道:“传说是否属实,依观察角度不同,或许也会有所不同吧。”
“观察角度?”
川岛捻熄香烟,看着纶太郎,额头微微发汗。
“结子自杀的事情千真万确,只要调查就可知道,我也没有必要隐瞒。不过,如果你问我,逼她走上绝路是不是大哥的责任,我无法肯定回答。。
“你认为不能单方面指摘男方吗?”
“我并非这个意思,”川岛有点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我并非袒护自己的兄长。这件事情有点复杂……至少我听到的部分是如此。”
“复杂?”
“其实这件事情没有必要大肆宣扬,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并不觉得和工作室遭侵入事件有关,不过毕竟和小江相关,我就告诉你吧。”
川岛语带牵制,其实是叮嘱纶太郎别随便谈论家族丑事。纶太郎严肃地点了点头,川岛的双手交叉放在膝上。
“你所听到的传言,其实缺少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差了那一块拼图,大哥的立场就完全不同。当时自杀死亡的结子,你不知道她的丈夫是谁吧?”
暗示性的语气,纶太郎皱着眉。
“难道是我认识的人吗?”
“算是吧,就是今天在捻香台前,小江和他说话的那位男子。”
“……各务顺一?”
川岛淡淡地点了点头,面对意料外的事实,纶太郎瞪大了双眼。
“真的吗?他不是律子的再婚对象吗?”
“是的。律子和大哥分手以后,和死去妹妹的丈夫再婚,然后抛下独生女小江。”
“等等。”
纶太郎努力控制脑中的混乱,回想捻香台前,江知佳与各务间的往来对话。“过去的事是无法就此一笔勾消的……我和内人是站在同一阵线。”虽然,各务顺一未明言,但是他对川岛伊作始终怀抱着怨恨。
他的前妻各务结子与川岛伊作发生外遇,逼她走上自杀一途。原来在往生者面前,各务依旧不改无礼态度是有其原因的。可是……
“不过,姊姊律子是在和伊作先生离婚以后,独自一人前往美国,然后才在彼岸和各务结婚的,不是吗?”纶太郎一边想着两天前川岛的话,一边说道。“现在听你说来,两人在前往美国之前就已经因为结子而认识了,对不对?”
“说是认识,我认为两人有更深一层的关系。你想想,两个人都正好到美国,偷偷再婚之后再返回日本,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当然,对方有对方的理由。不管如何,这些复杂的事情,令我觉得结子的自杀似乎不应全归咎于大哥,我也才因此怀疑另有隐情。”
川岛似乎不再犹豫,像是想去除长年积郁于胸中的不快感,声调越来越铿锵有力。他并非是为在死前与他和解的大哥辩护,而是、心中似乎对抛下江知佳的大嫂还忿忿不平。
“结子是什么时候自杀的?”
“一九八三年七月。她将车辆废气引进车内,因一氧化碳中毒而死亡。场所是相模原市上鹤间的自家车库里,她在自杀前大概吞了安眠药。同一个月,还有罗斯·麦唐诺【注】的讣闻,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川岛不愧是冷硬派文学翻译家,还自行加上注解。十六年前,江知佳即将满五岁。
“自杀身亡的结子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没见过她几次,所以不太清楚。她应该比律子小两岁左右,自杀身亡时大概才三十岁吧。由于是姊妹当然长得相像,不过,结子性喜奢华,不论是化妆或穿着都是如此,听说她十分奢侈浪费。至于她的个性我就不清楚了。她没有生小孩。”
“夫妇之间不和吗?”
川岛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椅子发出金属嘎吱声。
“应该是吧,否则不会演变成那样的状况。听说在那之前,各务开设的牙科诊所经营不善,亏损连连,或许是经济问题造成家庭不和吧。”
“所以,结子才接近自己的姊夫吗?”
川岛抿着唇,摇摇头。他又点了根香烟,无言地抽着烟,整理毫无头绪的想法。
“……老实说,大哥是否真的和结子发生外遇,我一直对这件事拖持着存疑的态度。表面上看来是这么一回事,大哥自己也不辩解,但是真相应该不是如此。”
川岛的怀疑语气,像是一个人在唱独脚戏,自问自答。
“你的意思是?”
“在大哥和我绝交之前,结子就已经自杀了,所以,我并非毫不知情……我的说法可能有点在绕圈子,其实早在离婚之前,大哥夫妇就已经发生龃龉。”
“伊作先生和律子女士吗?”
“嗯,最初的间接原因是大哥在创作上碰到瓶颈。你也知道,八○年代前半开始,他不再制作石膏直接翻模的作品。”
“这样说来,在银座碰见你那天,江知佳也说过相同的话。伊作先生试作过双眼睁开的作品,结果当场敲得粉碎。你指的是同一时期吗?”
“应该是同一时期吧。大哥虽然不断尝试,但是在我看来,他已经走进死胡同。自己的能力无处发挥,那股怨气或许常常迁怒到律子身上吧。尤其大哥最初的创作活动是和律子携手协力合作,所以使得问题更加严重吧。”
公祭会场里,纶太郎身后的两人组也是如此谈论。只是离婚与川岛伊作的创作遇到瓶颈,时间先后顺序有些不同,不过,在某种层面上,离婚与创作瓶颈是一体的两面。
“当然大哥也太过于迷恋律子,刚才你在工作室中也曾经指出这点。我想你说的没错,他使用镜子,并非像宇佐见所说的那么高尚的想法,而只是想向分手的妻子传达心意。大哥一直到最后都还在迷恋着律子,即使他已经处于弥留状态,快要咽气时,他还喊着她的名字。我想厌恶自己伴侣的不是大哥,而是律子吧。这么想,事情的后续发展就比较符合逻辑……”
“后续发展?”
“我是指结子和大哥的关系,她并非随随便便地接近大哥,同样身为被害者,结子是想找大哥商量吧。总而言之,最初发生外遇的不是结子,也不是大哥,而是律子和各务顺一两人。”
“突然听你这么说,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是伊作先生说的吗?”
纶太郎歪着头,川岛像是任性的孩子似地说:“不!大哥自尊心非常强,绝对不会承认。这些都是我个人的想法。后来我才听说,律子当时曾频繁前往各务经营的牙科诊所。或许接受妹夫的治疗比较方便,往来医院这件事情也并不奇怪。不过,如果因此使得她和各务关系变得亲密,终于超越医生和患者间的界线的话,你想想,只要说自己预约牙医看诊,就能够欺瞒丈夫的耳目,作为外遇的籍口,简直太理想了。”
纶太郎认为川岛的想法只能算是臆测,但是他的说法却有着莫名的说服力,无法加以否定。毕竟,对于话题中登场的两对夫妇,川岛拥有比自己更多的资讯。
“结子和伊作先生,如果只是互为配偶遭到抢夺的被害者,我所听到的谣言就都是假的了。两人之间真的没有任何男女关系吗?川岛,你能够完全确定吗?”
“我无法证实。但是,我相信两人是清白的。”
“那么,为什么伊作先生不将事实公诸于世呢?如果是律子和各务外遇在先,他大可正大光明地证明自己的清白呀。”
纶太郎逼问着,川岛不太有自信地摇了摇头。
“或许他有逼不得已的理由,可能是大哥的自尊心太强,或是顾虑到律子,或是他有什么弱点被人掌握住。”
“弱点?”
“或许啦,也许他一时情迷,和结子有了不正常的关系。那时大哥才三十七、八岁,若曾经发生什么,一点也不稀奇。”
川岛仿佛在说自己的事情一样,脸颊绯红。这项说词无异推翻了先前他认为兄长清白的说法。
“所以大哥才会无法反击。律子和各务一定是用尽各种手段,不让任何人抓到小辫子。所以很难说哪一方先发生不正常关系。”
“这么一来,究竟是什么事情逼得结子走上自杀一途呢?不管周遭如何批判,当事人自己知道过错是在另一方啊。她有必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疑点就在这儿。”
川岛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手指像在膝盖上写字般挥动。
“今天各务顺一还是一副被害者的姿态出现,但是,他的遁词究竟有多少可信度尚待查验。这件事我们无法大声辩驳,但是结子自杀身亡,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就是他。再回头想想,什么和大哥发生关系之类的话,其实只是自杀的次要原因罢了。”
他淡淡地说着,却令人无法不侧耳倾听,纶太郎继续追问:“你说各务获得的利益,是指什么呢?”
“我刚才提过,当时他在上鹤间经营的诊所亏损连连。说穿了,他投资的设备资金无法回收,贷款无法偿还。后来我听说,那个时候,牙科诊所四处林立,竞争非常激烈.当每个月的营运资金得仰赖地下钱庄周转时,各务在那一带的评价一落千丈。诊所只要评价跌落,患者就不再上门。后来他卖掉诊所,前往美国。但诊所是担保物件,所得金额根本不足以还债。结果,各务能够还清债务,全靠结子的死亡保险金。”
纶太郎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事态逐渐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进行。
“……寿险?难道自杀没有列在除外责任条款上吗?”
“因为投保时间已经超过一年以上。最近不少保险公司将除外责任期间延长为三年,那时虽然泡沫经济即将破灭,但是比起现在,景气实在好太多了。”
“会不会各务为了诈领保险金,故意逼结子走上绝路?”
川岛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想松口气般耸了耸肩。
“保险公司的调查部当然进行了各种调查,最后还是支付了契约所订的理赔金额,应该没什么可疑之处吧。而且本人也留下了遗书。”
“遗书上写些什么呢?” 饮水思源推理版
“各务要求不对外公开。除了家属外,内容只有警察和保险公司调查员知道。不过,内容大概能够想像,不外乎由于自己和姊夫发生外遇关系,以及自己的奢侈浪费,造成各务心理上的负担等等吧。虽然无法断言各务有明确的杀人动机,但是说不定他曾经期待过,如果妻子死了就赚到了。而事情就真如各务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莫非这项计画律子女士也从旁协助?”
“很有可能吧。”川岛毫不犹疑地回答。
“观察两人后续的行动,会觉得两人一定曾事前密谋。结子死后没有多久,律子便搬出这个家,自己一个人在市内公寓生活。那年年底,她和大哥的离婚获判成立,第二年年初她就搬到洛杉矶了。在那前后,各务也离开日本,卖掉诊所的钱加上结子的理赔金额还清债务,剩下的钱绝对足够前往美国。离开之前,他宣称是为了学习最新牙齿美容技术,到美国留学。”
“说到牙齿美容,去年,松田圣子的再婚对象也是个美容牙科医生呢。”
“嗯,那个人也是移居美国嘛。齿列矫正、牙齿美容等技术,好莱坞可说是技术大本营,很多人都前往当地学习最新技术一点儿也不稀奇。其实,各务是因为普通的牙科业务无法继续经营下去,才不得已选择美容牙科一途,只能说算他好运,很早就另谋出路。一九八六年底他束装回国,在府中开了间美容牙科诊所,没想到生意兴隆,谁能想像他以前债台高筑,现在却过着富裕悠闲的生活。总之,结子自杀以后,两人的行动实在不合常理,感觉上两人是为了躲避风头,才逃到外国的。”
“的确如此。”
纶太郎虽然配合川岛的语气,内心却渐渐地谨慎起来。因为,川岛怀疑再婚的各务夫妇所提出的说法,实在含有太多的夸大妄想与臆测。
由于义愤填膺以及臆测而攻击他人,通常是自己内心藏有无法面对的罪恶感。虽然川岛没有特别说明时间,兄长伊作提出断绝兄弟关系,或许并非在各务结子自杀之后。纶太郎怀疑他故意省略部分事实,至今他的说法中最充满破绽的一点,就是川岛敦志本身是以什么样的角色牵涉其中。所以,他与兄长之间感情恶化的原因,他才不愿意说出,就是害怕触及痛处吧。
听说,川岛敦志一直单身未婚,是因为年轻时失恋所致。纶太郎虽然无意胡思乱想,但对于川岛敦志的说词,他认为不该百分之百照单全收。纶太郎警告自已,然后漫不经心地改变话题。
“……对了,江知佳在公祭时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呢?她强烈要求各务转达她有话对律子说,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川岛终于松了一口气,侧着头说道:“我问过小江,但是她不肯告诉我。或许她想要对母亲传达石膏像姿势一事吧。”
“就是在父亲的遗作中,使用立体镜像这个概念吗?”
“嗯,或许她认为大哥的最后作品中所蕴含的讯息,她必须传达给律子,这是身为女儿的责任吧。我可以了解那种心情,对于抛弃自己的母亲,只希望能够对她说句话。十六年来她完全被忽视。”
“江知佳知道十六年前的详细经过吗?”
“大概吧,看她今天的表现就知道了。当时她虽然年幼不懂事,无法理解周围发生的事情,不过长大以后,多少有些风声传到她耳中。”
“之前你曾经告诉我,她因为反对伊作先生再婚,开始反叛作怪。这和十六年前的事情是否有什么关联呢?”
川岛望着天花板思考,然后叹息着说:“她的周围没有女性亲人,所以对于男性亲人有更深的依赖感,不过我无法告诉你那种依赖感是否有超越亲情的影响力。或许和十六年前的事情有关系,也可能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我们好像花太多时间在过往的事情上,刚好说到石膏像的话题,我们就回到正题吧。”
看来川岛在思考江知佳的事情之际,自省自己对于这些陈年往事,似乎反应太过激烈。虽然纶太郎还有很多疑问,但是也认为应该就此打住。纶太郎肯定回应之后,川岛从窗台看了看庭院的情形。
“你看到石膏像时有什么感觉?宇佐见似乎有他的想法,而且非常坚持,毫不退让。”
“国友小姐也是这么说的。”
“别想岔开话题!刚才我看着你们两人一来一往,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没错吧?”
在工作室时,川岛意外地沉默,看来不能小看他的观察能力。纶太郎咋舌说:“并非完全没有收获,不过,过些时候我再告诉你,好吗?这时候说出结论,尚嫌太早。”
“哟!百闻不如一见,真是名符其实的名侦探啊!”
川岛语带讽刺地碎碎念着,纶太郎摇摇头说:“你的手中还藏着王牌吧?我介绍你认识田代周平的时候,你问起摄影师堂本峻,对吧?”
“嗯?喔,只是有些挂心的事情。”
“你不必隐瞒了。他和江知佳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同在摄影业的田代曾经听过这起传言。”
被反将一军的川岛有些慌乱地说:“原来如此。”
“我从本人口中,知道她受到跟踪狂胁迫的前后经过。后来,我也获得国友玲香小姐的证实。川岛,莫非你认为是堂本切断并偷走石膏像头部?”
“不愧是纶太郎,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既然你已经从小江那儿得知,我也不必重新说明。其实我一直犹豫该从何说起……的确如你所推测,我认为是堂本峻干的好事。”
“为什么会锁定他呢?我听说伊作先生已经采取万全的措施,禁止堂本再度接近江知佳了,不是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川岛的表情转为阴沉,似乎不想多作解释。
“话虽如此。但是大哥采用的手法不够漂亮,堂本说不定怀恨在心,正好大哥过世,那家伙向来卑鄙,不然他怎么会骚扰小江?”
“有什么具体的徵候吗?”
“只是可能。最近,房枝太太在住家附近看到像是堂本的男子。”
“房枝太太?”
“嗯。星期一的傍晚,她到车站前超市买菜时,正好撞见街角有位男子长得和堂本一模一样,那时大约是四、五点吧。她在这个家待得很久,所以她知道堂本的长相。那位男子立刻消失不见,所以她无法确认是否真的是本人。不过,那是家祭后两天,就算是房枝太太认错人,时机也未免太过巧合了。”
星期一的傍晚,刚好是川岛敦志来电,诚恳拜托帮忙的日子。可是那时候对于石膏像头部遭到切断,川岛尚未怀疑与堂本峻有所关联,看来他是在挂断电话后才知道房技太太撞见堂本峻。
“但是,石膏像头部遭到切断,是在星期六的家祭那天,不是吗?他在两天后才现身,很难断言他和工作室的侵入事件有关。”
纶太郎指出矛盾之处,川岛烦恼地双手抱胸。
“如果能确定他只在星期一傍晚现身,就另当别论,但是谁也无法断言在那之前他从未在这个地区出没。说不定切断石膏像的头部,只是他小试身手,我总觉得他接下来会有所行动。为了安全,我认为必须掌握堂本的动向,才向田代先生询问他的住所。”
纶太郎非常了解川岛担心的理由,点了点头。
“今明两天我会联络田代,拜托他调查堂本峻的住所。一旦查到他的住所,再会同田代一起拜访他。说不定下落不明的石膏像头部就藏在他家里。”
“谢谢你愿意出力相助。”
川岛眼神顿时明亮了起来,紧握着纶太郎的手,这时纶太郎突然察觉外面走廊似乎有人,便放开川岛的手,起身打开书房的门。
走廊空无一人。
但是,书房门打开前,纶太郎似乎听到远处传来的关门声。难道是听到谈话声醒来的江知佳,躲在门外偷听两人的谈话吗?
“怎么回事?走廊有人吗?”川岛讶异地问着。
纶太郎关上门,摇着头说:“不,我只是忽然觉得门外有人,不过似乎是我的错觉。”
【注】:罗斯·麦唐诺(Ross MacDonald1915-1983),美国冷硬派小说作家。
第三部 Dangerous Curves
希腊化时代【注】终于发展出以纯粹的雕刻技术表现眼睛的方法。从此以后,雕刻家在眼球上切出圆形,藉以表现虹膜,瞳孔中央也以两个小孔表现,而非只有一个。由此产生的影子具有黑色瞳孔的效果,两个小孔周围凸起的部分,则让雕像的双眼生动活泼。现实生活当中,这种光点会因为人类观察角度的不同而有所变化,瞳孔间的隆起呈现经由雕刻家固定视线方向而成。现在读者可以了解,为什么我认为从色彩变化成为雕塑形式,究竟有多复杂了吧。罗马人在某段时期接受希腊化时代的眼睛雕刻方式,其他时期则偏好单纯的希腊人眼球。也就是说,他们放弃多重色彩,留下的眼球并非彩色。
——鲁道夫·维特科尔夫《雕刻——制作过程与原理》
【注】:希腊化时代(Hellenistic Age)指地中海东部和中东地区自亚历山大大帝逝世至罗马征服埃及之间的历史时期(西元前三一二——前三一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