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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日-法月纶太郎 当前章节:59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1

星期四上午,国友玲香从町田来电。之前纶太郎留下电话号码给她,方便联络。其实她来电的目的只是一件琐碎小事:川岛家遗失一把雨伞,而玄关有把陌生的雨伞。

“我们认为可能是法月先生拿错了。”

“真是对不起,我马上送还。我两点钟左右开车过去,方便吗?”

纶太郎探听到南大谷家中目前只有三位女性在,便挂断电话。如此一来,他不须顾虑川岛敦志与宇佐见彰甚,行动更为便利。

他张罗准备出门。中午过后,他从等等力的自宅出发,先到尾山台的糕饼名店买了蛋糕当作礼物,还请店家摆放干冰保鲜。然后他开上东名高速公路,虽然尚未到秋高气爽的季节,但是相较于昨日的闷热,今天的天气仿佛秋天已来临一般。他在町田横滨交流道开下高速公路,北上开往町田街,在原町田五丁目的路口右转,通过芹之谷公园,在下午两点准时抵达南大谷的川岛宅邸。

国友玲香在玄关迎接纶太郎。她穿着针织秋装,搭配长裙,为了不失礼地应对突然来访的吊唁宾客,所以长裙是深蓝色的。纶太郎拿出雨伞与蛋糕,玲香非常不好意思地说:

“真是不好意思,小小东西还让您专程跑一趟,实在是让您费心了。这把雨伞是川岛生前使用的物品,所以我才有点慌张。”

“我也是这么猜想。刚好昨天有些没能澄清的疑点,正好趁机请教,江知佳在吗?”

玲香原本满怀感谢,现在则直瞅着纶太郎瞧。她终于明白纶太郎特地前来归还雨伞,原来是另有目的。

“搞了半天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所以这个是用来贿赂的喽?”

玲香装出戒慎恐惧的模样,接过蛋糕。她走到楼梯口,大声向二楼江知佳的房间喊着:“小江,法月先生到喽。他有话问你,还有Au Bon Vieux Temps【注】的蛋糕喔!快下楼吧。”

“……我马上来。”

过了半晌,二楼才传来模糊不清的回应。玲香将纶太郎引至客厅,自己则走进厨房,与秋山房枝一起准备茶点。纶太郎坐在与昨天相同的沙发上静静等着,之后传来有人下楼的声响。

江知佳走下楼来,黑色牛仔裤搭配希腊风灰色丝质衬衫,可能是打扮较为随意,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她的腋下夹着黄色封面的分类电话簿。

“你好,昨天实在睡得太熟了,真是不好意思。”

江知佳的双眼还有点浮肿。她向纶太郎打过招呼后,随手将分类电话簿放回电话台下。玲香走进客厅,刚好瞧见。

“你在找什么呢?”

“我在找修理中古相机的店家。好一阵子没拍照了,我发现快门无法顺利动作,看来是我太久没保养,相机状况不太对劲。”

“是吗?找到合适的店了吗?”

“没有耶。我再问问同学,我也差不多该回学校上课了。”

江知佳淡淡地说着。她在蓬泉会馆与田代周平交谈后,或许获得不少正面刺激,她能够拾起对摄影的兴趣,也是逐渐恢复正常的徵兆。

玲香打开Au Bon Vieux Temps的蛋糕盒后,江知佳立刻被吸引过去。身穿和式围裙的秋山房枝还来不及为她准备红茶,江知佳就已经先拉开蛋糕外侧的塑胶膜,开始享用。她仿佛昨天一整天都未进食似的,不一会儿功夫就解决三块甜滋滋的蛋糕。玲香没好气地说:“刚才还有人说不想吃午饭呢!”

“别怪她了,既然这么会吃,我的蛋糕分你”半吧。”

房枝太太想把自己那盘递给江知佳,玲香费了一番功夫才制止她。江知佳嘟着小嘴表达不满,房枝太太只好说,另外一半当作小江的晚餐甜点,之后端起盘子回到厨房,盖上保鲜膜放入冰箱。眼前的三人其实是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纶太郎只觉得她们在努力扮演一个气氛和谐的家庭。

“……最近都没碰相机吗?”

纶太郎徐徐地开口问道,江知佳调整姿势,点点头。

“是的,这一个半月以来都没碰相机。”

“那么令尊的照片也是?”

江知佳再度点点头,喝了口茶转换心情。

“之前,父亲春天出院后一直到七月之间,我每天不间断地拍摄他的照片。有一天,我忽然觉得自已好像在制作垂死之人的摄影记录集,然后我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按下快门,只觉得非常害怕。不是常有人说拍照会摄取人的灵魂,虽然是迷信,但是被拍摄的人想必也不好受吧。”

“说的也是。明明人还活着,却有在拍摄生前纪念照片的感觉。”

“所以我决定在父亲还健在的时候停止摄影活动,拍摄完成的几十卷底片都没有冲洗,摆在底片盒里,保存于工作室的冰箱中。”

她的语气一点也不像个才二十岁的女孩。她一定曾经深切祈求过,希望以停止自己最喜欢的摄影活动,来为父亲延年益寿。

“你打算自己冲洗保存的底片吗?”

面对纶太郎随口丢出的简单问题,江知佳却一时词穷,答不上话来。这时玲香开口答道:“那些底片,宇佐见先生星期三已经全部拿走了。”

“宇佐见先生拿走了?为什么?”

江知佳接着说明:“其实底片必须早点冲洗,避免感光乳剂的品质劣化,但是我的、心情总是无法平静下来,我找宇佐见先生商量后,他表示希望在秋天回顾展时使用我的照片,而且这些底片非常珍贵,所以他想帮我保管尚未冲洗的底片。我随口就答应了。”

纶太郎以茶匙拍打着脸颊。他的脑中浮现宇佐见在一堆底片前窃笑的模样。宇佐见唯一的遗憾,大概是这些底片中,并没有拍到川岛伊作埋头制作最后作品的模样吧。

因此昨天纶太郎正想检视工作室的冰箱时,宇佐见才会出声制止。见机行事实在是宇佐见的拿手好戏。不仅是珍贵的底片,其他的物品,他大概早就以回顾展展示品的名义搜刮殆尽了。

“工作室的钥匙交给宇佐见先生保管,或许失策了。”

纶太郎试探着问,江知佳与玲香一脸不解地对望着。

“可是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呀。当我看到等于自己分身的石膏像没了头部,突然觉得很不舒服,要不是玲香扶着我离开,说不定我早就昏倒了,所以……”

江知佳辩解着,玲香接着说:“所以,理所当然地,宇佐见先生便留在现场确认物品损坏的状况。当他提出保管钥匙的要求,以便保持现场状况时,我们都认为那是最妥当的方法。”

“原来如此。那是星期六下午,伊作先生的家祭结束,你们返家之后的事情?所以在那之前,工作室钥匙是由你保管的?”

江知佳严肃地点点头,证实玲香昨天的说法。彻夜守灵后,江知佳从玲香手中接过钥匙前往工作室。她离开工作室时,确定大门已经上锁,第二天星期六,早上前往殡仪馆时,她也是随身带着钥匙。

“最初,当你看到石膏像时,曾注意到哪些特别的地方吗?尤其是被偷去的头部,有没有印象特别深刻的地方?”

“问我什么印象特别深刻,其实当我看到石膏像时,已经感动得泪流满面,只想着爸爸终于完成了,爸爸在过世前完成石膏像了。我记得,自己好像在石膏像前待了很久,那时,我已经没有什么时间概念了。关于石膏像的具体形状或印象,我的记忆其实非常模糊。宇佐见先生问过我,头部究竟是什么模样,我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脸孔和镜中的自己,有些不太一样。脸孔左右两边和镜中的自己相反,可能是因为双眼紧闭的关系吧。”

“就像是将田代周平个展中的照片,倒转过来吗?”

纶太郎追问着,江知佳的头停住不动。她似乎勾起了某些记忆,突然睁大双眼,眼眶盈满泪水。她眨了眨眼,急忙地揉了揉眼睛。

“对不起,我的心情可能有些混乱。”

“没关系,小江,别勉强。”

玲香说着,有点顾虑地悄悄碰触江知佳的肩膀。她似乎希望能够透过手掌的温度,减轻江知佳的悲哀。可是,江知佳没有任何反应。

玲香的手停留了一会儿后又悄悄地离开,手悬在空中,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弯了弯手指,然后撑住自己的头,垂下眼来。

“……对了,有一件事我有点担心。你爸爸的手机不见了,小江,你知道在哪里吗?”

为了缓和气氛,玲香改变话题。江知佳回答不知道,纶太郎询问是怎么一回事,玲香担心地说:“今天早上,我整理川岛的书房和寝室,顺便找寻他的手机,因为必须办理解约,但是到处都找不着。我问过房枝太太,她说星期五以后,她都没看到。”

“你曾经试着拨手机吗?”

“好像关机了,完全打不通。他可能随手拿到工作室,就丢在那里。他在工作时总是关机。”

“那么,现在到工作室找找,如何?”

纶太郎提出建议,玲香偏着头说:“可是,钥匙由宇佐见先生保管,他不在,我们没办法进入工作室。”

“不过,侵入者已经教我们,不需要钥匙也能够进入工作室,不是吗?”

纶太郎脱下身上的外套,摆在沙发背上。

工作室的窗玻璃有个半圆形的破洞,纶太郎伸手进去,毫不费力地打开锁。昨天,纶太郎只是假装将应急用的胶带重新贴上,其实已经没有任何封锁的效果。

纶太郎推开窗户,脱掉鞋子。

“一开始你就已经打好如意算盘了,对吧?”

国友玲香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纶太郎先单脚踏上铝窗,双手紧抓着窗框撑起身体,然后再抓住窗框上方,提起另一只脚,使双脚站上窗框。此时纶太郎觉得手指的触感不太对劲。

“我去开门,国友小姐请到大门前等一下。”

纶太郎说完后,玲香无奈地耸耸肩离开窗边。他看着玲香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后,手指摸遍窗框上方,指尖并未沾染任何灰尘,看来最近有人曾经仔细擦拭过窗户周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撑起百叶窗,钻进工作室。他走到入口处,穿上拖鞋,打开电灯和冷气。他打开房门后,玲香沉着脸走进工作室。

“难怪小江不想跟着过来。”

江知佳好像一口气吃了太多蛋糕,身体觉得不舒服。玲香答应陪纶太郎搜寻工作室后,江知佳像是松了口气般,躲回二楼房间。虽然纶太郎知道江知佳是藉故推托,不过勉强她一同前来,未免太过残酷。

“赶快动手寻找吧。”

两人分工合作,开始搜寻室内。四处寻找了约三十分钟以后,却遍寻不着川岛手机的踪影。纶太郎摇摇头,关上冰箱门,像是宣示搜索行动结束。

玲香拿着毛巾擦拭肮脏的双手,那条毛巾皱巴巴的,却曾沾满往生者的汗水。她靠在工作台边,用毛巾拍掸着裙边的灰尘。

“真是白忙一场,看来手机不在这里。”

“说不定手机原本在这里,只是被侵入者连同石膏像头部一块儿偷走了。”

“的确有这个可能性。如果是侵入者偷走,万一他盗用手机传送威胁简讯给小江,怎么办呢?”

“的确,你的猜测很有可能。此外,也有可能……”

“难道是那个人未经允许擅自带走?!”

玲香皱着眉,从长裙口袋中取出香烟与打火机,她拉过工作台上的玻璃空瓶,点了根烟。

“宇佐见先生说过,工作室内禁烟,不是吗?”

纶太郎提出忠告,玲香故意大口地吐着烟。

“谁甩他,宇佐见彰甚,别管他了。”

纶太郎猜想,遗失的川岛伊作手机当中,或许还留着两人私底下往来的记录。玲香的心情无法平静,或许是担忧通信记录遭第三者窥见。看来,下次如果有机会碰见宇佐见时,得问问手机的下落。

“……既然来到工作室,还有一件事我得顺便弄个清楚。”

纶太郎等玲香抽完烟后提出要求,玲香不再激动,神色自若地问:“又是顺便,接下来你想调查什么?”

“没什么。我希望你回想看看,当你发现伊作先生昏倒时,覆盖着石膏像的帆布是什么模样。”

“我之前已经告诉你了啊,当时我完全慌了手脚,根本无暇顾及石膏像。”

“那种时候呀,很奇妙地,人类对于映入眼底的图像反而记得非常清楚。如果我们重新模拟上周四的过程,或许你就能回想起来。请房枝太太帮忙吧,我就扮演伊作先生。”

玲香盯着纶太郎,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说:“你是认真的吗?重新模拟?你有充分的理由吧?”

“当然。” 饮水思源推理版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我也只能答应了。”

玲香按下工作台上的内线,请在主屋的秋山房枝过来。通话完毕后,她再度掸落裙上的的灰尘,灰尘纷纷掉落在她的脚边。

纶太郎照玲香的指示,搬动室内的摆设,不过,只是搬动铁梯与穿衣镜,并不费事。盖着白布的石膏像,还摆在与上星期四同样的位置。准备完毕后,胖嘟嘟的房枝太太刚好抵达,她的手上提着纶太郎的鞋子,大概是经过窗边时发现的。

“随便乱动,到时候惹恼宇佐见先生,我可不管喔。”

纶太郎向她说明接下来的程序,房枝太太更显得畏缩不前。玲香哄着房技太太,表示到时候若有什么麻烦,她会负责,房枝太太才首肯。纶太郎先请两人到庭院,然后关上工作室大门。

距离白布一角约三十公分处,纶太郎趴在地板上,缩起身子,左手腕伸直,右手蜷曲于左胸下面。他尽力符合玲香记忆中的位置与姿势,现在的时刻也刚好与当天差不多。

“准备OK,请开始吧。”

纶太郎话一说完,大门打开,玲香奔入工作室。她口中喊着伊作先生,然后奔到纶太郎身旁,跪下后看着纶太郎的脸孔。她抓着纶太郎的肩膀,不断摇晃,并在纶太郎的耳边,不断喊着川岛伊作的名字。发现纶太郎没有任何反应后,她赶紧测量纶太郎的左手脉搏,确认还有生命迹象。然后她立刻起身,按下工作台上的内线电话按钮。

“房枝太太,川岛在工作室里昏倒了!!请你立刻叫救护车。”

玲香迅速指示后,离开工作台,又回到纶太郎身边。两手紧紧握住他的左手,不断地祈祷着你不能死,千万不能死。

玲香的演技逼真,但是秋山房枝进入工作室后,她却突然停住了。大概是意识到房技太太的存在,觉得不好意思,她突然放开纶太郎的手,别过脸,提高嗓门说:“我演不下去了,别再逼我。”

“没关系。不好意思,是我无理要求,对不起。”

纶太郎从地板起身,深深一鞠躬。房枝太太站在入口处一脸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玲香别过视线,口气有些粗暴。

“……算了。你应该多少了解当时的情形了,有什么发现吗?”

“现在覆盖在石膏像上的白布和上星期四相比,高度有什么不一样吗?”

“高度?”

玲香一脸困惑,回头看看盖着帆布的石膏像。

【注】:位于东京京都世田谷区的法式糕点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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