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佐见骇人的言论却未引起任何反应。宇佐见话说完时,纶太郎啜着冷掉的咖啡,再缓缓地将杯子放回咖啡托盘上。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别只是想故弄玄虚。”
“我真的这么想。”
无法获得预期的反应,宇佐见焦躁地强调:“或许是故弄玄虚,不过故弄玄虚的可不是我,这句话你该对过世的川岛大师说,我纯粹是陈述事实而已。”
“你认为伊作先生故意制成没有头部?可是……”
“你别急着反驳,光等我说完。你还记得石膏像上覆盖着帆布吧?那块布并非后来由他人盖上的,而是川岛大师在昏倒前覆盖的。所以奔跑到工作室的国友小姐等人并没有看到实际的完成作品。那时候她为了照顾病人,已经手忙脚乱了,根本无心顾及作品。况且大师送到医院,一直到翌日的守灵仪式结束,没有任何人进入工作室。”
“这件事情,玲香小姐已经告诉我了。”
纶太郎淡淡地回应着,提起咖啡壶注入热咖啡。宇佐见也藉机示意,纶太郎只好帮他倒杯热咖啡。
“谢谢!说实在的,当时我恨不得马上冲去欣赏川岛大师的遗作。或许你认为我很卑鄙,可是身为回顾展的策展人,我当然挂心石膏像是否已经完成;如果已经完成,作品完成度究竟如何呢?但是我担心太过于强出头会引起遗族的不悦,那自己就前功尽弃了。星期五晚上,我让江知佳独自一人前往工作室,也是尊重她的心情。现在想想,如果那时候和她一起前往工作室,就不会发生这一连串的骚动了。”
宇佐见摇摇头,迅速地端起咖啡杯啜饮。
“总而言之,除了江知佳以外,没有人看过石膏像的头部。虽然她说看到脸孔,但是现场却找不到头部曾经存在的证据。”
纶太郎嘟起嘴。他早就推想过这个疑点,也能立刻推翻宇佐见的想法,但是再多听听宇佐见的意见也无妨。
“切断的头部是什么模样?你问过江知佳了吗?”
“当然问过了。我们发现工作室一片凌乱,立刻询问江知佳。她回答前晚确实是有头部的,可是她的回答相当暧昧不明。我问她脸部的详细样貌,她的回答总是模糊不清,缺乏具体性。我有所顾虑,不敢再深入追问,但总觉得一定有什么隐情。”
纶太郎询问江知佳时也有同感。不过只因为这个理由,即推论作品本来就没有头部,未免太过武断。纶太郎以此反问宇佐见。
“不,想法太过武断的应该是你。”
宇佐见的双手交握,不容分说地答道:“依照各方状况推测,并无法全盘推翻江知佳切断石膏像头部的可能性。但是请你站在当事人的立场想想:那座石膏像是川岛大师用生命换来的,是他投入全部心力完成的遗作,更何况石膏像的模特儿是江知佳本身,只要稍微仔细一想,就知道这件作品深具意义。这件作品是江知佳和生命如风中残烛的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共同作业。父女两人每天同心齐力,是充满诸多回忆,无可取代的纪念碑,活在人世的女儿怎么可能亲手摧毁?如果你还是认为可能性很高,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解释为什么她会采取如此不合理的行动?!”
“不,理由还没……”
“你看看!既然没有理由,她怎么可能做出这么毫无道理的行动。”
弱点受到攻击,纶太郎一时词穷,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击。即使他认为切断石膏像的人是江知佳,却完全无法理清江如佳的动机。他原本期待从宇佐见彰甚的口中找出蛛丝马迹,看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为了不浪费时间,结束这场无止境的争论,纶太郎只有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的说法可能会冒犯到您,其实我自己也曾经推测过,也许伊作先生原先就制作没有头部的石膏像。但是我发现这个可能性是零,因为有第三者的证词,证明头部确实曾经存在。”
“第三者的证词?”
“昨天我拜访川岛府上,顺便进行工作室的现场重建,请玲香小姐和房枝太太回想星期四下午时的事情经过。别小看人类的记忆,两人都说进入工作室后,覆盖着白布的石膏像高度比现在还要高一个头。整座雕像的质量感,以及垂及地板的布长,和现在的状态有着明显不同。头部的有无与否,透过布也能得知完全不同。由于有两人以上的证词,我才认为伊作先生完成石膏像时,不可能没有头部。”
出乎意料地,宇佐见丝毫不为所动,看来他似乎早就知道玲香与房枝太太的证词。他搔着后脑勺,一副早就了然于胸的态度。
“现场重建啊,何必那么大费周章呢。我早就知道了,我问过她们两人,也获得相同的回答。可是你却遗漏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们看到的只是盖在外侧的布,里面根本是别的物体。因此,帆布所覆盖的并不是石膏制的人头,只是类似的假人头。”
“假人头?”
“没错。变魔术时不都会盖上一块布吗,所以刚才我说这是川岛大师故弄玄虚。而且不止如此。接下来是我的想象:川岛大师昏倒,被担架抬离工作室后,经过一段时间,被布覆盖的假人头便会自动消失。”
“自动消失?什么意思?”
“你记得工作室里有台大型冰箱吧?我检查时冰箱当中空无一物,刚好可放进一个人头。现在这个季节,只要关掉冷气,关紧窗户,室内便非常闷热。”
宇佐见令人意外的提示,使纶太郎两眼瞪得又围又大。
“……莫非你说伊作先生用冰块制作假人头?”
“不,冰块融化后会留下水渍。可是无论是帆布或是石膏像的颈部以下,都没有任何水渍痕迹。我想,川岛大师可能是使用干冰。他先以干冰凿成头部形状,固定在完成的石膏像头部部分,再盖上白布。干冰也是白色的,万一白布滑落,乍看之下很容易看成是石膏,这是一石二鸟的手法。”
“不会吧,你在开玩笑吧?”
纶太郎一点也不惊讶,反而有些愕然。一个即将死去的大男人,会用这种哄骗小孩的手法来愚弄家人吗?但是宇佐见非常严肃地说:“我是认真的。事实比起小说通常更为诡异莫测,川岛大师并非没有那种能耐,其实他曾经使用干冰制作作品。别误会,我并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随便胡乱编造。我手上握有大师为何制作假人头的具体证据。”
“具体证据?莫非和伊作先生的手机有关?”
纶太郎先将一军,但是宇佐见似乎没什么反应,甚至还反问大师的手机怎么了,纶太郎回答玲香曾问起大师手机下落一事。
“……我不知道,手机应该不在工作室里。”
“真的吗?我还以为宇佐见先生偷偷拿走了。”
“不可能,我不会随便乱动大师的私人物品。”
宇佐见断然否认,咳嗽了几声后,重新开口说:“具体证据另有其他物品。原本我还犹豫是否应该告诉你,不过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就全部透露给你吧。不过我告诉你的事情,除非我允许,请勿任意泄露,否则会有麻烦。我有权请你保密,虽然具体证据不至于涉及违法,却有着很大的风险。我十分赏识你的洞察力,因此需要你的协助。请你先保证绝对不泄露任何口风。”
纶太郎无法拒绝,只能发誓严守秘密。宇佐见摘下眼镜后揉了探眉间,他从衬衫口袋中取出眼药水,熟练地点了眼药水。眼药水看起来并非是市售,而是眼科医生开的处方。纶太郎发现,宇佐见少了如注册商标般的黑框眼镜后,模样大不相同。
重新戴上眼镜,宇佐见说了声抱歉便走进卧房,然后抱着大信封回座。
“我的证据就在这里,这是取自江知佳脸孔的石膏雌型。在展示前,我先简单介绍川岛大师的石膏直塑技法,也就是内部浇铸技法的步骤。”
宇佐见的解说并无新意。经由江知佳的教导以及宇佐见撰写的追悼报导,纶太郎已经知道大略的制作程序。首先将浸染石膏液的绷带贴在模特儿身上,石膏凝固后取下绷带,连接各个部位,制作中空的雌模,再灌入以水溶解的石膏,等到充分干燥后再拔出雄模;将自身体各个部位取出的雄模组合,忠实重视模特儿形貌的石膏像即告完成……”
“请注意直塑的雌模。是将雌模接合起来以完成作品,而与之相对的内部浇铸技法在作品完成时,使用完毕的雌模等于是废弃物,因为在拔出内侧的雄模时,必须像剥蛋壳般以槌子和凿子将雌模敲得粉碎。”
“说的也是。工作室的工作台上有分裂的石膏碎片.!那是绷带的残骸,那就是雌模的下场?”
“没错。如果石膏像原本就有头部,从江知佳脸上翻模而得的雌模原型,就不可能存在,懂了吗?”
“我懂。” 饮水思源推理版
宇佐见从信封中取出四张大照片,十分仔细地排列在桌子上。第一张照片,是从正面拍摄的石膏面具。由厚厚的石膏绷带取得的凹凸形状上,能够隐约看出江知佳的脸型。由于是刚翻模完成的状态,并无任何凿锉或修复的痕迹。
第二张照片则是拍摄石膏面具内侧,面具内侧完美地拓印了江知佳的表情与肌肤纹路。第三张与第四张照片,则是头部后方的石膏雌型照片,包括了耳朵,分别拍摄正面与反面,同样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
“这些照片的确是江知佳脸孔部分的雌模,你是如何取得这些照片的?”
纶太郎看完照片后,抬起头来询问,宇佐见狡猾地笑着。
“家祭结束后,我在川岛大师的工作室中找到的。我和江知佳谈话后突然灵光乍现,在工作室中四处寻找,便发现这些照片就放在保利龙箱中,摆在架子上。这件事情我对遗族采取保密政策,江知佳本人当然更不知道。”
“换言之,你依旧是未经许可就擅自取走他人物品嘛。照片中的实物放在哪里?”
“我寄放在一位从事石膏技术业的朋友那儿,他非常值得信任,绝对不可能泄密。慎重起见,我商请那位友人比较工作台上残馀的雌模样本,证明是同一时期、同一素材所翻模制造的。而且那位朋友告诉我脸孔部分的石膏面具没有水溶石膏的痕迹,因此,江知佳脸孔部分的雄模从未存在过。”
“依理推论确实是如此,不过,或许脸孔部分的雌模不止一个呢?”
“不可能,关于这点,在川岛大师过世前我已经向江知佳确认过了,脸孔部分的翻模作业只执行过一次。大师因为病痛缠身,体力衰弱,已经无力重做,而且在作品完成前,江知佳也没有理由说谎。脸孔部分的雌模只有一个,再加上没有任何毁损痕迹,由此确实可知石膏像一开始就没有头部。”
证据确凿,纶太郎的推理被一一推翻。宇佐见的说明符合常理,丝毫没有任何得以反驳之处。可是,如果头部从未遭到切断,又有其他疑点产生……
“可是,石膏像的颈部部分清楚留下线锯锯断的痕迹。如果宇佐见先生的推理正确,难道那是为了掩饰没有头部的伪装吗?”
宇佐见了解自己的主张获得认同,微微一笑。
“不愧是法月先生。完成的石膏像上还留有部分头部。如果直接保留成形的石膏像,就会看出原本就没有头部,所以才必须将顶端薄薄地切掉一片,假装切断头部。”
“总而言之,这也是江知佳玩弄的手法?”
“当然,破坏工作室窗户的也是江知佳小姐,所以我才说你的推理只对了一半。星期五晚上,她可能是临时起意,设法将石膏像假装成有头部的模样。”
“最令人不解的就是这点。为什么她要故意破坏父亲的遗作?为什么她要谎称曾经看过从未存在的头部?”
纶太郎偏着头问着,宇佐见用两根手指头敲着膝盖,慎重地回答:“可能她无法领悟父亲真正的寓意,脑中一片混乱吧。我再次强调,那座石膏像是川岛大师以生命换来的遗作,江知佳自己本身是模特儿,更亲眼目睹整个石膏直塑的制作过程。结果完成的作品却没有最重要的头部,她一定受到很大的冲击。她一定想知道没有头部的原因,但是她却无人可问,因为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她可能认为自己受到去世父亲的排斥。”
“因此她不愿意承认这种情形,才设法制造出第三者切断头部的假象吗?”
“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假人的头部如果不是干冰,而是能够展现形状的其他材质,江知佳应该不会做出如此粗暴的行为。如果有任何代替头部的物体能够了解作者的意图,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了。可是川岛大师却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没有任何制作日志或笔记,众人的面前只有一座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头石膏像……总之,现在追问江知佳,可能只会招致反效果,所以我打算过一段时间,等她心情平稳后再慢慢问她。”
纶太郎交叉着双臂,宇佐见再度端起咖啡啜饮。对江知佳所表现的过度反应,宇佐见的解释或许是正确的,可是……川岛伊作为什么要让自己最后一件作品牵扯出这么一场天大的骚动?他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实在令人费解。
“为什么伊作先生要瞒着江知佳制作无头石膏像呢?假设他想故弄玄虚,总有个理由吧?假设真如宇佐见先生所推论,伊作先生事先制作干冰假人头瞒骗家人,他总有什么合理的理由吧?”
纶太郎追问着,宇佐见并未立即回答,咖啡杯停在嘴边,眼睛里着远方沉思着。纶太郎看着地疲惫不堪、惨白异常的脸孔,突然觉得宇佐见是打从心底敬畏川岛伊作。
虽然宇佐见工于心计,一心追求名利,但是他的工作态度非常认真。眼前的宇佐见,身为一位美术评论家,正动用自己脑中所有的知识经验,设法理解往生者的遗志,解开往生者制作无头石膏像的理由。
“有个墨镜事件……”宇佐见将咖啡林放回咖啡托盘,一边回想一边开口,“一九八二年的个展,当时川岛大师为了摆脱人体直塑作品的刻板印象,以墨镜掩盖石膏像脸孔,不过被批评得体无完肤。有位评论家向来赞赏大师的作品,甚至连他都将大师贬得一文不值,说是‘一群没有、心肝、没有灵魂的橱窗模特儿’。这个尝试得不到世人的理解,使大师大受打击。过了不久,大师便停止制作石膏直塑作品。”
纶太郎点点头。他初识江知佳的那天,她曾叙说这件事情,并为自己的父亲感到忿忿不平。
“江知佳曾经告诉我,无论姿势如何改变,几经尝试,伊作先生还是只能做出眼睛紧闭的作品,大概因此觉得厌倦无力吧。墨镜事件后,他曾经在脸孔部分的雌型上加工,制作双眼睁开的版本,但是听说他当场就将成品敲得粉碎。”
“嗯,这件事情大师本人也曾经告诉我。据说如此一来,完全破坏原有的肤质触感,整体印象非常糟糕。我在报纸追悼文上也曾经写过,川岛大师对于乔治.席格尔的作风,一直怀抱着冲突矛盾的情感。比起任何人,他更能深刻体会席格尔表现手法所展现的深度和强度;但是他也从未骄傲自大,沉浸于‘日本的席格尔’的美誉当中。所以,为了有别于席格尔的宗教概念,他不断挣扎、尝试,设法确立属于自己的原创风格。他的挣扎尝试,正是来自于雕刻形式上对于如何表现眼睛的矛盾理论。”
“东西方的雕刻史中,如何更立体地表现眼睛,向来是个困难的课题。不必我多做解释,你一定知道眼睛是没有形状的,而是经由虹膜和瞳孔的色彩形成。古希腊使用上色的绘画技法,日本佛像雕刻的手法则是以黑曜石或描绘了瞳孔的水晶镶嵌成玉眼。可是这些折衷主义,在强调立体表现的雕刻手法中,严重破坏雕刻的自主性。一直到希腊化时代以后雕刻家才发现以固定眼神的方法,能够纯粹以雕刻的手法来展现眼睛。但是后世的雕刻家却非完全使用雕刻手法表现眼睛,仍旧继续使用无色彩的单纯凸面眼睛,因为在表现宗教主题时,空白的眼球像是在凝视着虚空,非常符合宗教意涵。以上是一般的雕刻知识,但是这种表现上的限制,连席格尔的人体直塑作品也毫不犹疑地使用这种手法。紧闭双眼的人物脸孔看似冥想的表情,就像是底片上没有视线的空白眼球。”
“那就是伊作先生所厌恶的,所谓的虔诚‘祈祷’印象吗?”
“没错,就是那样。对使用内部浇铸技法的川岛大师来说,如何表现眼睛,简直就是一场和严格制约的战争。法月先生一定清楚知道人体直塑技法的原理,模特儿必须紧闭双眼,才能翻取脸部的模型。墨镜事件后,大师从此不再制作任何石膏直塑作品,就是希望挥别席格尔的紧闭双眼表现,挥别具有宗教意味的风格。本次,大师走出长时间的空窗期,再次着手制作内部浇铸手法的作品,为了消弭表现‘眼睛’时的双重矛盾,他必须提出另一种理论性的解释。”
“另一种理论式的解释?有那种技法吗?”
纶太郎半信半疑地问着,宇佐见得意洋洋地答道:“当然有,方法早已存在,只是大家都不敢尝试。石膏像没有人头就是这个原因,无头石膏像不需要表现紧闭的双眼。”
宇佐见令人错愕的回答,令纶太郎大失所望。
“只为了这个理由?未免太过单纯了吧?说穿了,这种手法只是逃避。”
“或许是吧。如果只是制作无头的石膏像,你可以说是逃避;但是这座石膏像早已超乎你的想象,心思缜密地做了许多设计。大师以江知佳为模特儿,也是他深思熟虑的设计之一。不仅如此,事先制作干冰假头,也是设计环节之一。”
宇佐见的回答话中有话,他微微一笑,展示自己身为美术评论家的自信与尊严。纶太郎大大地吞了口口水,催促宇佐见继续说下去。
“我刚才说大师故弄玄虚,只是我单方面的解释方法,总之,川岛大师一开始就打算制作无头石膏像。纵使没有头部切断的程序,在作品呈现时大师也会强调“切断头部”的过程;由此推论,再观察成品的状态,自然能发现石膏像中蕴含着神话主题。”
“神话主题?”
“希望你还记得我在工作室中告诉你的话,江知佳石膏像的姿势就是‘母子像’系列作品倒映在镜中的影像,所以那座石膏像本来应该摆设在镜子面前展示。我给你的提示已经够多了,想必你应该已经明白,突然睁开的眼睛、镜子、遭到切断的头部……”
宇佐见停下嘴来,一副一切了然于胸的模样。纶太郎不禁脱口而出:“……美社莎的头……”
宇佐见满意地点点头,推了推眼镜。
“希腊神话中的怪物美杜莎,她是戈尔贡三姊妹【注】的老幺。她原本拥有绝世美貌,但是她在阿波罗神殿中和海神交合,触怒了阿西娜,将她美丽的秀发变成一条条的蛇。她的模样实在令人心生畏惧,只要和她的眼神交会,所有的人都会变成石头。勇士珀尔修斯【注】奉命收拾怪物美杜莎,他手持青铜盾牌,盾牌表面磨得像镜子般光亮。他看着盾牌中的影像慢慢逼近美杜莎,设法让她沉睡,才终于砍下她的头颅。这面光滑如镜的盾牌是阿西娜交给珀尔修斯的。珀尔修斯结束斩妖除魔的冒险之旅后,献上美社莎的头颅给阿西娜,作为约定承诺的礼物。”
纶太郎十分讶异宇佐见的洞察力。他对照美杜莎的传说,将围绕着江知佳石膏像打转的谜团,以十分戏剧化的方式逐渐解密。
透过眼神所造成的石化现象与头部切断。承继了母亲遗传的江知佳裸体,成为隐喻美杜莎的女性象征,以及容易遭受伤害的象征。人体姿态倒映在镜中的瞬间,立刻石化——立刻石膏化,演化为石头,勇士珀尔修斯挥动大镰刀一刀斩落丧失活力的美杜莎头颅,并献给掌管艺术的美神阿西娜。
“献给阿西娜的头颅,嵌在名为埃吉斯的山羊皮盾中央。美杜莎头颅被称为蛇发女妖,拥有除魔护身符的功效。弗洛伊德的短篇草稿<美杜莎的头颅>中,认为切断头颅和去势自卑感有所关联,对蛇发女妖所感到的恐怖感,他解释为少年因为目击母亲的性器而感到恐惧;因为亲眼见到美杜莎而石化的现象,他则解释为勃起。美杜莎头颅的最大特征就是那对恐怖的双眼,石化的恐怖来自于视线的交会,由此观点来探讨,美杜莎神话其实是和邪恶之眼相关的神话类型。”
“邪恶之眼,也就是evil eyes吗?”
“嗯。凯伊瓦【注】的<美杜莎与她的伙伴>一文中,认为这个故事和昆虫的拟态行为以及昆虫身上的眼状花纹有所关联,将美杜莎神话解释为眼状花纹的拟人化。拉康【注】也曾触及凯伊瓦的论调,强烈关切动物和人类之间的镜像理论,也就是拟态的类比性。如果凯伊瓦和拉康的拟态理论也能应用于艺术领域当中,就有可能为原有的镜像理论重新开辟另一新次元的探讨。”
“镜像理论,这个用词很少听见。”
“那是你学识不足,在古代希腊文中这个字就是模仿之意。镜像理论阐述艺术的起源,其实就是来自于想要重现或描写现实自然环境当中的各类事物。可是,蛇发女妖纯粹只是个强力的护身符,作为防备敌人或是夺取敌人力量的象征。虽然说美杜莎的头颅必须使用镜子才得以切断,但是在视觉表现的层次上,美杜莎头颅不仅是镜像的模仿产物。既然作为护身符,就必须有肉眼可见的妖魔鬼怪,才得以发挥咒语般的威吓力量,吓退敌人。所以,与其静态地描写模仿自然,倒不如制作出能够发挥实用效果的强大装置。此处的敌人概念,指的是未知物质、远方物质、深渊,或是黑暗等无法具实表象的领域,如此一来,即可追溯到艺术另一个起源,绝非只是单纯模仿,而是透过拟态行为孕育而生的。蛇发女妖其实是一种虚有其表的恫吓象征。让我们回头看看川岛大师的遗作,如果只是单纯解释为东方的川岛大师对西方的乔治.席格尔的回应,似乎还有不足之处,反而容易陷入席格尔狭隘的紧闭双眼陷阱中。因此,川岛大师必须反制双眼的立体表现手法上所呈现的矛盾,他以美杜莎的头颅作为代表空虚的中心概念,把概念具体化呈现出的新作品,将作为川岛伊作理论崭新的一步——但是在他跨出崭新的一步之前,必须先打好基础。”
“打好基础?”
纶太郎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他回应的瞬间,宇佐见彰甚学者般的真挚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转变为狂热的野心家脸孔。
【注】:戈尔贡(Gofgon)是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具有将人化为石头的能力。
【注】:珀尔修斯(Perseus),是希腊神话中著名的英雄,主神宙斯之子。
【注】:凯伊瓦(Roger Caillois,1913-1978),法国社会学家。
【注】:拉康(Jacque SLacan,1901-1981),法国精神分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