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揭开后石膏像上长出一颗头颅,一根根头发是无数的白蛇,两只睁大的白色眼睛瞪着自己,令人不寒而栗,纶太郎惊惧地连忙挥拳挡开,却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被大镰刀一刀砍中。“咚”的一声,石膏块被切断,滚落在工作室地板上,蛇发女妖的头颅破裂粉碎,幻化成一片冰冰凉凉的白雾,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地板瞬间化为一片血海,血海之间缓缓出现一张空虚漆黑眼神的脸孔,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是双眼被挖空的江知佳。
“这只是一场梦。” 饮水思源推理版
纶太郎被自己的梦话吵醒,时间是星期六早晨。梦的内容简直是依照昨天宇佐见彰甚的说词演出,毫无建设性,醒来之后只是令人觉得不愉快。
纶太郎起床淋浴,洗去恶梦的不快。宇佐见将川岛伊作的遗作比喻为美杜莎神话,纶太郎虽然尊重他的想法,却无法接受干冰一说。关于江知佳故布疑阵的理由,他也认为欠缺说服力。
更糟的是,宇佐见对自己的想法高谈阔论后,还发表了更荒唐的论调,他的论调能否任其发展,纶太郎还必须仰赖川岛敦志的判断。
待解决的问题堆积如山,他擦干身子穿上衣服,法月警视也起床了。
“今天也起得这么早。最近我看你每天都出门,该不会又插手什么麻烦事吧?”
“爸,没那回事。只是一些简单的小说相关采访。”
“那就好,你这样忙进忙出通常没有什么好事,希望这次真是如此简单。”
纶太郎心中暗想我也希望如此,只是有口难言。
父亲出勤上班后,他拨了通电话给川岛敦志。虽然时间有点早,川岛似乎并不在意。
纶太郎询问下午能否前往拜访。
“和小江的事情有关吧?你找到堂本峻的住处了?”
“除了那件事情外,还有其他的进展。现在暂时不必担心堂本会伤害江知佳,除了他的住处之外,还有一些事情我认为你应该知道。关于石膏像的处理方式,我问过宇佐见的想法,这些事情太过于敏感,不方便在电话中讨论,直接到你家谈会比较妥当。”
在宇佐见面前,纶太郎一直故作老实,但是他毫无遵守保密约定的意愿。川岛沙哑地叹了口气。
“宇佐见的想法呀,真是伤脑筋。今天中午我得到代代木办点事。虽然不用上课,但是已经和其他讲师约好要讨论事情,我不好意思缺席。你要告诉我的事情,是否非常紧急呢?”
纶太郎回答,如果迫在眉睫,昨晚就联络了。川岛听了,稍微松了口气地说:“那么,能不能约傍晚以后呢?即使会议有所拖延,六点之前应该能够结束。给我点缓冲时间,约七点如何?”
虽然是自由翻译家,川岛敦志还身兼大众传播专科学校的讲师,丧假也有天数限制。虽然仍有许多放心不下的事情,繁琐的日常工作业务却无法敷衍了事。
“我知道了。有件事情我想先问问,你知道各务顺一经营的牙科诊所电话吗?”
“各务的诊所?应该有吧,找找看应该找得到,你有何目的?”
川岛的话中带刺,纶太郎慎重地回答:“江知佳在公祭中的行为,我还是无法理解。宇佐见先生曾经拍胸脯保证,认为石膏像是‘母子像’系列作品的完结篇。所以我想这次的事情,或许江知佳的母亲律子女士多少有些影响性吧。我想问问各务顺一或许能够厘清一些疑点。”
“我能够了解你的出发点,可是我认为律子的事情你最好别插手,以免弄巧成拙反而伤害小江,造成无法收拾的局面,那就太糟糕了。”
“我只是问问,不会追根究底,我无意追问律子女士。况且,我有段时间没检查牙齿了,应该有不少牙结石。我只是想假装成患者,顺便看看各务的反应。”
“假装成患者?所以你才想知道诊所的电话?可是,这种方法真能问出什么吗……”
川岛似乎不太赞成这项计划,但是他表示,各务顺一在公祭上承诺的约定,他并未从侄女江知佳口中听到对方有任何具体的回应。身为江知佳的叔叔,他一定很关心各务夫妇的反应。纶太郎好说歹说才劝动川岛心不甘情不愿地告知各务的诊所电话。
纶太郎郑重道谢,挂断电话后,立刻依照便条纸上记下的号码拨了电话。铃声响了两声,一位女性接起电话。
“‘各务牙科诊所’,请问您需要预约吗?”
纶太郎先询问诊疗时间,星期六只有上午看诊。他估算前往府中所需的时间,然后预约十一点的洗牙门诊。
“各务牙科诊所”靠近京王线的府中车站,从北出口步行五分钟,在甲州街道的一栋大楼的二楼,诊所是租来的。电话中诊所方面告知停车场已经客满,请勿开车前往,纶太郎只好从家里出发后,搭乘东急大井町线,在沟之口转乘田园都市线,至分倍河原转乘JR南武线,再转乘京王线,好不容易才抵达目的地。
看着招牌,除了牙齿美容外,各务牙科诊所也进行一般牙齿治疗,另外,还写着“最新技术的植牙治疗·磁性假牙”。纶太郎知道植牙是植入人工牙齿,却未听过磁性假牙。
纶太郎在柜台确认初诊的预约,递上健保卡。柜台窗口的小姐留意到住处栏。
“您住在世田谷区?距离这里很远呢。”
“朋友向我介绍的,他告诉我,这位医生曾在牙齿美容发源地的美国居住过,技巧非常高超。”
“是吗?”
柜台小姐微微一笑,露出排列整齐的洁白牙齿。
“您的朋友是本诊所的病患吗?”
“……应该是的。他叫堂本峻,是一位摄影师。”
纶太郎猛然报上堂本的姓名。他想,曾经纠缠过江知佳的堂本,说不定曾胆大妄为,假装患者与各务顺一接触。不过,事情并不如纶太郎所预测,柜台小姐偏着头说:“堂本先生?我没有听过这位患者耶?”
“是吗?那么我可能是听别人说的。”
纶太郎随口搪塞,她又再度露出排列整齐的贝齿,说:“如果您的朋友是摄影师的话,说不定您是从模特儿那儿听到本诊所医师的大名吧。本诊所的患者有不少相关行业的人士。”
他填写问诊单,在空无一人的候诊室沙发上坐下。诊疗室中传来一阵实在不算悦耳的机械声响。纶太郎提前抵达诊所,尚须等待十五分钟,但是听到那种声音,令人条件反射性地心跳不断加快。
纶太郎望向候诊室的书柜,除了女性周刊杂志与漫画外,还有美容齿科治疗的基本入门书。为了稳定自己的情绪,事先学习各务顺一的专业领域或许也是一个方法。纶太郎想着,取出一本看似容易阅读的书。
书籍以问答方式编排,纶太郎寻找有趣的部分,发现“磁性假牙”一词。那是诊所门口招牌上的谜样用词。纶太郎受到字面吸引,开始细读,心中暗想说不定还能作为小说的题材。
Q:部分活动假牙的钢丝外观丑陋,且因食物渣滓会卡在钢丝上,造成不美观,因此无法开心享受美食。是否有不需钢丝的假牙呢?
A:一般部分活动假牙配合缺牙区的牙床形态做树脂床,再于其上装上人工牙,此树脂床连同人工牙,再以挂钩固定在邻牙上。
这项治疗方法常见于牙齿拔除之后。其实有不少病患抱怨,由于在意钢丝,反而不方便进食。再加上因为钢丝施压于健康的牙齿上,咀嚼时容易摇晃,容易造成牙齿疼痛与摇动。且由于不易取下,钢丝周围容易藏污纳垢,造成蛀牙。
为了解除这些问题,最新治疗方法是使用高性能磁石的活动假牙。这是在假牙内侧装设磁石,以磁力增加吸附力。只需要将假牙接近口中,就会吸附在正确位置上。
磁性附着式活动假牙,由于没有复杂的钢丝牙桥等装置,容易拆装,不会造成两旁牙齿的负担。使用的磁石约米粒般大小,最大磁力可达约一公斤,假牙不易摇晃。由于没有钢丝外露,自然又美观。
Q:听说有人工牙根与磁性假牙并用的治疗法,具有哪些优点呢?
A:并用磁性假牙与植牙的治疗法,能够制作更具安定性的优良假牙。尤其是对于下巴骨头量少,无法大量植牙的患者,或是不适合固定式植牙的患者来说,这种配套方法能够达到治疗效果。
举例来说,上颚做全口假牙,为了维持稳定性,假牙会做得比较大,但是如果使用磁性假牙加植牙的方法,不仅能够维持稳定,假牙体积也减少许多。
Q:磁性假牙要如何保养?
A:磁性假牙保养方法与普通假牙相同。由于构造简单,食物渣滓不容易塞住,更容易清洁保养。手脚不灵活者或高龄者也能方便使用。对于现有假牙感觉不便的人,建议您使用这种治疗方法。
“法月先生,请到三号诊疗室。”
护士叫唤纶太郎的姓氏,他起身走向诊疗室。为了保护病患的隐私,每间诊疗室都最独立的房间。与其称是牙科医师的诊疗室,反而像是美容名人所经营的美发沙龙。
坐上像是未来世界里的高科技诊疗椅,女助理为纶太郎戴上围兜。她为了防止药品造成手指龟裂,涂着牙科用的瞬间接着剂。纶太郎虽然知道这项秘诀,但是今天才真正亲眼见到。作为固定蜡或是金属牙髓,瞬间接着剂绝对是不可或缺的用品。等了一会儿,各务顺一开门进入诊疗室。
上次见到各务时他穿着丧服,今天则是一身笔挺的白色上衣。近看他的雪白牙齿,比起光亮的无框眼镜镜片毫不逊色。他的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看着病历。
“您姓法月吗?很少见的姓呢。您特地远从世田谷前来看诊,想接受什么治疗呢?”
“牙结石累积了不少,希望能去除干净。”
“洗牙是吗?我知道了。我顺便检查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毛病。麻烦请张开嘴。”
纶太郎突然觉得自己陷入动弹不得的困境,他想问问题,但张嘴状态让他无法言语。
各务请女助理记录病历,熟练地检查牙齿状态。他说,下排右后方的臼齿,曾治疗过的地方有点蛀牙的徵兆。
“当您食用冰凉食物时,不会觉得酸痛吗?”
“会呀,尤其在季节交替的时候。”
“最好早点治疗,先照张X光,好吗?”
纶太郎有些慌乱,因为若错过这个机会,他又将暂时陷入无法言语的状态。
“嗯……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最近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医生?”
面对纶太郎勉强挤出的台词,各务歪着头:“是吗?我们曾经在哪儿见过面吗?”
“星期三,敬老节那天,您曾经前往町田的殡仪馆吗?”纶太郎单刀直入地问道,各务的表情有点僵硬。
“您说的町田殡仪馆,是雕刻家川岛伊作的公祭吗?”
“是的,我也前往参加了。在众人上香时,我看见您和往生者的千金对话……”
“原来您看见了呀?真是让您见笑了。您会参加川岛伊作的公祭,所以您的工作和美术相关喽?”
“不,我算是个作家,一点也扯不上关系。我刚好和翻译家川岛敦志先生熟识,但是从未见过他已经过世的兄长。”
各务脸色凝重,眼神也似乎变得冷漠:“世界真是小呢。首先,我们先拍摄蛀牙部位的X光照片,再清除牙结石。”
话一说完,各务一副专心准备X光摄影的模样,然后交给女助理冲洗显影,接着准备洗牙作业。
洗牙动作相当仔细,各务依序说明所有程序。他在牙齿脏污处涂上染色剂,以超音波洗牙机仔细剔除深陷于齿肉间的牙结石,再以抛光机喷上水与研磨剂,充分洗净口腔内部。最后再以氯化锌洁牙泥与橡胶片磨亮牙齿表面。
“口腔内干净多了,请再漱漱口。”
漱口后,虽然牙龈有些出血,但是口腔内部有种清爽、舒服的感觉。纶太郎以舌尖确认光滑平顺的牙齿表面,决定再次出击,假装攀谈试探。
“……我听说,医生的再婚对象是伊作先生的妻子,现在冠上夫姓为各务律子。”
各务原本打算摘下口罩,却停住未动,含糊不清地说:“你是从弟弟敦志先生那儿听来的?”
“是的,听说事情非常复杂。”
纶太郎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不过,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巧妙地闪避正面回答。
“那么,想必你已经听到了不少。”
“是的,我听到了不少事情。”
这时,诊疗室的门打开,女助理走了进来。各务接过显影完成的X光片,交代一些事情后将她支开。他盯着X光片瞧,不发一语,然后若无其事地摘下口罩,开始说明蛀牙部位。纶太郎毫不迟疑地打断他的话。
“请问你将江知佳的要求转达给律子女士了吗?您在遗照面前曾经答应,回家后要和妻子商量看看。”
一瞬间,各务顺一似乎要发火,但是他又摇头恢复医生的神情,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后,将X光片摆在诊疗台车上。
“这些是是非非我不希望患者过问。我知道川岛一家对我们夫妇从未有过好感……尤其是弟弟敦志先生。你来这儿莫非是受他请托?”
“你只答对了一半。敦志先生向来不喜欢节外生枝,他曾劝阻我别来见你和律子女士。”
“他曾劝阻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越听越糊涂。刚才你说自己也算个作家,莫非你是个自由撰稿者?还是你是位新闻记者?你该不会想采访取材吧?如果是这样,恕我无可奉告。”
“您放心,我不是那一类爱凑热闹的人士。其实伊作先生过世后,川岛家的工作室遭人侵入,详细情形我不多做说明,只是似乎有人想对江知佳不利。敦志先生为此深感忧虑,私下请我调查,如果有任何状况危及江知佳的人身安全,请我防患于未然。”
“有人想对江知佳不利?”
各务惊讶地皱着眉,纶太郎不容许对手有多馀时间思考。
“请问您认识摄影师堂本峻吗?以前他曾经严重骚扰江知佳,最近有人曾在町田住家附近见到他。”
“堂本?不,我不认识。”
各务无辜地偏着头挥手,却像在挥去看不见的飞虫般。
“那家伙纠缠江知佳与我何干?我和她只有在公祭上交谈过,内人也很久没见到自己的女儿了。或许我的说法有些不厚道,但是她们两人现在根本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江知佳有人身危险,我们夫妇俩也无法帮什么忙。”
他的语调已经不是医生对患者,而像是在吐露真心话。纶太郎扯去围兜。
“或许吧。可是这次的事情,或许和江知佳对母亲的复杂感情有关。公祭上,她的言论令人费解,我无法断定和律子女士全然无关。为了澄清这点,我才特地前来找你,除此之外绝无其他用意。”
“你虽然这么说……”各务顺一怒目而视,语带讽刺,“如果只是你的臆测,请您另作打算吧。江知佳的事情,我虽然觉得值得同情,但是我们各有自己的生活。事到如今,再度刨出过去种种,对我们而言根本就是恶意骚扰。我们因为川岛伊作这个男人承受的悲惨遭遇,想必你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是指十六年前,你前妻自杀死亡的事情吗?”
纶太郎像是抛出个手榴弹,惹得各务眼红了脸。理性面对患者的医师面具之下,无法克制的怒涛即将汹涌而出。
“看来你知道每件事情嘛。既然你知道结子的事情,又何必重提当年往事?那个男人抢走我妻子,逼得她走上绝路。对于我现在的内人而言,那是她唯一的妹妹呀。那个男人侵犯自已妻子的妹妹,还远得她自杀,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甚至停颜无耻地活在世上。一个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不过,我听到的版本有点不同,伊作先生和结子女士会陷入那种关系,是因为在那之前,双方的配偶……”
“别胡说八道!” 饮水思源推理版
各务的怒吼响彻房内,恐怕连外面都能听见,纶太郎默不作声。
“反正,你已经被川岛伊作的弟弟洗脑了。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那家伙无凭无据地胡乱猜测,恶意中伤我们夫妇,这状况我们早就心知肚明了。我不愿意回应,就是不希望被这些胡言乱语牵着鼻子走,造成律子的困扰。虽然已经经过十六年了,直到现在,内人当时受到冲击的心情从未平复,甚至因而罹患人群恐惧症和意外恐惧症,无法在人群面前出现。结果你们这些人,利用这点胡乱编派罪名,说什么失去母亲资格,也不想想,当初造成律子变成这副模样的真正罪人究竟是谁?你搞清楚,公祭当天碍于情势,我不得不口头承诺让母女见面,其实江知佳根本是强人所难,岂有此理。虽然江知佳是内人怀胎十月、历经阵痛产下的女儿,但是请别忘记,她的体内血液有一半来自川岛伊作。”
他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完,大概是一下子说得太快,各务擦拭嘴边,仿佛想要拭去胀红的脸色。纶太郎等着对方冷静下来。
“那么,你和江知佳的约定呢?”
“刚才我说过,我那天碍于情势不得不答应。我们这方毫无任何联络的意愿,对方也没有任何音讯。”
突然释出太多感情,各务有点虚脱般地随便回答,但听来确是发自内心。纶太郎正想着接下来应该如何出招时,传来一阵敲门声,柜台的小姐前来通知各务:“各务医生,您的电话。我说您正在诊疗中,但是对方表示一定要和您通话……”
“电话?没办法,法月先生,说明只进行了一半,请恕我暂时离开。”
各务假装若无其事,一副意外交上好运般的表情,走出诊疗室。
各务离开后就未再返回诊疗室。纶太郎不知道是何方人士来电,只觉得对方的来电时机真是不巧。数分钟后,女助理走进诊疗室,告知纶太郎今天的诊疗结束了。
“各务医生呢?接下来还要治疗蛀牙呀。”
“非常抱歉,接下来还有很多其他病患的预约。不过,医生请我代为转达。”
“转达什么?”
“他将X光片附在诊断书上,麻烦请您前往住家附近的诊所治疗蛀牙。您离开的时候,请到柜台领取诊断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