纶太郎在路边守候了三十分钟,却毫无斩获。病患来电应该只是藉故离开,其实根本没有任何电话。恐怕他在交代女助理时,曾经指示她若听到房内传出巨大声响时,立刻前来通知假电话。
如果他心中坦荡,毫不内疚,不需要玩弄这种花招。不过话说回来,纶太郎觉得自己的询问方式确实不太妥当。川岛敦志的担忧成为事实,这种乱枪打鸟的方法无法让各务顺一开口说出事实。或许纶太郎还该感谢各务,至少他没在愤怒之馀,趁机泄愤拔掉纶太郎两、三颗臼齿。
纶太郎放弃监视,返回府中车站。看来各务无意促成江知佳与母亲会面,能够确定这点也不枉远道奔波一趟。但是各务的话中有件事令人挂心,他提到各务律子罹患人群恐惧症,无法见人,究竟是真是假?
纶太郎在车站内寻找放置分类电话簿的公共电话。现在这个时代,找寻公共电话就像找寻濒临绝种的动物一般,非常不容易。依照目前公共电话的拆除速度,恐怕只有依据文化财产保护法,将公共电话列为指定的保护对象,才得以拯救日趋减少的公共电话吧。纶太郎一直认为在家使用市内电话,已经能够充分因应日常所需,没有必要携带手机,但是,看来在不久的将来,他的坚持得被迫改变。
纶太郎费了好一番功夫,找到府中市的分类电话簿,不过,电话簿并无刊载各务顺一的住家住址。
其实他可以拨通电话到町田的川岛宅邸,请国友玲香查查公祭的签名簿,不过他决定放弃。在与各务正面对决后,趁着他不在家,立刻奔往他的住家,恐怕会对川岛敦志造成麻烦。虽然日后必须再度大费周章地奔波到这儿,纶太郎还是决定先回家冷静思考,与川岛慢慢商量后再重新出击。
前往各务的诊所时,搭乘JR南武线的普通车,使纶太郎觉得厌烦,回程他决定试试其他路径。他搭乘京王线抵达涩谷,再搭乘途经自由之丘的东急线,回到等等力后就可搭乘特急与急行电车,车资不仅便宜许多,所需时间也大幅缩短。
纶太郎搭上前往新宿方向的特急电车,本来打算在下一站的明大前,转搭井之头线的急行电车,却不小心坐过头来到新宿。因为他在电车中,埋头专心想着分类电话簿,注意力散漫,不知不觉地坐过站。说到分类电话簿,刚才在府中市查询分类电话簿,纶太郎因此想起前天江知佳查阅的町田市电话簿。
妇产科页面的折角,不一定是江知佳折的,或许在那之前另有他人折起页面。纶太郎尽量不过度看待这件事情,毕竟牵涉过于敏感,自己绝对不能贸然妄下定论……
假设是玲香或秋山房枝必须前往妇产科,她们应该会使用自己家里的分类电话簿吧。川岛兄弟两人或宇佐见彰甚使用的可能性极低,所以江知佳利用的可能性最高。依据时间推算,折角应该是她在自己房间留下的。
难道江知佳怀孕了?或是可能怀孕?如此妄下结论或许有些轻率,但绝对不容忽视的,那就是江知佳的直塑石膏像,与“母子像”系列作品完结篇,一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性。如果她真的怀孕,而且父亲也察觉这项事实,毫无疑问地,石膏像的概念就正如文字所示,这是“母子像”的次世代版本。如此一来,干冰假人头、美杜莎头颅等宛如马戏团杂耍般的解释,就可以抛诸脑后不须理会,江知佳的石膏像将是如假包换的系列作品完结篇,绝对无庸置疑。宇佐见彰甚未曾考虑过这项可能性,恐怕是川岛伊作的意图太过简单明了,反而造成他的盲点。
纶太郎走出JR京王线的联络出口,朝着山手线涩谷方向的月台走去一边继续思考——如果江知佳怀孕了,对方是谁呢?纶太郎的脑中立刻浮现堂本峻这个名字。
纶太郎的想法有其来由。公祭当天,在蓬泉会馆休息室中,田代周平提及堂本峻的近况时,江知佳并不特别惊讶。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并非来自情感上的自然拒绝反应,而是她与堂本之间尚有联系,因此不须田代告知,她早已了若指掌。
高中时代,江知佳迷恋堂本峻,主要源自于父亲意欲再婚。或许,她的恋父情结因而转移到堂本身上。虽然后来她无法忍受堂本异常的偏执行为,进而断绝关系,但是跟踪狂与被害者之间,有时候会产生局外人无法理解的情怀。今年春天,医生宣告川岛伊作罹患复元机会渺茫的癌症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江知佳,为了寻求替代父亲存在的对象,或许与曾经厌恶不已的男人,重新恢复关系。
走上山手线内环线月台台阶的途中,纶太郎停下脚步,他明白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于穿凿附会。但是,脑中一日浮现这层疑问便难以挥去。江知佳这几天的言行实在有太多令人无法释然的疑点,他无法贸然相信山之内纱耶加或宇佐见彰甚的说法,断定堂本峻是清白的。
纶太郎改变目的地,改为搭乘山手线外环线。搭车前他利用通道上的公共电话,拨电话到田代周平的事务所。田代正在与客户讨论案子,纶太郎麻烦女助理代为转达有急事联络,才得以与田代通话。
“昨天辛苦你了。四谷的事情有没有什么新发展?”
“没有,我并非要谈这件事情。我现在在新宿车站,正好时间有空档,想前往池袋侦查堂本的住家兼工作室。打算问问你有没有空,邀你一块儿前往……”
田代“嗯”的一声犹疑一会儿,回答今天可能无法奉陪,随即解释他其实非常想去,不过重要客户来访无法抽身。
“没关系,今天我自己去就行了。昨天饭田先生告诉我住址,应该找得到。才相隔一天,可能和昨天一样毫无所获,不过如果有任何进展,我再跟你联络。不好意思,突然打扰你。”
“没那回事,我无法奉陪才不好意思。到那公寓附近请千万小心,说不定那些可怕的帮派大哥在附近徘徊,别太过逞强。”
堂本峻的摄影棚兼住家在“帕尔纳索斯西池袋”公寓,位于西池袋五丁目。饭田曾告诉纶太郎,公寓位于立教大学校区与江户川乱步故居附近。走出池袋车站西口,纶太郎顺着立教街前进,才发现其实目的地需要再往西行,他整整绕了一大圈才走到山手街,其实最近的车站应该是有乐町线的要町车站。
纶太郎找到“帕尔纳索斯西池袋”时,已经过了下午一点。公寓是六层楼建筑,可以俯视谷端川绿道,公寓外围环绕一片高耸的栅栏,装饰繁复无章的公寓入口格外引人注目。纶太郎不自觉地检查起路边的车辆,确认是否有状似帮派份子的人埋伏监视。
虽然是星期六下午,入口处却空无一人。内门是自动上锁系统,天花板也设置监视摄影机。纶太郎曾听说监视摄影机只是吓阻小偷入内的假象,但是自动上锁系统却不是装饰用的,访客必须按铃请住户开门,或是以专用钥匙开门入内。
纶太郎在门厅的信箱区找寻,确认堂本的房号。乍看之下,住户以从事文艺工作的单身者居多。以密码锁锁着的五○二号信箱上,除了堂本峻的全名外,还贴着“峻摄影棚”的贴纸。报纸看来已经通知停止订阅,但是堆积如山的邮件从信箱口满溢出来。
看来堂本似乎有阵子未返家。纶太郎输入房号,按下门铃,试了几次都无人回应。纶太郎尝试用假音,轻声说着我是江知佳,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这位仁兄,你真的是出版社的编辑?”
“当然。”
“看起来,你也不像那类人。应该没问题。”
“那类人?这是什么意思呢?”
“大概是最近一个月吧,一些恶质的帮派份子在公寓附近徘徊不去,寻找堂本先生。他们找红了眼,连我也被问了好几次,简直是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可不想招惹那种麻烦。一定是和那个有关,才会起争执,我看他早就跑路了吧。”
男子举起涂着指甲油的小指,像是亲吻般地在脸颊上点了一下。
“他被帮派份子盯上,已经跑路了?他都没有回来吗?”
“好像吧。从上个月中旬开始我就没有见到他。不过,我本来就和他不熟。”
“伤脑筋。不过,堂本先生的事情就算了,我们还有备案可用,但是我们急于联络他介绍的模特儿,他就是不肯提供模特儿的资料,连电话或住址都不肯透露。嗯,这张照片中的女子就是我们要找的模特儿,你曾经看过这位女子出入他的摄影工作室吗?”
纶太郎取出在中野坡道下的复合式餐厅里,从饭田才藏手上得来的江知佳照片给对方瞧。为了避免引起对方怀疑,他用手掩盖牌位部分。男子凝视着照片,摇摇头。
“他和女伴同行的场面,我碰过好几次,却从未见过这个人。”
“真的吗?大约半年前,她和堂本之间有些牵扯。”
“虽然你这么说,不过我真的想不起来。她长得这么漂亮,见过应该很难忘记。或许他从未带她回家过。”
不需要任何演技,纶太郎真的失望地叹了口气。看来在电车中的想法是自己想过头了。不过为了预防万一纶太郎在名片背面写上住家电话交给那名男子。
“如果你遇见堂本先生或是照片中的女子,请你联络我好吗?我们会郑重酬谢您,就当作是采访费用。”
“酬谢啊,我虽然没有办法保证,还是先收下你的名片。掰掰。”
他谨慎地重新调整水饺包,快步离开大厅。
纶太郎从要町车站搭乘有乐町线,再转乘半藏门线,回到家后发现在他出门时,杂志社传真来短篇的校稿。这篇文稿是上星期四交稿,正是他与江知佳初识的那一天。传真时间是上午十点,今天是星期六,看来编辑一大早就开始辛苦工作。
传真讯息写着,希望纶太郎在今晚午夜前传回初校稿。纶太郎虽然觉得这个要求太过紧迫,不过想想每次都是自已造成编辑的麻烦。他盘算着与川岛约会前剩馀的时间,现在立刻着手,应该来得及进行初校。所幸稿件并无太多更动,纶太郎在出门前就传回校稿。如此一来,他可以再次专心处理眼前的问题。
晚上七点,纶太郎准时拜访东中野的公寓,稍事寒暄后,不须主人指引,他直接走进,他直接走进客厅。他已经来过不少次,早已熟知房内配置。他坐在常常坐的客用椅上,看见桌上摆着外送的披萨盒。
“我没时间吃晚餐,如果你也还没进餐,别客气,自己动手吧。”
川岛一边打开披萨盒一边说。纶太郎毫不容气地伸手拿起一片披萨,心里却在思索着其他事情。主人也是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第一片披萨伴着姜汁汽水下肚后,川岛立刻点燃一根烟。
“今天早上通完电话后,你到府中去见过各务顺一了吗?”
“是的。他的诊所在车站附近的大楼里,拥有最新设备,生意看起来相当不错。当我问起伊作先生,他立刻表现出不悦的神情,然后就藉故离开,避不见面。”
“他就是这种人,你大概都是听到我和大哥的坏话吧。”
“是啊,坏话连篇。他说公祭后,他从未和江知佳联络。当天他只是碍于情势随口答应,并无意让她和律子女士见面。”
“他这么想也正合我意,两人不见面其实对双方有利。各务是否提到律子的现况?”
“他说律子女士十六年前深受打击,心情尚未恢复平静,因而罹患人群恐惧症和意外恐惧症,无法见人。”
川岛似乎难以接受这种说法,不屑地哼了一声。
“她大概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所以无脸出来见人,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别再管各务夫妇的事情了,随他们俩夫妇去吧。我想问的是,你知道堂本峻的藏身之处了吗?”
“是的。昨天下午我和田代周平一起去四谷,拜访堂本女朋友的家。”
纶太郎报告搜索扑空的经过,川岛讶异得眯起了双眼。
“……上星期三,堂本逃到台湾了?”
“这是依据山之内纱耶加的说法。”
“所以在大哥过世前他就逃到台湾了吗?那么房枝太太星期一看到的男子是谁呢?!”
“或许是看错人了,可能只是长相酷似吧。”
“我实在难以相信。对方是个经验老到的风尘女子对吧?你们大概是被老江湖给骗得团团转了,有证据能够证实她的话吗?”
“为了以防万一,从府中的回程中,我顺道走了一趟堂本位在西池袋的公寓。我还问过同一楼层的住户,他的确有一阵子未回家了。”
川岛还是难以置信的模样,他微微晃动着点燃的烟。
“即使他真的遭到流氓追杀,潜逃到海外,也可能听到大哥的死讯匆忙回国。既然四谷藏身处已经被发现了,他当然不可能回到自己家中。”
“你说的没错,我并未排除这个可能性。我们已经请一位消息灵通的自由撰稿人调查他的下落。不过如果能够拜托我父亲查询海外班机的乘客名单,就能更快知道真相。”
“我是为了顾及宇佐见的面子,才请你别报警。不过这是两回事。如果我们相信堂本女人的话,以为不必担心小江的人身安全,恐怕就中了对方的诡计。毕竟,有人恶意切断并带走石膏像头部是不争的事实。”
“没错,不过今天来找你,是因为另有一件事情令我挂心。”
“令你挂心的事情?”
纶太郎透露他与宇佐见彰甚的会面内容,川岛张着嘴。
“石膏像原先就没有头颅?太扯了吧?”
莫怪川岛无法相信,因为连纶太郎自身都对这项结论抱持怀疑的态度。
“不过,宇佐见对此事深信不疑。”
“所以他才不愿意报警?突然冒出这种说法,实在令人难以接受。首先,制作干冰假人头这个推测太过于穿凿附会,简直就像一本失败的推理小说。”
“我的想法和你一样,不过宇佐见先生的猜测并非无凭无据。虽然我只看到照片,未能亲眼确认实物——他偷偷带走江知佳脸孔部分的雌模,放在自己身边保管。他说在工作室发现时,是毫发无损的完好状态。”
“完好状态?所以,他的意思是雄模翻型的步骤从未执行喽?”
纶太郎点点头。川岛叉着手,歪着头,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道:“等等!!先别管大哥的遗作到底是否有头颅,宇佐见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他只字未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今天早上你在电话中曾经提到,你能够了解他的想法,莫非和这件事情有关?”
纶太郎皱着眉,再度点点头。
“这件事情的敏感之处就是这里。宇佐见打算从毫发无伤的江知佳脸孔雌型,拔除雄型,接在无头石膏像上,然后在十一月的回顾展中公开展示。他认为这是必要工作。”
纶太郎直接传达宇佐见的说法,川岛立刻面露怒色。
“他凭什么?大哥的遗作必须是无头石膏像才得以完整,宇佐见难道不明白吗?怎么能够任凭他修补,展示违背作者意图的有头石膏像,如此一来,简直就是亵渎大哥的艺术作品。”
“我也抱持同样的看法问过他。宇佐见回答:‘这种事情,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可是你是否曾想过,如果在追悼展内,展示无头石膏像,观众会作何反应呢?那座无头石膏像将会引起观众心中不祥的感觉。你自己见过实物,一定了解我的意思,那座石膏像应该会引起世人的反感吧。我想,我不需要再以墨镜事件为例,川岛大师的创作概念其实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内敛而后诞生;但是这个国家的白痴怎么可能理解?一般大众所追求的艺术,绝非艺术的一贯性,只是想谋求内心的慰藉,谈不上任何崇高的理想。很讽刺地,大师才过世不久,刚好符合这些抚慰人心的条件。你想想,长期的创作空窗期、与癌症病痛抗争的日子,最后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以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为模特儿,制作直塑石膏像遗留人世。这些轶事只要善加宣传,川岛伊作的艺术家神话将成为永垂不朽的传奇。即使带点戏剧或谎言的成分,也没有人会在意。等到将来再揭露作品的真正价值就行了。我所谓的打好基础,就是这层意义。为了能够提升川岛大师死后的名声,我豁出去了,我愿意扮演背叛的犹太。’”
纶太郎话一说完,川岛痛苦地缓缓吐气。看来他并非不相信宇佐见,而是不解。
“……就因为这个理由,所以他不想公开头颅遭切断事件?”
“他虽说是顾及江知佳,看来只是附带的理由罢了。”
“似乎是如此。宇佐见打算背着我们,暗地执行那项计画吗?”
“我想不是,他应该早晚会找你商量。他特意先找我,只是为了埋下伏笔。他坚持我必须严守秘密,但是我猜他早就料到我会违背约定,向你说出一切。”
“原来如此。他把你当作非正式的传话人,试探我们这边的反应。”
“应该是的。或许宇佐见先生真心希望提升伊作先生的评价,但其中牵涉到他的个人利益,他可能也难以收手。若放任事情发展,恐怕真会让他称心如意。”
“谢谢你告诉我。这下子,让我担忧的事又添一桩,再加上堂本那家伙,没有一件事是我能够插上手的,小江那儿我该如何交代才好?”
川岛抱怨地叹息着,看起来一下子老了许多。
这时客厅的电话响起。川岛将烟摆在烟灰缸上,面有难色地起身接电话。话筒才刚拿至耳边,从他的背影,纶太郎便能感觉到川岛全身僵直。川岛请对方稍等,手掩住话筒。
“町田的房枝太太来电。”
川岛脸色苍白地转身说道,纶太郎不由得站起身来。川岛沙哑地小声说着:“小江出门后一直没回家。房枝太太拨手机找她也没有任何回应,小江失踪了。”
Facts of Life: Intro
九月二十日早晨,宇佐见彰甚退房离开饭店后,搭乘计程车前往东京车站。他已经预先购买前往名古屋的“希望号”列车车票。发车前五分钟,他通过剪票口,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几罐无糖咖啡,然后跑步搭上特级禁烟车厢。普通车厢的座位,对他的啤酒肚来说有些狭隘。
他将行李箱摆上行李架,重重地在窗边座位坐下。“希望号”徐徐驶离月台。他听着车内的广播,调整椅子的角度,启动笔记型电脑。虽然今天是星期一早上,特级车厢内的乘容却疏疏落落。在等待电脑开机时,他拉开罐装咖啡,一口气饮尽。
宇佐见是众所周知的红酒爱好者,其实他有着咖啡依存症。他不管咖啡一口儿的好坏,或是咖啡的滴煮方式,他追求的只是量。昨晚他辗转难眠,直到天亮脑袋还一片迷糊。他并不讨厌乘坐新干线,但是,今天他的脑细胞渴望大量咖啡因。
今天下午一点在名古屋市立美术馆,宇佐见要与馆方讨论川岛伊作回顾展的相关事宜。虽然主角已不在人世,但是两个月后的展览会即将到来,展期无法再做更动。公祭当天他得应付来宾,无法讨论相关事宜。川岛伊作过世后,今天是工作人员第一次正式见面商讨,正是他展现策展人手腕的最佳时机。
宇佐见拭了拭嘴,打开编辑页面,找出写到一半的文件档案。抵达名古屋之前,他必须在车厢内将回顾展企划修正案的概要整理归纳完毕。不仅是展品的概念、空间设置,展览会目录的原稿也必须修改,加入主要的追悼文。海报、宣传单等宣传物品,也得与广告公司的负责人商讨是否必须重新印刷。
他机械式地敲打着键盘,列出各项要点。更动计画已经大致底定,宇佐见独断更改方针,大型赞助商或是展览会目录内文的执笔人,上星期已事先交代妥当。今天的会议其实只是向美术馆提出他的修正案,并取得馆方认可。
当然,他无意在会议中公布遗作缺少头部的事实。他的秘密策略是使用雌型复原江知佳的头颅,再衔接到石膏像身体上,作为川岛伊作的原创作品,公开于世。他曾在星期五下午向纶太郎说明,不过向来古板的美术馆绝对不可能认可这种形同诈欺的计画,因此这项暗中进行的计画必须得到家属的默认与合作,宇佐见才能落实执行。他特地请法月纶太郎前来饭店进行密谈,就是打算让纶太郎先说服川岛敦志。
对宇佐见来说,川岛伊作的骤逝可说早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但他不能在遗族面前显现这种态度。他曾经从本人口中得知详细病情,知道川岛已经觉悟死期将近,因此宇佐见早已有所准备,所以,追悼展计画的更动,时间非常充裕。他认为川岛伊作也希望事情如此发展。那些尖酸刻薄的人如何在背后批评自己,宇佐见并非不知情,但是对往生者他问心无愧。
的确,川岛伊作过世的时机,不仅是尚在人世的人,恐怕连川岛伊作本人,都会认为恰如其分。剩下的两个月,将回顾展转为追悼展,时间刚好,艺术家的辞世是最强而有力的宣传题材,更能提升民众对展览会的兴趣。川岛伊作本人起用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为模特儿,制作石膏直塑的遗作,并在离开人世前完成,相信他也没有任何遗憾了。身为一位雕刻家,能有这样的人生,他应该十分满足幸福。
不过,宇佐间了解往生者的思虑周延不仅于此。原本他一直未曾察觉,直到昨天他才确定,他被自己敬畏的雕刻家给摆了一道。
宇佐见认为川岛伊作策划精密,并且缜密计算制作天数。川岛伊作心中有数,石膏直塑新作完成时,即是自己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日子,然而,这座以自己性命换取的作品也是他遗留给世人的烫手山芋。
宇佐见觉得胸口郁闷,敲打键盘的指头越显僵硬。窗外飞快而逝的风景,显示新干线列车才刚驶过三岛。
宇佐见合上电脑,中断作业。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逃离现实,他的心中占满了必须即刻解决的问题。他非常清楚,逃避面对这些问题,自己绝对无法进行其他事务。
他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按揉着眉间的穴道。他拉开第三罐咖啡,嘶哑地叹了一口长气。看来昨晚的睡眠不足影响甚巨,眼前的修正案原本预计昨天在饭店完成,但是却遇上意外状况,完全无法着手准备会议的资料。
昨天下午他接到类似恐吓的信件。由于在京王广场饭店闭门赶稿的时间不得不继续延后,他无暇返回八王子的家中,因此请家人整理一周来的邮件,送到饭店大厅柜台。邮件当中夹杂着一封字迹不熟悉、寄件人不明的信件。
信封当中只有一张照片。他打电话回家询问,家人表示是星期五送达的信件,邮戳日期是前一天,于四谷寄出。
他动动肩颈放松一下,再悄悄地望了望四周,确认没有任何人在注视他后,打开万用记事本,取出夹在其中的照片。
他明白,拿着这种物品四处移动十分危险。如果这张照片被他人发现,事情将会一发不可收拾。照理说他应该当场撕得粉碎,丢到饭店垃圾桶中。但是宇佐见做不出来。因为他认为光是撕碎照片,状况也不可能获得改善。
他戴上眼镜,望着3×5大小的彩色列印照片。
照片中出现了不可能存在的物体,他最初在饭店房间看到这张照片时,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甚至还怀疑是电脑合成照片。不过,宇佐见对照片拥有一定程度的知识,他立刻知道这绝非蒙骗视觉或是底片加工的伪造照片。即使如此,他还是愕然许久,无法理解这样的物品为什么会存在于世。
直到他终于领悟其中缘由的瞬间,他了解到照片中的物品不是不可能存在,而是不能存在。光是想像两者之间蕴含的诡谲关联就令他不寒而栗。虽然已过一晚,那种全身打寒颤的恐惧,还深深留存于体内难以消散。
“日本的席格尔”的制作瓶颈与美杜莎头颅的想法,皆是他经过深思熟虑才获得的结果,他曾自信满满地向纶太郎说明。可是,如果照片中的物品真的存在于世,将从此颠覆世人对雕刻家川岛伊作的评价。
直到昨天之前,宇佐见坚信川岛的遗作——这座欠缺头部的石膏像才是完整的作品。无头石膏像是为了回避紧闭双眼所造成的虔诚“祈祷”印象,任何人都知道这是川岛伊作的死穴,或许他刻意利用这个死穴,作为反向思考的奇招。宇佐见真的相信,川岛伊作运用幼稚蒙骗的手法,以干冰假头欺骗家人。身为旁观者的他认为理所当然,合情合理。
结果到头来,完全是令人笑掉大牙的推理。
川岛伊作遗留给世人的礼物,竟然潜藏着冲击性的事实,足以推翻幼稚蒙骗的手法。照片中显示的表象,更显示雕刻家的坚强信念,更加深宇佐见的敬畏之心。但是无论如何,这项物品已经无关艺术评价,身为美术评论家,这项物品早已大幅超越拥护艺术家自由制作的范畴。这样的物品若是公开于世,川岛伊作的死后评价恐怕将一败涂地,甚至和艺术家合作的自己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他认为纵使必须违背往生者的遗志,照片中的物品也绝对不能公诸于世。他重新整理思绪,翻过照片,印刷用纸背面潦草的红色笔迹,正是冲着事件中心而来。
宇佐见彰甚先生:
请支付照片中物品的保管费五百万圆。
后续细节,随后联络。
虽然照片上没有署名或联络方式,他心中早已有谱。他一眼就看出照片的构图明确,明暗对比清楚,绝对是职业摄影师的作品。宇佐见的猜测如果正确,川岛敦志所担心的事情绝非杞人忧天。
对方未再联络,恐怕是因为宇佐见一直逗留饭店,对方无法掌握他的行踪。不过,对方一定还会尝试联络,届时他会毫不犹疑地揭开对方的真面目。他心中锁定的嫌疑犯虽然从未谋面,但是久闻其名。他更了解那位男子的风评向来不佳,导致工作难有着落,只能靠着投机诈骗的偷拍方式牟利。
五百万圆,对于宇佐见个人来说并非负担不起的金额。如果对方要求现金交易,以交换照片中的物品,其实他乐于接受。如果得以保护川岛伊作的名誉与自己的地位,这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交易。
但是,万一,交换条件不是仅止于此……
他觉得自己需要更大量的咖啡因。宇佐见彰甚打开第四罐咖啡,不过这次他不再一口气猛灌,而是小口慢慢浅尝。
车内响起抵达名古屋站的广播时,他正好完成企划修正案,保存在磁碟片中。他整理身边的行李,走下“希望号”列车,在车站前招了辆计程车前往市中心。
中区荣二丁目,若宫大街上的白川公园绿意盎然,是提供市民休闲休憩的场所。公园中的文化设施之一名古屋市立美术馆正是川岛伊作回顾展的展示舞台。一九八八年四月开馆的美术馆,收藏了莫迪里亚尼【注】的“辫子少女”,以及尤特里罗【注】、罗兰姗【注】、北川民次【注】、荒川修作【注】、河原温【注】等人的作品。
配合三角形基地地形的楔形双轴构造,大胆使用直线与圆曲面的几何设计,出自堪称日本建筑师代表的大师之手。为了不超过公园的容积建蔽率限制,建筑物往地下发展,地上则是两层楼建筑。地上部分有企划展示室与讲堂,能够因应不同类型、规模的活动。最上方的灯光装设两种遮光板,能够调节自然光,营造出最适当的展场空间。
地下楼层则是常设展展示室与馆藏品仓库,此外,三层楼高的挑高大厅与户外庭园间设置了下凹花园,以缓和地下楼层的压迫感。现代化的空间构造设计十分引人注目,以西欧与日本文化、历史与未来的共生为主题而设计的空间,作为拥有“日本的席格尔”别号的雕刻家追悼展场所,拥有异曲同工之妙。框架结构式的入口通路以日式神庙的鸟居入口为灵感,宇佐见行走其间,再次确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今天是星期一,美术馆休馆。他绕道来到职员专用的入口,表明自己的身分与目的,上了年纪的守卫亲切地回应:“我知道,您是远从东京来的宇佐见先生啊,辛苦您了。”
宇佐见在访客名簿上签名,领取入馆证。
挑高大厅中,脚步声此起彼落,通过大厅的空中联络通道后,宇佐见抵达楼层后方的办公室。他敲了敲门,未等回应便迳自开门入内二进室内,便瞧见一位熟识的男性工作人员独自吃着便当。对方一瞧见宇佐见,急忙地放下筷子起身。
“欢迎欢迎,您大老远赶来,一定累了吧?”
“今天的会议我一定得出席。其他人呢?”
“您是第一位抵达的呢,宇佐见先生。您用餐了吗?”
“我搭新干线前来,只喝了咖啡。”
“馆方已经准备便当,摆在会议室内,只是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宇佐见说了声谢谢,看了看手表,距离预定时间还有些时间,他决定在其他出席者到齐前,润饰检查企划修正案的文章。宇佐见正打算前往会议室时,那位工作人员突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他。
“对了,刚才快递送来‘川岛伊作回顾展筹备委员会’的包裹。”
“筹备委员会?包裹里面是什麽东西?”
“还没拆开。物品名称写着美术品,而且还标明是易碎物品。”
宇佐见犹疑着,他事前并未接到任何快递的通知啊,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而且,筹备委员会这样的名称从未公开使用。
“给我看看。”
那位工作人员搬来长、宽各约三十公分,高五十公分的纸箱,纸箱上贴着业界著名的山猫运输公司贴纸。收件地址写着“名古屋市中区荣二丁目名古屋市立美术馆川岛伊作回顾筹备委员会”。
宇佐见看着寄件人姓名,差点叫出声。东京都涩谷区神宫前的住址下方,写着出乎意料之外的姓名。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万用托事本中的照片,纸箱的尺寸似乎吻合……
宇佐见当下判断,纸箱的内容物若被其他人瞧见,非常不妥。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包裹突然送达美术馆,但是,如果纸箱中的物品正如自己所预测……
“我知道了,我搬到会议室再打开。”
“需要帮忙搬运吗?”
“不必了,我自己搬就行,你继续用餐。”
宇佐见虽然婉拒,那位工作人员对纸箱中的物品似乎颇为好奇,一副想跟着凑热闹观看的模样。宇佐见思索着应付方式,以避免对方起疑,又能支开他。
【注】:莫迪里亚尼(Amedeo Modghiani、1884-1920),意大利画家及雕刻家。
【注】:尤特里罗(Maurice Utrillo、1883-1955),法国画家。
【注】:罗兰姗(Marie Laurencin1883-1956),法国女画家。
【注】:北川民次(1894-1989),日本绘画教育家。
【注】:荒川修作(1936-),日本建筑师及艺术家。
【注】:河原温(1933-),日本旅美艺术家。
第四部 Facts of Life
不过,文艺复兴时期与后文艺复兴时期,在双眼表现的处理上有一令人耐人寻味之处,雕刻家会同时使用单纯的凸面眼球与雕刻而成的眼睛,换句话说,这些雕刻家所使用的方法,是经过长久以来,在罗马所发展出的两种眼睛处理方式。米开朗基罗在自己的作品“大卫像”上,利用雕刻而成的眼睛。米开朗基罗希望此一雕像的眼神是固定不动的。
同样的方法他也使用于“摩西像”。于梅迪奇家族【注】礼拜堂中,他所创作的圣母像与其他雕像,眼球并无使用任何技巧。同样地,贝尼尼【注】也在各种肖像雕刻与英雄雕像,以凿子雕刻眼睛,展现人物的决心与意志力,另一方面,在圣人像与寓意家则使用空白眼球。1630年代中期,古典主义确立时期,他赋予肖像雕刻的空白眼睛,十分耐人寻味。
——鲁道夫·维特科尔夫《雕刻——制作过程与原理》
【注】:梅迪奇家族(Medici)是于一四三四年至一四九四年间,虽无实职但实际上统治佛罗伦萨的银行家族。
【注】: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意大利巴洛克风格雕塑家、建筑家及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