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星期天早上,江知佳还未回家。
早上,纶太郎开车前往町田的川岛家,与川岛敦志碰面。前一天晚上,川岛接到秋山房枝的电话后,便从东中野直奔町田,在亡兄家中度过一夜。国友玲香也在那儿过夜,双眼血丝满布,还加上浓黑的黑眼圈。
纶太郎询问江知佳出门的时间,川岛摇摇头。
“不知道,没有人看到小江出门。国友没来,房枝太太一大早就回到鹤川的自宅,直到黄昏时才过来。她抵达的时候家中空无一人,小江的自行车也不在车库里。”
“秋山太太不在家里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呢?”
房枝太太颤抖着回答,她早上九点出门,回到这儿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她发现江知佳不在家,以为她出门找美术大学的同学,所以没放在心上,便立刻着手准备晚餐。可是,过了八点、九点,她一直都没回家。
“她如果晚归,都会打电话回家,但是,昨天没有任何电话。我担心极了,拨了小江的手机,却没有人接听。情急之下,我只好联络敦志先生和玲香小姐……”
房枝太太突然停下话来,玲香接着说:“昨天一整天,我都待在成濑的自宅,将川岛的遗稿整理后输入电脑归档。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小江出门,直到房枝太太来电通知……接到电话后我立刻赶来,打电话四处询问,可是没有人知道小江的去向。”
“等等,根据你们两人的说法,小江昨天和朋友有约吗?她是否留下任何字条?”
纶太郎追问,房枝太太满脸愧疚地摇摇头。
“她没有留下任何字条。早上我出门时,她也没说要出门。前天她找同学见面,所以我才认为昨天她也是和同学见面。”
“前天?星期五,江知佳去学校了?”
“早上十点左右,她带着相机出门,不到三点钟便开心地回到家。我问她,她说很久没有和摄影科的学长聊天,受到不少鼓舞……所以昨晚我发现她不在时,才擅自判断可能昨天她和朋友聊开了,会晚归。”
“她带着相机出门?”
“那天你来拿雨伞,小江不是说过相机的快门不太对劲,必须找家相机店送修吗?”玲香答道。
星期四下午,江知佳拿着惹人起疑的分类电话簿从房间走下楼时的确说过。纶太郎沉思半晌,问:“我能否看看江知佳的房间?”
他获得川岛的许可后,偕同玲香一同走上二楼。房间是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室,地上铺着地毯,摆着床铺与书桌。窗户是和式纸拉窗,并无窗帘。衣服都收在衣柜中,简素得不像个女孩子的房间。
不锈钢架上排列着CD与书籍,江知佳的相机随意摆在上头。相机十分沉重,是中古的单眼相机,看起来年代久远。纶太郎试着按下快门,发觉并没有故障。
“这就奇怪了,前几天她明明说已经坏掉了。”
“说不定她拿到学校时,请学长修好了。她回来时,我也记得她十分开心,底片还在里面吗?”
纶太郎打开相机底片盖。
“空空如也。玲香小姐,不知你是否肯赏光,陪我兜兜风?”
“兜风?”
“陪我一齐到江知佳的学校。学生研究室即使是星期日也会有人在吧。得麻烦你带路。”
车子沿着町田街朝着八王子方向前进,经过国道十六号道路进入柚水街。江知佳就读的驹志野美术大学鑓水校舍,在多摩新市镇的西郊,坐落在连结八王子御殿山的丘陵上。这个地区曾经因养蚕业繁盛一时,正好邻接战车道路的终点。
“如果没有车子代步,交通挺不方便呢。江知佳怎么上学?”
“从町田车站搭乘JR到桥本车站,换搭往美大方向的公车即可。江知佳平常都是从家里骑自行车到町田车站,前后大约花四十分钟吧。”
星期日的校园静悄悄的。下学期才刚开学不久,由于校庆即将举行,所以还能发现稀稀落落的学生身影。两人叫住正在搬运人体模型的一对男女学生,询问学生研究室的位置。研究室原本位于D栋,但是校舍半年前开始改建,摄影科学生都窝在B栋后方的临时校舍。那两个学生搬运的人体模型制作得非常精密,不输医学部课程所使用的人体模型,背部有天使羽翼,头部则以铁丝固定光环,银色的光环是以锡箔瓦斯炉皿做成的。
学生研究室迁移到临时的组合屋,教室像是一本多媒体荧幕的立体剪贴簿。进进出出的学生,大概将教室当成相簿吧,无论是墙上或是窗户上,贴满了层层重叠的黑白、彩色照片。照片数量惊人,令人眼花缭乱,反而无法引起细细观赏的兴致。照片中的人事物早就已经丧失原有的意义,只是幻化为绵延不断的壁纸。
或许有学生认为应该为这本相簿取名,所以在显眼处用红色喷漆潦草喷上Helter Skelter。还有个多此一举的家伙,还在最前方加上to。
“根本像是流浪汉的收容所。”玲香小声说着。
天花板上垂下几条冲洗好的底片,看起来像是捕蝇纸。捕蝇纸下方二位穿着英国摇滚乐团电台司令T恤、削肩的男学生正在看漫画。教室中,“显影中”的灯正亮着,看来有人在暗房里。纶太郎出声询问,削肩青年将脚从长桌上放下,一边瞧着玲香一边回答说他认识江知佳。
“……昨天?我记得她并没有来,前天也没有看见她啊。等等,我问问同学。藤森,可以开门吗?”
他敲了敲暗房的门,等候回应二个长发及腰、绑着马尾的学生,半掩着门,露出脸来低低地打声招呼。面对削肩青年的问题,名为藤森的友人摇摇头。
“自从在她父亲的丧礼上见过她后,我就没再见到她了。大概从放暑假之前吧,她就没来学校了。”
“前天中午,应该有人帮她修理中古相机。”
玲香插嘴问道,藤森歪着头。
“前天是星期五,对吧?她没有来学校,我一整天都待在这儿,绝对没有错。相机应该是别人帮她修理的吧。”
“你是说学校以外的人帮她修理的?那么你们知不知道从前天到现在,有没有哪位朋友可能和她通过电话或传过简讯?”
“总之我先四处问问。”
削肩青年立刻拿出手机,依照电话簿上的顺序,一个个打电话询问。过了将近三十分钟,问了将近二十个人却一无所获。看来这几天,学校的同学友人,无人与江知佳联络。
“冒昧请问你,江知佳有没有固定的男朋友?”
纶太郎问道。削肩青年望向冲洗完相片走出暗室的藤森,请他回答。藤森耸耸肩。
“固定的男友?如果她私下交往的话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应该没有。听说以前她曾经被老男人严重骚扰,虽然不至于因噎废食,从此不相信男人,但是她的防御心比较重。而且春天时她的父亲病倒,她应该没有闲情逸致和男人交往……对了,莫非你是国友玲香小姐?”
他说到一半,话锋突然转到玲香,她一脸错愕。
“难道,小江曾经提到我?”
“果然。她有时候会提起你,所以我才猜想可能是你。我常劝她早日脱离恋父情结,她自己也明白……莫非川岛这家伙离家出走了?”
“如果只是离家出走倒还好,她从昨天起就行踪不明了。”
“原来如此,不过我想她一定很快就会回家的。她回家后请转告她,早点回学校上课,大家都很想念她呢!”
他们询问江知佳常去的场所,同学回答在桥本车站一带。回程中两人顺道前去寻找,却没有发现江知佳的踪影。两人返回车站前的停车场,纶太郎发动引擎,玲香瘫在助手席上,叹了一大口气。
“所以,她说和学校同学见面,全是谎言喽。小江前天中午一个人究竟到哪儿去了?”
纶太郎没有回应,开车前进,在即将抵达小山十字路口时,纶太郎左转将车停在路局,距离车流频繁的町田街不远处。
“……有一件事情,我想在回到川岛家前先问问你。最近,江知佳的身体有没有什么变化?”
“身体上的变化?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有没有任何怀孕的徵兆?”
“怀孕?你说小江?”
玲香没有任何惊讶反应,只是莫可奈何地无力答道:“怎么可能怀孕?为什么问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
“不仅是前天外出的目的地,连相机损坏的事情江知佳也说谎。相机快门根本没有故障,送修相机只是她随口编造的借口。那天,她查询分类电话簿应该是另有目的。”
“另有目的?”
纶太郎说出妇产科列表的直面上有个折痕。玲香瞪着纶太郎,眼神带着责难。
“原来要成为一位推理小说家,必须学会从事偷偷摸摸的勾当,还能脸不红气不喘才行呢!不过我认为你想太多了。或许她只是顺手折起而已吧。”
“即使真是如此,时间未免也太过巧合了。再加上,这是伊作先生的‘母子像’完结篇……”
“喂!别乱说!”
玲香喝止纶太郎。虽然纶太郎一时感到退却,但是他立刻发现,从玲香的喝止行为中,他察觉出她的想法。
“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我是暗指为了重新创造‘母子像’,亲生父女之间有些什么,对吧?我根本没有这么认为。”
看来纶太郎的推测正确,玲香把脸撇向一边,掩饰涨红的脸。
“都怪刚才那个学生说那些话啦……可是,即使真的有此可能,也无法实现。我很不愿意这么说,但是川岛接受放射线治疗和服用抗癌药物,因为副作用的关系,那方面根本不行。”
“我也这么认为。对不起,我绝对无意刺探他人的隐私。”
纶太郎低下头,玲香依旧侧着脸,摇摇手。
“没什么好道歉的。喂,能不能开个窗?”
她从提袋中掏出香烟与打火机,急急地点着了烟。为了安定自己激动的情绪,她呼地向窗外吐着烟。
“即使对象不是川岛也一样。我们每天都见面,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我立刻就能察觉。房枝太太也是,别看她一大把年纪了,她的眼光可锐利了,绝不可能看不出怀孕的徵兆。”
“但是,只限于伊作先生身体健康的时候吧。后来,大家的焦点都放在伊作先生的身上,反而忽略江知佳身体上的变化。江知佳星期五下午返家的时候,不是一脸兴奋吗?”
玲香转过头来,讽刺般的语气,正如她手上的薄荷烟。
“你这么希望江知佳怀孕吗?不过请你别忘了,要怀孕还要有对象,刚才那个学生叫什么藤森来着,不是说她没有固定的男友吗?春天以后,她也没有闲情逸致和男人交往吧。我认为那个学生的话可信度相当高。”
纶太郎双手抱胸,头往后靠向椅背,在他脑中的父亲嫌疑名单上,排名第一的是堂本峻,不过,自己或许不该轻易说出这个名字。玲香大概放松许多,打着哈欠,将烟灰弹出窗外。
“算算‘母子像’的制作过程,我觉得这个推论太过牵强。因为川岛开始制作人体直塑作品是上个月的事情,如果那时小江就已经确知怀孕,不可能拖延到现在才胡乱投医吧?不管小江前天中午去哪里,我不认为她是前往妇产科接受诊察。”
玲香的指摘确实有理。纶太郎决定暂时不提这个话题,改问起是否有听闻任何关于江知佳石膏像的说法。
“……你是指宇佐见的怪异说法吗?如果是的话,昨晚敦志先生告诉我了。我也告诉房枝太太,我们都认为干冰假人头的想法简直是胡扯。你想想,川岛无法未卜先知,算出什么人会在什么时候进入工作室。如果在我进去之前,假人头就已经全部气化,不就没戏唱了。而且即使盖上帆布隐藏,也会有白烟泄出,我在帮川岛量脉搏的时候,不可能没看见。”
“原来如此。” 饮水思源推理版
她在车内烟灰缸中捻熄了烟,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从星期五晚上开始,她彻夜整理遗稿,已经整整两天未曾合眼。
“你还好吗?别把自己累坏了。”
“没事的,小事一桩,没什么。不过,听说你也认为窃贼是熟识的人?你在工作室进行现场重建时,我多少猜到你的心思。不过,先别管她突然失踪一事,你依旧认为是小江切断石膏像头部?”
纶太郎摇摇头回答,老实说他不知道。星期四时他还确信是江知佳所为,但是在京王广场饭店的套房中看到完好无缺的雌型照片后,他开始丧失信心。再加上干冰假人头之说被玲香认为愚蠢不可取,现在他完全坠入五里雾当中。
“对了,伊作先生的手机找到了吗?我问过宇佐见,他毫不知情。”
玲香默不作声,纶太郎望向助手席,身上还紧系着安全带的玲香,已经迷迷糊糊地在打盹。
纶太郎为她解开安全带,为她换个舒服的姿势。他决定暂时停在这儿。或许,等到玲香睡醒了,江知佳已经安全返家了。
直到晚上,江知佳还是没有返家。她的手机依旧无法接通,看来好像一直未开机。
“为了预防万一,我打了电话给各务顺一。他冷淡地回答江知佳并未去找他。如果今晚再无消息,我们明天一早立刻报警搜寻。”
“工作室遭到侵入的事件,也一并报警处理吗?”
纶太郎提问,川岛犹豫不决。
“我也还在犹豫,警方应该会认真调查这件事情。但是,万一闯入者只是虚张声势,无端把事情闹大反而不妥。所以我想向宇佐见确认有关脸孔部分雌型一事,刚才我不断打电话到京王广场饭店,宇佐见好像有事缠身,柜台不肯转接。”
“侵入事件,我认为可以再观察看看。拖了一个星期才报警,万一警方起疑反而麻烦。”玲香说道。
川岛经过一番挣扎后,沙哑地说着:“说的也是。侵入事件暂时别通知警方。法月,你也该回家休息了。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会处理。一有小江的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
“我知道了。没能帮上什么忙,真是抱歉。”
无人出声安慰他。纶太郎怀着愧疚离开川岛府邸。
法月警视出门后还未返家,纶太郎房间的电话留言灯闪烁着。他按下开关,听到饭田才藏的声音。
“……我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无法联络到您。我长话短说,堂本潜逃到台湾一事看来真的是烟幕弹。有人曾经看到他,出声叫唤后,他立刻逃之夭夭。听到留言后请尽速联络,请拨我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