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町田署现在全员神经紧绷,正在研拟应付媒体的对策。由于被害者是名人之女,再加上以快递寄送头颅,我们必须谨慎应付。”久能警部关上勤务室门后,立刻说道。
他表示,他与爱知县县警平松巡官一同前往位于町田市金井町的町田业务所探听消息。两人询问工作人员相关资讯后,他送巡官到町田署的共同侦查本部,自己带着证据独自回到警视厅。
“这案子不好处理。本部在晚上八点前得设置完毕,在本部长开始训示前,我得赶过去才行……”
法月警视匆匆地瞥了手表一眼说:“还有一点时间。在指纹的对照结果还没出来前,我们无法采取行动,现在只能先确立侦查方向。案件虽然非常棘手,但是总不能让我儿子明目张胆地参加共同侦查本部会议。”
久能望向身旁的上司的儿子,微笑着,取下资料夹上的影印副本放在桌上,重新开口道:“这是从营业所中扣押的送货单影印副本,正本已经交给鉴识科。营业所使用的是复写式的单据,所以没有寄件人直接填写的那一联,应该无法采集到指纹。”
警视捻熄香烟,推了推老花眼镜,拿起送货单影印刻本,仔细端详填写栏上的文字。
“获知笔迹就已经足够。消息探听得如何?”
“营业所拿出店内的送货清单,确认包裹的形状和收货时间。这是送至名古屋的快递,在十九日星期日下午四点二十分,由顾客直接拿到町田营业所的服务台。”
“直接拿到营业所?那么接待员应该看到寄件人的脸孔了?”
“是的。寄件人直接涉案的嫌疑颇大,我到町田署时,顺便请他们制作嫌犯肖像和采集指纹。不过综合店员的证词,寄件人应该有变装。”
“变装?”
久能翻开万用记事本,叙述嫌犯的特征。那天是一位中年男性送来包裹,他戴着黑色棒球帽与墨镜,从头到尾都低着头,没有露出脸。依据接待员的记忆,那名客人是新客人,从未来过。接待员的印象里,客人的双颊特别凹陷,嘴巴很小,并无胡须或痣等明显特征,未使用营业所的停车场。
他身穿运动服,皱巴巴的像是工作服,下身穿着普通的深蓝色牛仔裤;他的个子瘦高,穿着拖鞋。他在营业所里全程比手画脚,拿出包裹或付帐时,也完全不出声。送货单、并非事先写好,而是使用营业所服务台放置的送货单,是寄件人付款的形式。嫌疑犯左手、拿着自备的原子笔当场填写。
“他是赤手填写,还是戴着手套?”纶太郎问道。
久能摇摇头说:“他并没有戴手套。如果运气好,他的指纹应该会留在服务台的柜台上。不过业务员与客人出入频繁,要筛选出他的指纹,肯定得花费不少时间。”
“他一定已经料到,才敢赤手填写,否则这不就仅是一桩意外的犯案……根据证词,他穿着运动服和拖鞋步行到营业所,不过他应该不是附近的居民吧?”
“当然不可能吧。”法月警视一脸不耐烦,似乎认为纶太郎打破砂锅问到底很罗嗦。
“他故意轻松打扮,假装住在附近。他一定是将车子停在附近,然后步行到营业所。他选择町田营业所,应该是因为那里最靠近被害者家,还可能事先调查过营业所的业务内容。嫌犯可能是首次造访这个区域,营业所的服务台如果有保全监视摄影机就太好了。”
久能的回答是否定的,并强调接下来的叙述是同行的平松巡官的意见:“嫌犯不选择到便利商店柜台交寄,而是将包裹直接送至山猫运输的营业所,就是不想被保全监视摄影机拍摄到吧。便利商店或快递特约商店,通常都装有保全监视摄影机。嫌犯一定是怕行踪败露,所以才选择町田营业所。”
“原来如此。真是一针见血的看法,不能小看名古屋人哪。”
警视深感佩服,纶太郎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心情无法平静。如果是堂本峻杀死江知佳,将切断的头颅送至名古屋市立美术馆,寄送包裹时,他绝不会因为害怕监视摄影机而刻意变装。他写下自己的姓氏,寄送装有人头的快递,就是为了夸耀自己的罪行,如果堂本害怕行踪败露,绝对不可能大方地填下自己的姓氏。
“……让我看看送货单的影本。”
纶太郎接过影本,那是一张流通在市面上的山猫运输送货单。嫌犯以左手持笔填写一定是为了隐藏笔迹。送货单上的字体歪歪斜斜,非常丑陋。
送货栏并无任何疑点,可是再看到寄件人的住址后,纶太郎感到疑惑。寄件人住址写着东京都涩谷区神宫前。
“我觉得不太对劲耶,堂本峻的住址应该是西池袋五丁目啊。”
“神宫前有堂本峻的摄影棚啊。我确认过资料室的媒体名录,名录上刊载着同样的住址。”久能答道。
纶太郎摇摇头说:“那么,那本名录太老旧了。他现在住在西池袋的公寓,那儿是住家兼摄影工作室。我曾经亲自前往查访,并确认过信箱名牌,绝对没错。”
法月警视起身靠了过来,看着纶太郎手上的副本。
“上面写的是旧摄影棚的住址?或许为了逃亡,他故意隐瞒现在的住址,以便争取逃亡时间。”
“不,不对!请仔细看这个地方。”
纶太郎兴奋地高声说道,指着寄件人的姓名。
“虽然字迹丑陋,不容易辨识,堂本‘峻’的峻字,写成人字旁的俊了。山字旁的峻才是正确的。”
“什么?”
警视一把抢过纶太郎手上的副本,重新戴上老花眼镜,直瞪着副本瞧。
“听你这么说,看起来的确是写成人字旁……或许他为了隐瞒笔迹,乱写一通而写错了。”
“写错自己的姓名,就失去隐瞒笔迹的意义了吧。说不定,说不定填写这张送货单的人不是堂本峻。”
“……有人冒用堂本峻的姓名,寄出这个包裹?”
这时,勤务室的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敲门的是侦查一课的仲代刑警。仲代夹着侦查资料走进勤务室,立刻察觉室内的气氛有异。
“指纹的对照结果出来了……莫非我来的不是时候?”
法月警视摘下老花眼镜,随意丢在送货单副本上。
“没那回事。对照结果如何?”
“完全吻合。虽然无法锁定所有的指纹样本,从保利龙盖上的胶带所采集到的一枚指纹,与电脑名单中一名前科犯吻合。鉴识判断,符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了不起!是谁的指纹?”
“权堂元春,三十七岁,职业是摄影师。两年前曾因恐吓罪嫌遭到逮捕,被害者撤销告诉,所以才没有被起诉。”
“Gondou Motoharu是哪号人物呀?”
警视一脸纳闷,仲代一时回答不上来,久能追问名字的写法。
“权限的权,中尊寺金色堂【注】的堂,元服的元,春天的春,权堂元春。这是户籍誊本上记载的本名。可能本名太过突兀,工作上他好像使用别的名字。他拿掉权字,还找了和春发音相近的字。”
“堂本峻【注】啊!”
警视松了一口气,仲代觉得不可思议地点点头说:“的确是本能寺的本,山字旁的峻。除了刚才说的恐吓罪外,他并无其他前科。不过他净干些坏勾当,是业界有名的偷拍高手。”
“不如这次就把他送去吃牢饭,凶手就锁定是他了。依据送货单的记载和指纹,已经可以申请逮捕堂本。”
“等等……”
纶太郎正想插嘴,法月警视暗示他住嘴:“鉴识绝对不会出错。难道你想说爱知县警方在胶带上采集的指纹是假造的?”
纶太郎叹息着,他知道事情并非如此单纯。
“我当然不可能这么说。只是送货单的姓名和住址确实有误,嫌犯变装寄送包裹,我总觉得这样的行动不太符合逻辑。现在就断定堂本是凶手未免言之过早,我认为应该更慎重进行侦查才是上上之策。”
“我不认为言之过早,你的行动才不符合逻辑。”
指纹鉴识一致符合,警视找回自信,严厉地谴责纶太郎。纶太郎一脸愕然。
“我不符合逻辑?”
“没错!我本来不愿戳穿你,也了解你不服输的心情。川岛江知佳的亲戚拜托你保护她,预防她遭到堂本侵犯,结果你拖拖拉拉的没有任何实际行动,残酷的杀人预告成真,她惨遭杀害。如果你早点行动,或许她不至于失去性命——这种愧疚感,导致你不自觉地认定堂本不是凶手。”
说到愧疚,纶太郎无言以对,大大地吞了口口水,低下头来。未能事先预测到这样的结果,绝对是自己的过错。
今天早上也是同样的情形。前往町田署报警时,在大厅里面对一直沉默不语的川岛敦志,纶太郎总觉得遭到他无言眼神的责怪,令自己无法正视他。
“可是,事情不能这么想。”警视继续说,“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逮捕杀害她的凶手,让他接受法律制裁。你透露的消息对警方大有帮助。我知道你也尽力了,所以我无意责怪你的疏忽。如果能在工作室遭到侵入那时就报警,让江知佳接受警方保护,或许不会发生今天的惨剧。不过你没有任何行动,应该是因为川岛家的考量吧。如果真要追究责任,那位宇佐见彰甚为了自己的利益阻止家属报警,才最应当受到谴责。宇佐见一定是满怀愧疚,才会从美术馆溜走。总而言之,对于川岛江知佳的死,你不必太过自责。”
“警视说的没错。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你要坚强点。”像是接力赛一般,久能警部拍拍纶太郎的肩膀,鼓励他。
“快快恢复你平常的活力吧。送货单上的错误,大概是他预防遭到逮捕时,能够藉此推托,才故意写错的。堂本这家伙,根本就是玩弄这种狡诈手段的高手。”
纶太郎终于抬起头来。
久能的说法也不无道理,但是仍然难解纶太郎的困惑。他坚持送货单姓名有误,并非如父亲所指摘的理由,而是藏在背后的关联性,这项事实或许就藏在不远处。
但是,他暂时无法厘清这项重要事实。纶太郎摇摇头,决定收手,不再继续争辩。
“或许如此吧。请问有没有任何堂本的照片?”
“这张是两年前的照片,现在应该多少有所改变。”
因应纶太郎的要求,仲代刑事从档案夹中取出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的正面照片。看着堂本的脸孔,纶太郎难以移开目光,他隐约觉得最近似乎在某处见过这张睑。
纶太郎疑惑地偏着头。关于堂本峻,纶太郎只有耳闻他的事迹,从未见过本人,田代周平或饭田才藏也从未给他看过照片。
难道是在川岛伊作的公祭上,堂本峻悄悄混杂在人群中,纶太郎曾经不经意地看到他吗?但是如果堂本现身在丧礼会场,肯定会被人认出,引起骚动。
纶太郎仔细凝视照片中的脸孔,闭上眼睛回想过去一星期内自己的每一项行动。
“原来就是他——”
“等等,如此说来,那个时候……”
星期六下午,堂本峻穿着长裙与粉红荷叶边外套,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门厅,纶太郎记得他提着名牌水饺包,包包里看起来塞了很大的东西,正好约人头大小的尺寸……
人头?
难道是……
纶太郎双手紧抓着堂本的照片,仰望着天花板,说不出话来。如果那个就是……
纶太郎的眼前一片黑暗,对于堂本涉案的嫌疑,他无法再有任何存疑。而且,自己可能已经导致无法挽救的大错。
星期六下午,从他面前经过的水饺包中,说不定藏着才刚切断的江知佳人头。
【注】:中尊寺位于岩手县,建于西元八五○年,为天台宗寺院。西元一一二四年,境内的金色堂以当时最为先进的技术和昂贵的金箔建成,为日本国宝。
【注】:堂本峻(Doumoto Syun)。日文中“春”视情况可念为Haru或Syun,而“元”和“本”都可以念成Mo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