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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作者:日-法月纶太郎 当前章节:82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1

纶太郎收到田代周平的摄影展邀请函时,正逢诺士特拉达姆斯【注】大预言失灵的那个夏末。中元节的返乡热潮刚告一段落,催稿电话连接而至。那张邀请函同时也是夏末问候明信片,上面写着:

自九月五日起,将在银座画廊展出新作,为期五天,欢迎拨冗莅临参观。

虽然展出日期恰巧碰上了杂志的截稿日,但是纶太郎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到田代了。高中时田代是比纶太郎小两届的学弟,是位技术高超的广告摄影师。纵然平时忙于应付客户的要求,他却依旧能够忙里偷闲,持之以恒地拍摄他本人自嘲的“过时的艺术摄影”。包括自费出版,他已经出版了四本摄影作品集。两人本是经常一块把酒言欢的好哥儿们,但是田代前年结婚之后搬至浦和,两人就没什么机会见面了。

人一旦过了三十五岁以后,若想要找点空间时间常得事先安排。转眼间过了半个月,纶太郎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完成截稿日迫在眉睫的短篇稿件。他将稿子交到编辑手中后,直接前往位于索尼路上的商业大楼地下室的画廊。

九月九日,摄影展的最后一天,时间已过下午三点,纶太郎一边瞧着印有“Blind Faith/田代周平摄影展”字眼的海报,一边将邀请函递给柜台的接待小姐。他报上法月这个姓氏后,有着一双丹凤眼的小姐先是一脸疑惑,接着恍然大悟般的微微一笑:“久仰您的大名,大师已经来到会场了。”

纶太郎耸耸肩,拿着与海报有着同款设计的导览手册,走进以隔板区隔的会场,沁凉的空气让出汗湿黏的肌肤感觉无比舒适。天花板虽然较为低矮,但是空间宽敞,仿佛透过鱼眼镜头【注】观看般又宽又深。室内照明非常讲究,也未播放附庸风雅的音乐。

没有醒目华丽的告示,展场又位在地下室,在街道上并不显眼,不过入内参观的民众却不少。看来田代定期举行的个展,前来捧场的支持者人数是一次比一次多,难怪接待小姐会称田代为大师,看来她并非随口虚应一番。这样想着的纶太郎打算先向田代打声招呼,在慢慢观赏以“盲信”(Blind Faith)为题的作品。田代周平在会场一角被一群身穿名牌服饰,散发出东京贵妇风格的女性重重围住。一位不断抢话,看似带头者的妇人,那身耀眼夺目的奇装异服恐怕连名牌爱玛仕的设计师看了都会头晕目眩。田代的脸似乎已经被蜡固定,笑容僵化,但是他还是耐着性子应付,即使是与田代没有任何交情的外人,都能一眼看穿他那制式化的牵强笑容。

还没有出声打招呼,两人已经彼此看到对方。身陷贵妇重围当中的田代露出安心的表情,故意向纶太郎这边挥挥手,然后冲破层层包围,快步穿过会场向纶太郎走来。

“几日不见,你怎么变成牛郎啦!”

纶太郎笑着挖苦他,田代一边留心背后的视线,一边压低声音说:“才见面就没好话。她们的丈夫都是我的金主,不得不应付一下嘛。可是说真的,幸亏你来了,让我有藉口脱身。对了,这几天不是你的截稿日吗?今天怎么有空光临?”

“山人自有妙方,不劳您担心。那点稿件对我来说只是小意思。”

“哟,亏你说的出口,明明最近没有什么作品问世。”

“你还真是啰嗦,我可是挑灯夜战,费了一番功夫才能抽空来的。”

“好啦,好啦,我只是代表那些引颈企盼新书诞生的读者发言。昨天容子才提起,不知道何时才能拜读你的长篇新作。”

田代一派正经地说道,纶太郎却无法轻松以对。

“你说的容子是……”

“久保寺学姊呀!昨天她特地抽空前来参观,不过她还是老样子,忙的团团转,只待了三十分钟。”

“不是久保寺,是滝田吧。”纶太郎纠正道。

田代迟了半晌,才恍然大悟似地搔了搔头。

“我都忘记她已婚。对了,她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你在说什么啊,她老早就结婚了。就在她们乐团解散那年年底。”

“正好是地震【注】和奥姆真理教事件【注】那一年嘛。那么已经快满三年……不,四年了。”

田代屈指算着,直嘟嚷着自己实在没有什么记性,耸了耸肩说:“这次我耀请她担任模特儿之一,她的照片就在那儿。拍照的时候她没戴婚戒,而且样子一点也没变。通常女人结婚后,容貌不是都会改变吗?”

“你的说法真老套,这纯粹是个人看法吧。而且她个人的活动并没有受到影响,那年年底她们只办理入籍登记,没办婚礼。”

“大概她有所坚持吧,所以才更让人印象不深。”

“由于男方是再婚,和前妻之间有些纠纷,所以似乎不想过于张扬……”

纶太郎以眼角瞄着容子的照片,漫不经心地说道。

久保寺容子是纶太郎高中的同班同学,当他还是个青涩少年时曾经和她约会过一次,不过当天就被她狠狠地甩了。容子喜欢萧邦与佩蒂·史密斯【注】,大学时她与好友共组名为“苗条女孩”的女子摇滚团体,毕业后如愿进入演艺圈,后来的几年间陆续推出畅销歌曲,成为广受欢迎的乐团。

现在的年轻人大概压根不知道,乐团热潮的全盛时期,也是音乐节目“超酷乐团天国”【注】的全盛时期。所谓十年一个世代,那时候连卡拉OK都难得一见,更谈不上有什么日本流行金曲。

一九九○年二月,纶太郎与容子在偶然的情况下重逢,她不遗余力地帮他解决公私上的问题。不过那时容子自己也有难以启齿的重大难关,过了一年后,她才表白自己正与有妇之夫经纪人滝田交往。

“说到这个,我从来没有看过对方,学长见过容子的先生么?”

“只见过一次,印象不深。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到京都旅行,和她不期而遇。那时她介绍他是乐团的经纪人。”

“什么嘛,学长一副万事皆知、了若指掌的模样,其实和我是半斤八两,也是一问三不知嘛。”

“谁和你半斤八两。明明是你忘了人家已经结婚,还开口邀请别人的太太来当模特儿,你真是一点也不懂得礼貌。”

“是吗?我倒不认为这哪里不懂礼貌。莫非学长和她之间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哪有什么难言之隐?”

“是吗?别装了,其实我早就想问问了……”

纶太郎冷淡的反应反而引起田代一探究竟的兴趣,不过纶太郎无意继续这个话题。这时,被抛在一旁等得不耐烦的贵妇军团向两人逼进。

“两位别只顾着闲话家常,这位先生应该还没观赏大师的作品吧?更何况,田代大师一定想听听我们的感想对吧。”

田代以眼神苦苦哀求着,但纶太郎礼貌地将猎物让给这群先到的猎人。等两人约好会面时间,得意洋洋的贵妇们便像一阵旋风般,将“田代大师”掳至会场外,现场只余留一阵阵闻来价值不菲的胭脂香水味。

忍着想打喷嚏的冲动,纶太郎开始观赏展示作品。放眼望去,尽是脸孔、脸孔、脸孔。每张都是一比一比例的彩色人物半身照,冲印在全开尺寸的相纸上。

摄影对象的年龄与性别个个不同:西装笔挺的上班族与胸前贴着号码布的无名选手之间,混杂着一○九辣妹的特写,浓妆艳抹却有明显喉结的女装男子旁边是眼鼻深埋在皱纹与老人斑间的白发老婆婆,身着日常家居服的家庭主妇,幼稚园儿童,化缘僧,下班返家的粉领族……所有人物皆不同,作品之间也没有任何脉络可寻,会场仿佛被各色人等层层包围。其中有职业不详,年龄不详的脸孔,有个性鲜明的脸孔,也有平凡无奇的脸孔。

除了摄影相关资料外,照片旁并无任何解说。摄影地点或时间也不相同,仿佛是随机搜集市井小民的肖像一般。除了容子以外,没有任何纶太郎熟悉的面孔,但是所有照片的共通点却是一目了然。

所有照片像是盖过章般地整齐画一,人物全都闭上了眼睛——不是眨眼,而是紧闭双眼。显而易见地,所有人应该是听从摄影师的指示这样做。看来展览名称是故意玩弄发音相似的“faith”与“face”。

田代的技法的确了得,整体的概念非常清晰明了,每张照片的感觉并不做作。或许封锁人物凝视镜头的眼神,不仅能够捕捉到表情呈现冥想的模样,更暴露出毫无防备的真空状态。如果这些是黑白照片,说不定还会令人联想到石膏制的死者面具。照片中的人物虽然个个神情自然,却令观者莫名地焦躁不安。因为,自己仿佛公然窥视他人的睡脸。

纶太郎不好意思站在容子照片前,于是他站在一位年轻小姐的身后,稍微瞄了一眼后便立刻快步通过。约略浏览过所有作品后,纶太郎觉得心中另有一番领悟,脚步不自觉地踱回容子的照片前。

照片中的容子依旧脂粉未施,发型乱糟糟的,像只豪猪正在恫吓敌人。她身穿白色男性衬衫,挽起袖子,细领带松垮地垂下,神似罗柏·梅普索普【注】《马儿们》专辑封面,或许这是她所能献上的微薄崇拜吧。容子放松的脸上不见一丝任性不耐烦的神情。

纶太郎伫立在容子紧闭双眼的脸孔前,往日的情感不自觉地涌上心头,这并非受到刚才田代搅合的影响。她与经纪人的婚外情是否影响乐团成员间的人际关系,纶太郎至今也不清楚,他只知道四年前的夏天,滝田缠讼三年的离婚诉讼终于底定,在那前后,“苗条女孩”成军十年的乐团活动也画上休止符,并在武道馆举行盛大的告别演唱会,那时他才从容子那不知算是抱怨还是自问自答的口中听闻这个复杂状况。不过,他始终没有将这件事透露给其他人知道。

那年圣诞节前的一个星期,容子突然来电,先是闲聊琐碎杂事,然后才娓娓道出她已经结婚改姓。容子说,她希望纶太郎第一个得知这项消息。纶太郎向她道贺恭喜,并谢谢她的通知,纶太郎已经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了,总之他就这样度过了九十年代中期。

后来容子单飞,发行了两张以专业音乐人为诉求对象的专辑,最近则开始挖掘新人,从事制作工作。虽然她婚后并未就此与纶太郎断绝音讯,两人之间也无须避嫌,但是已经不能像往昔一样自在地相处,他想起容子走路时右脚稍微拖地的习惯,心中不禁涌上一阵落寞,纶太郎想着人生就是如此吧。所以,纶太郎与她之间真的毫无瓜葛。

咦?凝视照片时,纶太郎突然发现容子的脸孔有些陌生,他仿佛在看着长相与容子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他无法具体形容是哪儿不同,但是凝神注视,只觉得越看越不对劲。照片中的确是同一张脸孔,但是似乎某处产生微妙的失衡。

难道是照片中的脸孔双眼紧闭,才让自己产生这样的错觉吗?或是结婚后容貌有所变化吗?可是田代方才已否认这项说法。纶太郎摇了摇头,他想不起上次是何时见到容子,心中只觉得一阵不耐。

他偏着头,退后一、二步,试着比较相邻的照片,他发现这种疏离感不仅存在于容子的照片中,连素未某面的陌生人脸孔看起来也有相同的感觉。一瞬间他以为莫非是自己的视网膜倒转了,不过在那同时,他顿悟造成这种疏离感的原因。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纶太郎喃喃自语着。他再度确认容子的照片,了解只要仔细注意,就可得知这是个玩弄视觉,让人产生错觉的圈套。

“您注意到了?”

后方传来轻柔的声音,仿佛在回应他的独白。他一回头,瞧见一张年轻女郎的脸孔,这张脸孔当然不是在照片中,而是活生生的真人。

纶太郎以大姆指指向自己,年轻女郎微微颔首。她身穿有着典型华文的无袖洋装,披着蕾丝披肩,一头俐落自然的乌亮短发。纶太郎觉得对方十分眼熟,想起是刚刚匆匆通过容子照片前时曾瞧见的女性背影。鹅蛋小脸,炯炯有神的大眼,挺直的鼻梁,微翘的娇丽嘴唇上闪着唇蜜的光芒。双颊线条俐落,给人成熟坚强的印象。从肌肤的光泽来判断,她约莫二十岁上下。

那张不输模特儿的漂亮脸蛋令纶太郎有些不知所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头回应年轻女郎的询问,不知道她是从何时就站在那儿,开始观察一个整夜未合眼,陷入沉思的三十岁男子呢?

纶太郎一边庆幸自己出门前更换了衣服,一边缓缓地转向容子的照片说道:

“照片中这件衬衫是右襟在上,我原本以为是男性衬衫,其实并非如此,这张照片是反转冲洗底片,旁边这张也是,还有那张也是如此。所以,可能……”

“那么,果然是故意制造的效果?”

“所有人都闭上双眼,而且反转冲洗底片,您知道这蕴含了什么意义吗?”

纶太郎抱着胳膊。他首先想到,容子本人看到这张照片时,不知道有什么反应。其实纶太郎早就知道答案了。

“您玩过机智问答吗?哪种神情是自己绝对无法瞧见的?”

“睡觉时的吗……”

年轻女郎迅速回答,看来她的头脑颇为灵活。纶太郎微微一笑。

“真可惜,你答错了。睡觉时的神情只要请人代为拍摄就能够看得见了,正确答案是映在镜中的闭眼神情。当然,这样的神情也能够透过相机拍摄,但是和本人直视所见的角度是不同的。因此这副神情虽然确实存在,本人却无法亲眼瞧见。将这样的神情展示出来,可能就是本次展览的概念吧。”

“所以才采用反转冲洗底片的手法啊!困扰我许久的疑问总算解开了,原来同尺寸放大冲洗,从正面角度拍摄,这些都有其意义所在。”

年轻女郎说着,露出贝齿的爽朗笑脸降低了初次见面的陌生感,最初的成熟印象也和缓了,纶太郎如此想着。她突然挺直身体,手掩住嘴。

“真是抱歉,没头没脑地突然开口搭讪,一点礼貌也没有。可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而且,我看您和田代先生很熟,所以就忍不住……”

她深深一鞠躬。看来从纶太郎进入会场后,她就已经盯上他了。

“田代是我的高中学弟。其实,我完全无法看出一张照片的好坏。”

“论好坏,他的才能实在令人惊叹不已。不仅是广告商业照片,即使在专业领域,他也应该受到瞩目。”

“噢,原来你是田代的忠实拥护者。”

“当然,他是我憧憬的对象。我拥有他每一本摄影作品集,至于杂志广告方面,只要能力所及一定会收集。”

听到她热情忘我的回答,纶太郎不禁有点羡慕田代。她似乎错认了纶太郎的嫉妒表情,连忙摇摇手。

“但是我并非疯狂追星族喔。您知道嘛,有那样的人。我对摄影十分有兴趣,自己开始摄影后才知道田代这位摄影师,所以对他纯粹是基于专业上的崇拜。”

“是吗?不过,我倒认为你应该扮演被拍摄者的角色。”

纶太郎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年轻女郎只是笑笑。

“我接触过一些类似模特儿的工作。家父有些门路,也曾有不少星探询问过我,不过我好像不太适合。”

“不太适合?” 饮水思源推理版

年轻女郎点点头,她的反应与年龄不相仿,一脸疲乏无奈的神情。

“如果是绘画或雕刻的模特儿,我还能胜任。但是只要面对镜头,我总觉得失去了自我,表情不由自主地变得僵硬不自然。或许是自我意识太强了……总之,我无法在镜头前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

说着说着,她的眼神转向容子的照片。

“她看起来是位非常棒的女性,莫非您认识她?”

“嗯,是的。或许你也听说过她这号人物。”

她不解地偏着头,纶太郎背对着照片,顺势拉回话题:“所以你开始从事摄影活动,只是因为不愿意站在镜头面前吗?”

“也可以这么说,我觉得与其当个被摄者,似乎还不如主动拍摄来得有趣。起初,我只是向朋友借立可拍相机,抱着纯粹玩玩的形态按下快门。”

“就像摄影家HORIMIX【注】那样的自拍照吗?”

“起初我完全模仿那种作法,我想很多人也曾经试过。后来我得到一台二手的单眼相机,开始学着自己冲洗底片,本来只是纯粹玩玩的心态,竟然一发不可收拾,欲罢不能,越来越沉迷,自己家里如果有暗房,当然是再理想不过了,不过学校里的学生试验室能够随意使用,所以现在暂时将就。”

“自己冲洗底片啊,看来你非常专业。”纶太郎非常佩服地说道,自己连反转片与负片都分不清楚,话才说完,年轻女郎急忙摇头说:“其实我的技巧根本还搬不上台面,才只是刚刚入门的初学者,既无专业知识,更无技巧可言……”

说到此处,她停了下来。才第一次见面,短短的对话当中,她的表情瞬息万变。或许她真的是自我意识太过强烈,但是这个年纪的女孩不都是如此嘛?强烈的自我意识丝毫未能削弱她与生俱来的魅力。她认为自己不适合站在镜头前,恐怕只是碰到不搭调的摄影师。如果是田代周平,一定能够发掘出她的另一面。

“对了,难得有缘相遇,我介绍田代给你认识如何?”

纶太郎随口提起,年轻女郎立刻眉开眼笑。

“真的吗?介绍田代先生吗?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竟然能够认识本人。可是,不会造成您的麻烦吗?我们才第一次相见,您竟然愿意帮忙。”

“别客气,他是你的偶像嘛。”

纶太郎觉得自己像个不怀好意的推销员,但是,想想自己并无任何邪念,对方似乎也相当乐意。不过他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局促不安,眼珠子不停地转呀转的。

“虽然是这样,但是,会不会太厚脸皮了?”

“厚脸皮的应该是刚才那些欧巴桑吧。别担心,他的个性直爽,我保证不会有事的。如果你的时间允许,我和他约好六点在外面大厅碰头。”

“是吗?那么,恭敬不如从命……啊,糟糕,可是我已经有约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有事,面有难色地一脸懊恼,使得纶太郎难以开口问她的姓名,但是对方似乎无暇想到这一层问题。

“六点吗?现在距离六点还有一点时间,怎么办呢?”

“你和你朋友有约吗?”

她微微摇摇头,看了看手表。

“我和对方约好在这儿见面,他应该快到了。”

纶太郎想着,如果不是友人,难道是男朋友吗?她焦急地巡视会场,找寻某人的身影。纶太郎也不由得跟着寻找,但是他并未发现任何可能会是她男友的人物。

“或许他不知道正确地点,我上楼到外面找找。”

她正打算走向会场入口时,一位身穿立领衫,罩着皱巴巴薄外套的中年男子走进会场。稍嫌瘦弱的削肩身材,苍白且微血管清晰可见的脸上,戴着一副不搭调的墨镜。

“终于来了。”年轻女性猛然回头,放心地说着。

那名男子进入会场后,东张西望,发现年轻女郎后便露出为自己迟到致歉的表情。一头卷发中掺杂着不少白发。年龄看起来似是她的父亲。

纶太郎正揣测着对方的身分,男子望向纶太郎,一脸困惑,然后大步朝纶太郎走来。男子摘下墨镜,讶异地问着:“……法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纶太郎望着对方摘下墨镜的脸孔,一脸愕然。原来年轻女郎所等待的人,竟然是自己的旧识——翻译家川岛敦志。

【注】:诺士特拉达姆斯(Nostradamus 1503-1566),又译诺查丹玛斯,法国预言家,留下以四行诗刑事写成的著作《诸世纪》,二十世纪末,许多人根据其著作,认为世界末日会在一九九九年七月降临。

【注】:鱼眼镜头(Fish-eyeLens),镜头球面类似鱼眼,在拍摄较远的景物时能增加空间感。

【注】:一九九五年一月十七日发生的阪神大地震,死者多达六千余人。

【注】:奥姆真理教创立于一九八四年,是一个以佛教和瑜伽为主的组织,教主麻原彰晃。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日于东京地铁施放沙林毒气,造成五千五百人受伤,十二人丧生的惨剧。

【注】:佩蒂·史密斯(Patti Smith1946-)美国庞克摇滚女歌手,诗人。

【注】:一九八九年到一九九○年间,深夜电视节目“平成名物电视”中的一个单元,由业余乐团彼此竞演,近年来当红的GLAY当年也曾经参加过。

【注】:罗柏·梅普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1946-1988)二十世纪颇受争议的摄影家,许多作品皆展露同性情欲面,一九八八年死于艾滋病。是佩蒂·史密斯的好友,曾与她同居,为她拍摄的《马儿们》(Horses)是两人合作的经典作品。

【注】:HORIMIX,原名利川裕美(Toshigawa Yumi1976-),一九九五年以傻瓜相机拍摄生活照,参加Canon主办的写真新世纪摄影比赛,夺得大奖,从此逐步成为知名摄影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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