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我的疏失。我明明能够当场逮到他,却被他三脚猫变装功夫给蒙骗,眼睁睁地放走了他。”
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三的早晨。纶太郎早父亲一步抵达町田的川岛宅邸。在客厅里,他与川岛敦志隔着桌子对坐,这是纶太郎第四度拜访川岛家,但却是最难受的一次。上次来访是星期日,他还祈祷着江知佳平安无事,虽然那时已经为时已晚。
国友玲香推说她不想听这类残酷的话题,并想将小江拍摄的照片整理收进相簿,走上二楼后就没再下楼。听惯的房枝太太的声音,今天也听不见了。昨天下午,她的身子不舒服,返回鹤川自宅卧床休息。
听说直到川岛与玲香亲口告诉房枝太太,她才勉强接受江知佳已死的事实。昨天黄昏前,他们叫了辆计程车送房枝太太回家,对她来说,江知佳就像自己的亲生女儿,却得白发人送黑发人,她难过地不能自己。川岛难过地低声说着:“……你根本不知道对方的长相,我至少应该先让你知道他的长相。都是我没有考虑周详。”
“我也太过大意,竟然没有先取得照片,我没有可以推托的理由。”
纶太郎咬着干燥的嘴唇,垂头丧气。即使他垂下眼来,依旧能深刻感受到川岛悲痛的眼神。同样的眼神也曾经面对江知佳遭到切断的头部,江知佳惨死的模样,一定深深印在川岛的眼底。想到这里,纶太郎更觉得汗颜,无言以对。
川岛从名古屋返回东京后,尚未返回东中野自宅,便拖着行李,直接留宿在此以便随时待命。他说,没了换洗衣服,只好换穿大哥的衣服。川岛无心说的每一句话,却句句蕴含深意。他说,江知佳身体的其他部位下落不明,作为死亡认定的头部已交由法医鉴定,返家之日尚遥遥无期,因此无法敲定丧礼的举行日期。纶太郎听着,掌心直冒汗,他搓着膝盖,只觉得无地自容,头垂得更低了。
川岛从未责怪过他,反而靠过来抚着纶太郎的肩膀,苦涩地哽咽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别再想不开。”
他安慰纶太郎的话语,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大概是后悔自己顾虑到宇佐见彰甚与江知佳而延误报警,更未即时告知关于堂本峻的讯息。纶太郎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
“即使当时你看穿堂本的变装,却也为时已晚。所以就别再为那件事情责怪自己了。”
“话是没错。可是……”
“别再多说,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说再多也没有用。在我面前,别再提起这件事情了。”川岛毅然决然地说着,纶太郎点点头,只能将无限的后悔与自责埋进心中。川岛的双眼满布血丝,目光呆滞地望向他方,叼着烟,呆望着打火机的火焰,过了片刻才点燃烟。川岛肯定有许多话想说,但或许他认为不该放任感情流露吧。纶太郎想着。
川岛吐了一大口烟,徐徐开口说:“堂本潜逃到台湾的消息,看来只是颗烟幕弹。”
“是的。我们询问过各家航空公司,九月八日飞往台湾的班机当中,并无这样的人物搭乘。为了预防万一警方也调查了九日以后的乘客名单,但是出入境的所有班机当中,都没有堂本峻或权堂元春的姓名。”
纶太郎打起精神,报告侦查的最新消息,他已经取得法月警视的许可,作为非正式的警方发言人。纶太郎自愿担任侦查本部与家属问得以顺畅联络的管道。
“除非他使用假名,否则他根本没有出国。另外,十三日晚上七点左右,有消息指出在新宿车站发现貌似堂本的人。一位曾与堂本见过面的中国籍牛郎偶然在人群中撞见他,出声叫唤后,对方装作没听见,然后就消失不见了。这是尚未确认的二手消息,所以那名男子是否真的是堂本本人,尚无法清楚断定。”
纶太郎转达饭田才藏在电话中告知的消息,川岛更确信地说:“十三日,就是上星期一……正好就是同一天,房枝太太在车站前撞见貌似堂本的男子。或许他在天色变暗前,前来探察状况。他只要搭乘小田急线的急行电车,从町田到新宿,只需约四十分钟。两地出现的都是堂本本人,并非不可能。”
“如果真是如此,或许他打算返回四谷的藏身处。无论如何,堂本在上星期三之前,应该还待在山之内纱耶加家里。”
“应该没错。这么说来,山之内这女人或许是堂本的共犯,不管她是否参与杀人,她绝非毫不知情。堂本已经潜逃国外这样的说辞,应该是他们得知你和田代先生会前去造访,才事先捏造的,她不可能临时捏造出这么完美的谎言。”
“应该是这样,纱耶加有个人理由帮忙堂本。”
纶太郎虽然表示同意,但是内心却矛盾万分。因为川岛一开始就怀疑她是个老江湖。
当时纶太郎并非认真考虑接受纱耶加的说法,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在同一天于京王广场饭店与宇佐见彰甚交换意见,这样的安排或许是自已失策。如果宇佐见没有自信满满地否定石膏像头部的存在,或许纶太郎会采取不同的因应方式。
虽然他无意推卸责任,但是,宇佐见的主张造成他判断失误,想到这儿,纶太郎又开始厌恶宇佐见。
“如果真是如此,应该趁早拘提这个女人啊。”
“为了预防堂本和她联络,警方昨天就开始暗中监视山之内纱耶加的行动。依据侦查本部的判断,说不定今天警方就会前往纱耶加的家里直接问话。不过正确时机的掌控确实不容易。”
川岛表示他能够理解,又接着点了一根烟。
“搜索西池袋公寓的行动已经结束了吗?快递包裹上已经采集到堂本的指纹,应该能够顺利取得搜索令吧?”
“昨天晚上警方已依照正当程序搜查了‘帕尔纳索斯西池袋’的工作室兼住所,虽然潜逃台湾是编造的谎言,但堂本另外惹了麻烦,遭到黑道追杀,看起来真的已经将近一个月没回家了。室内找不到最近曾有人在此生活的迹象,电话答录机内还留着大量的恐吓留言……”
“我不管这此事,我只想知道是否找到了遗体的其他部分?”
川岛不耐烦地拿开嘴中的烟催促着。
纶太郎无奈地摇摇头说:“房内并未发现江知佳的遗体。”
“没有发现?” 饮水思源推理版
他皱着眉,叼在嘴上的香烟烟灰掉落下来,川岛胡乱地拍落膝上的烟灰。
“可是,堂本的公寓就是第一现场,不是吗?”
纶太郎无奈地再度摇摇头:“案情发展方向越来越匪夷所思。鉴识科人员检查得滴水不漏,别说是遗体的一部分,连被害者的遗物或血迹之类的东西都没有找到。”
“太扯了吧。说不定他在浴室分尸,然后用水冲洗干净啊。”
“不,浴室等所有用水设备,看起来都有一阵子没使用了。房内没有匆忙清扫、消灭证据的痕迹,也找不到切断头颅的道具或防水布之类的物品。我遇见堂本时,除了水饺包外,他并没有携带任何其他大型提袋,所以应该不可能在公寓以外的场所处理鲜血四溅的物品。目前鉴识科判断,堂本在‘帕尔纳索斯西池袋’进行分尸的可能性非常低,甚至还怀疑江知佳遭到杀害的场所,或许不在堂本的公寓。”
“怎么可能?”
“这并不是最后判定。今天,鉴识科将来采集江知佳的指纹样本,再对照堂本公寓采集到的指纹,剔除堂本本人的指纹,若有吻合,就能够获得清楚的结论。如果指纹未能吻合,结论就是被害者从未出入过‘帕尔纳索斯西池袋’……”
“等等——”川岛举起手,纶太郎停下话来,川岛看起来一脸困惑,“在结论出炉前,让我先厘清你的说法。推测的死亡时间是十八日星期六的中午至午夜之间,遗体的头颅遭到切断,推测是杀害后数小时至半天左右,对吧?”
“是的。”
“你前往西池袋公寓,与男扮女装的堂本说到话,也是同一天吗?”
“大约是下午一点二十分。那时你正好要出门,前往代代木专门学校,参加讲师的讨论会议。”
川岛皱起眉来。纶太郎的说法,似乎惹他不悦。
“……莫非,警察在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
“对不起,是我拜托父亲调查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也是嫌犯名单上的一员?我不想说自己看错人了,但是你的做事方式,未免太过于墨守成规了吧?”
“没这回事。或许你会觉得这是藉口,我当然不可能怀疑你。只是为了公开侦查,我又受到你的请托,为了获得父亲的理解,必须确认你的不在场证明。这点,父亲早晚会向你说明。”
“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刚才实在觉得有些寒心。”
川岛沉稳地回应。看来纶太郎说出事实,消除了他心中的芥蒂。
“话题偏离正题了。问题是推测死亡时间和头颅的切断时间,两者之间的间隔。星期六上午,房枝太太九点离家。假设小江随后立刻出门,没过多久旋即遭到杀害,如此一来有将近四小时的空白时间。头颅在下午一点之前遭到切断,并未与法医的判断抵触。你碰到堂本时,他提着水饺包,大小正好可以放入人头,对吧?他将小江的人头藏在提包中,逃过你的法眼,大摇大摆地带离公寓。如此推算,分尸现场除了堂本的屋子外,应该没有其他场所。”
“最初,我也抱持同样的想法。”纶太郎先附和川岛,“可是,听了鉴识报告后,我认为那只提包当中不可能放着江知佳的人头。不,即使里面真的放着人头,也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堂本在返回公寓前,在其他场所切断人头后,随身带着四处奔走……”
川岛手上的烟烧得只剩下烟屁股了,他双手抱胸说道:“如此更令人匪夷所思。堂本遭到黑道的追杀,必须四处藏匿,最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使他愿意甘冒自投罗网的危险,回到公寓呢?如果他返家不是为了切断人头,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部分我尚未厘清。他带着江知佳的人头,还刻意男扮女装,我不懂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非得回到自己家中?”
川岛望着纶太郎犹疑不决的态度,往烟灰缸弹了弹烟屁股。
“你不需要钻牛角尖,工作室的杀人预告,切断被害者人头的残忍手法,堂本的行为根本不是常人所为,本来就难以理解。我并不想当个犯罪行为分析师,可是他男扮女装,又将遗体的一部分,像带着纪念品一般地四处游走,显示出行为异常者常有的行为模式啊。”
“没错,警方的侦查方向也朝此前进。”
“既然如此,不需再理那些繁琐细节。无论犯罪第一现场在哪儿,只要快递的指纹配对吻合,就可以充分证明杀害小江、并切断头颅的凶手就是堂本。我无意班门弄斧,只要逮捕他,逼问他,他肯定老老实实地吐出实情。”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太好了。但是,其实还有一个未解之谜。”
纶太郎叹息着,川岛不解地问着:“还有什么不对吗?”
“你知道有名可能是嫌犯的男子将包裹送到山猫运输的町田营业所吧。我们根据柜台服务员的证词,制作嫌犯的模拟肖像,但是完成的模拟肖像一点也不像堂本……”
“我能看看模拟肖像吗?”
纶太郎将特地带来的影印副本放在桌上,川岛拿起模拟肖像,注视着其上双颊凹陷的男子。
“感觉的确和堂本完全不像。不过,虽然说是模拟肖像,那名男子戴着帽子和墨镜,几乎看不见脸孔,根本无关像不像的问题嘛。”
“不,由于模拟肖像实在差距太大,为了谨慎起见,警方请服务员看过堂本的照片,对方清楚表示,两者不是同一人。”
川岛伸手拿起打火机,不自觉地把玩着打火机盖。
“或许他为了避免脸部特征被认出,故意化妆欺瞒?”
“但是他男扮女装,我看到照片后立刻就认出来了呀。无论涂抹再浓厚的妆,基本相貌还是不会改变。”
“或许他拜托其他人寄送吧。堂本没有必要自己涉险,他可能未告知包裹内容,只支付丰厚的封口费,我想肯为此卖命的人,好找得很。”川岛说完,又点了一根烟,像是想结束这段毫无建树的对话。
纶太郎无法全盘否定堂本找人代寄的可能性,法月警视对模拟肖像问题的解释与川岛相同。可是既然他找人代寄,何必在送货单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呢?这是非常矛盾的作法。纶太郎的脑中无法挥去这项疑点,但是他与父亲法月警视的争论,在警视坚持堂本找人代寄的说法下暂告结束。
川岛抽着烟,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道:“……刚才说的公寓事件,堂本出现在西池袋,说不定是声东击西的作战方式。他看破你的行动模式,故意让你撞见。”
“声东击西?”
“为了偏离警方的注意力。山之内纱耶加知道你会前去拜访,所以才打出潜逃台湾的烟幕弹。堂本本人可能也采取相同的作战方式。”
纶太郎微微偏着头,说道:“我不懂。”
“堂本用某种方法促使你前往西池袋探查,然后自已假扮女装,故意拿着硕大的提包令你留下深刻印象。让你觉得包中装着江知佳人头。但是真正的犯罪现场不在‘帕尔纳索斯西池袋’而在其他地方,其实提包中根本没有人头。杀害和分尸作业,或许是在你撞见堂本之后才进行的。”
“但是,他如此大费周章的理由何在?”
“为了将犯罪时刻提前,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星期六上午的不在场证明,堂本说不定已经准备好了。”
利用目击者先入为主的观念,造成时间差异的手法,川岛对推理原来也颇有一套。但是纶太郎立刻摇摇头,说:“你的想法非常有趣,但是不可能。我前往堂本公寓侦查,是在回程电车上临时起意的。堂本不至于神通广大到能够事先预测我的行动,先回到西池袋伺机而动。”
“真的吗?说不定他接获密报,突发奇想而采取这样的行动。前往堂本的公寓前,你曾经向别人说起这件事情吗?”
“谁?我只有从新宿车站打电话给田代周平……”纶太郎顺口回答后,倒抽了一大口气。
假设田代与堂本峻秘密串通,川岛的说法就有其可能性。如果纶太郎挂断电话之后,田代立刻通知堂本,在纶太郎徘徊于立教大学附近时,他能够先回到‘帕尔纳索斯西池袋’伺机而动。上星期五,两人造访纱耶加住处时也是同样情形,堂本消失不见实在太过于凑巧,或许是田代事先告知。
田代对堂本峻的态度一开始就暧昧不清,如果表面上假装不和,暗地里联手的话,对方根本对自己的行动了若指掌。
可是,田代周平真有可能……不,田代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纶太郎不敢想像自己竟然遭到高中时期就往来的学弟背叛。不,堂本峻回到西池袋公寓,一定另有理由。
门口响起停车的声音。玄关的门铃响起,有客人来访。
“对不起,打扰了,我是警察。”那是法月警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