町田署大门前聚集了大批媒体,喧嚷嘈杂。虽然侦查本部召开的记者会早就已经结束,大概是为了晚间新闻的现场转播,各家媒体正在争夺最佳拍摄地点。
过了下午四点,位于南大谷的川岛宅邸周围已被陆续增加的现场转播车包围。纶太郎不耐烦地弹着助手席旁的车窗玻璃。虽然他早就料到案件会受到媒体注目,但是如果过度炒作,恐怕会影响日后的侦查。
“车子直接停在正门前吗?”
宫本刑警踩着煞车,询问上司久能的意见。久能与山之内纱耶加坐在后座,由于纱耶加只是到案说明,并未铐上手铐,但是看到媒体大批涌现,纱耶加终于了解事情的严重性。她一改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突然将自己藏身于窗下,神经质地啃咬起指甲。
“如果在大门前造成骚动就麻烦了。我不想让证人暴露在镜头前,联络本部,打开后门让我们进去。”
宫本开过町田署大门前,以无线电联络司令室。宫本的联络内容,听起来仿佛是食品外送业者的暗号用语。车子整整绕了一大圈避开媒体,停在町田署后方,等到后门打开后,飞快地驶进町田署内。
三人将纱耶加交给待命的女警制作笔录。纱耶加一边走向笔录室一边耍赖似地鼓起双颊,表示抗议。
“各位辛苦了。”
法月警视特地走下楼来,慰劳久能与宫本。
“我们留下仲代在四谷保健所后方的监视点守候,请立即派员支援。”
“放心,我已经派人过去了。堂本有可能返回四谷吗?”
“大概不太可能吧。后来有这家伙的消息吗?”
“小型摩托车在花园神社附近寻获,但是已不见堂本踪影。”
“三点的记者会进行顺利吗?没什么问题吧?”
纶太郎问道,警视板着脸回答:“完全按照程序进行,没有任何脱序情形发生。当然,警方没有公布任何嫌犯的相关消息。总之,警方只是先透露一些消息,不过没有时间悠哉了,你们都看到大门前的阵仗了吧。”
“抢头条的争夺大战似乎已经开打了。”
“相较于记者会前,媒体人数更多了。警方只是公布被害者身分,就已经抢成这副德性,真不敢想像往后的发展。再加上警方在四谷失手,不早点掌握堂本的行踪,事情可能会越来越棘手。”
听到上司的抱怨,宫本刑警一脸惭愧。警视微微示意:“别在意,现在也没有时间训话,先详细报告你们在四谷得到的消息吧。”
“川岛先生与国友小姐在哪儿?已经回家了吗?”纶太郎问。
法月警视摇摇头,回答说两人刚做完笔录,现在正在二楼的接待室休息。
“那么,我去见见他们,若有什么事请叫我一声。”
接待室内烟雾弥漫,桌面空空荡荡的零星摆着几罐绿茶。川岛与玲香看起来筋疲力尽,两人不发一语,只是呆坐在沙发上,猛抽着烟。
纶太郎告知自己刚从四谷回来,川岛慢慢坐起身,沙哑地说道:“看你垂头丧气的模样,恐怕还没找到堂本吧?”
“只找到他用来逃亡的摩托车,完全无法掌握他的踪迹。不过,我们总算把山之内纱耶加带回警察局了。”
“就是那个满嘴谎言的女人啊,警方是以共犯的嫌疑逮捕她吗?”
“她还只是证人。她虽然承认自己帮忙堂本逃亡,但是却坚持他绝对不是凶手。”
“反正那两人是一丘之貉,那个女人不过是死鸭子嘴硬,碰到经验老到的刑警,总会露出狐狸尾巴的。迟早她就会全盘托出。”
对川岛充满期待的推测,纶太郎并未直接回答,望向玲香,说:“在玉川学园前发现的自行车呢?”
“的确是小江的自行车。从刚才听到的消息中,警方证实小江在星期六下午一点左右,骑着自行车到车站。据说有好几位目击证人。”
“目击时间正确吗?到达车站以后的行踪呢?”
“可能是搭乘小田急线往小田原方向的电车吧,不过,后来的行踪就……”
玲香摇摇头。 饮水思源推理版
无论是时间或是地点,江知佳与堂本的动向有着太多交集,令人挂心。不仅是发生凶杀案的星期六,前一天,江知佳带着相机出门的星期五,堂本也没待在纱耶加的公寓。那天他躲过纶太郎与田代,傍晚才回到纱耶加四谷家中,那段时间他究竟在哪儿?做了什么事情?
“……冒昧地请问一件事,上星期二你去过川岛家吗?”
“上星期一,是十三日吧?那天中午,我先到川岛家,下午前往新宿赴约。有件工作我必须参与讨论,毕竟我无法以川岛伊作过世为由,取消行程。”
“原来如此。那么,那天傍晚,川岛你应该是在东中野自己家里吧。所以房枝太太出门购物时,江知佳是一个人在家,对吧?”
“你说的不错,不过有任何疑问么?上星期一,不就是房枝太太在町田车站前看见堂本的那一天?”
川岛有些不以为然,纶太郎小心翼翼地说道:“我觉得从那时候开始,江知佳与堂本两人似乎已经有所密谋,见了好几次面。江知佳可能和堂本频繁接触过不少次。依据山之内纱耶加的供述,上星期三,公祭当天深夜时,堂本已经预知我和田代会造访四谷公寓。川岛拜托我调查堂本的底细,刚好也是当天晚上,我左思右想,总觉得消息走漏似乎过于迅速。假设我们在伊作先生的书房中商量事情时,江知佳在走廊偷听,然后她在当天晚上便将消息泄露给堂本,那么堂本得以迅速因应一事就能够获得解答。星期六下午她悄悄出门,应该就是接到堂本的电话联络,搭乘小田急线前往池袋……”
“小江和堂本?太扯了,绝对不可能!”
川岛挥挥手,仿佛想挥去这种愚蠢的想法,他满脸不悦,继续说道:“如果是几年前我就不清楚,现在两个人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如果两人真的曾经以电话联络,透过警方借调的通话纪录应该能够得知,但是事实证明,两人根本毫无往来。”
“就是这点令人不解。玲香小姐,你后来找到伊作先生的手机了吗?”
“没有。其实我也很在意这件事情……可是,依照宇佐见未经允许便擅自将工作室石膏像运走的行为,手机恐怕也是他搞的鬼吧。”
“我们当然无法排除这项可能性。不过,另一个可能性是江知佳藏起父亲的手机。你是否在遗失的手机中看过堂本的电话号码?”
玲香抚着颊,毫无头绪似地摇摇头回答说,她从未偷看过手机内的电话簿,但是如果其中有堂本的电话号码,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事情果然如纶太郎所预料。川岛伊作极尽全力为女儿解决跟踪狂骚扰后,仍旧透过眼线定期探查堂本峻的近况,不断地施加各种有形无形的压力。因此川岛伊作很可能拥有堂本的电话,预防堂本有任何可疑行动时能够即时警告他安分点。川岛伊作并非想利用电话执行任何行动,或许只是当作一种护身符。玲香嗫嚅地说明着。
“这件事情,你还未向警方说明吧?”
“是的。我总觉得这会贬损已过世的川岛,很难说出口。”
“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为了预防万一我认为还是应该告知警方伊作先生的手机号码,调查过去一星期的通话纪录。川岛,你愿意签署同意书吗?”
“如果你认为有必要,我也只能听命行事。”川岛咬着烟屁股,心不甘情不愿地说着,“不过我依旧无法接受你的臆测。你诬赖小江和曾经骚扰跟踪她的人串通也得看状况。你可能不知道,当时他死缠烂打般的骚扰害苦了小江,她差点就要精神崩溃了。那场惊恐的恶梦,她怎么可能轻易忘记?无论经过多久,她只要听到堂本的声音,恐怕就会不寒而栗,更何况在父亲去世后,她怎么可能立刻和一个可说是自己天敌的男子联络呢?”
“其实,或许正好相反。正因为一直都躲在父亲的保护伞下,父亲过世后,她唯有自已设法独自迎战敌人,才能克服过去的恐惧。至少在公祭当天,江知佳的态度正是如此。”
“那也只是臆测吧。你的话中都是或许可能,有着太多的不确定。一路听来,我觉得你根本在帮堂本说话。你到底是哪一边的帮手?是遭到杀害的小江?还是跟踪偷拍能手的摄影师兼变态杀人犯的堂本峻?”
川岛愤慨地逼问纶太郎。玲香认为川岛有些说得太过火了,插嘴调停:“法月先生的说法不尽然是臆测,自从川岛过世以后,小江似乎想要一肩挑起所有的事情。不过说她和堂本串通,应该不太可能吧。”
“不太可能?”
“小江很有自己的想法,或许她并不是对堂本敞开心胸,而是为了取回遭到切断的石膏像头部。也许她采用虚与委蛇的方法,故意靠近堂本吧。如果小江的目的是为了夺回父亲重要的遗物,这些不合逻辑的行动就能够得到合理解释。虽然她单打独斗,最后以悲剧收场,对于小江的独断独行,我们也无法苛责。”
“若是如此,我就不再多说。”
川岛的怒火暂时平息,但是依旧一脸难以信服的模样。他在烟灰缸中捻熄香烟,故意两手抱胸,说道:“假设真是如此,小江的行动依旧令人不解,如果她想从堂本那儿夺回石膏像头部,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呢?她自己最了解她所面对的敌人,她绝对无法单独应付的啊。”
“或许基于某些理由,她无法找各位商量。”
纶太郎解释,接下来才是关键。
“警方拘提山之内纱耶加时,她透露一项消息,一项令人无法置之不理的消息。她说堂本的手上握有一项与江知佳有关的天大的秘密,他正以此为饵,向某人勒索。”
“……天大的秘密?” 饮水思源推理版
川岛眯起眼来,大大地吞了口口水。
“难道是小江从前的照片?!大哥应该已经全部处理掉了,除非堂本私藏照片。”
“不,这项天大的秘密是关于江知佳的身世。堂本不小心说溜了嘴,他说川岛伊作的女儿,其实是他十六年前自杀的小姨子所生。”
“怎么可能?”
玲香嗫嚅着,一边望向川岛。可是,关键人物的川岛,却像被浇湿的鞭炮,毫无任何反应。他愕然地望着纶太郎。
“结子是小江的生母?别闹了,绝对不可能。”
“是吗?你之前不是说过,律子女士和伊作先生离婚分手后对女儿不闻不问,甚至连江知佳长大后的模样,她都毫不关心,丝毫没有责任心,根本没有资格当个母亲。如果江知佳的母亲不是律子女士,她当然不须理会或关心江知佳。”
“你简直越想越离谱。你被山之内纱耶加骗得团团转,还没学乖吗?你有没有吃错药,怎么会轻易相信这种无凭无据的漫天谎言?”川岛无力地叹息着。
纶太郎深知不能百分之百相信纱耶加的说词。可是他有确切的证据,让他无法排除这个可能性。
“是否无凭无据,我现在还无法证实。假设真的如纱耶加所说,江知佳的母亲是结子,所以江知佳找不到商量对象,只能任凭堂本摆布。在伊作先生的公祭上,江知佳通问各务顺一的话,两位还记得吗?”
“……可是我必须确认一件事情……这是来自血脉相连的女儿的请求。是这样吧?”
“这句话是否暗示江知佳的母亲不是律子,而是妹妹结子?所以她故意说,这是来自血脉相连的女儿的请求,试探各务顺一的反应。”
“我还是觉得你越想越离谱。”川岛似乎不想再听下去,重复着同样的说词。“虽然,我已经无法得知小江话中所蕴含的真意,但绝非是你所想的那样。你说的无凭无据,一切都只是强词夺理,纸上谈兵。小江的母亲除了律子以外,不可能是别人。”
“真的吗?你百分之百确定?”
“你真是罗唆,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你总能相信了吧。小江在一九七八年的秋天出生,那时我还没和大哥决裂,律子大腹便便的模样,我见过好几次,她顺利生产后,我还曾经前往诊所探望她。”
“你所见的孕妇确定是姊姊律子吗?”
“当然。即使是亲生姊妹,也不可能认错。又不是罗斯·麦唐诺的小说。虽然那时我和结子并不熟,不过我到诊所探望律子时,也会碰到她。”
“结子也前往探望生产后的姊姊?”
“是的。两人凑在一起,谁是姊姊,谁是妹妹一目了然。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刚产下宝宝的是姊姊律子。结子似乎非常羡慕姊姊生了小孩,也希望自己能早日怀孕。结子的丈夫各务并未前来探望,那时他们才刚新婚吧,我记得各务夫妇的婚礼是那年的春天。”
“原来你亲眼见到两人同时在场……原来如此。”
江知佳出生之后,姊妹两人共聚一堂,不可能制造假怀孕,或是对调婴儿。纶太郎沮丧不已,川岛乘胜追击:“所以我才说你错了。而且,如果小江不是律子的女儿,就不会有‘母子像’系列作品的问世。你可以问问宇佐见,他一定会回答你,那些直接翻模的石膏像作品,模特儿都是律子,毫无疑问。你想想,大哥怎么可能数度邀请别人的新婚妻子,进入工作室,顺利完成九座全裸孕妇像后,再假装是以自己的妻子为模特儿,大方地公诸于世。这么不合逻辑的事情一定立刻会被看穿。”
对于纶太郎的推测,川岛丝毫不为所动。纶太郎尚未放弃自己的推论,但是他认为继续追问,肯定没完没了。
“我知道了。顺带一问,为了确认纱耶加说法的真伪,能否告诉我江知佳出生的诊所在哪儿呢?”
玲香突然警觉了起来,大概是想起分类电话簿上的折痕。不知情的川岛,毫不犹疑地回答:“我记得在成濑车站的这一头,应该是在南成濑附近。我不记得诊所名称,不过那间不是妇产科医院,而是小型接生诊所。抱歉我记不得了,毕竟二十年前我只去过一次。不过,我记得因为接生婆越来越少,听说前阵子已经关门了。问问房枝太太,说不定她还记得诊所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