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成濑的接生诊所?”法月警视皱着眉,冷冷地边说边摇摇头,“警方从分类电话簿上并未搜寻到这间接生诊所,与接生相关的机构和妇产科是分在不同类别。我会问问秋山房枝那间接生诊所的名称,如果不久前已经关门,分类电话簿上应该没有刊载。不过,我并不认为被害者是为了追踪亲生母亲的线索,前往查访自己出生的诊所。我反而觉得本人怀孕的可能性比较高。”
“别太快下结论。”纶太郎丝毫不退让。
“江知佳出生当时的接生婆如果还在工作,即使南成濑的接生诊所关门了,她依旧可以到町田市内的妇产科医院继续工作。江知佳为了确认自己的亲生母亲是否就是户口名簿上所记载的人,只要找到当时负责接生的接生婆确认当时的情况,就能知道真相。我想她星期四就是为了这个查阅分类电话簿。警方确认接生诊所得花多久时间呢?”
“才刚着手调查,目前没有任何回报。”
警视答道,随手点了根烟。侦查本部设在町田署内的大会议室,规定全面禁烟,他只好跑到楼上的吸烟区。基本上,纶太郎无法正大光明地出入侦查本部,与案件相关的复杂情况,警视只能藉口抽烟离席,与纶太郎私下商量。
“有折角的页面多半是广告,为了慎重起见,前后两页都一并调查。两天内是否能够调查完毕,实在很难说。只以电话访查怕有遗漏,可是又无法全面调派警力,四处走访医院。”
“希望有医院看到今晚的新闻报导,主动提供线索。”
“警方也希望医院能够主动联络。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不赞同你的想法。”
警视清楚表明自己的态度。
“刚才我到侦讯室走了一趟,发现山之内纱耶加的话根本不可靠。被害者的生母是十六年前自杀身亡的阿姨?简直是一派胡言。我实在搞不懂你怎么会信以为真。”
“真的是一派胡言吗?我曾经听川岛说过,各务律子从江知佳五岁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甚至接到伊作先生的噩耗,也不出面见见自己的亲生女儿。而且,她应该已经得知江知佳失踪的消息,却从未主动联络,询问自己的女儿安全与否。纵使她怨恨前夫,但是对于亲生女儿,未免也太过冷酷薄情了。”
纶太郎丝毫不认输,警视摇摇头说:“所以你认为如果江知佳不是她怀胎十月的女儿,这些态度就得以理解?可是亲生血缘之间,老死不相往来的例子简直不胜枚举,现在这个世界,母亲杀死亲生儿子都已经不稀奇了。而且,胡乱打着母爱旗帜,万一用错对象,反而正好成为女性主义团体攻击的目标。况且川岛敦志也认为不可能,不是吗?”
“他请我别再胡闹了。不过有些情况只能在这儿提:先前我问他事情的缘由时,对于现在的各务夫妇,他没有一句好话,再加上二十年前的事情,新仇旧恨,所以川岛的发言才会如此偏颇。”
“偏颇言论?新仇旧恨?是指哪些事情?”
“说来话长。”
纶太郎将公祭后,他在川岛敦志的亡兄书房中获知的过去家庭丑事整理出头绪,向父亲陈述:
(a)1980年代初期,川岛伊作停止发表内部浇铸的作品,从那时起,以夫唱妇随著称的川岛伊作与律子夫妇间,开始产生嫌隙。
(b)约同一时期,各务顺一在相模原市上鹤间的齿科诊所,陷入惨淡的经营困境,他与律子的妹妹结子间的夫妇关系也呈现僵局。
两段外遇关系的先后顺序,目前无法判知,但是从那时开始。
(c)川岛伊作与各务结子。
(d)各务顺一与川岛律子间,似乎各自发生外遇关系。
(e)纠葛不清的四角关系,令各务结子承受莫大压力,痛苦不堪,最后选择以汽车废气自杀,那是距今十六年前,一九八三年七月时所发生的事情。
(f)妹妹自杀后不久,川岛律子与丈夫伊作分居,当年年底,离婚获判成立。律子甚至放弃女儿的抚养权,在翌年年初独自赴美。
(g)变成鳏夫的各务顺一藉着变卖诊所与妻子的死亡保险金,还清债务,为了学习牙齿美容前往美国留学。
(h)两人似乎在赴美前就已经商量好在美国再婚。两年后,现在的各务夫妇于一九八六年回国,各务顺一在府中市开始经营“各务齿科诊所”。
“事前似乎已经商量好了呀?”法月警视大大地吐了口烟,恍然大悟地说道。
“总之,川岛敦志认为大哥伊作被两人设计。各务顺一和律子原本早已私通,为了消除各自的债务和感情纠纷,故意设计川岛伊作和结子陷入外遇关系,并迫使结子自杀,同时获得死亡保险金和自由之身。果真如此,真是一桩一石二鸟之计……不,两人都成功地和原配分手,应该说是一石三鸟之计。”
父亲不愧是老手,立刻了解事情缘由,纶太郎继续说明:“不过,两人是否早有密谋,当事人各说各话。星期六我曾经前往府中,趁着检查牙齿的同时,旁敲侧击地问了各务顺一我还没问到重点,就被他硬生生地赶了出来。当事者各执一词,不知道到底谁真谁假。”
“那是当然的,这件事情谁对谁错,原本就无解。无论川岛敦志支持谁,他绝无理由认可纱耶加的说法……假设,川岛江知佳真的是各务结子和川岛伊作的私生女,表示那时两人就公然地有肉体关系,多年来,两人背叛自己的配偶,各务顺一和川岛律子同为受害者,因为同病相怜决定报复,这也是人之常情。川岛敦志袒护川岛伊作和结子,而一味指责各务和律子,有些不合情理。”
“我说的偏颇就是这个意思。光凭着川岛的证词,我无法全面否定纱耶加的说词。”
“但是,她的说词也没有确实事证。”
翻脸如翻书,警视突然激动地说道:“相反地,我越来越无法相信纱耶加。川岛伊作若要顺利掩饰结子生下自己的女儿,维持两人的外遇关系,首先必须获得妻子律子以及各务顺一的默许。可是,我并不认为各务和律子有任何理由必须支持这段荒谬的关系。如果各务在无法偿还债务时,绝无理由对结子这棵摇钱树施加无谓的压力,逼她走上绝路。”
“我承认,这个部分还欠缺合理的解释。不过,是否能够调阅各务结子自杀的相关笔录呢?在那段四角关系间,说不定可以找出什么有趣的线索。”
“你又来了,你老是这么恶搞,想拖垮老子的名声啊?这次为了侦查管辖的部署,害我战战兢兢,深怕处理不当惹恼爱知县警方。你现在又要我插手神奈川县警方的势力范围,一定又会害我惹人厌。”
警视叹息着,抱怨连连。
“不过,依你所愿,我会发文申请调阅。纵使有教唆自杀的嫌疑,对于早就过了时效的案件,对方应该不至于太过刁难。如此一来,就能证实纱耶加的供述是假的。因为,被害者的生母是各务结子的可能性,综观所有事实,几乎是零。”
“可能性或许很低,但绝对不是零。我无法全面排除纱耶加提供的消息,因为在伊作先生过世后,江知佳有不少诡异的行径,相当吻合纱耶加的说法。”
“相当吻合?”
警视不解地偏着头。纶太郎重述刚才在接待室中说出的疑点。虽然川岛一口否定,认为他越想越离谱。
“江知佳在公祭中的谜样发言,以及我和堂本峻数度的接触。透过这一连串难以理解的言行举动,我认为江知佳在父亲过世前后,可能遭遇某些事情,促使她怀疑自己的身世。堂本趁机利用她的困惑,操纵、支使她,企图牟取不义之财。”
“这些都是你的想像吧。光凭纱耶加的证词,你的想法无凭无据,太离谱了。”
纶太郎注视着父亲,摇摇头说:“我有证据。逝世的伊作先生以江知佳为模特儿,完成石膏直塑的遗作。这座石膏像,是川岛伊作在一九七八年发表‘母子像’系列作品后,睽违二十年的完结篇作品,主题概念可以追溯到江知佳出生之时。作者过世后,不明人士侵入工作室,切断并带走石膏像头部,总之,整个案件的核心就是这座石膏像遗作。”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但是案件的核心,应该是堂本虚张声势,为了杀害石膏像模特儿预先提出警告。他将被害者人头送到名古屋美术馆,也是同样的道理。”
“事件恐怕不是如此单纯。这起案件,恐怕不是一般的跟踪狂杀人事件。我认为不能混为一谈。”
纶太郎小心翼翼地阐述自己的想法。如果不能说服法月警视,事件很难提早解决。
“那颗人头绝对隐藏着什么……这条线索足以作为堂本勒索的本钱,甚至是他的最后一张王牌。不管宇佐见彰甚的想法为何,我确信石膏像一定有头部。若非如此,杀人事件发生当天,星期六的下午,堂本没有必要男扮女装回到西池袋的公寓。”
“西池袋的公寓?换句话说,切断的石膏像头部藏在堂本家里?”
“没错。现在获知江知佳下午一点时还出现在玉川学园前,所以我所看见的水饺包当中,不可能装着江知佳的人头。衡量包包的尺寸大小,最有可能装的是切断的石膏像头部。因此堂本甘愿冒险现身池袋,回到自己的公寓。石膏像头部在星期六中午前,都摆在‘帕尔纳索斯西池袋’堂本家里,但是迫于需要,他必须立刻前往取出。”
“……迫于需要啊。” 饮水思源推理版
警视叼了根新的香烟,调整坐姿,深思着。
“紧急需要石膏像人头,难道和堂本所策划的勒索事件有关吗?”
“很有可能。我推测堂本峻在看过石膏像脸部后,发现江知佳是各务结子的女儿吧。如此一来,切断并带走石膏像头部,就不是虚张声势的杀人预告,而是为了进行勒索的凭藉。纱耶加的说法正好证明这点。”
“关于石膏像的脸部,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具体的模样我实在无法想像。不过,江知佳的石膏人像,姿势和‘母子像’呈现左右对称,就像照镜子一样。”
“镜子?左右对称的姿势,是否意味着各务的姓氏?”
法月警视完全忘记点烟,似乎慢慢地被纶太郎说服,认真地思索沉吟。纶太郎点点头,说:“原作‘母子像’系列作品,是以当时怀孕的律子夫人为模特儿直接翻模的作品。我原本认为是伊作先生,对于已改姓各务的前妻尚有迷恋,所以才采用这种姿势。现在我反而认为石膏像姿势意指各务结子。一系列的‘母子像’故事,长达二十年,自知死期不远的伊作先生,或许想藉着系列作品的完结,清楚告知女儿身世。伊作先生的想法其实是人之常情,他想告知女儿的动机强烈,驱使他指名江知佳为模特儿,更不惜以自己所剩无多的生命为赌注,决定着手制作封刻已久的石膏直塑新作品。”
“嗯……的确有这个可能性。不过他的想法只是困扰后人,通常这种扰人的秘密,应该随着他的去世、永远封存。避免后人纷纷扰扰,永世无休。”
“伊作先生是位经过千锤百炼的前卫雕塑家,这项秘密如果公开于世,绝对会撼动系列作品的艺术价值。‘母子像I~IX’作品,是伊作先生费尽心血所制作的内部浇铸代表作,在十一月名古屋市立美术馆举行的追悼展当中,绝对是主要作品。事到如今,如果宣布作品的模特儿是他人,川岛伊作的艺术家评价将会一落千丈。最不希望发生这种状况的人物就是……”
“宇佐见彰甚啊。”警视撇着嘴,不屑地说着。
“警方找到从工作室搬走的石膏像了吗?”
“还没找到。我们派员到‘青美术’搜查,社长避不见面。警方逼问工作人员,他们总算承认从川岛宅邸运走美术品,但是坚持没有客户的许可,无法告知保管物品的场所。无论警方如何逼问,就是问不出个所以然,甚至还请来顾问律师,百般刁难。警方无计可施,只好暂时撤退,另做打算。目前警方正在申请搜索令。一定是宇佐见暗地里帮他们出主意。”
“态度这么强硬,实在不太寻常。宇佐见本人的行踪呢?”
纶太郎一问,警视的脸色更难看。
“依旧行踪不明。他肯定是在星期一回到东京,但目前下落不明,音讯全无。看来,他真的想要先下手为强,抢在警方前面……不过宇佐见涉案的可能性似乎很低,警方问过京王广场饭店的柜台,已经确定他的不在场证明。上星期六、日,他一步也没有踏出饭店,看来他要写的稿件相当地多,他和编辑的洽谈都利用饭店内的餐厅。”
“原来如此。”
纶太郎两手抱胸,低头沉思。虽然宇佐见彰甚并未直接参与杀害江知佳,但是他的举动实在不太寻常。
“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在意,川岛宅邸的工作室,被搬走的不止是无头石膏像,放置在工作台上的石膏碎块也全都不见了。”
“嗯,石膏碎块是……”
“石膏像的最后完成阶段前,被敲得粉碎的雌模残骸。只需将这些石膏碎块交给科学警察研究所设法拼凑,就能够恢复石膏像头部的原貌。宇佐见彰甚最恐惧的事莫过于石膏像的脸部被人看见吧。由此推断,遭到切断的石膏像头部,在堂本峻和宇佐见彰甚间,一定有相当密切的关联。”
“堂本打算勒索的对象,应该就是宇佐见吧。山之内纱耶加曾经提到,堂本冒险从‘四谷都市公寓’逃脱,是为了和某人见面。”
“其实纱耶加的证词相当完整。”
纶太郎发现父亲逐渐开始回应自己的想法,继续说道:“如果堂本的目的是为了勒索,他杀死江知佳对自已没有任何益处。即使他犯下某种疏失,错手杀死江知佳,也没有必要夸示自己的罪行。因为如此一来,只会限制他的行动自由,有百害而无一益。换句话说,杀害江知佳,切断尸体头部,寄送至名古屋美术馆的凶手,不是堂本峻!”
“……等等,别太早妄下断言。”法月警视沙哑地告诫纶太郎。
“我承认,你的说法有一定的说服力。但是别忘了,你的所有想法都仅止于假设。否定堂本罪行的证据,也只有纱耶加的证词,并不确实。首先,我们必须确认被害者的生母是否是十六年前自杀身亡的各务结子。”
“那是当然。”
“然后后续应该如何行动,自然就会明白了。懂吗?”
警视拍拍纶太郎的肩膀,此时久能警部慌张地走来。
“我四处找不到您,原来您在这儿聊天呀。刚才侦查本部部长勃然大怒,正四处找警视呢。媒体似乎探听到四谷的事情了。”
久能带来坏消息,警视皱着眉说:“这下不妙了。如今唯有逮捕那家伙,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有没有什么新的动向?”
“关于堂本的行踪,没有什么好消息。从山之内纱耶加处得知的手机号码,警方已通知电信公司,请他们监视通讯状况,但完全无法探测到他的手机讯号,那家伙好像一直未开机。不过我们调阅堂本手机的通讯纪录,发现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手机的通讯纪录?”
“被害者父亲生前使用的手机号码,在过去两星期内的通讯纪录当中,出现了好几次。国友玲香刚才提出遗失登记,她说是法月先生请她提出的。”
纶太郎点头称好。如此可证明江知佳与堂本峻私底下相互联络,案情总算逐渐明朗。
“……不,不能如此草率断定。”
针对纶太郎的判断,警视的态度较为慎重。
“这件案子还牵扯到勒索,说不定宇佐见彰甚为了方便和堂本联络,故意藏起川岛伊作的手机。我们必须对照双方通话纪录,不能断下结论。挂失的川岛伊作手机通讯纪录,是否能够立刻拿到手呢?”
“今天看来是没办法。”久能不悦地回答。他说,即使有家属的同意书,还必须配合电信公司系统与负责人的上班时间,通信纪录得在明天早上才能够拿到手。玲香延迟提出挂失申请,造成时间上的误差。
“没办法。另外,我还请你调查另一项事情,请你也告诉我儿子吧。”
“各务顺一和律子夫妇的住址对吧?我们从齿科医师协会的名录上,获知他们住在府中市美好町的公寓‘棕榈假期·分梅’。正好在京王线和南武线交错的分倍河原车站。”
“分倍河原刚好就是新田义贞【注】大破北条泰家大军的古战场,对吧?”
纶太郎惊讶地瞪大双眼,说:“爸,你真是欺负人。摆出一副不相信纱耶加证词的模样,我还以为你根本不打算理我,也不打算调查各务夫妇的事情咧。”
法月警视狡猾地一笑,捻熄烟,说:“别小看警方。警方搜证的基本原则,就是即使知道可能是浪费时间体力,还是要一一去确认。我们父子俩待会儿就出发到府中市,警方已经没有多余的警力了。至于怒气冲天的本部长,说实在的,我可不想当他的出气筒。”
【注】:新田义贞,日本镰仓时代末期武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