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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作者:日-法月纶太郎 当前章节:66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1

根据饭田的说法,约九小时前,经常帮他忙的杂志编辑打电话吵醒他,告知有项企划案必须开会讨论,要他立刻出门。睡眼惺忪的他火速赶到西新宿的咖啡厅,左等右等,却不见那位编辑的身影,他打电话确认,对方却是一问三不知。

饭田独自生着闷气,突然来电叫人出门却又放人鸽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在此时,背后座位有位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翻领衬衫的男子开口搭讪:“你就是那位包打听记者,饭田才藏先生吧?”

看来是那位编辑告知这名男子饭田的长相,虽然是第一次见面,饭田觉得似乎在某处见过这名男子。那名男子请饭田同席而坐,自我介绍是美术评论家宇佐见彰甚,并提出有件事情要请饭田帮忙。

“我想请教你关于堂本峻这位摄影师的人品,你放心,我会奉上丰厚的谢礼。”

饭田硬生生地吞了口口水。

宇佐见表示,他运用出版社的人脉安排这次的会面。他选择饭田,正好是透过共同认识编辑的引见。出版业界不大,为了迅速获得小道消息,他能运用的人脉并不多。

“……话说回来,我的唯一优点呢就是人面广嘛。那些作奸犯科的违法生意我绝对不做,对方也认为我没有什么杀伤力吧。但是这种拐弯抹角的见面方式,以及他畏首畏尾、小心翼翼的态度,令我十分不解。但是那时我完全没想到警方正在追缉他,因为他毫不犹疑地报上本名。”

“他知道你和田代有往来吗?”

“如果他知道的话,应该不会找上我吧。我觉得他坐立不安,不知所措;所以大概也没有多余心力探究我的底细。”

“原来如此,宇佐见问了堂本的哪些事情呢?”

“他问起演艺经纪公司的偷拍勒索事件。这件事情只要是地下作家,每个人都知道是哪间经纪公司、哪位艺人被堂本勒索。不过,中规中矩的评论家宇佐见先生,似乎从未听闻这些八卦消息。整场会面他非常严肃紧张,一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模样。对于偷拍事件的始末,他问得非常仔细,例如是哪个帮派组织在大肆搜捕堂本的行踪等等。”

“帮派的名称,难道你告诉他了?”

纶太郎皱着眉,饭田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那个帮派开设公司行号,对外是法人名称,没有人规定不能说呀。而且这是公开的秘密,又不是我擅自捏造。更何况宇佐见先生还故意秀出现金,最近我的手机话费、电脑贷款等,钱花得很凶呢。还有眼科诊察费用,帐单上的数字实在令人心惊胆跳。”

他蹭着鼻子,轻轻抚摸眼罩。田代不以为然地说:“喂!那根本就是封口费啊。”

“对呀!类似的话,宇佐见先生也说过呢。不过睡眠不足,我没专心听。”饭田仿佛是重听老人般,故意装糊涂,“不管如何,我和宇佐见彰甚分道扬镳之后,收看町田署的记者会新闻,越想越不对劲。我细想宇佐见先生约我见面,以及询问我的事情,突然认为必须尽快通知法月先生,因此我拨电话到你家里,拨了好几遍你都不在家。我只好联络田代先生,我想他可能知道你的去处。”

饭田一副自己有恩于他人的拽样,田代实在看不过去,不悦地说道:“明明就是放马后炮,说什么必须尽快通知,真是越听越离谱。看来白天你从宇佐见那儿捞了不少油水,今天的所有开销就由你负责喽。”

“哎哟!别那么计较嘛!”

“不,我来买单。”

消费金额并不昂贵,纶太郎想顾及饭田的面子。

“那么,你和宇佐见彰甚见面的时间地点呢?”

“他出声搭讪时正好是一点半,我们大约谈了一小时。会面地点是国际街的‘罗宾森’。”

为了慎重起见,纶太郎唯恐另有他人假扮宇佐见,请饭田详细描述那名男子的外貌。

饭田回答之际,田代的手机响起,看了看来电显示,田代无可奈何地说是妻子来电,然后急忙地走出包厢。饭田望着田代的背影窃笑着,一副握有田代把柄似地抚着下巴的胡髭,说:“田代先生还是一样怕太太呀。他在太太面前完全抬不起头来。”

饭田才藏描述的人物的确就是宇佐见。正如山之内纱耶加的预测,堂本原本打算今晚与宇佐见彰甚碰面,索取跑路费潜逃。所以宇佐见在惊慌失措之际,才询问饭田,设法取得反制的消息。可是,宇佐见离开西新宿的咖啡厅后的行踪,饭田无法提供任何线索。

在妻管严俱乐部成员田代返回包厢前,纶太郎必须确认一件事。这件事情,他挂心已久,他询问饭田:“……田代和堂本之间,过去是否有什么过节?那家伙每次提到堂本,语气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咦?法月先生不知情吗?”

饭田一边说道,脸上浮现贪得无厌的表情。

“不过,如果我告诉法月先生,我肯定会被田代先生臭骂一顿,说不定他从此不理我了。法月先生如果能够透露一点消息,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前往府中那个偏僻地方,我也绝不吝啬告诉你……”

他大概是从田代那儿获知这项消息。纶太郎深深觉得自己必须更谨言慎行,以免无意中泄露侦查进展。纶太郎突然想起中野坡道下复合式餐厅里的一幕情景,便一言不发地狠狠踢向饭田的小腿。

“啊!好痛喔!太过分了,法月先生怎么也如此对待我!”

“府中的事情,不准再提起。快说!”

纶太郎想着,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啊。饭田没戴眼罩的左眼中含着泪,服输地说:“大约两年前,田代先生接受琦玉县警局公关室的委托,拍摄生活安全课的防范犯罪海报,你知道吗?当时摄影模特儿起用人气逐渐高涨的年轻女星M·H。”

听到这儿,纶太郎想起田代曾经提及这件事情。十八岁的M·H靠着一支清凉饮料的广告大受欢迎。在第一次的拍摄现场,两人合作愉快,田代认为她的表情生动自然,用在警察海报上简直是暴殄天物。田代非常看好她,并表示希望还有机会与她继续合作……

“后来琦玉县警方全面撤换那张海报,我记得有段时间,田代不断地抱怨这件事情。他只说是事出无奈,那些海报只能束之高阁,却从来不肯告诉我撤换的理由。在那之后,也没有M·H的演艺消息了。”

“没错,正是这件事情。在那张海报公开之前,在狂热追星族间,流传着M·H国中时代拍摄的私秘照片。这些照片如果单纯只是成名前的珍贵照片,也无伤大雅,不过偏偏都是无修片的全裸照片。看起来都是猥亵恋童癖的下流胚所拍摄的东西!”

“为什么会有那些照片呢?或许只是合成的吧?”

“如果是合成照片就不会有这场风波,说穿了,照片中的主角根本是另外一个人。不过她是M·H的亲妹妹。”

“亲妹妹?”

“她比姊姊小四岁,当时还是国中生。”

饭田不断瞄着包厢的大门,越说越快:“那时刚好盛行援助交际吧。M·H的妹妹大概偶然在路上碰到摄影师搭讪,受到花言巧语蒙骗,才拍下那些不堪的照片。虽然本人矢口否认照片主角是自己,但是对于艺人姊姊的演艺事业,已经造成不可抹灭的伤害。这种牵扯到家人的丢脸八卦,M·H无法公开否认这些流传的照片是假的。事情演变成这个局面,令琦玉县警方犹豫不决。毕竟防范犯罪海报上的模特儿扯上恋童癖照片疑云,已经使得警方的颜面尽失,公关室急忙回收所有海报,M·H从此遭到冷冻,不久后就停止所有演艺活动。听说她深受打击,她认为妹妹成为大众瞩目的目标,都是自己的过错。”

“原来如此,这是一桩预谋事件吧。拍摄这些恋童癖照片的人,应该就是堂本峻吧?”

答案显而易见,饭田大大地点点头,说:“堂本峻本人当然矢口否认。但是,田代先生一看到照片,立刻就明了是谁干的好事。田代先生的事业刚起步时,在各项竞赛、企业比稿中,堂本峻是他经常碰头的对手。有时是田代先生获胜,有时则是堂本获胜,双方多次交锋,堂本一直视田代先生为眼中钉,只要有机会,他就会设法扯田代先生的后腿。大概是他听到田代先生获得琦玉县警局的委托,能够拍摄M·H,心有不服,才恶意搞破坏。那时堂本的事业刚好逐渐走下坡,听说他和M·H所属的经纪公司因为其他事件闹得很不愉快,所以他才更觉得气愤。他威胁山之内纱耶加的继父,遭到逮捕,则是在这个事件的半年后!”

纶太郎没有发表自己想法的机会。话说到一半,包厢大门突然打开,话题中心人物回到包厢中。

饭田立刻噤声不语,双手在脸前合掌,像是哀求原谅似的。田代却看也不看他一眼,递过还在通话中的手机,说:“学长,你的电话,你父亲打来的。”还一脸严肃地加了一句,“好像发生紧急状况。”

纶太郎曾经交代父亲,如果侦查本部有任何动向,只须按重拨键,就可以拨打田代的手机与他联络。纶太郎来到四下无人的走廊,关上隔音大门,才解除保留键。

“喂,爸。”

“纶太郎吗?幸好你们还在一块儿,那边的状况还好吧?”

“我得知一些有关宇佐见彰甚行踪的消息。”

“警方已经扣押宇佐见本人,他现在在牛込署。”

“宇佐见在牛込署?真的吗?”

“没错,我刚才和他谈过话,确实是他本人。除了宇佐见之外,还有堂本峻的消息。堂本现身饭田桥,他似乎打算在电影院中和宇佐见秘密会面。大约两小时前,他出现在神乐坂。”

“神乐坂?堂本已经被逮捕归案了吗?”

“还没有。你现在在新宿,对吧?等你来这儿我再详细说明,总之你先来牛込署吧。”

宇佐见遭到扣押的消息万一走漏,事情就麻烦了。纶太郎悄悄地对田代说明,请他留住饭田才藏,然后未告知自己的去向就离开卡拉OK。虽然电车这个时间还在运行,不过纶太郎在靖国街招了一辆计程车,直接赶往位在南山伏町的牛込署。

纶太郎在大门下车时,已经将近十一点。牛込署大楼一半以上的窗户都还灯火通明。

他向柜台报上自己的姓名后,相关人员引导他来到刑警课。法月警视正在与牛込署人员商议如何处置证人。

“喔!你终于赶到了。” 饮水思源推理版

警视看见自己的儿子,微微笑着。从早忙到现在,似乎还无法收工。他将协议工作交给久能警部,催促纶太郎走出刑警课,朝着走廊尽头的吸烟区走去,立刻点燃一根烟,抽上一口,说:“真是的,最近走到哪儿都禁烟,伤脑筋。”

“什么走到哪儿都禁烟,这是今天的第几根烟?你应该已经抽了十几根吧?”

“早忘了。反正再过一个小时就算是明天了。”

“真是拿你没办法,宇佐见彰甚呢?”

“现在正在侦讯制作笔录。不过警方并不是拘留他,而是告诉他这是为了确保他的人身安全。”

“人身安全?他遭到堂本的袭击吗?”

“不。确保人身安全只是藉口,在将他移送町田署、听取正式供述前,我希望在这儿先取得相关消息。遭到攻击的不是宇佐见,而是堂本。不过,这次又让那家伙逃过一劫,真像是打不死的蟑螂。”

“怎么一回事?在神乐坂发生什么事了?”

在吞云吐雾之间,法月警视做了以下的说明。

晚上八点多,警方接获线报,遭到通缉的堂本峻在饭田桥的电影院“银铃厅”出现。

这家电影院正在上映佛朗索瓦·吉哈德导演的“红色小提琴”与威廉·尼科尔森导演的“心火”,欣赏电影的观众不到二十人。最后一场“心火”时,出现骚动。

根据目击者电影院职员的说法,一位男性观众购买电影票,进入以红砖建造的大厅后,放映厅中立刻冲出几位状似流氓的男子,一边咆哮一边包围场内。他们大概是在大厅内布有监视眼线,然后再通知厅内的伙伴。那位男性观众立刻转身冲向电影院外,朝神乐坂方向逃跑。那些状似流氓的男子也追了上去,包围住他。

“不过听说不久之后,有人目击一些状似流氓的男子,在神乐坂附近寻找逃走男子的行踪。‘银铃厅’老板打一一○报警,牛込署人员赶到现场时,已经完全不见堂本峻或那些流氓的身影了。”

“出现在‘银铃厅’的男子确定是堂本峻吗?”

纶太郎追问着,警视严肃地点点头,说:“根据电影院售票员的目击证词,那名男子符合通缉单上的特征。而且那些流氓一边喊着堂本的名字,一边冲出电影院。牛込署通报侦查本部时,已经过了九点。”

距离现在两个小时前,正好是纶太郎一行人进入新宿卡拉OK店时。后来,田代坚持必须由饭田才藏付钱买单。

“警方扣押宇佐见,所以表示宇佐见也在‘银铃厅’?”

“是的。牛込署人员赶到电影院后,开始询问电影院职员以及在场的观众。质询中,警方发现有位紧抱着公事包的可疑男子想要悄悄溜走,警员叫住他后,才发现他是宇佐见彰甚。幸好除了堂本的通缉单外,侦查本部还将宇佐见的照片与特征传真给各个分署。”

“他大概没有注意到大厅的骚动吧。公事包里面装了什么?”

“整整五大叠的新钞,是五百万圆现金。”

纶太郎吹了声口哨。

“果然不出所料。宇佐见彰甚遭到堂本的恐吓,想要私底下和他交易。”

“大概是吧。在电影院中秘密碰头,进行交易,真是老掉牙的手法。”

“交易物品呢?依照我的推测,堂本应该会带来切断的石膏像头部换取现金。”

“根据大厅职员的证词,他是空手抵达。他没有带任何可装入石膏像人头的提袋。”

“空手啊。那些埋伏等待、状似流氓的男子,警方已经查出是哪些人了吗?”

“还没查出。不过大概可以预测,应该是之前偷拍事件所引起的纠纷,正在追杀堂本的人吧。至于那些家伙如何得知堂本的行踪,警方就不得而知了。”

“或许不是帮派自行获知行踪,而是有人向帮派密告。”

“……密告?会是谁呢?”

纶太郎转达饭田才藏告知的消息,警视不置可否地皱起鼻子,说:“宇佐见调查追杀堂本的帮派?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宇佐见很有可能透露密会的时间和地点。他打算借刀杀人,利用那些正在气头上的流氓,让他们收拾堂本。”

“从他找饭田的时间推断,应该没有错。不过,宇佐见的目的的恐怕不止如此,从你刚才的叙述中,我还有疑点。”

“疑点?”

“如果他打算借刀杀人,让帮派追杀堂本,他不需要抱着大笔现金出现在‘银铃厅’。他甘冒危险,亲自出马,应该是有什么其他顾虑吧。”

法月警视神情扭曲,按摩着颈部。

“你的意思是,宇佐见故意自投罗网,让警方发现他吗?但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可是他突然行踪不明,还强行搬走工作室的石膏像,他的企图绝对不单纯。我们必须小心,免得中计上当,前功尽弃。”

侦讯室中,宇佐见彰甚以臭脸迎接纶太郎。在外投宿的日子大概超过他的预计,宇佐见身上的服装尽是汗渍,邋遢不堪。他的神情疲惫不已,难掩倦容,但是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眼神却依旧锐利。

“太感谢了!将来再好好酬谢你。”

宇佐见接过纶太郎慰劳的罐装咖啡,不停地猛灌。法月警视与制作侦讯笔录的牛込署人员谈话完毕后,进入侦讯室。

宇佐见轻轻点点头,调整坐姿,他了解自己处于不利立场。警视在一旁坐下,跷起二郎腿,暗示纶太郎发问。

“……从星期一以后,完全无法与你取得联络,原来你打算和堂本峻私下交易啊。上星期五被你唬得一愣一愣的,我再也不会上当了。”

“上星期五?”宇佐见抹了抹嘴唇,奚落地望着纶太郎。

“什么干冰假人头啊,映在镜中的美杜莎人头啊,你放意说些复杂难懂的理由,根本是想误导我吧。还胡扯江知佳的石膏像一开始就没有制作人头。”

“什么嘛,原来是那件事情。不,我无意唬人,我上星期的说法毫无虚假。虽然,现在事实证明并非如此,我还是宁愿相信那个解释。其实,我觉得很不甘心,因为你的想法才是正确的。”

他说的话语焉不详,难以判断他是真心还是虚情假意。纶太郎压抑自己的怒气,以免自己中了对方的诡计。

“什么我的想法?”

“你忘记了吗?你曾经说守灵夜之后,切断石膏像头部的是江知佳本人吗?上次我认为你太武断,其实错的是我。川岛大师的遗作,确确实实有头部。当我知道这点以后,不得不承认是江知佳切断的。江知佳一定是受到堂本峻的恐吓,逼不得已,只好切断以自己为模特儿的石膏像头部,然后交给那家伙……如果她听命于堂本,她所有不合逻辑的行动就能够获得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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