纶太郎一时答不上话,望着两人的脸孔。向来桀骜不驯的川岛竟然在银座画廊,与美貌更胜模特儿的妙龄女郎幽会,真是令人跌破眼镜。看起来,两人应该没有任何工作上的关系。川岛一直单身未婚,更未听过他有个已成年的女儿。
既然不是私生女,两人自然不是父女,那么,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纶太郎脑中浮现千万种臆测,但是年轻女郎的反应却出奇地简单自然。
“咦?所以您和叔叔是旧识了?”
“叔叔?”
纶太郎瞪着年轻女郎,她也惊讶地点了点头。川岛看着两人仿佛多年好友般一问一答,反而倍感错愕地问道:“再怎么看,我看起来都像是她的叔叔吧?你们两人以前就认识了吗?”
川岛以墨镜指着纶太郎,一脸不悦地问着。大概是他的动作令人发噱,年轻女郎不禁笑了出来。这么一来,川岛更加狐疑地瞅着两人,纶太郎赶紧摇摇头说:“只、只是偶然。我们才刚认识,我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纶太郎简单说明事情的经过,川岛才将手上晃动的墨镜折起,摆进上衣口袋,但是依旧一脸疑惑。
“莫非你担心可爱的侄女遭到无聊男子骚扰吗?”
“也不是这样啦。你想想,你刚才看到我的时候,肯定也会胡乱臆测,猜测我是否将魔掌伸向翻译学校的学生吧。”
“原来如此,我倒是没想到这点。”
这么一说,这一类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川岛在代代木的大众传播专科学校中担任讲师,教授翻译课程,在将越战后的现代冷硬派文学介绍到日本来一事上声誉卓著,也是受人敬重的评论家。不过担任讲师才是他目前的本业。四年前他的左眼因视网膜剥离接受手术,为了不增加双眼的负担,他几乎推掉所有的翻译工作,倾注全力培养后进。动过手术以后,川岛外出时一定戴墨镜。
年轻女郎对于他们的对话完全无法理解,不耐烦地拉了拉川岛的袖子。
“真是的,叔叔你不先介绍一下,我怎么打招呼啊?真是一点都不细心。”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对。”
川岛搔了搔头。虽然他是冷酷文学界公认的权威,恐怕也拿侄女没辙吧。
纶太郎学生时期读遍川岛的文章,受到他不少的影响。纶太郎一直是川岛的书迷,但直到四年前才与本人熟识起来。川岛在手术前完成译著《费尔摩摇摆》,纶太郎恰巧为此书撰写解说,才有如此知遇。
这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电影科系出身的新人S·B·马克摩斯【注】的处女作,其扉页有来自丹尼斯·霍伯【注】,克林·伊斯威特【注】与劳勃·阿特曼【注】等人的献词。内容像是混合了《最后一场电影》、《荒野大镖客》与《漫长的告別》,是一部深具野心的私家侦探小说戏作。作者的姓名简写就像著名的咖哩粉品牌,文风也符合咖哩粉的特色,辛辣刺激。这个破天荒的故事以后现代手法,大量引用小说与电影,最后以一句意义深长的文句拉下终幕——
“为冷硬派文学的时代,献上告别之吻。”
纶太郎正好认识负责此书的编辑,所以临时接下撰写解说的工作,代替住院的译者上阵,并非是川岛钦点纶太郎撰写。但是,能够获得川岛青睐的著作,肯定是一本好书。纶太郎读完校搞后,既羡慕又感动,为了传达自己真诚的内心感受,他撰写了一篇相当长的解说。
除了部分重度书迷的回响之外,《费尔摩摇摆》并未造成任何话题,但是一段时间之后,纶太郎收到川岛郑重的感谢信,陈述自己对纶太郎那一篇解说的感想。经过几次信件与电话的往来后,在某次的宴会上经过编辑的介绍,两人才初次见面。后来两人又在某个场合巧遇,不再感觉陌生与紧张,相谈甚欢。
“……这件事虽然言之过早,出版社也还没有做出决定,但我打算开始着手翻译雷蒙·钱德勒【注】的长篇作品,这是我长年以来的梦想。最近这股打压钱德勒的风潮,实在令我难以忍受。今年我正好四十五岁,而钱德勒遭到石油公司解雇,为廉价杂志撰写侦探小说时正是我这个年纪。说是生涯大作或许有些自不量力,不过我想那时我接受眼部手术一事或许正是某种机缘。”
从那次以后,两人交情越见深厚,纶太郎几次接受川岛的邀请,前往川岛位于东中野工作室兼住家的公寓。川岛虽然不善饮酒,但是只要他兴致一来,总是不吝与纶太郎分享工作上、甚至过去发生的各种奇闻轶事及个人见解。或许在他遵从医师建议放下手边的许多工作后,更需要一位聊天的对象。但是,纶太郎从未从川岛口中听过任何关于家族的话题。
听到纶太郎的经历,年轻女郎的反应异常平淡。或许是因为纶太郎已经被她归为田代周平的友人,即使纶太郎是马戏团驯兽师,她的反应恐怕也是大同小异吧。不过纶太郎觉得,与其被投以好奇眼光,或是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或许如此还比较不须费心解释。倒是对方不好意思地说道:“真是抱歉,我从来不读推理小说。”
“是吗?那么你叔叔的书呢?”
“小江根本完全不碰我翻译的书,她认定我是一个专写黄色小说的作家。”
翻译大师叹息着。川岛敦志年轻时曾以怪笔名翻译色情小说,这是十分有名的轶事。川岛随后说明小江是Echika昵称。
“Echika?怎么写呢?”
“江户的江,知识的知,佳作的佳,我是川岛江知佳。”
“很好听的名字。”
Echika在拉丁语中是伦理学的意思。真是人如其名,清脆悦耳的发音,入耳难忘。
江知佳腼腆地说:“这是家父取的名字,我自己也很喜欢。”
“两位的姓氏相同,所以你是川岛先生的……”
“嗯,她是我大哥的独生女,即将满二十一岁了。现在就读驹志野美术大学的立体造形科,但是最近对摄影非常感兴趣。”
“原来如此,那么,江知佳小姐的父亲就是鼎鼎有名的雕刻家……”
说到这儿,纶太郎没再往下说。由于停顿时间暧昧,或许江知佳以为他一时记不起姓名,便先开口道:“川岛伊作。您知道家父吗?”
“嗯,是的,应该算是知道吧……我在美术方面是个门外汉,什么都不懂,也未见过令尊的作品,不过倒是曾拜读过他写的几篇散文。”
纶太郎急忙解释,一边瞄着川岛的神情,突然住嘴。纶太郎曾经听说,在川岛敦志面前绝对不能够提起他大哥的名字。
川岛伊作是战后日本前卫艺术雕刻领域的代表人物,一九六○年代末期发表了从人体直接翻模制作的石膏像,受到高度瞩目,连纶太郎这种门外汉都知道他有“日本的乔治·席格尔【注】之称。川岛伊作的文采也受到肯定,八○年代中期以后,他除了关在工作室里从事创作活动外,还为现代美术初学者撰写入门导览,也发表杂记等散文,活跃于多种领域。川岛伊作的散文,文笔轻妙洒脱,观察入微,广受好评,现在写作反而成为他的主要工作,雕刻创作则几乎呈现停滞的状态。
当时,纶太郎从《费尔摩摇摆》的责任编辑那儿,得知川岛伊作与弟弟敦志已断绝兄弟关系。纶太郎对两人是亲生兄弟一事感到十分讶异,自己竟然从不知道。
那位编辑答道:“你会这么想一点也不奇怪。这件事是我偶然从在新桥经营居酒屋的同学那儿听来的,其实两人身旁的工作伙伴大多不知道他们是亲生兄弟,因为当事人绝口不提。”
“……绝口不提?” 饮水思源推理版
“这样说有点夸张。总之,两人从未公开过这件事,私底下也从未提及对方。我在杂志部门待过,曾经经手伊作先生的原稿,不是我爱八卦,但是我觉得他们兄弟两人绝对是故意隐瞒。”
“可是,他们的专业领域南辕北辙,毫不相干呀。”
“或许吧。翻译是一种幕后工作,相较于赫赫有名的艺术家兄长,敦志先生的知名度或许差了一截,但还是可以炒作一些话题吧?可是连恶意抨击的消息也从来没听说过,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据我所知,两人不和已久,已经将近二十年不曾来往了。”
“难道是兄弟阋墙吗?说不定两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不,据说只有当事人双方明了真正的原因。曾经有个没大脑的家伙问伊作先生这档事,结果成为伊作先生的永久拒绝往来户。我想一定是外人不能碰触的理由。我曾经听过一种说法,据说这和敦志先生一直未婚的原因有关,不过我无法确认消息的真假。”
“咦?川岛敦志竟然藏有这样的秘密……”
“别再说了,实在太八卦了。别说我没叮嘱过,你千万不能在敦志先生面前提起兄长的话题。如果你抱着看戏的、心态去追究真相,肯定会遭到白眼对待,他从此不会再理你。敦志先生平常性情温厚,但是万一触怒了他,想必难以善了吧。我告诉你的内幕你可要保密,惹他不高兴可就麻烦大了。”
那位编辑严肃地一再告诫纶太郎。因此即使与川岛往来甚密,纶太郎却从未提及这件事,川岛恐怕也不知道纶太郎知晓这件事吧。虽然对这种另有隐情的事情,人总是不免有好奇心,但是尊重他人隐私是人与人相处之间的最基本礼仪。川岛敦志是位值得尊敬的人,所以纶太郎更不想破坏与他的交情。
现在会触及这件事全是江知佳引起的,三人的对话中不知不觉便出现这个话题,难以避免。关于兄弟不睦一事,亲戚应该更晓得回避,但是江知佳却毫不避讳,提及父亲时反而相当自豪。虽然说川岛应该能够谅解,而且成熟的大人也不致向侄辈发脾气……
川岛皱着眉,一副懒得多做解释的表情,“哼”的一声,似乎看透了纶太郎的心情起伏,使得纶太郎的腋下冷汗直流。川岛双唇紧闭,手伸进外套口袋中,取出香烟与Zippo打火机。
“真是的,叔叔老是这样。”
话才说完,江知佳的手仿佛桌球选手般迅速挥动,抢过叔叔手中的香烟盒。她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令川岛愣住了。
“画廊内禁烟耶,那儿明明写得清清楚楚的。”
“咦?啊,抱歉,抱歉。我从车站急急赶来,连抽根烟的时间也没有。大厅应该可以抽烟吧?让我抽根烟吧,拜托。”
川岛伸出右手做恳求状。川岛敦志是个老烟枪,烟瘾与纶太郎的父亲不相上下。江知佳将香烟藏于背后,毫不讲情面地摇摇头。
“突然离开会场对主办者很没有礼貌耶。叔叔应该先参观过展览以后再抽,又不是三岁小孩,总该看看场合吧。”
面对年轻女郎义正辞严的说法,川岛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沮丧地望向纶太郎,一脸无奈地苦笑着。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大概总是如此吧,不过话题因此得以转移,纶太郎心中大石总算落下,煞有介事地说道:“我并非基于私心推荐,但是也建议你先看看展览。只是看看,不会有什么损失吧。如果觉得有趣,等会儿我向你介绍这位摄影师,我刚才和江知佳约好了。”
“原来如此,摄影师是你的朋友。”
“他可是你侄女崇拜的对象喔。”
“是吗?那我更得向他讨教讨教了。”
纶太郎的推荐似乎奏效了,川岛一副法定监护人的神情,瞥了江知佳一眼,然后双手背在身后加入参观者的行列。
“别看叔叔一副什么都懂的模样,其实他对摄影一窍不通,只是将这儿当作约定会面的场所。”
江知佳低声说着,不过纶太郎却另有想法。川岛并未表示不悦,但是话题中出现兄长的名字,他的心里恐怕不好受。纶太郎暗自决定,只要对方不提起,他绝不会深入探究这个话题。
“那么,今天是你邀请川岛先生来此的?”
“是啊。我本来打算等会儿跟叔叔一起看电影《大开眼戒》【注】,然后敲个竹杠,让叔叔请顿大餐。电影等有机会再看喽,今天本来打算出来散散心的。”
“散心?”纶太郎反问道。江知佳突然低头不发一语,轻轻叹了一口气。莫非她突然想起什么烦恼的事情吗?她的沉默,令人无法开口询问。
纶太郎窥探江知佳之后顿时慌了手脚,她落寞寂寥的眼神完全像是另一个人似的。沉重的气氛僵持着,周围并不嘈杂,纶太郎耳中却嗡嗡作响。川岛似乎朝他们挥手,江知佳不理会方才那段尴尬的对话,若无其事地离开。
纶太郎杵在原地,眼神跟随着江知佳的身影。川岛似乎无法了解为什么所有的模特儿都紧闭双眼,江知佳借用纶太郎的说法——人类无法看见的镜中影像,热心地为叔叔解说。听了她的说明之后,川岛欣赏的角度明显有所改变。趁着叔叔不注意,江知佳回头望向纶太郎,手指摆在嘴唇上一副拜托纶太郎别拆穿她的模样。她的表情生动活泼,与方才的落寞神情大不相同,纶太郎觉得自己似乎被狐狸魅惑了。
刚才的落寞神情,难道是自己看走眼了吗?
不,自己并没有看走眼,纶太郎想着。如果自己还年轻、还怀抱着期待,恐怕早已坠入情网。
【注】:此处的作者(S·B MalkmuS)与书名(Fillmore Jive),皆为本书作者依现实摇滚乐界的人物与歌曲所杜撰。取自于一天国加州出生的摇滚乐手史蒂芬·马克摩斯(Stephen Malkmus1966-),与他所创的传奇地下乐园Pavement的曲子一收录于一九九四年发行的专辑《Crooked Rain》。
【注】:丹尼斯·霍伯(Dennis Hopper1936-),描写美国嬉皮文化的著名公路电影《Easy Rider》的导演,目前已久未执导,转而参与演出,多饰演反派角色。
【注】:克林·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大陆译克林德·伊斯特伍德,1930-)知名演员兼导演,以硬汉形象广受影迷爱戴。下文的《荒野大镖客》(High Plains Drifter)为其于一九七二一年自导自演的经典西部电影。
【注】:劳勃·阿特曼(Robert Altmall1925-),美国导演,擅长操控众多角色与多线情节,呈现出结构严谨的复杂故事,影片风貌毋宁说是更接近欧洲艺术电影。一九七二年将雷蒙·钱德勒的名作《漫长的告別》(The Long Goodbye)搬上大银幕。
【注】:雷蒙·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1888-1959),美国著名冷硬派侦探小说作家。
【注】:乔治·席格尔(George Segal 1924-2000),知名的普普雕塑家,作品特色为运用真人翻模,将人生活的片段如电影般再次呈现。
【注】:《大开眼戒》(Eyes Wide Shut),为巨匠导演史丹利·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1928-1999)最后遗作,是一部讲述人性猜忌、情欲交错的惊悚悬疑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