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沉默以后,田代周平不可置信地开口说:“所以,川岛大师以剩余不多的性命为赌注,创作完成的‘母子像’完结篇,目的就是为了揭发十六年前各务夫妇的罪行?”
“可以这么说。”纶太郎语意深长地说,“我说过,以江知佳为模特儿的遗作姿势正好和‘母子像I’左右相反,像照镜子一般。不同于你在银座画廊的摄影展《盲信》中那些闭眼的照片,石膏像是睁开双眼,望着前方虚拟的镜子——镜子,意指各务夫妇。”
“原来代表被害者的石膏像眼中,蕴藏了指名道姓揭发亲妹妹恶行的构图,果然具有川岛风格,心思细腻,我的摄影作品根本望尘莫及。如果法医学更为进步,将残留在尸体视网膜上的色素感光视紫质加以分析,甚至能够重现被害者死前见到的凶手影像……这是我曾经读过的报导,原理和川岛大师的概念有异曲同工之妙。”
田代身为专业摄影师,低声诉说着自己的感想。饭田才藏似乎有所不满,偏着头,不断眨着眼,说:“话说回来,他选择的方法未免太过迂回不干脆了吧。他只要直接说出各务夫妇是杀害自已妻子的凶手,之后妹妹假借姊姊的身分,何必特地请自己的女儿当模特儿,留下令人一头雾水的谜团。总而言之,前卫雕刻家这种人,真是古怪到了极点,令人费解。”
“没错。各务结子在美国和丈夫会合,以姊姊的身分再婚,再度成为各务太太。当熟识自己的婆婆死后,结子决定返国,这是一九八六年的事情。两人在国外生活将近两年,法律追诉期不予计算,所以事件虽然已经经过十六年,还是无法免除追诉,这对各务夫妇来说应该是一大失算。不过是好是坏还有待商榷。或许过了追诉期,江知佳就不会遭到杀害了……
“回到日本之后,各务结子为了避免暴露真正身分,可以说是费尽心机。为了蒙混自己和姊姊脸孔身材的不同,她特意增加食量,大幅增加体重。几年之间,她假借人群恐惧症和意外恐惧症,足不出户,整天躲在府中公寓中。她还推说因为自己和川岛家的恩恩怨怨,断绝所有亲朋好友的往来。如果她非得外出时,则变装为自己的婆婆,掩人耳目。我和父亲两人拜访分倍河原时,各务结子假扮成婆婆出面迎接,虽然说是演戏,但是她似乎入戏太深,或许她长期隐藏真正身分,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导致丧失自我。不过这是她心甘情愿且精心策划的结果,不需要接受精神鉴定,也无法被判定为精神衰弱吧。”
“所以江知佳长大后,她才完全不相往来啊。”田代冷冷地低声说道。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她担心自己的身分被看穿,当然,她也不可能出席伊作先生的守灵夜和公祭。”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如此一来,事情反而更为棘手啊。”
这次是饭田才藏插嘴,大概是戴眼罩时养成的习惯吧,他一边思索,一边按着太阳穴,纶太郎问:“为什么?”
“从我听到的各种消息当中,十六年前伪装自杀案的动机是各务结子和川岛伊作发生外遇关系,导致结子怀孕。结子的遗书坦承外遇关系,笔迹也是出自结子本人。死亡的女性经过神奈川县警方和保险公司调查部,证实死亡女性的确怀孕了,町田市内的妇产科医院也证明名为各务结子的女性会在该院验孕。但是,真正死亡的不是妹妹结子,而是姊姊川岛律子。当然,亲笔遗书可由结子书写,可是律子女士所怀的小孩究竟是谁的骨肉?”
“的确不太对劲……如果妇产科医师曾经证实,莫非是律子女士借用妹妹的名字,前去验孕?”
纶太郎默默不语,田代继续提出质疑:“如此一来,她肚子里的胎儿就不可能是伊作先生的骨肉。假设真的是各务夫妇在背后搞鬼,误导自杀者的身分。但是只要律子女士怀的是丈夫的小孩,她可以正大光明地以自己的姓名接受检查。律子女士借用妹妹姓名就诊,应该是她有难言之隐,无法透露父亲的真正身分吧。然后各务夫妇乘机利用这项弱点,巧妙利用腹中胎儿成功调换死者的身分。而且连丈夫伊作先生都参与杀害律子女士,一定是有不为人知的动机,一个他非要置妻子于死地不可的动机。律子女士怀有身孕,所以她在遭到杀害前,很可能和丈夫以外的男性有亲密关系……”
“这个问题我目前无法回答。孩子的父亲究竟是何人,还没有定论。”
纶太郎敷衍地答道,饭田非常失望。田代周平看穿纶太郎语带保留,他直盯着纶太郎瞧着,微微摇摇头,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问道:“……回到正题,所以是江知佳首先注意到父亲遗作所隐藏的讯息喽。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纶太郎了解田代提问的用意,用心地听着田代的问题。看来田代发现纶太郎有难言之隐,便设法岔开话题。不过饭田一脸茫然,纶太郎故意不理他,自顾自地答道:“刚才我说过,切断工作室石膏像头部的伪装侵入者,最可能的就是江知佳。我不需要再做解释,她从小就熟知石膏直塑技法,了解双眼睁开的头像绝对不可能存在,她也比任何人都理解父亲对乔治·席格尔的复杂心情。她当石膏像的模特儿,在工作室中一定多次从父亲口中得知,这是一九七八年‘母子像’系列作品的完结篇。
“父亲过世那天,送走参加守灵夜的亲友后,她独自一人来到工作室,看到双眼睁开的石膏像时,江知佳一定立刻得知石膏像的头部并非自已而是他人,并立刻领会父亲拼命留下的讯息,她终于了解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而且石膏像的双眼是睁开的,暗示拥有死亡面具的父亲可能参与杀害自己的母亲。大受打击的江知佳,虽然尚未看穿所有真相,但是从父亲过世前的言行当中,加上她的直觉和观察,她察觉十六年前的事件另有隐情。
“当她察觉自己的父亲竟然参与杀害母亲,江知佳一定大受打击。她当机立断,切下石膏像的头部,因为作品如果直接公开,便可能会有人追查过去的真相,进而唾弃、指责已故的父亲。石膏像的模特儿虽然是江知佳,但是头部并非自己,所以江知佳对于切断头部没有丝毫犹疑。当时她可能只考虑到石膏像头部的大小、重量、携出方法和藏匿地点等等,信赖的父亲竟然长年瞒骗自己,这种遭到背叛的心境逼使她出此下策。不过江知佳无法敲碎石膏像,毕竟头部以下的部分出于自己,更是父亲留下的重要遗物。”
田代周平捏扁啤酒空罐,悬宕已久的谜团终于解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公祭当天,江知佳唤住打算上香祭拜的各务顺一,对他说‘请转告律子女士,这是来自血脉相连的女儿的请求。’”
“嗯,是的。如果切断石膏像头部的是江知佳,当时她对各务夫妇、尤其是自称是各务律子的女子,已经抱持强烈的怀疑态度,所以她故意强调血脉相连。她怀疑这位各务夫人连父亲的公祭都坚持不肯露脸,应该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江知佳为了向各务顺一挑衅,才会故意说‘血脉相连的女儿’。”
饭田才藏表示想借用厕所,纶太郎宣布暂时休息。他收拾杯盘狼藉的餐桌,丢掉啤酒空罐,将剩余的料理装入保鲜盒,放入冰箱。
“这起案子实在错综复杂,不需太多酒精,我都觉得自己已经醉醺醺的了,来点醒酒的饮料吧。”
田代周平一脸醉酒不舒服的模样,看来他深受打击,如果继续仰赖酒精麻醉自己,心情反而容易郁闷,酒醉甚至容易坏事。纶太郎拍拍田代的背部,开始煮咖啡。
饭田才藏回到客厅,他似乎还喝得意犹未尽的模样,不过他并未拒绝刚煮好的咖啡。
他一边喝着烫嘴的咖啡一边说着,他在西新宿和宇佐见彰甚会面时,宇佐见在一小时内整整喝下四大杯的冰咖啡与热咖啡,简直是嗑咖啡成瘾。
“……提到宇佐见彰甚,对了,堂本峻怎么会卷入这次事件呢?刚才你说他阴错阳差卷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最诡异的地方就是这儿。因为,将堂本卷入事件的始作俑者就是江如佳。”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堂本?”
田代一脸错愕,纶太郎暗示田代镇静,摇摇头说:“我先说明事件经过。伊作先生过世后,他的手机下落不明,警方调查通讯纪录后,获知在九月十二日至十八日间,有人以伊作先生的手机频繁地拨打堂本峻的手机号码。无论是简讯或是通话,都是来自伊作先生的手机。伊作先生生前持续留意堂本的动向,堂本的最新手机号码,他都储存在手机电话簿中。我们无法得知伊作先生的用意,但是拾获伊作先生手机的人却利用手机内的资料,私下和堂本联络。我们一起拜访山之内纱耶加时,堂本能够洞悉我们的目的,正是接获这个人的事先警告。”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是江知佳?”
田代嘟着嘴,无法置信的模样,纶太郎揉着鼻子说:“我曾经怀疑侵占伊作先生手机的是宇佐见彰甚,不过他却否认。而且从他应付堂本勒索的办法,可以清楚获知宇佐见并未持有丢失的手机。请两位听个证据,这是上星期三晚上,我家答录机录到的留言。”
纶太郎起身走向电话,播放出尚未清除的四通留言。当堂本的声音传出时,田代周平大大地吸了一口气,他瞪着纶太郎,肩膀微微颤抖着。
留言播放完毕后,纶太郎回到座位上,三人都不发一语。终于,有人拿起咖啡杯啜饮,饭田才藏畏畏缩缩地开口道:“……星期六在西池袋,正是法月先生被男扮女装的堂本骗得惨兮兮的那天,对吧?如果这些留言都是事实,那天下午两点半,在和江知佳小姐会面前,石膏像头部都由堂本保管……”
“警方在分倍河原车站附近获得目击证词。目击者表示堂本交出大提包后,两人立刻分道扬镳。当时的堂本奇装异服,应该不可能被认错吧。”
“奇装异服啊,江知佳是什么时候将石膏像头部交给他的?”
“我推测是十三日星期一,伊作先生家祭的两天后。那天下午,江知佳第一次联络堂本,并请他来町田。堂本和演艺经纪公司发生纠纷,藏身于山之内纱耶加位于四谷的公寓。他满心喜悦,想着曾经让自己心碎的江知佳,兴冲冲地赶往会面地点。能够压制堂本的川岛伊作已经过世,无人能够阻止两人见面。所以川岛家的管家才会无意中在町田车站前看到堂本。”
“就是那天,吴媚在新宿车站看到堂本——吴媚就是我曾提到的中国籍陪酒女郎。堂本两手空空,那时他大概已经将头部藏在西池袋公寓,甚至拍好头部照片,打算返回纱耶加家里吧。不过为什么江知佳小姐会将重要的头部委托给曾经跟踪骚扰她的人呢?”
纶太郎一边瞄着田代的反应,一边注意自己的说词:“工作室遭到侵入,石膏像遭到损坏,警方可能会前来调查,所以江知佳将切断的头部摆在身边并不妥当。所幸宇佐见彰甚主张不要报警,警方并未前来调查。不过星期日时她应该还无法预知宇佐见不打算报警,因此江知佳认为将头部交给家人以外的第三者保管,最为妥当。
“但是,她为什么请托曾经骚扰自己的男子呢?我想主因是她在工作室拾获父亲的手机,从手机电话簿中她发现堂本的电话号码。各位虽然觉得有违常理,但是江知佳绝非草率决定,因为走投无路的堂本应该无法拒绝江知佳的要求,只能唯命是从……虽然利用堂本是个危险的赌注,但是事情迫在眉睫,江知佳不得不如此决定。她仅以石膏像头部为武器,勇敢和各务夫妇对决,若能笼络堂本这个恐吓能手,联手出击,更能壮大她的胆量。周遭所有人一定想不到她和跟踪狂联手,甚至将头部交给他保管,但是万一有差错,江知佳还能将石膏像遭到破坏的罪行推卸给堂本。
“所以江知佳百般斟酌,决定寻求堂本峻的协助。或许她的内心深处对死去的父亲爱恨交织,才不顾一切豁了出去。对江知佳来说,堂本在某种意义下是反抗父亲的象征。她将证实伊作先生罪行的石膏像头部交给曾经跟踪自己的偷窥狂,或许也是她报复父亲多年来欺瞒和背叛的方式。”
“……或许正如学长所说。”田代沙哑地低声说道。
“但是堂本误解石膏像头部所隐藏的讯息,由此证明,江如佳并非百分之百信任堂本。为了保护父亲的名誉,关于十六年前的事件真相,她从未透露给堂本。”
听到江知佳并非百分之百信任堂本,田代略微宽心,轻声说道:“我的想法也是一样。”
纶太郎继续说:“堂本可能约略了解石膏直塑技法的瓶颈,因此他推测头部的模特儿已经不在人世,也注意到头部的模特儿是江知佳真正的母亲。但是他还不够聪明,无法推测到十六年前各务结子和川岛律子姊妹对调身分的真相。我听完堂本的电话留言后,清楚得知他误会颇深。不过,堂本认为真相足以作为勒索的本钱,于是瞒着江知佳拍摄头部的照片,将照片寄送给川岛伊作追悼展的策展人宇佐见彰甚,勒索遮口费。如果江知佳的生母并非律子女士,‘母子像’系列作品的价值应该会下跌吧。堂本的如意算盘虽然完全不符事实,不过宇位见收到照片时,却无法一笑置之。看到照片中双眼睁开的石膏像头部,宇佐见彰甚和江知佳一样立刻领悟到个中真相,发现十六年前的骇人真相。堂本和宇佐见的推论虽然没有交集,但是无论如何,切断的石膏像头部绝对不能公诸于世,这点两人看法倒是一致。”
“所以宇佐见彰甚一连串的行动才令人费解,对吧?”
饭田附和着,纶太郎约略说明:“堂本一心只想勒索,而江知佳一心追寻十六年前的真相。她在公祭时对各务顺一出言挑衅,正是她找寻真相的手法。不过各务夫妇并未理会她的挑衅,江知佳只好利用各方管道,以便证实各务夫妇的罪行。十七日星期五,她谎称上学,其实是前往鹤川拜访退休的妇产科医院院长,调查十六年前自称各务结子的女性就诊的情形。”
“原来她前往妇产科的目的是为了调查十六年前的就诊状况。她是从哪儿获得当时的医师姓名?”
“堂本告诉她的。那家伙纠缠江知佳时,应该曾竭尽所能地搜集川岛父女的资料,当中大概包括十六年前自杀丑闻的相关剪报吧。他想得知当年验孕的妇产科医师姓名,应该是易如反掌吧。当江知佳问他时,他只需要回想,并在星期四早上的通讯往来当中告知江知佳那位医师的姓名。接着那天下午,江知佳查询町田市的分类电话簿,调查妇产科医院的地址。”
“当年曾为死者验孕的前院长,对于患者是否可能冒用身分,他的意见是?”
“前院长勉强承认有此可能性。江知佳应该是听到前院长的回答后,确定十六年前接受验孕的是川岛律子,也就是自己真正的母亲。双眼睁开的石膏像头部加上妇产科医师的证词,江知佳终于了解母亲为什么在十六年前‘抛弃’她了。第二天星期六,看破所有诡计的江知佳,前往府中拜访各务夫妇,打算问个水落石出。”
“所以她才联络堂本,请他携带石膏像头部前去分倍河原。”
“没错。不过,江知佳在联络堂本前,她用伊作先生的手机先拨了另一通电话,警方调查手机通讯纪录后,才获知此项事实。电话拨打时间是星期六上午十一点半,她拨给府中市寿町的‘各务齿科诊所’……”
纶太郎咬着唇,望着天花板良久。
面对纶太郎突如其来的反应,田代与饭田一脸错愕。
纶太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嘲似地继续说:“江知佳拨电话到各务顺一的诊所要求和他们夫妇俩谈判,当时我正好就在诊所的诊疗室。我假装成患者,前往诊所洗牙,打算向各务顺一打听消息。后来各务以顾客来电为由,离开诊疗室后一去不返。当时我以为顾客来电只是个幌子,后来各务本人也承认,他为了早早结束令人不愉快的对话故意编造谎言。正当我在诊疗室中后悔自己的莽撞时,却不知道就在咫尺之遥,各务顺一在个人办公室中和江知佳约定在几小时后会面谈判!在那瞬间,就决定了江知佳的命运。
“不,不仅如此,如果我能够在‘帕尔纳索斯西池袋’入口处,看穿堂本的变装,就能阻止各务夫妇。府中和西池袋,在仅仅一个半小时间,我曾经有两次机会能够拯救她,但是两次机会都和我擦身而过……”
“……最重要的部分,你还没告诉我们呢。”
田代开口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饭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催促的神情。
“两点半,江知佳小姐和堂本分道扬镳后,带着装有石膏像头部的提袋,单枪匹马地前往各务夫妇的公寓,对吧?”
“是的。如果堂本和她一起行动,江知佳或许不会招致杀身之祸。但是她并没有要求堂本共同行动。毕竟,过世的父亲参与杀害母亲的真相,江知佳不愿公诸于世,所以她只透露给堂本必要的讯息。如果江知佳会同堂本联手出击,她担心会遭到堂本的恶意利用,而且带着男扮女装的堂本同行反而绑手绑脚。我们现在已经无法得知,江知佳是否打算将各务夫妇的罪行报警处理,但是我想,对于从夫妇两人口中探出真相后应该如何处置,江知佳没有任何的打算。”
“她打算独自一人扛起所有事情,才导致反效果吧。”田代沉重地说着。
他想起在蓬泉会馆的休息室当中,江知佳对他说的话,“所以,自己必须更坚强”那时,江知佳早已下定决心,她要独自追寻母亲死亡的真相。
纶太郎只觉得越说越疲累:“整个事件的主因都在于被害者内心的挣扎纠葛。总之,各务顺一接获要求谈判的电话后,和江知佳约定下午三点在分倍河原车站碰面,他开车前去接江知佳。他故意选择住家以外的地点,并要求开车接送,因为他不希望江知佳直接前往美好町的公寓。各务夫妇居住的高级公寓‘棕榈假期·分梅’标榜保全设施完善,大门入口处设有监视摄影机。江知佳如果亲自前往,从大门进入公寓的话,监视摄影机将会拍摄到她的身影。但是管理员并未见到江知佳,后来警方在扣押的录影带中,也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说穿了,其实是‘棕榈假期·分梅’有地下停车场,地下停车场中有电梯直达公寓的各个楼层。虽然地下停车场内也设有监视摄影机,但是相较于大门入口处,死角较多,熟知监视器摆设位置的公寓住户知道如何避开监视器出入。各务顺一就是利用监视器的死旦角,以车子接送被害者,偷偷带她到自己家中。从电话谈话当中,各务一定已经察觉江知佳的目的,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避免留下江知佳来访的证据。”
“他原本就打算杀人灭口,以便湮灭真相吗?”
“我并不知道他是否蓄意杀人,可是他十分清楚自己曾在国外生活两年,十六年前的伪装杀人事件,追诉时效还未过期。因此我可以想像,当各务夫妇见到双眼睁开的石膏像头部时,肯定慌了手脚。我认为杀害律子女士是夫妇俩精心策划的计谋,但是杀害江知佳应该是临时起意。他们大概是先从后脑打昏江知佳后,再以绳索勒死。
“面对江知佳的尸体和石膏像头部,两人这才开始思考如何善后。对于切断的石膏像头部,各务夫妇可能已从被害者口中获得片面讯息,不过,夫妇两人充分了解伊作先生的遗作制作目的就是为了揭发他们的罪行。他们无法确定石膏像头部是否只有江知佳看过,工作室中也还留着无头石膏像。他们担心警方从‘母子像’系列作品上,又重新怀疑十六年前的案件。”
“原来如此。所以各务夫妇必须设法切断石膏像头部和十六年前事件的关联性。”
田代抢先说出各务夫妇的下一步行动,不过纶太郎毫不理会,继续说:“嗯,夫妇两人绞尽脑汁后,终于想出一计。他们打算利用石膏像头部遭到切断,伪装成对江知佳的杀人预告,换句话说,江知佳的遗体必须处理成和无头石膏像同样的状态。于是夫妇两人切断遗体头部并交由快递寄送。他们认为杀人预告的情节必须手法夸张才得以成立,便将人头寄送至名古屋市立美术馆,因为这座美术馆预定举办伊作先生的追悼展。这项消息,报纸刊登追悼文时曾提及,公祭当天会馆也不断广播宣传。”
“……原来他们颠倒因果关系,捏造杀人预告事件。”饭田才藏恍然大悟地说道。
“江知佳小姐切断石膏像头部是事件的导火线,切断尸体头部则是事后附会所拼凑捏造的。但是,那两人的计画还真是令人拍案叫绝呢。”
“各务夫妇大概是走投无路,逼不得已吧。他们将自己的罪行伪装成精神异常罪犯的诡异凶杀案,隐藏真正的动机。不过两人的思虑还不够缜密,所以我才说是临时起意。”
“他们在快递的送货单上填写堂本的姓名,故意嫁祸于他,不是吗?这点应该不是临时起意吧。”
田代表达自己的意见,纶太郎苦笑地摇摇头,说:“不。这正是各务夫妇的计画当中最能显示他们是临时起意之处。他们其实完全不清楚堂本和江知佳过去的恩怨,但是却在送货单上填写堂本的姓名,因为就在数小时前,各务顺一从我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真是阴错阳差,形成这些偶然呢。”
饭田才藏一脸纳闷地说:“经过法月先生的说明,我觉得各务夫妇临时起意的各项行动,其实危险重重。前往山猫运输的町田营业所寄送人头的男子,应该就是各务顺一本人吧。他只以帽子和墨镜掩饰,竟然没被人识破。”
纶太郎皱着眉,沙哑地叹了口气,说:“因为各务顺一戴了假牙。而且他使用磁性假牙,相较于一般假牙,比较不明显。他在美国时进行了植牙手术。各务前往山猫运输的町田营业所前拆下假牙,如此一来,他的两颊和下巴的线条变得完全不同。一个人如果没了牙齿,相貌将有一百八十度的改变。各务玩弄的诡计还不止这些。他寄送包裹时,为了避免在送货单或营业所的设备上留下指纹,他还仔细地在指尖涂上透明的瞬间接着剂。”
“指尖涂上瞬间接着剂,这是闯空门的小偷常用的手法啊。”饭田说着。
田代周平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话说回来,公祭当天我看到各务顺一时,就觉得这个男子的牙齿特别白,所以特别有印象。当我看到模拟肖像的鼻子时总觉得见过这个人。我没想到是他,更没想到他装假牙。”
“术业有专攻,各务顺一经营牙齿美容诊所,自己的牙齿就是最好的宣传利器。他推荐患者进行植牙治疗时,自己本身的经验也能和患者分享。不过他在美国接受植牙手术并非和他的职业相关,他在赴美前满口烂牙,牙齿摇摇欲坠,完全不中用了。”
终曲 Coda:I Have a Dream
十月三日,星期日下午,纶太郎造访东中野川岛敦志的公寓。他并未事先联络,如果川岛敦志不在,他打算默默返家。按了门铃后,穿着家居服的翻译家前来应门。
“果然是你。嗯,早上我就有预感。”
“突然造访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多次来电,但是时间总是不凑巧。”
纶太郎一鞠躬,川岛抚着脸,摇摇头说:“我了解,别站着说话,先进屋吧。”
客厅地板上,半个月来的报纸、广告宣传单与未开封的邮件堆积如山,也许是因为江知佳遭到杀害后,他一直待在町田的亡兄家中吧。屋内稍显凌乱,茶几上摆着喝剩的咖啡杯。相较于前次来访,屋中的烟味似乎更为浓烈。
川岛操纵遥控器,关掉电视的高尔夫球赛现场转播节目。
“……由于涉嫌杀害律子,各务夫妇再度被警方拘提,是吧?刚才国友小姐打电话通知我。”
“拘留期限虽然有十天,但是神奈川县警方将直接移送两人至相模原南署侦讯。大概在傍晚会有详细电视新闻报道吧。在秩父发现的江知佳遗体还安置在警察局吗?”
“嗯,还有些琐碎小事,明天才能领回,预计明晚在町田自宅举行守灵夜,星期二举行家祭,如果你有空的话,希望你也能来参加。”
“当然,是否要我代为联络田代周平呢?”
“谢谢你设想周到,我想田代先生若能到场,小江一定会很高兴吧。待会傍晚我还得过去町田,所以回家来拿一些换洗衣物,你恰巧来访,真是太好了。”
“我拨电话到町田川岛宅,才得知你今天会回家一趟。”
“原来如此。对我来说,在自己屋里谈事情也比较轻松不拘束。同样一件事,在大哥和小江待过的家中,听起来总觉得心情沉重。”
纶太郎能够了解他的心情。川岛“叮”的打开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比起上次见面,他的白发似乎又增加了不少。他默默不语,吸了两三口烟后,才下定决心般的开口说:“关于小江遭到杀害的经过,令尊已经约略告知。所以,你不必复述。堂本的行踪虽然还未掌握,不过他躲得了一时多不了一世……我想知道的是十六年前的计谋,律子腹中胎儿的父亲,究竟是谁?”
“我知道你要问这件事。”纶太郎坐正身体,坦率地回答,“关于律子女士遭到杀害的部分,各务夫妇尚未供出真相,所以接下来的叙述中,掺杂了我的想象,不过应该不至于有太大偏差。首先从结论来说,让律子女士怀孕的是各务顺一。”
川岛敦志皱起眉头来,长长的吐出一口烟,毫无讶异的神情。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也曾经怀疑过,不过我听说各务无法生育。”
“我造访分倍河原的公寓时,各务也是这么说。因为一直未生小孩,所以他搜寻相关书籍资料、寻访各方意见,尝试了不少方法。他说他怀疑自己的体质有缺憾,但是这不是真话。他曾埋下伏笔,说自己从未前往医院检查。事实上,不宜生育的是妻子各务结子,丈夫各务顺一完全没有问题,他故意说谎是为了隐瞒十六年前的事件真相。”
“所以我怀疑律子并非是我胡思乱想,我并没有冤枉她。那件事情发生之前,她已经和各务顺一陷入外遇关系了。”
川岛肯定地说到。纶太郎断然地摇摇头:“不,你错了,律子女士和各务顺一之间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关系。律子女士怀孕的原因是遭到各务强奸……十六年前,她前往妇产科医院验孕时,曾经暗示过自己是被名义上的弟弟强奸的。”
烟雾弥漫间,只见川岛痛心严肃的眼神。
“各务顺一强奸律子?为什么?”
“你曾经告诉我,南成濑的助产院已经停业。不过警方找到当初为江知佳接生的助产妇,确认当初律子女士的生产状况。对方说生产过程非常顺利,产妇的会阴毫无撕裂,所以没有留下任何妊娠或产后后遗症。那位接受警方讯问的助产妇虽然年事已高,早已退休,但是她十分自豪地说,助产院拥有女性特有的经验和智慧,帮助产妇在生产过程中不须动刀依旧能够平安顺利,这是那些男医师掌管的妇产科诊所绝对无法做到的。”
“……女性特有的助产智慧啊。这些细节,各务夫妇都充分运用在计划当中了。”
“是的。接下来,才是夫妇两人真正心狠手辣之处。各务结子确认律子女士怀孕后,便想办法接近姐夫,密告律子女士外遇一事。她捏造律子女士背叛自己的丈夫,目的是为了将伊作先生卷进夫妇两人的计划。因为没有伊作先生的参与,姐妹互换身份的计划绝对不可能成功。各务顺一强奸律子女士,其实是经过精心算计的布局。”
纶太郎停下嘴来,川岛敦志狐疑地偏着头,问:“可是,事情不合逻辑啊。大哥明明知道各务顺一迫使律子怀孕,为什么还要参与杀害律子呢?即使大哥全心全意地为艺术奉献牺牲,不可能只是为了取得律子眼部的死亡面具,就将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吧?”
川岛甚至忘了点烟,一脸哀戚地望着纶太郎。
纶太郎摇摇头:“伊作先生根本不知道迫使律子女士怀孕的元凶是各务顺一。那时,他认定妻子的外遇对象是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各务结子玩弄的诡计,你大哥完全被蒙在鼓里,被各务夫妇操弄欺骗而不自知。伊作先生应该曾经当面质问过律子女士,是否坏了名义上的弟弟的孩子。伊作先生所指的就是自己的弟弟,也就是你啊。但是,律子女士所指的名义上的弟弟却是妹夫,也就是各务顺一。所以,当律子女士老实承认后,夫妇俩人大概无法继续沟通,因而造成夫妇间无可挽回的误解。伊作先生可能当场就下定决心要惩罚律子女士,因为误解,所以他参与各务夫妇的杀人计划。”
川岛一脸愕然,大大地吞了口口水。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像是沙漏重新倒转,时间沙粒唰地逐渐落下般。
“原来如此……难怪大哥会在手术前说出那样的话……”
—(完)—
解说——为什么问人头呢?
蓝霄 / 文
法月纶太郎的长篇代表杰作《去问人头吧》终于与台湾推理读者见面了。我想大部分的读者从阅读此作的第一页开始,必然有着“为什么要问人头呢?”的共同悬念;然而,如果您是本格解谜推理的耽读者,那么模仿都筑道夫《去问蛞蝓吧》篇名的此作,通篇述求的解谜趣味可能是着眼在何方并不难猜。
本格解谜推理既然描写的是智能罪犯与侦探斗智的故事,本质上就是作者为凶手设计一套谜团,同时为侦探设计解密方法的小说。
推理作家山村正夫对于刚接触推理小说的读者曾提出这样的叮咛:“作者绞尽心血相处的技巧与手法,不论有多新鲜,一旦发表过后就不稀奇了。因此,在看从前的经典名著时,应当去推敲其中技巧所具有的历史价值,否则你可能不屑一顾,认为书中所耍的伎俩,太简单太平淡了。”这段话隐含意味着,现代依旧坚持本格推理的创作者,必将面对更加苛刻的诡计谜团独创性要求的障壁。
在本格推理小说的谜团乐趣上,除了密室诡计所营造的不可能犯罪的趣味广为读者熟知之外,其实消灭犯罪主体所衍生出来的诸多变形诡计,一直都是推理小说谜团设计的主要添加要素。横沟正史也曾在《黑猫亭事件》中,借由登场人物为隐喻讲过一段话:“二十年前,我曾试着在某杂志发表对于侦探小说的诡计谜团之分类,我表示‘一人分饰两角’,‘密室杀人’,‘无头尸体’仍是侦探小说最常运用的诡计谜团,直到现在‘一人分饰两角’,‘密室杀人’,‘无头尸体’仍是侦探小说中最常运用者。”
的确,利用消灭尸体或是毁损尸体来达到错觉、误导与变身隐匿死者身份的目的,对于符合诡计的组成与谜团的复杂化,在读者阅读兴趣的提升促进上是相当常用的技巧。只是在指纹、毛发、齿科与血迹DNA监识学的快速发展下,相对压缩了这类诡计在本格推理范畴中再提出创意可能性,自然限制了将其当作一本小说主要诡计角色的空间。
话虽如此,《去问人头吧》就是在这样苛刻的创作条件下,挣脱束缚提出大胆布局与令人惊叹的独创性的解密杰作。整本小说就是围绕在这类诡计中最为诡异阴森的惊悚设计——“无头尸体”,所铺陈出来的纯粹逻辑趣味的故事。
因为兴趣的关系,几年前我成立了一个推理小说相关网站,作为提供台湾推理小说迷交流与交换资讯情报的地方(bocoo注:这里应该指的是blue的推理文学研究院)。很自然的,有空闲时我也会循着推理朋友的资讯指引到国内外推理网站漫游。其中一个由日本推理小说网站主持人为骨干所组成号称“MYSCON”的联谊组织,定期举办类似年会的活动,有时甚至会邀请推理作家直线交流,在其所营造的乐趣上,总让我不胜神往。二〇〇三年MYSCON的读书会主题,选取的书目是法月纶太郎的短篇集《法月纶太郎的功绩》。本书可以入选,可想而知,在总是具有推理阅读挑剔癖的推理网站版主之间,关于法月纶太郎作品的评价为何。
相当然耳,法月纶太郎又是一位以主角侦探名字为笔名的本格推理小说作家,而在小说中的这位主角身份,有趣的也是写书不太卖座的推理作家。
借由这几年推理小说出版热潮,台湾推理小说爱好者对于日本推理所谓“新本格第一期”并不陌生。对于这群当年多半正值青年充满活力,以热爱推理小说乐趣为基点,进而登场创作的推理作家们也多半耳熟能详,所以谈到日本推理小说的发展以及新本格派论述的推理文章,具有代表性的法月纶太郎当然不会在这类介绍文章中缺席。比较值得一提的是,他与歌野晶午同样是借由岛田庄司的引荐,同于一九八八年出道,并与台湾读者十分熟悉的绫辻行人同样出身于“京都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
但以我个人的认知,在本格推理小说的概念上,我觉得法月纶太郎与到过台湾的有栖川有栖相当接近。两者作品同样不脱艾勒里·昆恩的影响,两相比较,只是法月纶太郎在着眼推理小说结构与笔触的现实性上,比起有栖川有栖注重许多,然而就创作量与写作速度而言,法月纶太郎似乎又是徐缓了许多。
姑且不论出道之初《密室教室》、《雪密室》、《谁彼》这些强调解谜乐趣的本格推理,到一九九〇年发表的《为了赖子》、《一的悲剧》、《二的悲剧》的摸索期,接下来法月纶太郎以更加缓慢的速度,在长久的十年间隔中仅仅发表了三部短篇集。
本格推理作家写作速度缓慢这件事,我很难不去注意。
有人称呼法月纶太郎是“烦恼作家”,或许指的是小说主角陷溺在小说事件中的处理方式,然而我毋宁相信“烦恼”是所有本格推理小说创作者共同面对的难题。如果创作态度与方向始终强调逻辑推理,着重于线索的铺陈,努力追求读者在于谜底揭晓所显露的快感,讲究小说布局公平性带来的余味——那么在谜团推理开发殆尽的环境中,要营造出不凡的创意,从构思开始,本格推理作家也同时开始了孤寂烦闷的工作历程。讲孤寂烦闷,因为那是相当耗费脑力的长时间工作。
推理小说迷如果阅读法月纶太郎的作品,并不难知道从一九八九年的《雪密室》登场期的法月纶太郎系列,即是典型的这类经由作者脑汁绞尽所完成的作品。
然而我个人认为要符合本格解谜要件的创作,在短篇推理掌握上是相对容易的。
如果要落实于长篇的场景,那么讲究结构思考,伏笔铺陈于解决部的瞻前顾后的呼应,更是辛苦万分。所以法月纶太郎从一九九四年《二的悲剧》起,陷入一大段创作本格推理长篇的空白期其实并不让人奇怪。
这类坚持创作态度的本格推理作家,当然会是“烦恼作家”
以推理小说大师横沟正史为例吧。横沟正史说:“我认为,诡计与谜团需要经历相当长时间的酝酿!”
大坪直行在评论横沟正史的小说时也提到了:“创作本格推理小说,在正式执笔之前,若非已经完成了细节架构,一定会在途中成为无尾的蜻蜓。最近,此类的本格推理长篇的败作极多,但,这也显示其作者未有周全的准备就开始进行工作!”所以在构思阶段不乏这类的回忆描述:
“……横沟正史也未曾合眼。而且一碰到障壁,就像熊一般踱来踱去……”
“有时,电话铃声响了,横沟正史会整个人被吓得跳起来。”
“满头倒竖的乱发,脸孔全部被头发与胡须盖住,只看得见炯炯发光的双眼。”
所以本格推理作家创作过程中的那种孤寂与苦闷不难了解。本格推理作家必然会面临创作思考的瓶颈,这种挣扎的过程必然是艰辛的。
从束缚中挣扎出来的法月纶太郎,近几年的作品表现当然令人刮目相看。《法月纶太郎的功绩》即是前述三部短篇集的最新一部,其中收录了一篇《都市传说拼图》,而这篇小说旋即获得了二〇〇二年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的短篇部门奖。MYSCON会选取《法月纶太郎的功绩》为读书会的主题,自然不让人意外。
过去台湾的读者在寥寥几片法月纶太郎短篇中译作品《都市传说拼图》、《重叠》、《手电筒》(rickhunter注,这篇貌似被大陆《啄木鸟》杂志收录过)中,都可以感受到法月逼近完美的精彩解谜演出,细读数次更能了解这些珠玉之作的不凡。这些推理短篇,都是结构密实、洋溢着解谜趣味与逻辑之美的佳作,或许品尝作者苦涩的汗水浇灌出来的果实,滋味更为甜美吧。
《去问人头吧》是法月纶太郎接续在《法月纶太郎的功绩》之后发表的长篇本格推理,也是烦恼作家睽违十年所推出的献礼,目前迈入收成期阶段的法月作品,当然会让读者期待那是什么样的本格菜色。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这本小说运用大量雕刻的隐喻与知识来拓展本格推理小说的诡计领域,关键地带也引用了不少妇产科学的翔实资料。然而,若是本格推理,我不太清楚去掉一个螺丝钉的影响是否会造成建筑物的崩毁?会这么说的原因,在于小说提及初产妇与经产妇的认知在扮演诡计的衔接处似乎显得相当重要。一般来说,本文也提及的内诊,医师必然会注意到子宫颈开口型态以及其他非本文提及的专业部分,平心而论会比起单就依凭切开会阴有无的诊断更为精确。
听到我这么说,或许法月纶太郎又会露出“烦恼的表情”了。
这种心情其实我真能体会,这也是本格推理作家让我佩服之处。
(本文作者为推理小说作家)
《去问人头吧》——诡计不错,文笔一般
欧阳杼 / 文
我不得不说,这是一本非常沉闷的小说,尽管诡计不错,但是故事情节实在是提不起我的兴趣。虽然这本书获得了2004年本格推理小说第一名,但是从小说的角度来说,这本书顶多只能算勉强及格而已。
小说很大的篇幅都在扯一些专业问题,从雕塑一直扯到妇产科。小说的名字——去问人头吧,其实就把诡计的关键暗含在里面了。雕刻家川岛伊作在回顾展举办前不行逝世,以女儿江之佳为模特儿的石膏像头部却不翼而飞,之后江之佳也惨遭杀害,头部被人切割下来,两者是否包含了什么寓意呢?
先说说诡计吧。最难猜透的是人心,最不可预知的是偶然,我想这句话可以集中评述本书诡计的特色。小说的进程应该是渐进式的,一开始消失的只是雕塑的人头,后来才真正地发生了杀人事件,于是法月纶太郎一步一步地进行调查。虽说中间有过两三次逆转,但是请注意,逆转这种效果,一定要首先把错误的观念深深地植根在读者心中,之后的逆转才能有逆转的效果。但是人心本来就叵测,而且作者也没有对错误的观念多加渲染。用一个理科的比喻,别人的逆转是从10跳到-10,本书的逆转是从1跳到-1。所以尽管每次逆转都很合理,但就是没有多强烈的感觉。
逆转造成的印象不够强烈,归根结底还是作者的小说功底不行。严格说来,这本小说更像是一个故事,作者只是平铺直叙地把事情给说清楚了,缺乏必要的写作技巧。小说中连人物内心的活动都很少描写,更不用说景物描写了。所以很多读者都觉得这本书很沉闷吧!这儿又牵涉到另外的问题了,就是对推理小说来说,文笔和诡计哪个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