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岛敦志尽兴地参观了所有作品之后说:“这些照片的确让人思考不少事情呢,真想见见你的学弟。”
他说得很认真,看来田代的作品让他获得意外的感动。
纶太郎记得曾听川岛说过,他因视网膜剥离接受手术后,对于“sight”或是“blind”等单字十分敏感,也因此照片中这些视线遭到封锁的人物,与他左眼濒临失明的惊险体验产生共鸣。纶太郎立刻允诺引见,江知佳得意极了,仿佛是自己立下的功劳。
距离与田代相约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三人决定在附近喝茶消磨时间。川岛提议到一间自己常光顾且咖啡香醇美味的咖啡厅,三人便来到那间充满复古情怀、以咖啡色调装潢的咖啡厅。
“最近都市里不容易找到这种店了,反而是制式的连锁店与日俱增。”
“没办法,市场竞争激烈。我曾经到松屋百货公司后方的星巴克咖啡店,简直像是速食店一样,匆匆忙忙的,我实在不习惯。”
点餐后江知佳起身离座。进入咖啡厅前她一直心神不宁,话也变得不多。川岛趁机伸出手来。
“进去之前先还我吧,我怕到时每根香烟都有尿骚味。”
江知佳双颊绯红,瞪了叔叔一眼,默默地递出香烟盒,别过脸走向化妆室。川岛窃笑着,点燃成功夺回的香烟。纶太郎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也从不走进星巴克,因为店内全面禁烟。父亲最近常常发牢骚,叨念着现代社会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
川岛陶醉地吐了一口烟,冷不防地开口问道:“我和大哥不睦的消息,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纶太郎心虚地弓起身子,喝了口水。
“……对不起,我并没有恶意。”
“我大概猜得出你的消息来源。放心,我不是责怪你。反正事情都过去了,你别放在心上。”
他轻松自在的模样令纶太郎安心不少,真要感谢尼古丁的镇静功效。川岛拉过桌上的烟灰缸。
“刚才小江在场,所以我装做没事。长期以来,我的确和大哥处于冷战状态。虽然说是冷战,可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恶意,说得直接一点,根本是对方单方面生闷气。”
“你大哥单方面?”
“嗯,我想问他理由,他却完全相应不理。他只说问问你自己的良心等莫名其妙的话,我完全听不懂。他这样的态度,叫我如何平心静气对待他?虽然艺术家脾气都比较古怪,但是亲戚间的相处才不吃这一套呢。结果,我们你来我往地吵翻了天,连争吵理由也没弄清楚,两人就断绝往来。这是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俩都还年轻气盛,一点也沉不住气。”
“既然已经是往事,那你们俩握手言和了吗?”
“嗯,应该算是吧。”他不情愿地回答,弹了弹烟灰后继续说:“大约半年前,大哥发现自己罹患胃癌,进行切除胃部的大手术,手术前他曾经来找我。现在出院了,活蹦乱跳地像个没事人似的,但是当时我们都以为已经无药可救了。虽然说断绝兄弟关系,他毕竟还是我的哥哥,所以我当时忍下气来,当作是见他最后一面,前往医院探病。”
“蛮令人感动的嘛。”
“少来这套了,什么感动不感动的。兄弟俩十多年没见,敞开胸怀谈开之后,我才知道他老兄不高兴的理由,根本就是一场误会。”
“误会?”
川岛点点头一脸不悦。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调整情绪。
“自家人的无聊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总之,全是他老兄胡思乱想,唱独脚戏,事情从头到尾没有一点逻辑。长年以来,我为了这件事情搞得焦头烂额,难道是我活该受罪吗?而且他老兄还真是会幻想,刚开始他还完全不相信我。他大概拘泥于世俗义理,胡乱臆测才会自陷痛苦深渊,无法跳脱吧。我知道原因以后,连对他发脾气的气力也没有了。对着一个病人发怒、抱怨,又讨不了什么便宜,我只好鼓励他,表示时间已经冲淡一切,如果想要补偿这一切就认真养病。这似乎为他打了一剂强心针,他手术成功后还向我道谢,或许这也可算是握手言和吧。总之,他现在恢复健康,误会也化解了,如果还一再追究对方的过失,似乎太过孩子气。”
“还是很令人感动啊。”
“是吗?我其实还没有完全释怀……”
川岛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频频抽烟。兄弟不睦的真正原因虽然已经真相大白,但是遭到误解的川岛应该无法完全释怀吧?纶太郎依旧未能了解真正的原因,但他不想招惹麻烦,便不再继续追问。
服务生端上咖啡时,江知佳尚未返回座位。纶太郎问了川岛后,才知道虽然他与兄长伊作关系不佳,但是并未因此断绝叔侄间的往来,江知佳常常背着父亲进出叔叔的住所。
“别看小江这样,她高中时曾经闯了不少祸呢。虽然不至于到拒绝上学的地步,但是出席天数不够,差点留级,费了一番功夫才得以毕业。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常常找我商量事情。”
“是吗?看不出来。”
纶太郎似乎意有所指,川岛有些不服气。
“我是那孩子商量的对象,很奇怪吗?”
“你想太多了,我是说看不出来她曾经闯了不少祸。”
“原来如此。是啊,她曾经好几天不回家,还曾和怪人交往,其实这也不算是闯祸,但最后弄得自己遍体鳞伤……她本来就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子,那时正值叛逆期,为了摆脱恋父情结,叛逆过了头才导致如此吧。现在想想,这些事大概是大哥打算要再婚时才陆续发生的。”
川岛敦志的大哥姓名仿佛是解密的密码,陆续解开川岛一个个家族隐私。纶太郎不禁有些戒慎恐惧。
“再婚?江知佳的母亲已经过世了吗?”
“还没过世,这件事说起来复杂,不过也不是什么秘密。”
话才说完,川岛便闭口不语,佯装喝着咖啡,因为对话中的主角正返回座位。
“上个洗手间这么久啊。”
“不趁着现在好好调适心情,怎么来得及。”
江知佳立刻反驳叔叔的挖苦,回座位坐下。看来她为了稍后与田代会面,在镜子前面仔细整理过仪容。她看看手表,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啜着冰咖啡。川岛又点了一根烟。
由于两人都默不作声,江知佳隐约感受到气氛不对劲,停止啜饮,带着指责的神情望着叔叔。
“莫非你们刚才谈到我?叔叔没随便乱说什么吧?”
“没有,我们刚才谈着你爸爸。看到刚才的照片,我想起大哥以前的作品。大哥让每件作品紧闭双眼的理由,想必是相同的吧。”
“原来叔叔的想法跟我一样。”
两人似乎都想着同样的事情,纶太郎却完全听不懂。
“你们说的以前的作品是?”
“您不知道吗?我父亲曾经从人体直接翻模制作石膏像。”
坐在纶太郎斜对面的江知佳答道。纶太郎绞尽脑汁,动员自己脑中所有的知识。
“直接翻模,是指伊作先生被称为‘日本的席格尔’那段时期吗?”
“是的。浇铸【注】,也就是翻模作业,是将纱布浸泡在石膏液中,再以包扎用的绷带将纱布贴在模特儿身上,等待干燥凝固。在翻取脸部形状时,眼睛当然无法睁开,所以完成作品的双眼一定是紧闭的。”
原来如此,如果想取得活人的眼球石膏模型,模特儿势必会失明,就像恐怖电影中的酷刑场面。
“闭着双眼——始祖席格尔也是使用同样的手法。六○年代的外部浇铸手法,以及七○年代的内部浇铸手法,两者只有模具的用途有所不同,但是翻取脸部形状时眼睛一定得闭上。正因为有这项限制,席格尔的石膏直接翻模雕像反而真实呈现出人在‘祈祷’的样貌,这些是我从大学雕刻史课堂上学到的。”
江知佳语带保留,面无表情地叙述着。纶太郎想到,曾在川岛伊作的散文中读过类似说法的牢骚文句。从人体直接翻模的作品,必定伴随着虔诚的“祈祷”表情,这很讽刺地成为“日本的席格尔”的致命伤。
“我记得,好像是在《眼睛上的矿工》这篇文章中吧?伊作先生提到他为了减少自己作品中的宗教色彩,故意在石膏像的脸部戴上墨镜,但是反而招致许多批评,令他十分沮丧。”
“没错。他常常透过各种媒体撰写同样的感叹,例如《亚席格尔》等。”
“或许在他本人心中留下很大的疙瘩吧。”
“说到疙瘩嘛,父亲的脾气古怪执拗,很不喜欢‘祈祷’、‘疗伤’之类的事情。”
江知佳说得斩钉截铁,但是并非故意讽刺或反叛,而是充分理解至亲的亲切口吻。
“当时我还小,并不记得。但是我曾经听父亲说过,大约就在那个时期,无论他如何努力制作各种不同姿势,作品的脸部表情都是紧闭双眼,所以渐渐地他觉得厌倦烦腻。墨镜事件后,他针对直接翻模的脸部形状稍事修改,尝试制作睁开双眼的版本。”
“我能够了解那样的、心情,但是如此一来不就背离正统了吗?”
“父亲也是这么说。不仅糟蹋了原来自然的质感,脸部表情根本令人不忍卒睹,他当场将作品敲得粉碎。或许他本来打算破茧而出,再创新的自我。后来他公开宣布,虽然他非常尊敬席格尔,但是他再也无法忍受永远无法开眼的不倒翁,便立刻停止制作直接翻模的石膏像了。”
“……不过,听说本次的新作品可做为传家之宝。”川岛捻熄变短的香烟,不疾不徐地插嘴道。“大哥接下来将在名古屋美术馆举办回顾展,主要是展示以往的作品,另外他还答应要发表封雕多年的石膏真人翻模新作品。”
“新作品是指过去不曾发表的作品?”
“当然。才刚出炉、热烘烘的新作品呢,对吧?”
川岛征求江知佳的同意,她有点别扭地点点头,似乎在暗示什么,川岛却毫不理会。
“你知道有位美术评论家宇佐见彰甚吧?新作品的诞生都靠他说服大哥。宇佐见先生和大哥一直有往来,回顾展的企划也是由他担任策展人。他的年纪不大,但是工作能力强。虽说策展的部分目的或许是想造势,不过传说中的前卫雕刻得以再现,多少将造成美术界的骚动。”
“看来是这么一回事,那么伊作先生有任何心境上的变化吗?”
“嗯,大概是因为胃切掉了一大半,他老兄的执拗脾气也改了不少,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盛气凌人。因为他以小江为模特儿,重拾创作一事是以前难以想像的改变,我认为挺好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江知佳倒抽了口气,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她扯着叔叔的外套袖子说:“明明就说好那还是个秘密,不能泄露的。”
“大哥可没这么说过。你不想让他人知道,是因为自己是模特儿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别那么紧张。”
“当然会紧张,叔叔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没这回事。”
“可是呢,父亲对于这次复出非常在意,最近变得非常神经质。加上担任石膏直接翻模的模特儿,对我来说是生平头一遭,而且又是裸体像,我怎么可能不紧张……”
“裸体?”
纶太郎忍不住插嘴。他一直假装心不在焉,但是现下反应过度,看来即使遭到误解,他也毫无辩解的馀地。坐在对面的江知佳立刻双颊泛红,像是浸泡在弱酸性溶液中的石蕊试纸颜色。
“你这么说,完全是一种性骚扰。”前色情小说翻译家立刻指摘道。
纶太郎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难逃川岛的法眼,不过若说自已从未想像过江知佳隐藏在衣服之下的体态,没有人会相信。
“……讨厌啦,都是叔叔爱搅和。”
“我可完全没提到裸体这两个字喔。”
“哎哟,我不是说那个啦。” 饮水思源推理版
“都怪我,真是不好意思。”纶太郎搔搔头道。
江知佳垂着双眼,摇摇头,啜饮着冰咖啡。等到她确定自已经不再脸红发热,才以像是自言自语般小声的音量说:“算了,没关系。反正大家早晚会知道的,而且又不是展示自己真正的裸体。也许我看到成品后就不会觉得害羞了,但是,现在还没……”
“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吗?”
“已经进入最后修饰阶段了。父亲说大概今天或明天就可以告一段落……不过,实际的进展我完全无法得知。上个星期开始他就关在工作室里,禁止任何人进入,所以没有人知道实际进度。”
江知佳微微皱着眉,看来是川岛伊作在制作上遇到瓶颈了。如果只是翻新旧作倒还好,但是经过长期停摆的空白时期,“日本的席格尔”对于即将解开多年封印一事,应该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连宝贝独生女都必须出外散心,家中气氛应该十分紧绷。
纶太郎猜测江知佳可能还有更多忧心之事。川岛伊作半年前才动完大手术,切除三分之二的胃部,现在虽然已经出院,逐渐恢复精神,体力仍然有其极限;而且癌症随时都可能复发。刚才在画廊当中,江知佳难掩落寞的神情,应该是、心中极度不安,忧心忡忡的缘故吧。所以,川岛敦志适时扮演安抚辅导的叔叔角色……面对眼前的情形,纶太郎努力一派轻松地继续说道:“所以,翻模的作业已经完成了吗?”
“上个月已经翻模完成。最初是着衣翻模,但是成品完全不符合父亲所追求的感觉,讨论几天后我才答应全裸。”
“虽然说父女之间没什么好尴尬的,但还是会紧张吧?”
“当然很紧张。不过父亲大病初愈,体力不胜负荷,所以浇铸作业是每天更换不同部位,并非全身一次脱光。而且在完全密不通风的工作室当中,根本就像夏天耐热大赛,根本顾不了什么害不害羞了。”
“不能开冷气吗?”
“当然不能开冷气!为了让模型能够快点干燥,下雨时还得打开暖炉呢。不仅如此,我也是第一次知道,石膏在凝固时会产生化学反应发热。所以,即使静止不动也酷热难耐,纱布裹在身上,汗水淋漓。”
“就像密闭空间里加上三温暖的效果吗?”
“没错。我想大概比所有的减肥方法都更有效果。”
江知佳的反应逗趣,但是转眼间她又突然板起脸道:“如果不是父亲大病一场,我肯定会裹足不前,无法下定决心。今年春天,突然检查出父亲罹患癌症,其实,我比父亲还要慌乱。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无助过,向来总是我乱耍脾气,老是给父亲添麻烦,或许如此,才觉得我应该在父亲还健在时好好尽些孝道。”
“我听说了。手术似乎非常困难,不过能够恢复健康,那是再好不过了。”
虽然只是一般客套的安慰话语,江知佳仍感慨万千地点点头说:“是啊。起初医生都宣告为时已晚,手术能够成功,多亏宇佐见先生介绍了一位医术超群的外科医生。住院期间也一直受到宇佐见先生多方帮忙,连这次的回顾展他都爽快允诺担任策展人,因此父亲才打破长年禁忌,着手制作石膏直接翻模的新作品,这有一半是为了答谢宇佐见先生。”
“原来如此,伊作先生真是一位讲义气的人。”
“讲义气也得看对象,并非一视同仁。不过,这次多亏宇佐见先生和玲香小姐,没有他们从旁协助,实在不敢想像我们父女现在会是如何。发生这种紧急状况,叔叔一点儿也派不上用场。”
“都是我不对,一点用都没有。”川岛缓缓吐着烟雾,嗫嚅着。香烟盒已经空了。
“玲香小姐是谁?”
“国友玲香,大哥的秘书。现在几乎可说是大哥左右手的女性……”
川岛的话尚未说完,手机的铃声响起,是江知佳的手机。她望着来电显示,口中念着:“说曹操曹操就到。”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是玲香小姐啊,我是江知佳。”
之后江知佳回应电话的语调混杂了异样的僵硬感,像是意大利面面芯还未煮透,牙齿难以咬断的感觉。
“……你说什么?”
江知佳的侧脸表情凝重,双眼睁得老大,不停地点着头,看得出来情形不太妙。手机贴在她脸色惨白的脸颊上,她转头面对川岛。
“她说爸爸昏倒了。”
“大哥昏倒了?”
“他在工作室里失去意识,现在救护车正前往医院……噢,我在银座,和叔叔在一块儿,你等等。”
她一边讲着电话,另一只手挥动着找笔。川岛一手夹著烟,另一只手开始摸索口袋。不过,纶太郎早一步将随身携带的原子笔递给她。
“六丁目的原町田综合诊所是吧?电话是……”
江知佳将电话号码写在餐巾纸上。她的手颤抖着,几度无法顺利写出字来,川岛忧心忡忡地在一旁注视着。
“我知道了,我马上赶过去,爸爸先麻烦你照顾了。”
江知佳挂断电话后一脸茫然,川岛捻熄香烟站起身来,她仰起头来叫了声叔叔,身体却像瘫痪似地无法动弹。
川岛摇了摇头,一把抓起江知佳的手臂,硬将她从座位上拉起。
“他老兄没那么容易说倒就倒,现在先赶到医院再说。”
川岛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他收起写有电话号码的餐巾纸与打火机放进口袋,从钱包中掏出几张千元钞票摆在桌上,向纶太郎示意说:“你都听到了。时机不巧,今天无法和你的学弟见面,等大哥的病情稳定后再电话联络,我先走一步。”
纶太郎还未答话,川岛已推着江知佳,匆匆走出咖啡厅。
【注】:浇铸,雕塑手法之一,将石膏液注入或压入铸型中,使其硬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