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每朝新闻”九月十三日(星期一)晚报·艺文版
悼川岛伊作先生
宇佐见彰甚
前卫雕刻家川岛伊作先生于十日清晨过世,享年五十四岁,英年早逝,令人惋惜。
今年春天,川岛先生发现罹患胃癌后,接受一项成功率极低的手术,奇迹似地恢复了健康。近年来川岛先生在散文创作的成就有目共睹,出院之后,长期停摆的创作空白似乎从未造成他的困扰,他每天都埋首于工作室中从事制作,今年秋天将举办首次回顾展“川岛伊作的世界”(名古屋市立美术馆,由笔者企划·统筹),没想到还未能及时欢迎他重返世纪末的艺术现场,却先接到如此噩耗,令人深深感叹世事无常。
川岛先生身为艺术家,曾经发表多件作品。他在一九七○年代所制作的以石膏直接翻模的人体雕刻作品,使他获得前卫艺术家的称号,加上过世之前完成的遗作,此系列可谓川岛先生毕生倾力之作。
川岛先生著有《亚席格尔》一书。书名刻意引用自己被批为美国现代雕刻家席格尔的亚流一说(将浸泡于石膏液的纱布直接贴在模特儿身上翻模的独特手法,众所周知始于席格尔),但是嘲讽自己并非他的目的。鉴于日本的前卫艺术运动,战前受到欧洲、战后受到美国莫大的影响,无法有突破性的发展,这本书其实充满作者痛苦挣扎的自省。
川岛先生生前曾经透露,“《亚席格尔》的‘亚’,是亚细亚的亚”,由此可得知他的本意。《亚格希尔》其实只是欧美现代主义与亚洲地域性所分歧而出的现代艺术,也是本国此一假想空间的同义词。
但是,川岛先生的创作风格并非一味模仿席格尔。相对于席格尔的外部浇铸手法(外侧翻获法),也就是衔接直接翻模完成的石膏模型,构成人体的无骨轮廓,约在一九六九年时,川岛确立了内部浇铸手法(内侧翻模法),以石膏模型的内侧作为雌模【注】,拔出雄模【注】之后,再加以成形。席格尔改变创作风格,开始发表内部浇铸手法的作品,是在一九七一年以后。所以,在某个层面上来说,川岛的手法领先席格尔,逆转始祖(美国)与徒孙(日本)之间的从属关系。
在西欧雕刻史上,内部浇铸手法拥有回归近代之前,甚至开创新局的性格。因为经由石膏撷取模型,与其说是艺术作品,不如说是工匠技术下的复制产物。川岛的石膏直接翻模作品,不仅复制席格尔的手法,同时也复制模特儿的人体。这是一种“双重复制”,也就是拥有倒错原创性的复制。
“作者”与“作品”皆是一种“复制”,川岛对此有清楚的自觉。根据这种自觉的双重性,他使自已与席格尔有所区隔(席格尔透过戏剧空间的构成,转为更具绘画性的强烈创作风格;川岛在一九八二年“墨镜事件”以后,废除以石膏直接翻模的手法)。同样的,他在国内文坛也有相同的境遇。七○年代前后,相较于陆续受到瞩目的“具体”或“物质派”作家,川岛有其不同的观点,尝试破解制作与实践的相生相克公式。七○年代后半,日本前卫艺术界诡谲地风平浪静,唯独川岛大放光彩,这些绝非侥幸所致。因为他深切认识“双重复制”所产生的切身之痛,才使得日本的“反艺术”变得无根据性。
根据这些观点,川岛最伟大的作品应该是一九七八年的“母子像I~IX”。这是以身怀长女的律子夫人(当时)为模特儿的裸妇系列作品,将怀孕母体的细微变化,以石膏直接翻模手法,钜细靡遗地展现出来。前来参观“川岛伊作的世界”展览的观众,将能欣赏到如DNA人体复制纪录片般的一系列细致作品。依据这系列作品,川岛伊作已经达到“三重复制”过程中交错复杂的造型极致境界。
(Usami Syouzin,美术评论家)
读着这篇有宇佐见署名的追悼文章,纶太郎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忐忑不安。纶太郎曾读过几本广受好评的川岛伊作散文集,虽然与身为翻译家的弟弟有往来,但是他从未见过往生者,只在电视或杂志上见过当哥哥的脸孔。他从未亲眼欣赏过川岛伊作的作品,更遑论“母子像”了。
但是纶太郎却无法作壁上观。星期四的午后,他在银座的咖啡厅,从身为至亲的弟弟与女儿口中,听到不少显现川岛伊作风范的轶事,大约十小时后,当时话题的中心人物就过世了。
川岛敦志在离去前抛下一句:“等大哥的病情稳定后再电话联络。”但是纶太郎家中的电话响起时,已经是翌日傍晚。
“……大哥死了,就在今天清晨天快亮的时候。”
川岛伊作在医院的加护病房中一直昏迷不醒,未曾恢复意识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如此说着的翻译家声音沙哑、语气沉重,听起来像是一夜未曾阖眼。纶太郎吞吞吐吐地表达哀悼之意,并询问是否需要协助。不过,毕竟他与往生者从未有过往来,语调难免流于客套。
“谢谢你。我们决定先进行家祭,只限亲戚参加,就不麻烦你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心意。我目前在町田的大哥家里,一堆事情乱成一团,现在才打电话给你,真是不好意思。”
“快别这么说,江知佳还好吧?”
“嗯,还好,在人前她多少还能控制情绪。小江也不是三岁小孩了,应该早有面对这一天到来的心理准备吧,只是没想到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啊,不好意思,我现在是亲属代表,待会儿得和葬仪社讨论相关事宜了。等事情告一段落后再联络。”
川岛匆匆忙忙地挂断电话,前天离别时他也抛下相同的话。
追悼文的内容让纶太郎思索不少事情。他曾听过宇佐见彰甚的大名,文章开头提到的遗作,应该是指以江知佳为模特儿的裸体像。根据江知佳那天的说法,作品尚在制作中,不知道川岛伊作最后是否及时完成。即使顺利完成,对川岛伊作衰弱的身体来说,肯定是足以致命的重担。
另一个引起纶太郎注意的描述是“身怀长女的律子夫人(当时)”,一看就知道是指江知佳的母亲。江知佳即将年满二十一岁,符合“母子像”系列作品发表的年分。不过句后还括弧写着“当时”,应该是藉此委婉表达川岛伊作与妻子律子婚姻触礁一事。川岛敦志那时只是暗示事情复杂,却未提及江知佳母亲的情况,如今这样登载在报纸上,此事免不了会流传开来。
报导所附的遗照是数年前川岛伊作仍健朗时所拍摄。半白削短的头发,因打高尔夫球晒黑的浅棕色肌肤,完全不同于文艺书生型的弟弟。但是细细一瞧,严肃生硬的神情与几乎一模一样的笑纹,看得出两人的确是亲生兄弟。
看来江知佳应该长得像母亲吧?所以揭开长年封印,选择江知佳为作品模特儿一事,应该不是鳏居父亲随兴所致。如果真如宇佐见彰甚的说法,这是一种透过复制人体来表现DNA复制的手法,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川岛伊作在离开人世之前,希望能够藉着神似母亲的独生女肉体,完成最后一件“母子像”系列作。
追悼文之后刊载了葬礼与公祭的日期地点,订于后天敬老节【注】下午一点,在町田市蓬泉会馆纪念厅举行。川岛没再和他联络,但是纶太郎打算参加。虽然他与往生者从未谋面,以他与丧家的交情是应该前去慰问的,不仅是川岛,他也想当面向江知佳传达哀悼的心意。
他剪下报导,为了避免忘记便立刻拨打田代周平的手机。他想邀田代一起参加公祭。
时间回到那个星期四下午。纶太郎与川岛敦志、江知佳两人道别以后,返回索尼路的画廊,在大厅与田代碰面。田代当然不认识江知佳。纶太郎与田代以顺利交稿为由,相偕前去酒吧庆祝。在店里,纶太郎说起川岛伊作的独生女前来参观摄影展,田代的眼神立刻改变。
“原来学长也颇有一手呢!我早就听说他有位非常上相的掌上明珠,这在业界很有名。学长本来就认识她吗?”
“不,只是偶然初识。”
纶太郎约略叙述事情的经过,田代得知江知佳是自己的忠实支持者,兴奋神情溢于言表。
“真是太可惜了,难得有机会认识,学长也真不会做人,怎么不帮我引见介绍一下呢?”
“我本来打算介绍你们认识,不料有突发状况。刚才她的父亲在家中病倒,呼叫救护车紧急送医。她接到电话通知后,已经和她的叔叔一起赶往医院了。”
“真的吗?”
田代大吃一惊,啤酒洒在膝盖上。纶太郎仔细一问,才知道田代曾经因为工作的关系为川岛伊作拍摄过照片。那是大约十年前,田代为洋酒商拍摄宣传海报时的往事。
“那是我首次接到大型案子,所以印象特别深刻,而且容户非常满意我的作品。当时我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川岛伊作应该不记得我了,不过对我来说,他真是个人物,他的脸孔我永远难以忘记。”
田代严肃地轻声说道。摄影工作让他得以接触各式各样的人,不过川岛伊作对他似乎别具意义。
“你说救护车紧急送他就医,所以病情应该蛮严重的吧?真令人担心。”
“详细情形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春天时曾经动过胃癌手术。”
“我也听过这个消息。不过,听说已经完全康复了……”
看来田代周平十分挂心这件事情。翌日,纶太郎接获川岛的电话后立刻告知田代。田代毕竟曾经与往生者有过一面之缘,打击似乎更大,因此他请纶太郎知道公祭的时间后通知他一声,表示一定排除万难出席。
田代接电话时正在摄影棚里忙得不可开交。当纶太郎告知他时间与地点后,田代表示后天中午有个无法抽身的工作,但是他会想办法提早结束,届时两人在现场会合。
两人正在讨论奠仪金额多寡时,纶太郎接到川岛敦志的插拨电话。他匆匆结束与田代的对话,接起川岛的电话后先礼貌地感谢川岛的通知。
“不,其实那天还没说完,我本来一直想再打电话给你,但是周末完全抽不出时间。现在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
川岛表示他目前在东中野自宅,语调听来已经不似三天前沮丧,但仍然掩不住落寞。川岛大概也有自知之明,叹息道:“之后两三天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虽然兄弟间关系断绝那么久,但是一有状况发生,实在无法袖手旁观,唉,兄弟就是兄弟。现在回想起来,虽然这样说有些玄,那天在银座遇见你说不定就是个前兆。”
“前兆?什么意思?”
“当时我和你谈了许多有关大哥的事,可能这跟小江刚好也在场有关,但是我从未向外人解释过那么多家务事。”
川岛缓缓地、充满困惑似地答道。看来,他的心情尚未平复。
“令兄过世之前,有任何交代吗?”
“没有。他昏倒后就一直昏迷不醒,末再回复意识。虽然他曾经几度呓语,喊着前妻的名字,这对小江来说真是一种折磨。最后他因为肝功能衰竭而过世,癌细胞应该已经扩散到全身了。”
“所以是他接受胃部手术后,癌症又立刻复发喽?”
“嗯。后来我询问主治医师,才知道六月时已经检查出几处癌细胞已转移,而且已经无药可救。主治医师告诉大哥后,他拜托医生保密,出院后改成居家治疗,据说这也是本人的要求。虽说是奇迹似地复原,但是大哥精力充沛、看似健康的外表下恐怕是在硬撑,为了欺骗身边的人耳目吧,这令我重新认识大哥的固执脾气。”
“江知佳知道这件事情吗?”
对方并未立即回答,只听到听筒那头响起打火机的喀嚓点火声。纶太郎了解川岛需要点根烟才能继续这个话题。
“……她并不知道。小江曾经怀疑父亲有些不对劲,但也不敢当面询问。只有她隐隐觉得他应该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哪个她?”
“国友玲香。大哥病倒时打电话来的那位女性。”
“你曾说她是你大哥的秘书。”
“是的。那天我不方便告诉你,大哥考虑再婚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国友小姐。她本来是位自由编辑,在因缘际会下,她负责制作大哥的书,两人的关系才有今天的发展。”
“他们已经同居了吗?”
“不,还是各住各的。表面上两人只是工作伙伴,不过大哥的健康恶化后,谁也无法再拘泥这些世俗小节。小江体谅父亲的心情,所以也让步不少,慢慢地,大哥的生活起居、家中的琐碎事情,都交给了国友小姐处理。”
难怪江知佳接到通知时反应会如此僵硬,川岛伊作与国友玲香无法顺利再婚,最大的障碍应该是女儿不愿意点头首肯。国友玲香做为父亲工作上的伙伴,江知佳或许能够睁”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做为继母,她恐怕全然无法接受。所以自从父亲病倒后,她对玲香的芥蒂应该是与日俱增吧。
纶太郎委婉地问着,川岛倒是帮江知佳说话。
“或许吧。不过,小江也尽力和她和平相处,如果大哥能够长命一点,她应该会点头答应父亲再婚吧。她的脾气就像她爹,非常顽固,但是她并非不能了解他人的心情。唉,没办法,小时候母亲弃她离家出走,有这种遭遇总是会比较谨慎小心。不过只要再多一些时间,她和国友小姐的关系应该能够更为融洽……”
川岛推测江知佳的往后态度,纶太郎顺势问及自己挂心的事情:“所以,江知佳的母亲是律子吧?”
“嗯?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读过晚报的报导。” 饮水思源推理版
“就是那篇宇佐见先生撰写的追悼文嘛。文中并未提及个人隐私的细节,所以阅读后应该也无法了解什么。律子在小江上小学前就和大哥离婚,放弃抚养权,只身赴美。大概她不喜欢这些藕断丝连的亲情牵绊吧。抵达美国后没过多久,她就与一位过从甚密的牙医再婚。”
“对方是美国人吗?离家出走是指她长期居住美国吗?”
“不,对方也是日本人。我记得过了两年后,夫妇俩便一块儿回国。可是她回到日本后丝毫不过问女儿的事,好像她从来没生过这个女儿似的,连封道歉信都没有。所以,她应该没见过长大成人的小江吧。”
“伊作先生的家祭呢?”
“她没来参加。我们照例通知了她,但是接电话的是她现任丈夫的母亲,根本没和律子本人说到话。或许她因为抛弃年幼的女儿,内心感到愧疚吧,但是她实在太没有责任感了,根本没有资格当母亲。我猜她也不会来参加公祭。”
川岛语带保留,他肯定知道更多内情,但是他只是选择性的解释,大概是不希望外人碰触这件家务事吧。双方一时沉默无语,气氛有些尴尬,纶太郎改口道:“……后天的公祭,应该会十分盛大隆重吧?”
“应该是吧。小江总是嫌我派不上用场,说实话,的确是幸亏宇佐见先生从旁协助,让我轻松许多。美术界的人际关系我一点儿也不熟,公祭的所有程序几乎全权交给他包办,毕竟大哥的名声响亮,总不能草率进行。后天的公祭应该会十分隆重。”
“那么,当天我还是别打扰你和江知佳,不过我打算参加公祭。”
“你愿意参加吗?太好了,这下子事情就好办了。”
川岛的语调突变。他并非道谢,而是说太好了,看来他一直盘算着应该何时开口。
“其实,我今天拨电话给你还有另一个原因。有件事情想找你商量,公祭结束后,你能不能陪我到町田的大哥家?”
“可以呀,不过是什么事?和江知佳有关吗?”
“嗯,算是吧。一言难尽……大哥的工作室中,有件东西想请你看看……等你看了后再提供意见,好吗?这事该怎么说呢?总之,我们想听听专家的意见。”
他说话吞吞吐吐的,但是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纶太郎立刻明白了。
“莫非伊作先生的死因有任何疑点?”
【注】:雌模指从人体模特儿身上取下的石膏模型。
【注】:在雌模空间内灌入石膏液所得的实体石膏模型,即为雄模。
【注】:敬老日。自一九六六年起,日本政府定每年九月十五日为国定假日之一,以庆祝、祝福年长者。自二○○二年起改为九月的第三个星期一。
第二部 Happy with What You Have to Be Happy with
表现虹膜与瞳孔的雕刻技巧发展较迟,算是相当繁复的技法之一。希腊美术发展的初期阶段虽遵从缜密朴实的雕刻规则来表现人体,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眼睛内的瞳孔与虹膜却以真实色彩呈现。请各位看看“德尔斐的驾车人”青铜像,战车驾驭者双眼中嵌入玻璃,眼球为白色,虹膜为茶色,瞳孔为黑色。双眼炯炯有神,非常引人注目,反而令人容易忽略脸孔的古朴风貌。反观希腊的头部石雕,眼球的呈现手法普通平凡,只以单纯的凸面形体表现,其上虽然描绘虹膜与瞳孔,色彩却付之阙如。
——鲁道夫·维特科尔夫《雕刻——制作过程与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