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门响起敲门声,国友玲香探头进来。她向所有人宣布退房时间已经快到了,请准备离开。
“我实在打扰太久了,差不多该告辞了。”
田代周平看看手表,不好意思地说道。堂本峻的话题可能造成了两人间的隔阂,江知佳并未开口慰留,令人不敢相信先前的气氛是那么融洽,两人像是陌生人般地答礼。
江知佳收拾好手边的行李后,斋戒餐会似乎已经在家祭时办过了,看来今天不会再另外举行。纶太郎注意到,亲戚在这儿各出口解散,其实正好可藉机支开不相干的人。
纶太郎在蓬泉会馆大厅送走田代后,搭上一部黑色计程车,前往川岛伊作的住处。江知佳、玲香以及往生者骨灰也搭乘同一部车子。江知佳把金色丝绸包覆着的骨灰坛桐箱摆在膝上。
顺着町田街,计程车一路开下山来到市中心,跨越小田急小田原线后,没多久工夫计程车便停在南大谷的闲静住宅区一角。这儿正好位在玉川学园前与町田车站之间,附近有以樱花散步步道闻名的恩田川流过。纶太郎曾在川岛伊作的散文中读过,川岛伊作曾在三更半夜沿着河畔的脚蹬车专用道流连徘徊。
川岛家的主屋是两层楼建筑,玄关门廊与窗台呈现出西洋风情,屋顶却是山形的瓦片屋顶,以现代建筑工法展现战前洋房的风貌。川岛伊作偏爱东西合璧的样式,这栋房子是在江知佳出生后随即新建的。独栋的工作室在主屋的后方,从正面支关处无法瞧见。
“您们回来啦!丧礼一切顺利吗?”
站在玄关迎接的是穿着高雅的日式围裙、看起来和蔼可亲的大婶。年龄可能六十出头,身材矮小肥胖,动作却十分敏捷。江知佳随口回答后,向纶太郎介绍:“这一位是精明干练的管家,秋山房枝女士。”
纶太郎后来才知道房枝并非常驻管家,她每周四天从鹤川的国宅搭巴士,再换电车来这儿工作。她在川岛家已经工作十年以上,是位老资格的管家,川岛一家早就认定她是家中的一份子,只是她必须照料身体孱弱、在家养病的丈夫,所以无法把生活重心完全转移到川岛家。
但是自从主人过世后,她连续几天都留宿在此,包办所有的家事,更细心照顾江知佳。今天她未参加丧礼,便是认为留守家中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据说房枝坚持,工作室的石膏像遭到破坏后,家中更不能唱空城计。纶太郎打招呼后,房枝像是久居的老猫,一副万事了然于胸的模样说:“您是敦志先生的朋友吧,谢谢您专程前来。请进,请进,雨伞摆进伞桶就行了。国友小姐,欢迎欢迎。咦?怎么不见敦志先生的人影?”
“他还在殡仪馆,只有我们和父亲的骨灰一起回来。”
江知佳说完,玲香接着说明:“他必须处理会场的善后事宜,另有一些杂事,等事情处理完毕以后他会和宇佐见一起过来,大约还需要一个小时吧。
“所以,宇佐见先生也要来喽?还有其他客人吗?大家晚上都在这儿用餐吧?”
纶太郎看着玲香的脸点了点头,快五点了,等到川岛敦志与宇佐见彰甚返家,然后开始着手调查工作室,所有事情要在晚餐前完成看来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楼的和室里设置了神龛,安置骨灰与牌位后,每人依序向遗照合掌祭拜。之后,江知佳像是泄了气的气球般垂头丧气,并询问玲香能否换掉丧服。
“说的也是,想必你也累了,顺便小憩一下吧。”
“那么等叔叔他们回来后,再叫醒我。”江知佳似乎突然感到疲倦袭卷而来。
说完后,她向纶太郎行个礼便走上二楼回房。
房枝备好茶,摆在面对庭院的客厅桌上便躲进厨房,空荡荡的房里只剩下穿着一袭丧衣的玲香与纶太郎。
坐在沙发上的国友玲香打开手提包,取出薄荷香烟与打火机,在会场上她一定一直强忍着烟瘾。纶太郎看着她在吞云吐雾间,神情逐渐和缓平静,了解到她与川岛敦志或法月警视【注】,应该都属于同一类型的人,藉由抽烟让自己得以冷静思考。
“公祭进行的时候没见到你,你一直在柜台帮忙吗?”
“我是工作人员,仪式快结束时才进到纪念厅。不过,我今天能够上香祭拜,已经很满足了。”
她出乎意料地直率回答,难道她已经看开一切了吗?
在蓬泉会馆,她连出入休息室都得等到所有远房亲戚离开后才敢自由进出,但是,现在在这栋充满往生者回忆的房子里她却能完全放松,甚至比在柜台交谈时更为从容不迫。
“仪式快结束时?对了,在大家上香时,江知佳叫住一位名为各务的男子,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听说了,不过当时我并不在场。我在柜台接待来宾,所以知道各务先生有出席。”
“他是律子小姐……小江母亲的再婚对象,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是的。你以前曾经见过他吗?”
“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本人。不过当他在丧仪簿上签名时,我立刻就知道了。那时我并没有说什么,对方应该也没有注意到我。”
“他的全名是?”
“各务顺一,顺序的顺,一二三四的一,我记得他的住址写着府中。”
“原来他是府中市民啊。根据两人当时的对话,各务夫妇和伊作先生间好像还有一些疙瘩存在……应该说是过去的疙瘩。还有,律子女士虽是江知佳的母亲,却似乎完全不尽责……不过我不明白,死者为大,各务先生在遗照之前,态度为什么那么无礼呢?”
玲香的表情越来越尴尬。虽然纶太郎已经尽量措辞委婉,似乎还是问到痛处。玲香在吞云吐雾之间显得越来越踌躇退缩。
“非常抱歉,我无意装作不知,但是这件事情,请你问敦志先生或许比较妥当。川岛和律子女士离婚远早于我们两人相识之前,他对过往的一切也不想说,所以这些事如果由我来说……”
她有些哽咽,停下话来摇了摇头。
那些偶然在纪念厅中听到的流言如果真是事实,玲香当然不愿意碰触造成川岛夫妇离婚的不幸原因。当然,她有她的想法——如果她真的介意,对待往生者的态度应该也会有所不同——她也无意表明。纶太郎不想破坏玲香的心情,于是换个无关痛痒的话题。
“你和伊作先生认识多久了?”
“我们第一次合作是为了散文集《眼睛上的矿工》,这本书在一九八九年出版。我担任他的编辑已经超过十年,不过为了川岛的名誉,我必须事先声明,一开始我们只有工作上的往来,没有任何私交。”
“什么事情突然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呢?”
“没什么突然不突然的。为了制作东欧美术馆探访之旅系列,我和他一同旅行。在布拉格不幸碰到扒手,两人的护照都被扒走了,只好冲到当地大使馆想办法解决,后来幸好安全返国。不过事情发生时,两人的脸都绿了……现在回想起来,反而觉得好笑。”
玲香微微笑着,眼眶却有些湿润。
“话说回来,我们还得感谢那位扒手呢。因为那件事,我们对彼此的看法有所改变。不过这种老掉牙的故事,第三者听起来应该很无聊,其他的细节就请自行想像吧。”
玲香将烟捻熄,纶太郎望着她,自顾自地想像着。在布拉格街头,惊慌失措的应该是川岛伊作吧,比伊作年轻的玲香一定是沉着冷静的一方。或许当时的情况触动了她的母性本能,令她觉得自己必须好好照顾这个人吧。
“……我听说几年前你们曾有再婚的念头,后来犹豫是否入籍的最主要原因,应该是江知佳吧。”
“你从敦志先生那儿听来的吗?嗯,不能完全怪江知佳,不过我们始终无法跨越结婚那道鸿沟,她确实是最主要的原因。”
玲香的双手环抱胸前,严肃地说:“她正好处在尴尬的年纪,令人非常担心,如果她还得烦心大人间的事情,或许不太好。我在那个年纪时也有类似经验,尤其小江从懂事以来,身边都是男性,所以更加棘手。我们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以后,才决定放弃。”
“您同意这个决定吗?”
“他一直觉得过意不去,不过我倒是乐得轻松。对小江来说,我认为这或许是最好的方式。虽然结局是这种情形,我却一点儿也不后悔。”
玲香扬起头来,对自己的决定表现出坚定的意志。
“不过,春天时,伊作先生动完手术以后,情况又有变化了吧?而且,你早就知道伊作先生的年岁所剩无多。”
“难道这也是从敦志先生那儿听来的?”
“前天傍晚时他在电话中告诉我的。伊作先生过世前,难道从未开口要求,例如至少办理入籍登记吗?”
玲香抚着脸颊,难掩狼狈神色。她仔细聆听屋内的动静后,恳求纶太郎一定得严守秘密,不得告诉任何人。
“……约在他过世一个月前,他曾经开口要求一次。可是我并未答应,后来他也未再提起。”
“为什么呢?”
“已经决定的事情,我不想再做改变。而且万一他过世后,我该如何面对小江?”
“可是情况已经不同于从前,她也非常努力地试着接受你,不是吗?敦志也曾深感遗憾地说过,如果他大哥再长命一点,小江一定能够接受父亲再婚的。”
“是啊,这点我也有深切感受。”玲香坦率地承认,“我对他说过很多次,不必勉强再婚。如果我决定当小江的新妈妈,事关重大,我们当然不会瞒着她进行,可是这么一来,等于变相宣告她父亲的死期已近。但是,他一直隐瞒真正的病情,所以我认为这件事情无法单纯思考。即便不是这样,匆匆忙忙地办理入籍登记,一定又会遭到他人在背地里恶意批评,甚至遭人白眼,说我是觊觎遗产,所以我宁愿保持原状。”
她的顾虑的确有其道理。不过,往后她应该如何自处呢?纶太郎虽然觉得自已不该多管闲事,还是开口询问玲香往后的打算。
“先别问这些吧。首先,川岛遗留的工作就得花费不少时间整理。此外,先不管什么亲生母亲的事情,小江的一切总得有人为她好好安排。总之,在十一月的回顾展结束之前,我没有多馀的心力考虑自己的未来。”
玲香的手夹着第二根烟,玩弄着。她迟迟未点烟,显示出她一想到未来就觉得厌烦的心情。
“说到回顾展,你和策展人宇佐见先生相处融洽吗?听说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是的。”
话题终于不再围绕着自己,玲香心情似乎轻松许多,终于又点了烟,说:“听说很多人无法苟同他的作风。”
“今天我的座位正后方有两位好像是美术界的人士,他们说伊作先生会突然撒手人寰,都肇因于宇佐见先生强迫他发表新作品。”
玲香皱着眉,不屑地吐了口烟。
“那些家伙的嘴脸我大概能够想像。但是任意否定宇佐见先生,对他非常不公平。他的确善于算计,令人不能苟同,不过我认为他是真心尊敬川岛。”
“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我自认还有点看人的本事。若非如此,我们初次见面,我不可能透露这么多事。”
女人的直觉彷佛能够洞悉一切,玲香微笑着。不过,纶太郎也不是省油的灯。
“最挂心川岛病情的其实是宇佐见先生。如果川岛没有意愿,宇佐见先生绝对会强制他住院,甚至强迫他停止一切增加身体负担的工作。一切都是出自于川岛本身的意愿……他早就明了,制作最后的石膏直接翻模作品会减少自己的寿命。宇佐见先生只能默默顺从川岛的意愿,当作是帮忙地完成最后的遗愿。”
“即使他是真心尊敬伊作先生,但是对待江知佳,他的想法就是另一回事了吧?”纶太郎说。
玲香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什么意思呢?”
“石膏像头部遭到切断的事情啊。这件事情还没报警,对吧。据说是宇佐见先生坚持不能报警,不是吗?”
纶太郎随口问问,没想到他的猜测竟然正确。玲香皱着眉点头说:“没错。不过,不报警有任何不妥吗?这件事情也是敦志先生告诉你的吗?”
“不。刚才在休息室外的走廊,我和宇佐见先生打了照面,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在故意疏远我。”
“真是观察敏锐。敦志先生请你帮忙的原因,我终于了解了。”
“所以,宇佐见先生是故意疏远我喽?”
“应该是吧。今天,当他知道法月先生受邀前来时,他的脸色非常难看。他不肯报警或许有他的想法,不过他的回应方式,我并不是非常赞同。”
“敦志担心江知佳的人身安全。”
“我也是。”
玲香担忧地望向窗外。窗外天色渐暗,庭院的角落是一座平房,那是川岛伊作的工作室。
“等你看到实际状况就能明白,实在是令人怵目惊心。以人体直接翻模的石膏像,其实就像是小江的分身。头部被切断还被盗走,太不寻常了,简直就是指名道姓的威胁行为。这起事件,虽然遭到破坏的是川岛的遗作,不过很难与狂热画迷恶意破坏美术品那样的事混为一谈。”
“指名道姓的威胁行为……如果石膏像的头部遭到切断,并非那种狂热行为,难道是对江知佳提出的杀人预告吗?”
“不会吧?”
这个猜测可能太过令人惊骇,玲香突然颤抖似地摇了摇头说:“我不愿意推想事情会发展到那样的地步……不过纵使只是恶意捣乱骚扰,还是一样令人害怕。你想想,家祭当天,歹徒趁着家中无人,偷偷破坏工作室的窗户闯入耶。”
“时间呢?”
“星期六,十一日。星期五晚上我们彻夜守灵,翌日举行只有近亲参加的家祭。那天房枝太太也一起前往殡仪馆,家中没半个人。火葬和检骨结束后,回到家中,工作室的石膏像就变成那副模样了。”
她的说法与纶太郎在电话中所获得的消息有些出入,川岛当时应该只是传达重点,并未详述事情经过。
“我们先归纳整理事情发生的前后顺序吧。救护车运送伊作先生前往医院是星期四下午,正确时间是几点呢?”
玲香并拢双膝,调整坐姿。
“应该是四点多。”
“伊作先生昏倒在后面的工作室里,是谁发现的?”
“是我发现的。我刚好有事找他,透过厨房的内线呼叫,结果他没有任何回应,我觉得不太对劲。春天手术过后,工作室中装设了内线呼叫机,预防川岛万一发生状况,能够立刻通知主屋。”
“你呼叫他之前,厨房的内线没有响过吗?”
“那天下午内线都没有响过。房枝太太也在家,如果川岛呼救,她一定也会听到。虽然制作石膏像的期间,没有川岛的许可,任何人都禁止踏入工作室,不过那种时候哪能顾及那些规定。我急忙跑去工作室,发现他一睑惨白,倒卧在地…,我立刻请房枝太太呼叫救护车,直接赶往医院。”
“我记得是原町田综合诊所,对吧?房枝太太也一起搭乘救护车赶往医院吗?”
“不。只有我随侍在旁,房枝太太则留在家里。那天晚上,川岛的情形不太乐观,我请房枝太太留宿家中待命。其间她曾经返回鹤川自宅,为丈夫准备晚餐,家里那时便空无一人。半夜,川岛病危,房枝太太也赶往医院。”
“江知佳和敦志两人呢?”
“他们在傍晚赶到医院以后,就一直守在川岛身旁,直到他断气。”
“原来如此。时间回到伊作先生昏倒之前,假设当时石膏像已经完成了,你赶到工作室时应该看到成品了吧?”
“不,没有。” 饮水思源推理版
纶太郎的预测落空,玲香惋惜地摇了摇头。
“当时,我一心挂念着川岛,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情。而且,川岛在完成的作品上盖了一块布。所以不仅是我,随后赶到的房枝太太也没有看到。”
“什么布?”
“白色帆布,覆盖着整座石膏像,长及地板。当我正量着川岛的脉搏时瞄到的。”
“原来如此。伊作先生星期五过世那天,有任何人来访吗?”
根据玲香的叙述,星期五清晨,川岛伊作在加护病房咽下最后一口气。中午之前,所有人与遗体一起返回家中。不过为了准备守灵夜事宜,大家忙进忙出,完全忘记工作室中的作品。深夜时分,等到前来参加守灵的客人离开,大家喘了一口气后,江知佳才突然想起,独自一人前往工作室。
“……守灵当晚,宇佐见先生当然也参加了。不过他还是得顾及江知佳,不可能擅自踏入工作室。无论艺术价值为何,对江知佳来说,这件作品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我们并非忌讳任何事情,只是敦志先生交代过,在家祭结束前所有人都禁止进入工作室。”
纶太郎觉得相当惋惜。如此说来,只有江知佳一人看过完整无缺的石膏像了。他再次追问玲香,还是得到同样的答案。
“所以,你确定星期五晚上石膏像还是完好无缺喽?或者,参加守灵的客人有可能趁机溜入工作室?”
“绝对不可能。”玲香毫不迟疑地回答。
“如果那时候有什么异状,小江一定会发现并通知大家,她没有理由包庇罪犯。”
“说的也是……对于已经完成的石膏像,她说了些什么吗?”
“我不记得她说了些什么。那天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只想让她好好休息。如果想要知道详细情形,你问本人吧。”
玲香有些迟疑的态度,大概是顾虑到江知佳吧,她或许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谈及这件充满父女情感牵绊的作品。
“第二天星期六的家祭,大家是什么时候出门的呢?”
“十点时葬仪社的人抵达,小江和敦志两人搭乘灵柩车护送灵柩,房枝太太和我搭乘计程车前往殡仪馆。仪式从十一点开始,早上快九点时,我从成濑自家公寓先来这儿,宇佐见先生则从八王子家里直接前往殡仪馆,早上并未来到这儿。”
“捡骨结束后,几点回来呢?”
“我们在殡仪馆用过简单的斋戒餐点,回到家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了,那时宇佐见先生也一起回来。我们在屋中稍事休息后,他提议去看看大师的遗作,我和小江便带他前往工作室。大门锁得好好的,但是进入后就发现窗户已遭破坏,石膏像头部也被切断。”
“是谁管理工作室钥匙的呢?”
“现在钥匙在宇佐见先生的手上。星期六傍晚,宇佐见先生以保持现场状况为由接管钥匙。”
“所以是在发现遭人侵入之后喽?在那之前钥匙是谁保管的呢?”
“钥匙本来是川岛的随身物品,带领宇佐见先生前去工作室之前,小江手上的钥匙本来是由我暂时保管,而我是前一天晚上交给她的。”
纶太郎歪着头,玲香依照时间先后再次说明。在石膏像制作期间,为了防止闲杂人等任意出入工作室妨碍创作,川岛伊作非常严谨地管理钥匙,所以钥匙只有一支,没有备份钥匙。
玲香在星期四下午捡到这支重要的钥匙,那时正是她发现川岛昏倒在工作室的时候,可能是川岛病发时从衬衫口袋掉落出来的。救护人员赶到工作室,将失去意识的川岛搬运出来后,玲香下意识地锁上大门,带着钥匙登上救护车。
一直到翌日晚上之前,玲香完全不记得钥匙的存在。等到前来参加守灵的客人离开,江知佳说想看石膏像时,她才想起钥匙,并将钥匙交给江知佳,看着江知佳走向工作室。所以在那之前,工作室应该是上锁的。不过,纶太郎注意到一个小细节。
“伊作先生病发昏倒的时候,那时候工作室并未上锁,是不是?如果你能直接进入工作室,表示门应该没有锁上。但是星期四下午,伊作先生在进行石膏像的最后修饰时,真的没有上锁吗?”
玲香点了第三根烟,淡淡地说道:“我们担心万一有事情发生,来不及急救,所以叮嘱他一个人在工作室时绝对不能上锁。川岛虽然抗拒,但是面对我、小江和房枝太太的坚持,最后才万般无奈地答应。”
“可是伊作先生在工作上应该是个非常顽固的人吧?我不认为他会这么轻易地就妥协,尤其事关工作环境。他可能只是口头上答应,但是当他埋首工作时,还是会偷偷地上锁吧。”
纶太郎追根究底,玲香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那是你们男人的想法吧,宇佐见先生也说过同样的话。”
“同样的话?”
“宇佐见先生说,门锁在川岛还未昏倒前就已经打开。作品既然已经完成,他才解放一直在工作室中闭关的自己。如果他发病时石膏像尚未完成,工作室应该是上锁的。”纶太郎并非支持同性,只是关于这点,宇佐见的意见比较符合逻辑。话题正好触及宇佐见,纶太郎决定深入探究。
“宇佐见先生对石膏像的头部遭到切断,有什么具体的因应对策吗?还是纯粹不让不祥之事曝光?”
“他再度封锁工作室,看起来是有他的理由,不过真相究竟如何,我并不知道。宇佐见先生说,等到今天的公祭结束后再报警也不迟,如此一来,能够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如果,真如法月先生所说那是某种预告,小江随时会遭到攻击,那么宇佐见先生为什么能够如此冷静以对,我实在无法理解。”
“难不成他已经知道侵入者是谁了?”
纶太郎旁敲侧击地问着,玲香眼神游移不定,垂下眼来。
“宇佐见先生是否已经知道侵入者是谁,我并不晓得,倒是敦志先生已有怀疑对象。小江曾经被一个跟踪狂男子纠缠。”
“是那位摄影师堂本峻吗?”
“是的。敦志先生说的吗?”
“我间接得知的。刚才在蓬泉会馆的休息室中,也听到江知佳提到同一个名字。”
“原来如此。这件事情的细节,我并不清楚。不过,小江和堂本开始交往……或许是我多管闲事而造成的。”玲香声音沙哑,有些迟疑地说道。
“难道堂本是你介绍给她认识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介绍堂本的人应该是和川岛有关的画廊相关人士,我和他毫无关系。以前编辑同事曾告诉过我,堂本的风评不太好,所以我曾经劝小江不要和他有太多牵扯,结果似乎导致反效果。她可能不想让一个自以为是母亲的陌生人插手管太多吧。结果我等于推了小江一把,让她陷进去。”
很难说是不是玲香想太多了。当时可能正是父亲与玲香考虑再婚,江知佳开始反抗的时期。也许为了反抗可能成为继母的人,才促使她接近堂本峻。
大门前传来车子熄火的声音,玄关响起人声。
“敦志先生回来了,我得去叫醒江知佳。”
玲香捻熄香烟的同时,纶太郎也从沙发上起身。
【注】:此指纶太郎担任警视的父亲。日本警察的位阶共分九等,由上而下分别是警视总监、警视监、警视长、警视正、警视、警部、警部补、巡查一部长及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