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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日-法月纶太郎 当前章节:90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1

“……如果你那么想进去,不妨试试。”

宇佐见彰甚只脱掉丧服外套。他将钥匙插进工作室大门的钥匙孔中时,望向纶太郎,口中仿佛在念着咒语:“你得注意,虽然我很强大,但我却是最卑微的守门人。”

狂妄的说词让纶太郎十分不悦,不过他立刻发现,这些话并非出自宇佐见本人。自己再不好好回应,恐怕他会越来越看不起自已。他从未想过得在这种场合进行刁钻的文学益智问答。

“那是<法的门前>【注】守门人的台词吧,我看起来是那么罗唆的人吗?”

没有答对的铃声,宇佐见只是哼的一声,推了推黑框眼镜。

“听说你也算是个作家,只是随口问问,没有任何意思。我总不能让左右都分不清的人随便进入往生者的工作场所吧?入口处有拖鞋,请换穿。”

看来自己至少不会吃闭门羹了。纶太郎乖乖地换穿拖鞋,进入工作室。室内像工厂的临时仓库一般,脚下的水泥地还留着扫帚扫过石膏粉的痕迹。入口旁放着T字型的扫帚。

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但是厚重的云层遮掩了西晒的阳光,屋内颇为幽暗。无法判定轮廓的物品黑影散落在黑暗当中,带着尘味的空气中还微微传来刺鼻的灯油味。

突然间室内大亮,刚才那些迎接纶太郎的男影,原来都是杂乱而立的石膏试作作品,以及各种美术品。宇佐见点亮灯,经过纯白石膏像的反射效果,室内光线均衡明亮,仿佛经过精密计算。

正前方的某个物体吸引了纶太郎的视线。但是为了避免自己有先入为主的想法,他故意将注意力转向其他地方。他得先适应现场的气氛。他抬头往上看,虽然工作室是间平房,天花板的高度却相当地高。屋顶设有采光用的天窗,以手动柄轴控制开关。南北各有一扇铝窗,约与腰部齐高。南面窗户垂着米色百叶窗,北侧那扇则不当作窗户使用。从西侧开始,沿着北侧墙壁架着像工地鹰架般的框架,满满摆放着各类石膏局部模型、工具、木制模型、保利龙等物体。北面的窗户绝对无法自由进出,纶太郎推测,侵入者应该是从南面窗户进入。

杂物散落一地,都是无法收藏在框架上的物品,多半已经满布灰尘。不过也有不少新的东西。为了翻模使用的石膏绷带箱,看来是最近大量购买的,商标名称有两种,分别是“石膏绷带”与“石膏绷带E”。E是Elastic(伸缩性)的第一个字母,看来川岛伊作使用两种绷带,以配合身体每个部位。防水加工石膏袋堆的旁边,则是塑胶水桶与吹风机,以及石油暖炉。纶太郎想起江知佳曾经抱怨,为了使纱布干燥,大热天也必须开暖气。

南侧的窗户前面摆着铁梯与大镜子。此外,还有印着Craftsman的外国制活动作业台,以及大型冰箱,这些大型物品占据室内大半空间,减少了人能够自由走动的范围。工作室宛如工地兼仓库,全无想像中工作室应有的细腻颓废印象,想来美术馆的仓库或剧场后台也是如此。

作业台上摆着支解后的石膏模型残骸,还有国友玲香提到的内线子机。虽然主人已经不在人世,冰箱的电线还插着,发出嗡嗡声响。纶太郎想着不知道冰箱里放了什么,正想打开冰箱门时……

“每件东西都是重要的遗物,请别为了个人的好奇心随意乱摸。”宇佐见出声警告。

纶太郎回答自已会注意后,手依言离开冰箱门。相较于在蓬泉会馆时,宇佐见讨好田代周平的模样,他现在的态度与语调简直有天壤之别。说穿了,他对纶太郎无意虚应了事,甚至大刺刺地摆明自己的态度。两人在往生者家中再度见面,顾及川岛敦志的面子,总是虚应一番,但是他却毫不掩饰。

虽然对方剑拔弩张,纶太郎却一点儿也不想与宇佐见发生冲突。如果两人此时发生争执,会令川岛敦志的面子挂不住。其实,两人的立场相似,都了解川岛伊作的经历与川岛家的内情,只是宇佐见占了先机。现在,缩短两人之间的差距才是当务之急。

“……工作室一直关得紧密,实在闷热。”

川岛敦志的声音缓和了尴尬的气氛,他一边扇着扇子一边走入工作室。宇佐见操作遥控器,打开冷气。川岛关上大门,防止冷气外泄。

“江知佳呢?”

如遇救星的纶太郎问道,翻译家与扇子一块儿摇了摇头说:“国友叫了好几次,看来暂时醒不来,一定是太累了,再让她休息一会儿吧。不过,模特儿不在场还是能够检视现场吧?”

“当然没问题,这样反而理想。”

宇佐见率先回答,纶太郎只得同意。不过宇佐见似乎无意说明,为什么这种时候江知佳不在场较为理想。

纶太郎望向他时,宇佐见故意避开视线,看来他一定有所隐瞒。莫非真如玲香所言,宇佐见对于石膏像遭到切断,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 “那么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宇佐见走向作业台,不慌不忙地说道。被白布覆盖的一公尺高的物体耸立台上,纶太郎进入工作室的瞬间曾经一直盯着它,因为他无法确定它就是遭破坏的石膏像。即使加上欠缺的头部,仅仅一公尺依旧不足等身大的立像尺寸,但认为遗作该是立像,纯粹只是纶太郎的武断推测。

“这是川岛大师最后的作品,现在尚未决定作品名称……”

宇佐见彰甚清清喉咙,恭敬地慢慢揭开覆盖的白布。

圆形靠背椅上,白色的裸女浅坐着。椅子呈现木制家具的纹路,只涂上透明漆,样式非常简单。椅子看起来不像雕像的一部分,反而像是支撑人体的棒子。

虽然是坐像,但是姿势并不轻松。背脊挺得直直的,胸膛像是深深吸气般地挺起,仿佛正要拍摄X光片。左手置于膝上,右手肘挂在椅子靠背上,肩膀下垂,呈现无力感。

除了雕像表面上隐约留着纱布的纹路外,左右胸部形状漂亮,没有任何遮掩的物品亮白光滑的形状起伏,忠实地呈现乳房的弹性光泽。微微上翘的乳头栩栩如生,美丽纤细的表现手法,令人忘记这是一座中空且坚硬的石膏像,不禁想伸手触摸柔软的肌肤。川岛伊作执着于石膏素材的理由,在此令人深刻了解。若以塑胶成形,虽然表面光滑无瑕,却无法呈现人类肌肤的温润触感。

咳、咳,川岛干咳着。

他大概觉得纶太郎的眼神已经侵犯到裸像的本体吧。纶太郎改变站姿,注意雕像的下半身。石膏像的双脚虽然并拢,但是两膝微微错开,左脚前踏在地板上,右脚则稍微往后,以脚尖点地。右大腿与小腿的弯曲角度形成像箭般的姿势,为静止不动的雕像增添不少特色。

“关于这个姿势……”

宇佐见正想说明时,纶太郎故意绕到石膏像背后,制止了宇佐见的发言。石膏像的臀部均衡浑圆,虽然因为坐在椅子上呈现扁平的状态,但是却未减损弹性十足的肉感。背部仿佛是才刚上完漆的白墙,似乎一经碰触就会留下手印,腰部的线条流畅纤细,尾骨、脊椎骨的凹凸感直至肩胛骨,呈现平稳和缓的曲线。石膏像的姿势并不性感,石膏表面却微微散发着温润的官能感,或许这与喜好束缚快感的人士追求的拘束感相似,江知佳包着纱布、香汗淋漓的风情或许在翻模的过程中,已转移到作品上。

但是,赏心悦目的部分只到颈部,以上空无一物。肩部以上约一公分处,头部被水平地切断了。

毫无犹疑地,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纶太郎屏息吞了口口水。他眼前粗糙的头部切断面,并非有血有肉的真人身体切面,只是干燥的石膏块状物质,像是杀人不见血的虚拟世界凶杀案。切口边缘参差不齐,双肩上一层薄薄的石膏粉,像是雪花片片的头皮屑。

国友玲香的形容一点儿也不夸张,这个景象真的令人怵目惊心。相较于加诸于真正肉身上的暴力,此一暴行却散发着异次元的氛围。眼前的景象,诡异得令人无法转移视线,单纯的破坏行为与洁白无瑕的石膏像,更增添这项暴行的诡谲。

宇佐见彰甚说得没错,江知佳的确不适合在场。

石膏像头部以外的部分并无任何受损的痕迹。纶太郎终于抬起头来,川岛敦志望向作业台,说:“大概是用那个切断的。”

作业台上摆放着U字形细长线锯,看来是经过长年使用的工具,握把部分的红漆已剥落。纶太郎从口袋掏出手帕,川岛万般抱歉地摇了摇头。

“如果你在意指纹,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发现这个意外以后,也没想太多,就碰了这些东西。”

现在抱怨也没有用,纶太郎丝毫不气馁。 “最初是在哪里发现的呢?”

“就在作业台上,大刺剌地摆在那里。线锯本来就是川岛先生使用的工具,平常都放在那里的架子上,和其他工具摆在一起。”

宇佐见彰甚出声为川岛补充说明,并且指着架子的一角,那是一般身高的成年人伸手可及的高度。其他还有各种尺寸的线锯与替换的刀锯组合,只要进入工作室,任何人都能够自由取用。

纶太郎拿起作业台上的线锯,比较刀锋与石膏像横切面。锯齿之间布满了石膏碎屑,有些锯齿已告损坏。不须仰赖鉴识或显微镜,纶太郎就能够断定这把线锯就是切断石膏像头部的工具。

“工作室里有这么多物品,如果盗贼侵入,偷走石膏像头部以外的物品,也无法立刻得知吧?”

纶太郎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宇佐见环顾四周,眯起眼说:“果真如此又如何呢?难道你认为盗贼的真正目的是觊觎其他物品,切断石膏像头部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吗?”

“我并非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想法果然像是推理作家。不过,应该没有这种可能性。”

明明是宇佐见自己的说法,他却不屑地嘲弄着纶太郎。

“不可能的理由是什么呢?”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只想说,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伤脑筋也只是浪费时间。”

纶太郎的想法当然并非如此。他只是猜测切断人头的工具是否已经被侵入者从工作室中带走,不过依照宇佐见的反应,可能性相当地低。

在亲属面前总是正经八百、装腔作势的宇佐见虽然并未说出口,看来他已经彻底盘点过工作室内的物品。如果有疑似凶器的物品遗失,他应该早就察觉了。

“我能检查窗户吗?”

“窗户?喔,是国友小姐告诉你的吧?请自便。盗贼侵入的窗户,是百叶窗拉下的那一扇。”

果然不出所料。纶太郎搬开铁梯与镜子,拉起南边窗户的百叶窗。窗框边贴着应急用的胶带,撕下胶带后,出现半圆形的开口。看来侵入者选择窗锁伸手可及的位置,再使用玻璃切割器切割玻璃。 窗外已经是一片黑暗,右手边的主屋灯光映入眼帘。纶太郎用手撑着窗框探出身子。

“窗外或庭院里,没有留下侵入者的痕迹吗?”

“没有,我们调查过工作室的周围,没有见到类似的痕迹。这几天的天气一直很热,庭院土壤的表面混和了硬化剂,除非下雨,否则不会留下痕迹。”宇佐见没好气地说道。

川岛两手抱胸靠在铁梯旁,点点头赞同宇佐见的回答。即使是鉴识人员,恐怕也只能发现宇佐见与家属四处走动的足迹吧。纶太郎关上窗户,重新贴上胶带。他并未将百叶窗重新放下便转向右后方,面对美术评论家。

“室内的足迹呢?地上散落一地的石膏粉,任何人走在地上,一定会留下足迹的。”宇佐见摇着头,黑色的领带紧箍着肥胖的脖子。

“地上有一条一条的痕迹,你看见了吧?侵入者在走出工作室前,很仔细地清除自己的足迹。他是使用放在大门边的扫帚。如此、心思缜密的家伙,怎么可能大意地留下指纹,或是在庭院留下足迹呢?”

纶太郎望着地板,抚着下巴。扫帚扫过的痕迹,是侵入者清除足迹所留下的啊。他抬起头,继续问宇佐见:“发现石膏像的头部遭到切除,是星期六下午对吧?我听说最先发现的是国友小姐、江知佳,以及您三人,是谁打开工作室的大门呢?”

“是我,江知佳将所持的钥匙交给我。喏,就是这支钥匙。”宇佐见说完,举起钥匙在纶太郎面前晃动。

“那时候,大门是上锁的吗?”

“咦?啊,当然,我在插入钥匙前确认过了。”

“所以,切断并带走石膏像头部的窃贼,是从闯入的那扇窗户逃离现场的喽。”宇佐见轻轻点头,冷淡地答道:“应该是吧。推理小说或许有不同的写法,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没有钥匙,绝不可能上锁后再逃离现场。”

“那时候,窗户也锁上了吗?”纶太郎立刻反问,宇佐见稍微沉思后回答:“我们发现窗户被破坏的时候,应该是锁上的。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吧。从切开的玻璃洞中伸手进来,就可以从外面重新上锁啊

“没错。”纶太郎毫不犹疑地表示赞同,宇佐见狐疑地推了推黑框眼镜。纶太郎唯恐再深入追究,反而会亮出太多自己的底牌,于是改变话题。

“对了,宇佐见先生,刚才我在调查这座石膏像的时候,你好像想说些什么,什么这个姿势之类的。”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没听见呢。或许这些事情和侵入者的目的毫无关联,只是我想针对石膏像姿势所具有的意义,提醒你注意。”

“这个姿势所具有的意义?”

“咦?你没注意到吗?我看你很有兴趣地瞧着,以为不需要我再重头解释。”宇佐见语带讽刺,一副抓到纶太郎弱点的模样。

“我不知道你是指什么?”

“给你一个提示,这件作品是‘母子像’系列作品的延续。”

纶太郎无言以对。他知道,“母子像”系列作品是以身怀江知佳的律子夫人为模特儿,是川岛伊作的石膏直塑时期的巅峰作品,这些事情都记载在宇佐见彰甚所撰写的追悼报导上。可是,纶太郎只有这些临时抱佛脚的应急知识,虽然他觉得脸上无光,还是坦承自己未曾看过实际作品。

“……你没有看过‘母子像’?”宇佐见的惊讶反应十分夸张,他瞪着川岛敦志,似乎在责备对方为什么找个美术门外汉来,川岛有点难为情地说:“我想找个没有先入为主观念的第三者,或许更能客观公平地调查这件事情。”他的理由十分牵强。纶太郎心想,早知道自己应该至少读些现代美术的相关书籍,真是对不起川岛。

“真是拿你没办法。”宇佐见彰甚一副难以苟同的表情,伸手按了作业台上的内线。一个稀松平常的动作,他却自然而然地展现出不可一世的优越感。扩音器中传来秋山房枝的回应。

“我是宇佐见,麻烦请国友小姐接听。”玲香接听后,宇佐见请她从川岛先生的书房找一本展览会作品的目录。

“哪一本呢?”

“只要是有刊载‘母子像I’的,任何一本都行。最好找照片大一点,能够看清楚姿势的。”

“你要‘I’是吧?我知道了。”宇佐见挂断内线,摘下黑框眼镜,用力地揉着双眼,一副突然倍感疲累的模样。他双手放在作业台上,撑着肥胖的身躯,深度近视的双眼焦点不定地游移着,自顾自地说:“为了制作这座雕像,川岛大师十分坚持使用以前的制作方法,维持七○年代后半作品的连续性,这一点十分重要。不仅是人体直接翻模的技法,材料、道具等物品都必须和二十年前使用的东西完全相同,他非常坚持,毫不妥协。因为纱布织纹所呈现的肌肤触感,会大大影响表面的完成度。但是想不到在准备材料时,竟然为了翻模使用的纱布绷带,而大费周章。”

“是这个‘石膏绷带’吗?”

“是的。不是我故意夸大其词,为了寻找这项材料,真是煞费苦心。现在的医疗单位,大多使用玻璃纤维树脂或热可塑性塑胶等新素材,再也看不到裹着石膏的患者了。毕竟石膏重,又会弄脏双手,又需要时间凝固。我们找了好几家医疗用品厂商,都没有库存。可是,如果找不到以前所使用的‘石膏绷带’,川岛先生说没有这项材料就无法做为‘母子像’系列作品的最后集大成之作。我们四处寻找,终于找到库存商品,你们知道是在哪里找到的吗?”

“很难猜呢。”

“我想也是。你们知道吗?歌舞伎町的SM专卖店所发行的邮购目录竟然刊有这项材料。和灌肠、催吐剂等物品并列,‘石膏绷带’其实是很受欢迎的商品,只有此道中人知晓,那些绷带迷或石膏迷很喜欢购买。对热中此道的人来说,石膏的重量和质感是他们恋物的对象,塑胶等新素材根本无法满足他们。我告诉川岛先生时,他也只能苦笑地说着,说不定哪天灌肠艺术家会风靡一世呢。”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大概是来自他对作品所怀抱的热忱,以及他想展示自已与往生者间的亲密关系。在宇佐见说明时,国友玲香拿着老电影导览手册般的目录来到工作室。

“我随手拿了一本,这本可以吗?”宇佐见接过目录后,重新戴上黑框眼镜,焦急地翻着。

“嗯,这本就行了,谢谢你。”

“这有什么用途吗?”

“没什么,只是有位仁兄没有看过川岛先生的代表作。”

宇佐见一副施恩的模样暗指着纶太郎,然后将翻开的目录交给他。

“这件就是‘母子像’系列作品第一号。一九七八年,川岛大师获知江知佳的母亲怀孕后,立刻着手制作。‘母子像II’以后的作品,只是模特儿的体态逐渐改变,基本上姿势都是相同的。但是,第一号作品的姿势最容易了解。”

纶太郎看到一张彩色照片,是从正面拍摄的裸女石膏像。照片中的人物浅浅地坐在简单的圆形靠背椅上。川岛伊作选择坐像,应该是预测往后的系列作品,模特儿得‘身负重任’,避免造成模特儿的负担。恍惚的神情、双眼紧闭的女性脸孔与江知佳一模一样,发型也与江知佳类似,看来是江知佳刻意配合母亲当时的发型。

虽然是坐像,但是姿势并不轻松。脊背挺得直直的,胸膛像是深深吸气般地挺起,仿佛正要拍摄X光片。右手摆于膝上,左手肘挂在椅子靠背上,肩膀下垂,呈现无力感。由于还处于怀孕初期阶段,平坦的腹部还看不出小生命已经孕育其中。

石膏像的双脚虽然并拢,但是两膝微微错开,右脚前踏在地板上,左脚则稍微往后,以脚尖点地……

纶太郎对照着照片,不断地比较头部被切断的江知佳石膏像。然后他举起“母子像I”的目录照片,摆在南面窗户旁边的镜子前面。

镜中的“母子像I”与等身大的江知佳石膏像,姿势完全一样。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纶太郎不由得叫出声来,川岛与玲香皆以眼神向纶太郎示意。江知佳的石膏像虽然欠缺头部,但是任何人都能够看得出来,江知佳的石膏像是最初的“母子像I”的立体对称镜像。纶太郎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惭愧,合上目录,交还给宇佐见。

“没错,就是那么一回事呀,法月先生。不过,毕竟模特儿是不同的人,虽然两人是血脉相连的母女,观察细微之处还是能够察觉并非完全左右对称。”宇佐见彰甚推高眼镜,一本正经的语气完全就像个美术评论家。

“川岛大师构思这件作品时,不容置疑地,他对于反转复制出二十一年前‘母子像I’的概念最为重视。我曾在追悼文章中提过,‘母子像’系列作品,原本是藉由重复乔治.席格尔的手法,将DNA基因码转移复制合成蛋白质的过程,透过外部的模仿,技巧性地实现‘三重复制’的作品。川岛先生决定以当年还在母亲腹中的江知佳为模特儿,作为睽违二十一年之久的‘母子像’系列最后杰作,便加入另一层复制意义,也就是镜像。借用波赫士【注】的警句:‘镜子、性交与雕刻,随着人数增加,越受到祝福’。我相信川岛先生的遗作中,蕴藏着这层深远的意义。担任模特儿的江知佳小姐一定也非常了解。”

纶太郎听着他热心的说明,想起第一次遇见江知佳那天。难怪她看着“盲信”展览中,田代周平将底片反转冲洗的照片会如此兴奋。因为每个人紧闭双眼站在深具虚拟意义的镜前,投射在镜中的自我影像,其实就如同川岛伊作将“母子像I”反转复制,只是田代周平将其投射在平面的照片上。

可是纶太郎觉得,田代周平的照片与川岛伊作的石膏直塑雕像间,有着无法忽视的相异点。照片只需要反转冲洗,就能够简单做出镜中影像,但是使用石膏的内部浇铸手法,无法从模特儿的雌型模型中,直接翻转获得立体镜像。即使在最后步骤时,左右颠倒石膏模型,也无法创造翻转底片所带来的效果。

因此,川岛伊作指示模特儿摆姿势的时候,必须采取与“母子像I”左右对称的姿势,所以工作室中才会有穿衣镜。川岛父女一定也像自己刚才那样,无时无刻地注视着镜中的“母子像I”照片,努力翻模。田代周平在拍摄“盲信”系列照片时,不需要借用实际的镜子,但是川岛伊作为了具体实践自己的概念,必须摆放镜子。

一连串的联想激起阵阵涟漪。

实际的镜子。

镜子。

各务……【注】 饮水思源推理版

“川岛,有件事情我想确定一下。今天的公祭中,江知佳唤住一位名为各务的来宾,并且与他对话,那位男子是江知佳的母亲,也就是律子女士的再婚对象没错吧?”纶太郎突如其来的问题,使得川岛敦志挑起眉来。

“是的,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呢?”

“伊作先生的最后作品,是采取投映在镜中、以律子夫人为模特儿的‘母子像I’的相同姿势。镜子和各务,很像在玩无聊的文字游戏。莫非伊作先生在过世前,还依旧深爱着已改姓的各务律子女士吗?”

川岛困扰地看着国友玲香,玲香咬着下唇,避开了视线。川岛沙哑地叹了口气,才悻悻然地回答:“可能只是偶然吧。宇佐见先生的看法呢?”

“我没有想到这点。”宇佐见彰甚方才的热情突然冷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纶太郎不理会宇佐见嗳昧的反应。

“伊作先生和律子女士离婚的原因,能不能告诉我呢?”

“我认为这件事和此次案件毫无关联。”川岛下意识地探着口袋,掏出香烟与打火机。宇佐见出声制止他,并告知工作室内禁烟,他才惊觉自己想以抽烟设法掩饰慌乱。纶太郎毫不留情地继续追问:“在公祭开始前,我听到一些相当不堪入耳的传言。说两人不睦、分手的理由,是因为伊作先生和小姨子发生外遇……”

川岛的颈部像是被铐上沉重的枷锁,他摇了摇头打断纶太郎的话。

“别再说了,我们两个单独出去谈谈。”

【注】:《法的门前》为著名德语小说家卡夫卡(Franz Kafka,1883-1924)的小说名

【注】:波赫士(JofgeLuis Borge、1899-1986),阿根廷诗人、小说家。

【注】:各务的日文发音与镜子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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