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康笑笑说:“没什么不方便的。闺女住校,出来进去就我一个人。我还没吃早饭呢,你要是过去,我做给你吃。”
吴子英象小孩一样拍手跳起来:“好啊,我还要吃你檊的面条。”
“那你打电话告诉你爸爸,别让他担心。”
“嗯。”吴子英掏出手机打给吴甘来,却没说上老康家吃饭,她说的是看小摊上的馄炖不错,就在外面吃了,让他们别等她。撒完谎还调皮地冲老康挤挤眼。
老康家真是不远,出胡同往西一拐,一排七八栋六层的旧宿舍楼,老康住四号楼的二楼。
一进老康的家,吴子英就开始一惊一乍。
“哇,你家收拾的真干净啊,没想到。”
老康说:“不是收拾的干净,是因为人少。”他放下菜就去做早饭了,说让吴子英“随便参观,多提宝贵意见。”
看到房间里整洁干净,到处井然有序,吴子英没想到老康是个这么会过日子的男人。
他住的是三室一厅。旧式的房型,房间不少,面积却不大。两间卧室都朝阳,应该是他和他女儿一人一间。他女儿的那间有很多照片,能看出她女儿梳短发,戴眼镜,相貌一般,身高和身材真是跟自己差不多。老康的屋子里除了床还有一个大大的书柜,里面摆满了书。吴子英大致看了看,那里政治、经济、哲学、历史、文学各类书都有,更多的则是造纸类的专业书籍。
让她吃惊的是后面的那间屋子。那里什么家具都没有,却有一张大大的书案,上面是文房四宝,周边墙上挂了很多字画。仔细看看,原来都是老康的作品。看了上面的钤印吴子英才知道,原来老康叫康有志,自号“无常”,又号“少恒”。吴子英就在心里发笑,“无常”是传说中“鬼城”里拘魂鬼的名字啊,老康挺有知识的一个人,怎么拿这个当名号?再一想才意会过来,那“无常”“少恒”都是跟“有志”相对应的,是老康自己跟自己开玩笑。
吴子英去厨房问那个忙着的“大师傅”:“康师傅,我的问题得反过来问了:还有什么才艺是你不会的呀?”
老康一边捞面条一边说:“你看我画的画了?那都是信手涂鸦之作,不能登大雅之堂。是我以前郁闷的时候画来解闷的。”
吴子英往桌子上端饭,一边问:“怎么,你还郁闷过啊?”
老康就一边吃饭,一边讲起他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尤其是厂子破产时,正逢父母重病在床,女儿还小,他被那些烦心事闹的想上吊,老婆却又提出了离婚。“那个时候真难,想想都不知怎么过来的。……哎你快吃啊,怎么不吃了?”
老康看吴子英,见她扭头到一边,很有些奇怪,再注意看,竟然发现她已是满眼的泪光。
“小吴,你,你别这样,对不起啊,我净胡说些让你不高兴的话。”老康赶紧把一盒餐巾纸递了过去。
“没什么。”吴子英用纸巾擦擦眼睛,“你说的让我想起我家的事,所以心酸。”
“你家有什么事啊,我看你过得挺好的。”
吴子英摇摇头,说起了她的那些“郁闷”。
吴子英的父母之间,关系一直不好。吴母前些年经商,赚了不少的钱。吴甘来就是那时候留职停薪从工厂下来帮她打点生意的。吴甘来其实不善经商,一次做买卖让人骗了,一下亏了几百万。吴母大发雷霆,臭骂一顿不解恨,还动手打他,吴甘来自然要还手,两人就在吴子英的哭喊声中打了一个不亦乐乎。后来他们就分居了,吴母继续做她的买卖,吴甘来在一家乡镇企业给人家跑腿。两人虽然没离婚,却是常年不来往。这两年吴母也开始倒霉,她的公司牵涉到一场巨额的经济诉讼,损失很大,好像是把老本都赔进去了。
吴母从小就顾不上照顾女儿,所以吴子英是跟着父亲长大的。父爱当然比不了母爱,因此吴子英记忆中童年生活,满是凄苦和悲凉。
两人越聊越投机,越聊越亲切,一直聊到老康该去吴家“上班”的时候,仍然意犹未尽。
吴家大院门口,吴甘来正在训斥小简子:“你是门卫,就要负起责任。进来人你为什么问都不问一声?那要你在这儿干什么?嗯?”
小简子不服气地说:“他不是外人,他是来查电表的。以前就常来常往。”
“以前那是文化馆在这里,现在这里是私宅,私宅你懂不懂?要是你认识的你都往里放,我这院子还不成大集了。”
“好好,那我以后不让他们进了。还有看水表的、看煤气表的、收卫生费的,我一概不让进。”
“胡说!”吴子阳过去大声呵斥小简子,“你怎么对长辈说话?我看你就是装‘楞周’。你得分清是什么人,进来的时候你问问,出去的时候你看看,你在文化馆怎么看的门?”
“我一直这么干的呀。馆长还说我干的好。”小简子一副装傻卖呆的样子。
吴子阳气得想骂他,吴甘来把他拉住了。他强压火气拍拍小简子的肩膀说:“好了好了。我是提醒你注意。以后凡是进院子有事的,你应该跟着他们,办完了再送他们出去。这点你能做到吧?别的不用说了,你进屋听你的收音机去吧。”
小简子“嗯”了一声,转身进“传达室”去了。吴甘来小声对吴子阳说:“不用跟他废话。这个月还有四五天,下月初我就叫他滚蛋。”
“爸,你俩说什么秘密话呢?”吴子英从外面进来,满脸是笑地冲他们叫着。
女儿这两天一反常态,精神状态特好,整天嘴里哼着歌,跟谁说话都是笑咪咪的,这让吴甘来和吴子阳都大感意外,很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吴甘来就问:“你怎么才回来,上哪玩去了?”
“没玩啊,我就是吃了饭上集上转了转。干吗,有事啊?”
“你去把那车钥匙拿给子阳,我让他出去办点事。”
吴子阳说:“我跟子英姐去拿吧。”
两人往后院走时,吴子英问吴子阳上哪,吴子阳说:“街上诊室的那个老大夫跟我说了一个人,可能知道吴家大院的根底。我跟初春去拜访拜访她。你要是在家闷的慌咱们就一起去。就是那儿挺远,一天两天不定能回来。”
吴子英本来想说她也去,猛然心里一动,便改口说:“我坐车坐长了头晕,不跟你们去了,再说我要走了家里就剩爸一个人了。”
吴子阳拿到钥匙,就跟叶初春到汽修厂的院子里开车。这时老康来了,进厨房去做饭。吴子英看父亲打了个电话也出去了,立即就跟进了厨房。
户州市栾蔡镇位于夏边西南一百六十公里处。户州是山区,经济条件不是很好。但是这里以畜牧业为主的外贸业务发达,有很多的养鸡场、养牛场和冷藏加工厂。
吴子阳和叶初春就在栾蔡镇一个外贸加工厂附近的村子里,找到了今年已是98岁高龄的梅老太太。
梅老太太已经不能行走,吴子阳他们进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坐在轮椅上,靠着一棵老槐树乘凉。
老人的头发大多已经脱落,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有如一个硕大无朋的核桃。她的眼神呆滞,面无表情,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一见她那样子,吴子阳就失望了一大半。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在一边照顾她。那是她的小儿子媳妇。听吴子阳说了来历,她连连摇头。
“你们自己看看,她糊涂得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了。你们能问出什么来,不用浪费时间。”
叶初春不死心地趴在前面问她:“老奶奶,老奶奶,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老太太慢慢摇头,叶初春不禁笑了:“您还是能听见啊。我跟你说啊,”她指了一下吴子阳,大声地一字一句地说:“他姓吴,是夏边吴家大院的后人。听说你老在大院呆过,所以有些事来求教您老人家。你听明白了吗?”
老人显然是听明白了。她忽然间眼睛一亮,问吴子阳:“你是谁?你是吴家的什么人?”
她的口齿很清楚,看起来脑子也一定很清楚。
吴子阳赶紧凑近她的耳朵说:“我叫吴子阳。我老祖爷爷是吴延寿,跟吴延福是远房堂兄弟。我爷爷叫吴道存。”
老人努力睁开眼睛望着他,好像有些不太相信的意思。
吴子阳赶紧掏出自己的学生证,递到了老人的眼前。
老人看了半天,忽然对儿媳妇说:“把我推进去,我跟这个后生有话说。你们,”他看看儿媳妇又看看叶初春,“你们就呆在院子里。”
“老奶奶,我来推你。”吴子阳赶紧上前,小心翼翼把老人推进了堂屋。然后又按照老人的意思,把那两扇门关上了。
老人的儿媳妇冲着叶初春苦笑::“怪事了,老太太这两天特别不好,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自己成天念叨说‘寿限到了’。今天怎么一下子有精神了?”
老太太还不是一般的有精神,她在屋子里跟吴子阳足足说了将近三个钟头,直到太阳下山,还没要停下的意思。后来老人的儿媳妇说不行,时间长了老太太的身子骨承受不了。她进去打断了老太太的谈兴,老太太还一脸的不高兴。
不过吴子阳还是蛮有收获。临走,他给老人的儿媳妇留下了三百元钱,让她给老人买点爱吃的东西。
回到旅馆,叶初春赶紧就问吴子阳,老太太都说了什么。
吴子阳说,等会我详细告诉你,我得先给二叔打个电话。
吴甘来正领着一个叫袁舟履的包工头在院子里转悠。
这个人是吴甘来自己找的。他是苏北人,两口子就在胡同外的大街上租房开了一个小门头,门边招牌上写着“承接水暖安装、疏通管道、屋顶防漏、小型土建各项工程”。他并没有自己的工程队伍,揽了大点的活就得另外找人,小一点的活,他们夫妻也能干了。
因为不是本地人,竞争实力不强,他的活路并不多。但是吴甘来还就是看上了他的这个特点。
“我的活儿都很简单。你先看这个房子,”吴甘来指着西厢房:“明天上午,有人来搬运这里的东西。你安排好人准备着,东西一搬空,你就开始给我装修。不要太复杂,墙面刮瓷,吊顶粉刷。顶棚里面的房梁检查一下,看有没有安全隐患,把房顶的破瓦换了。地面简单一处理,改铺瓷砖。”
袁舟履一边看,一边点头。
吴甘来又领他来到地窨子。
“这个地儿复杂一点,等你干完西厢房再干这里。你先帮我看看,这织布机拆走以后,对地下室的安全有没有影响。”
袁舟履出来进去反复观察了半天,皱起了眉头。
“吴老板,先不说这安全问题,你看这里,”袁舟履指着地窨子的那扇门,“这门太窄,那织布机根本出不去啊?”
“哦,这你不必担心。到时候先把门和门框卸下来就是。”
袁舟履一笑:“这可不行吴老板。这个门的门框和上面的楼梯是连成一体的,这门一拆,外面的楼梯就不敢用了,因为承重力不够,再用有危险。”
吴甘来心里一动。拆门的要求是韩世良提出来的,他是不懂呢,还是别有用心?
吴甘来想了一下,问袁舟履:“老袁,我看这个楼梯也不大行了,而且还太陡。要不就趁这个机会拆了换一副新的?”
“那没问题。不过全部木头的结构,挺贵啊。”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不起我忘了,人家吴道宏是个南洋富商,这么点工程算什么。”
吴甘来说:“你知道就好。你多找点人,抓紧给我干完。另外告诉你的工人,干活一定要认真,要听话,我说怎么干他们就必须怎么干,能做到吗?”
“没问题没问题。我找的人你放心,我要的都是老实听话的,哪怕多给他们点工钱,也一定要求他们干好活,保证质量。”
“还说这个地窨子。你看怎么处理一下比较好,首先得保证安全。”
“我都仔细看了,拆走了织布机绝对没事。你要是不放心,我给你设计两个艺术造型的立柱,把上面顶一下;你不是说这里有蝎子吗?我到时候把四面的墙全都重新处理,一点缝隙不留,保证能解决蝎子问题。这是个好地方,冬暖夏凉,过两天热了下到这里避暑,才‘恣’呢。”
“恣”是当地土话,就是很舒服很惬意的意思。
听了袁舟履的话吴甘来心想,这个韩世良果然居心不良。什么到处是蝎子没法办,什么拆了织布机地窨子要塌,看来全是唬人的。
吴甘来和袁舟履走出小楼的时候,天色已经黯淡下来了。这时他接到了吴子阳打来的电话。
吴子阳说了好一会,吴甘来不住地“嗯、嗯”应着,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吴子阳问:“他俩都在吗?”
吴甘来说:“在。你们走了子英害怕。我今天晚上住小楼,还准备让老康、秋荷全住在这里呢。”
吴子阳犹豫着问:“那你说怎么办,是不是这会就让他俩走?”
吴甘来摇头:“不大好,因为我都安排了。要不就凑合这一两天,我马上想别的办法。”
吴子阳说:“那也只好这样了。不过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小心啊。”
在旅馆餐厅吃晚饭的时候,吴子阳把梅老太太给他说的故事讲给了叶初春听。
吴子阳事先声明,因为梅老太太实在太老了,她讲的那些事情着三不着两,还充满了前后矛盾之处,所以要使她的故事情节基本完整,必须进行一点含有合理想象的加工。吴子阳总体感觉,她说的那些事情应该是真实的,其一,那些事她亲身经历过,印象深刻;其二,现今她已岁月无多,似乎没必要刻意隐瞒或歪曲什么。
梅老太太没有大名,她的丈夫姓钱,结婚后她应该就叫梅钱氏(她这一辈子也确实过得挺穷,经常“没钱”)。但是她有小名,小名叫桃子。
她就是吴家三姨太的那个丫鬟。
桃子十三岁进的吴家大院,十四岁跟的三姨太焦氏。焦氏大名焦慕兰,老爷吴延福一直叫她兰子。
那时的吴延福已是四十七岁。他有两个女儿都已出嫁,就是没有儿子。“绝后”的危险让吴延福整日愁眉苦脸。
他的两个女儿都是大太太卜氏所生。长女潘吴氏远嫁江苏,次女汪吴氏三十岁的时候死于难产。生了这两个女儿之后不久,吴延福一次骑马进城,路遇一户刚开张的店铺放鞭炮,那马突然受惊,狂奔中把吴延福从马上摔了下来。虽然受伤不重,却好像是影响了他的性功能,从那以后焦氏就再也没有怀过孕。
三年后吴延福纳妾甘氏。甘氏先后怀孕两次,都是小月份流产。再后来甘氏就常年生病,一直也没有产下个一男半女。
眼见得将近不惑之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让吴延福再也沉不住气了。他便学吴中的老样,过继了族弟的一个孩子。
那孩子进吴家门是三岁,养到五岁上一病而亡。吴延福只得又过继了一个堂侄,结果才养了一年,又得了不治之症,挺了一个月还是死了。这下,吴延福注定命中无子的传闻开始流行,再也没有亲戚敢把自己的儿子送来“过继”了。
吴延福思来想去,想到既然甘氏以前能怀孕,那说明不能生育不是自己的问题。一年之后,他不顾家道已衰的现实,花了一大笔钱又纳一妾。这个三姨太,就是桃子的主子焦慕兰。
焦慕兰原在一个“谭秧调子”戏班学唱戏,嫁给吴延福的时候她刚十七岁。长相俊美的焦慕兰跟吴延福站在一起好有一比,就是“鲜花插到了牛粪干上”。因为吴延福连新鲜牛粪的“水灵”也没有了。由于常年郁郁寡欢,他很早就抽开了鸦片,弄的浑身干瘦,面色萎黄,看上去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不过让他高兴的是,焦慕兰过门一年半,竟然有了身孕。到了五六个月的时候,一些有经验的妇人看过,都说肯定是个男胎。
吴延福欣喜若狂,从这以后把焦慕兰奉若神明。
对于焦慕兰的怀孕,大太太卜氏从一开始就有怀疑。她跟常给吴家看病的郎中牛大夫关系不错,私下打听牛大夫,牛大夫说,从吴老爷的情况看,他应该是很难再有后代,三姨太的怀孕实在是个奇迹。
卜氏并不相信奇迹,她秘密指派贴身丫鬟榛儿进行“内查外调”,很快发现焦慕兰跟原来的师哥,唱谭秧调子的韩令坤交往密切,而且韩令坤的族弟韩令文就是吴府的长工头,也就是所谓的“二管家”。这个韩令文肯定是韩令坤行“不轨之事”的内应。
卜氏不敢直接说,就拐弯抹角地暗示吴延福。不料吴延福竟然大怒,骂卜氏是可恶的“妒妇”。接着有人给卜氏递话,说吴延福曾经在言语中透露过,只要焦氏生了男孩,他就有可能休了卜氏,将焦氏“扶正”。
卜氏明白,只要焦慕兰存在,自己就永远没有好日子过。她开始处心积虑想办法要除掉焦氏肚子里的孩子。
卜氏没有料到,她的对手也千方百计地算计她,而且“工作”做得比她还要细致。
在韩令坤的指使下,焦氏和韩令文收买了卜氏的小丫鬟缨子。她向焦慕兰告密,说卜氏跟牛大夫密谋,要在给焦慕兰吃的药里下巴豆,让她泻泄不止,以至堕胎。焦慕兰跟韩令坤商量,觉得继续在吴家大院住下去,早晚要被卜氏害死,即便暂时不死,以后有了儿子,成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卜氏会耍什么花招,那日子也没法过。必须得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根本办法。
韩令坤从“谭秧调子”的一出古本中得到启示,自编自导了一幕巧杀卜氏的“鬼戏”。他先是让焦慕兰借卜氏给她下巴豆之际,装作泻泄不停流产而死,然后韩令坤化装成恶鬼,吓晕丫头,杀死卜氏,并制造了她因为阴谋败露,惊吓成疯,自伤后又上吊自杀的假相。
这幕“鬼戏”以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开了吴家大院一系列闹鬼事件的先河。
焦氏“暴死”后,吴延福连夜赶回家,通过审问榛儿,闹清了焦慕兰死亡的“真相”。吴延福气得七窍冒烟,手舞利剪就冲进了卜氏的房间。
他万万没有料到,卜氏不等他动手,就自己解决了自己。现场满地的血腥和卜氏恐怖的死相,当即把吴延福吓得晕倒在地。
韩令文把他扶到了甘氏屋里,让他躺倒休息。甘氏老实懦弱,只能守着昏昏沉沉的“老爷”哭泣。
吴延福在床上躺了大半天。傍晚时分喝了一点甘氏亲手做的参汤,身上才感觉有了一些力气。
管家老林带着韩令文来向他报告,说按照他的吩咐,已经正式用休书休了卜氏。卜家人忍羞含忿领走了她的尸首。三姨太已经入殓,找人看了时辰,定在明天中午出殡,葬入吴家祖莹。因为不愿家丑外扬,招人笑话,所以一切丧事尽量从简。
吴延福点点头,长叹一声,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吴延福在甘氏房内辗转床第,半夜不眠。三更过后,他从床上爬了起来,谁也不叫,自己拄着“文明棍”,颤巍巍地进了停灵的后院东房。
这个东房里外三间,就是现在的小楼旧址。吴延福进了正屋,只见好几扇窗户大开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在夜风中摇曳。一架柏木棺材摆在南屋的地当中,周围却无人守灵。
吴延福很生气,心想我还没死,家里怎么就乱成了这个样子。他用力把文明棍在石板地上咚咚地敲着,一边大声喊:“有人吗?人呢?"
回答他的,是一阵夹着雨丝的寒风,有两盏油灯被吹灭了,屋里一下昏暗了许多。
有人踢踢踏踏从北房走了过来。吴延福定睛一看,原来是韩令文。
看见吴延福,韩令文吃了一惊。“老爷,你怎么起来了?夜里风凉,小心冻着。”
吴延福气哼哼地用文明棍点着他:“好你个韩令文,你以为我要死了是不是?你看院子里乱成了什么样?嗯?三姨太这里窗户大开,雨水满地,连守灵的人没有,你们想干什么?啊?”
韩令文把那棍子一拨拉:“这都是林管家安排的,该我什么事?我好歹还在这值夜,不然你连个人也喊不到。”
一向柔顺听话的韩令文竟然敢顶嘴,这可是吴延福没有想到的。有心发作,又感到头重脚轻浑身发软,只好先忍了下来,放缓口气对韩令文说:“好好,明天我找老林算帐。你去把窗户关好,把灯点上。桃子呢,你找她来,给她主子守灵。”
韩令文一声不吭转身就走,也不知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这时,院子外面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时辰已经是四更了。
吴延福颟跚着走到棺材旁边,用手拍打着漆黑的棺材盖,轻轻念叨着:“兰子、兰子,你死的好冤哪!好在那个恶婆子也死了,算是给你偿了一命。你带着孩子走好吧,没准过不了几天,我就该去找你们娘俩了!”
吴延福说完就朝门外走。刚走到门口,却忽然听到身后的棺材里传出一阵声响。
吴延福吃了一惊,回头一看,不由得头发倒竖、浑身颤抖!
只见那棺材下面的几块板子吱吱呀呀一阵响,竟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在昏黄的灯光下,吴延福看到有一只细长、苍白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抓住一块棺材板稍一用力,就把那板子也推开来,然后一个披散头发的脑袋从棺材里面伸了出来!
吴延福吓得心胆俱裂,不顾一切往外跑,结果被门槛一绊,结结实实摔到了堂屋地上。他怎么也爬不起来,只好裂开嗓子,鬼哭狼嚎地喊起来。
韩令文飞身而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小声喝道:“你发什么彪?还不赶紧回房去!”
“兰、兰、兰……”吴延福面容扭曲,眼睛瞪得象个铃铛,指着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焦慕兰继续嘶叫着。
韩令文也吓坏了。不过他的恐惧跟吴延福的恐惧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怎么也想不到焦慕兰会提前出来,而且还让吴延福看到!这不仅完全破坏了他们的原定计划,还将造成不可预测的严重后果。韩令文在心里咒骂着,一时却不知该怎么办。这时他听到前院有开门的声音,再看吴延福那似有所思的疑惑神色,顿感大事不妙:假如吴延福领悟了事情的真相,他们几个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心里一急,他抓过门边顶门用的一个石杵,不顾一切地就照吴延福的脑袋砸了下去……
吴延福死后的第五天,吴延禄昼夜兼程赶到了吴家大院。
吴家大院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主事的二姨太甘氏染病在身,其实就算她没病,下人现在也没有怕她的了。很多人趁火打劫,将吴家的财产偷运出去卖掉。开始的时候是晚上偷,偷字画古董,被服细软;后来发展到大白天赶着驴车牛车公开来抢,从家具陈设到砖瓦木料,什么东西都敢拿。韩令文早已不知下落,林管家一个人管不过来,管多了还有人要揍他,干脆一跺脚也加入到了偷抢的队伍之
中。
吴延禄在大院的门口下车时,正赶上林管家指挥人抬出了一个描凤雕花的大围屏。
吴延禄曾经在县政府打过杂,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一到夏边,并没有马上到吴家,而是先去拜访了县警察局。那个留两撇仁丹胡子的高局长收下吴延禄的一份重礼,立即派了两个黑衣警察随着吴延禄一起来到吴家大院。
一听吴延禄自报家门,林管家登时傻了眼。不过这小子脑子快,立即向新来的“吴老爷”汇报:因为听说吴延福遗嘱要将宅子给外姓人家,院子上下人心浮动,好多不轨之徒趁机吃里扒外偷东西,我管也管不住,只好把值钱的先转移出去,想等“吴老爷”来了再“完璧归赵”。
吴延禄早就看穿了他的小把戏。不过现在不是跟他计较的时候,就命两个警察把门,任何人不准进出,他带着林管家开始接收财产。
各个屋子点了一遍,吴延禄不禁大失所望。原来吴家大院几天来被明偷暗抢,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幸存的一些值钱东西,都在二姨太甘氏住的东厢房里。吴延禄经过盘算,就去跟甘氏摊牌,说经过吴氏家族公议,准备将吴家大院卖给乡绅萧道成,卖房子所得各房均摊,自然也有甘氏的一份。前提是甘氏必须马上搬出去。
甘氏哀求吴延禄,说老爷没给她留下钱财,她搬出去了无处容身,苦求吴延禄高抬贵手,能给她留下后院一角,以度残生。吴延禄坚决不答应,动用警察将病中的甘氏赶出了吴家大院。甘氏又气又恨,搬回娘家没几天就病死了。
桃子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和其他的仆人、丫鬟、长工一起被遣散。关于吴延禄的后事,她都是听自传言了。
传言有很多种,比较可信的一种,是甘氏的弟弟甘勇为姐报仇,半夜潜入吴家大院,欲刺杀吴延禄,夺其卖房之财;吴延禄侥幸躲过一死,不敢再等萧家付齐房价,就仓皇逃出大院,不知所终。
关于吴家大院的其他人,也有很多传言。吴子阳从中细致分析,得出一个让人震惊的结论,这就是:
当年韩令坤带着焦慕兰远走他乡,生下一子,起名韩德让;韩德让生韩匡嗣,韩匡嗣于解放后回到夏边,1960年生一子,起名韩世良。
听到这里叶初春吃了一惊:“天哪,韩世良是三姨太的后人?那韩德让到底是韩令坤的儿子,还是吴延福的儿子呢?”
吴子阳无奈地一笑:“此处存疑。因为那时没有亲子鉴定一说,所以谁也没法确定。按照现有资料,我认为是韩令坤之子的概率为95%,却也不能完全排除是吴延福的后代。”
叶初春忽然有了疑问:“不对呀,如果是韩令坤的后代,那么韩家父子的出身就有点不大光彩,他们怎么还会大摇大摆回夏边呢?”
吴子阳拍拍叶初春的肩膀:“很好,小鬼,你也学会动脑筋了。”
叶初春“啪”的给了吴子阳一巴掌:“我不光会动脑筋,我还会‘铁砂掌’呢,别卖关子,快说!”
吴子阳揉揉被叶初春打的肩膀:“哎呀小娘子,你还真有手劲啊,好疼!”
叶初春得意地一笑:“以前不知道吧?本姑娘中学的时候是校武术队的尖子。以后在我跟前老实点啊。”
吴子阳撇撇嘴:“说你胖你就喘啊,就你那‘武术’……”见叶初春又扬手,吴子阳连忙做投降状:“好好,你厉害,我服了还不行吗。我告诉你,原理很简单。韩世良父子之所以还在夏边招摇,是因为当年的人们都认为焦慕兰是死于流产大出血,没人知道她还活着,并且还跟了韩令坤。桃子作为焦慕兰的心腹丫鬟,自然是知情人,所以韩令文给了她一大笔钱作为‘封口费’。‘桃子’不是因为遇到我这个正宗的吴家后代,不是因为她自己时日无多,也是不会轻易说出实情的。”
“还有问题,”叶初春问,“你怎么知道韩世良是焦慕兰的后人,听梅老太说的?”
“当然不是。我是推理出来的,而且我的推理很有依据。”吴子阳告诉叶初春,据梅老太讲,焦慕兰此后远走他乡,深居简出,谁也不知她在哪里。直到二十多年后的1947年,梅老太随儿子到省城走亲戚,意外地碰见了已经徐娘半老的前“三姨太”。
他们在一条曲折蜿蜒的旧式胡同里走了个对面。
猛然见到原来的丫鬟“桃子”,手拉一个小男孩散步的焦慕兰似乎吓了一跳。桃子赶紧问“三姨太”好,焦慕兰直摆手:“别这么叫了,你就叫我韩太太吧。你什么时候来的?有什么事吗?”她还以为“桃子”是来找她的,
“桃子”连忙解释,说亲家母有病在省立医院住着,跟儿子来看看她。路不熟,走迷糊了,不知怎么就走到这个胡同里来了。
焦慕兰长出一口气,连忙指点道:这是“按司胡同”,出胡同口往西,第二个街口,路南就是。
“哦哦。”“桃子”应着,心想也不能就这样走开,于是信口问了两句:“韩太太你身子还好吧?这孩子好乖的样子,你家的?”
“我挺好。这是我小孙子玉柱,大名叫韩‘筐子’。快叫奶奶!”
那小男孩清脆地叫了一声“奶奶”,“桃子”连说不敢当。
“桃子”很有眼色,又随便敷衍了两句赶紧告辞。焦慕兰假意让她去家里坐坐,“桃子”说她还有事,就匆匆走开了。
就是梅老太的这段讲述,让吴子阳“考证”出来,韩世良应该是焦慕兰的后代。
吴子阳找出一个纸页发黄的破本子给叶初春看,说这就是他的考证依据。
叶初春嫌脏,摇头不接:“什么破玩意啊,我不看。你给我汇报清楚就是了。”
吴子阳指点着那封面:“这是一份‘文化馆现有人员家庭情况登记表’,年代很早了,是我从那西厢房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你看啊,这个登记表上,韩世良登记的是:父亲韩匡嗣。社会关系里面,祖父的名字是韩德让。我就想啊,梅老太的记性真好,她还记得那小男孩大名叫‘筐子’,焦氏其实说的不是‘韩筐子’,是韩匡嗣!从年龄上推算,韩匡嗣之父韩德让只能是三姨太的大儿子。”
叶初春把脑袋摇得快掉下来了:“天哪,这就是新闻系的高材生啊?这算什么牵强附会的推理?按这里的土话发音,那‘筐子’完全可以翻译成‘光时’、‘刚思’‘康姿’,还有什么‘杭慈’,差不多的名字多了。”
吴子阳扶住叶初春的脑袋:“小姐,你别弄的标准太高啊。我又不是‘FBI’(美国联邦调查局),调查到这个程度就不错了。而且我的推理还有别的佐证。”
“什么佐证?”叶初春问。
吴子阳的这个佐证其实是旁证。
这个旁证来自梅老太的述说以及她听到的传言。
一是韩令坤之死。韩令坤带焦慕兰逃走以后,先后生了五个孩子,由于不断添丁进口,他们的生活越来越困难。于是,韩令坤于1929年冒险潜回已成“萧宅”的吴家大院,寻找当年吴延福藏匿的钱财。不料冤家路窄,他的行踪恰恰被卜氏的家人发现,卜氏的老父密报了萧道成。萧道成让萧子敬带警察抓获韩令坤,将其毒刑拷打致死。
二是卜氏余族的逃亡。此事过去七八年,韩令坤之子韩德让再回夏边为父报仇,杀了住在大院内的萧子敬的小妾和两个孩子,又去追杀卜氏的老父。卜氏家族因此逃离夏边去了北海。卜家人丁不旺,好像只有卜氏的亲妹妹留有后代至今,那家人应该是姓康。
三是萧子敬后人的下落。这是梅老太的儿子打听到的。说是萧子敬于1946年作为汉奸被处决后,其妾逃到省城,改嫁简家,将其前子易姓为简。
叶初春把这些联系起来一想,不禁呆住了。
吴子阳做结论似的说:“你明白了吧?我们现在面临的形势相当复杂,从这些旁证来推理,韩世良是韩令坤的后代毫无疑问。”
叶初春马上补了一句:“可是,老康和小简子到底是不是卜氏和萧子敬的后代,你没有确凿的证据!也许他们姓康和姓简只是一种巧合!”
“尽管叶小妹说的这种巧合实在是太‘巧’,但是鄙人无言反驳。可是我们没有功夫也没有必要再去调查证实他们到底是谁的后代。我要做的,就是及时通知我二叔,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我们得把这三个‘嫌疑人’都撵走。当然韩世良不在‘撵走’范畴,对他是重点防范的问题。”
“我的天哪,他们都凑到吴家大院来干什么?就是为了那虚无飘渺的财宝?”
“谁知道。不过我现在可以基本断定,前一段就是他们几个人在兴风作浪,至于他们是一伙的还是‘各自为战’,是联合行动还是分散作案,一时还闹不明白。我二叔说了,明天让韩世良搬走所有东西,然后辞退老康和小简子。这样一来,吴家大院很快就会风平浪静的!”
事实证明,吴子阳想得是太简单了。
吴甘来叫住了正要回家的秋荷:“小王,你晚上回去还有什么事吗?”
秋荷说:“没事啊,怎么了吴叔叔?”
秋荷的大名叫王秀敏。她今年十九岁,是文化馆的王武佑介绍来的。
虽然同姓王,但是秋荷跟王武佑没有任何亲缘关系。两家只不过是住前后街的邻居。
秋荷的父母都是早年进城的民工。他们经过多年的辛劳,攒钱买了一套旧房子,把乡下的儿女也接到了城里。秋荷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只好在家给支摊卖煎饼的母亲帮忙。王武佑是秋荷妈的老主顾,因此在认识吴甘来以后,听吴甘来说想找个女孩子在家里做杂务,就推荐了秋荷。秋荷眉清目秀,聪明伶俐,而且老实听话,干活认真,吴甘来对她很满意。
吴甘来说:“你要是没事,晚上在这给你吴姐做个伴好不好?我每月给你加五十元工资。”
秋荷笑着说:“行啊。我回去我妈也不让我闲着,在这还能歇歇。我不用你加工资。”
“那哪行。你去给你妈说一声,然后就回来。你住你吴姐旁边那间,里面什么都有。这样也省得你来回跑,怪累的。”
秋荷答应着,就先回家去了。
吴甘来又跟老康和小简子都做了交代。
他让小简子今天晚上加点小心,经常出来“巡逻”一下。如果耽误了睡觉,明天就放他一天假。又让老康住到小楼的楼下,负责关照后院,这样前后都有男人,安全上比较有保证。吴甘来想,过了今天晚上,明天韩世良把东西都搬走,把地窨子和西厢房一清理,也许就会消除所有的隐患。
对于吴子阳推理出来的那个关于老康和小简子身世的结论,吴甘来有点半信半疑。康姓是本地的一个大姓,姓康的人很多,互相之间有点沾亲带故很正常,康有志不见得正好就是卜氏的后人。而且他厨艺精湛、工作认真,上班就来,下班就走,生活很有规律。怎么看都不是会装神弄鬼的人。
吴甘来对小简子印象不佳。但他傻乎乎的,不像有什么心计。不过吴子阳关于防患于未然的提醒是对的。吴甘来下定决心要把这些“不可靠”的闲杂人员都清理掉,就是自己人忙活点,辛苦点,也得让吴家大院彻底安静下来。
安排妥当以后,吴甘来回到正屋的客厅,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刚看了没几分钟,忽然电话铃响了。
吴甘来接起来一听,竟然是远在广州的五叔吴道宏。吴道宏在电话上急急地说,他那个在鸿运公司主事的妻侄出车祸负了伤,让吴甘来赶紧去医院看看。
所谓“鸿运公司”,是吴道宏在齐渊投资建设的一家工艺品公司。他派了妻侄程茂来担任常务董事兼副总经理。吴甘来见过那个“程总”两次,因为看不惯他那公子哥加假洋鬼子的做派,跟他一直是面和心不和,很少来往。吴道宏交代说,程茂的老婆和哥嫂正往齐渊赶,他们没到之前,你代表我去看看,有什么事情帮着处理一下。
吴甘来实在是讨厌那个家伙,但是人家现在遇到了难处,加上吴道宏亲自交代,不去也不行。他这才深切地感到,吴子阳不在自己身边还真是不方便。否则,象跑医院这样的事情,吴子阳就可以代办了。
袁舟履关好房门,点燃一只烟抽着,一边看他老婆在屋子里用大塑料盆洗澡。
他老婆叫黄彩华,熟人都开玩笑叫她“黄花菜”。
黄花菜比袁舟履小七八岁,虽也是许娘半老,但风韵犹存。身条挺好,皮肤也不错,袁舟履看着看着就想上去动手。
黄花菜打了他一巴掌:“你个老色鬼!”
袁舟履笑道:“我本来不色,是你在引诱我。”
黄花菜撇撇嘴:“你看人家家里,房子好几间,安上热水器,住起来多‘恣’,谁象你家,洗澡还得用这个破盆子。”
袁舟履说:“你别急。吴家大院这个活很有赚头,吴老头子又有钱,怎么也得挣他个五千六千的,钱到手我马上就给你安个电烧的热水器。”
“这两间小狗窝你往哪安,安你头上啊。再说了,现在没有不拖工钱的,这会儿干完,年底给你钱就不错了。”
袁舟履叹道:“这倒是不假,他妈的有钱人心最黑了。”
正说着,电话铃响了。袁舟履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谁啊?……是你啊,难得,大领导有什么指教啊?……”
袁舟履跟电话里的人说了半天。
开始的时候他只是阴着脸冷笑,渐渐的脸上阴转多云转少云,很快就阳光灿烂地笑起来:“哈哈哈,你老人家千万别这么说,我老袁算什么啊,一个土木之人,承你看得起我,好好好,恭敬不如从命,我马上就到。”
黄花菜一边穿衣服一边问:“谁啊,叫你干什么?”
袁舟履说:“你再也猜不到的人。是韩世良,请我去喝酒。”
“他?他肯请你?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别理他。”
袁舟履跟韩世良曾经闹过矛盾。原因是袁舟履给文化馆安装暖气,韩世良硬说他工程质量不好,压着工钱不给他。袁舟履被干活的民工逼得没法,只好给韩世良送礼,送一遍还不行,一直送了三次,韩世良才给他结清了工钱。算上送礼的花费,加上因为民工闹事多给人家的工资,袁舟履不光没挣到钱,还倒贴了好几百。从此袁舟履恨韩世良恨的咬牙切齿,在街上碰了面都不待搭理的。
袁舟履并不知道韩世良为什么要请他,后来想了想,他们之间已经好久没什么来往,如果说韩世良有事求他,必定是因为他承建的吴家大院工程。可那现在已经不是文化馆的地盘了,跟韩世良有什么关系呢?
在夏州酒店见到韩世良,袁舟履还觉得有些不得劲。韩世良却热情非常,跟袁舟履先握手,后递烟,再奉茶,伺候得殷勤周到,就像两人间从没有过任何的过节。
在等候上菜的时候,韩世良把一个黑色的皮包放到袁舟履身边的椅子上,又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老弟,过去的事不是你老兄为难你,实在是那个时候我有苦衷。我们没有财权,花钱还要给局里打报告,现在的官僚作风你还不知道,一拖就拖那么长的时间。不过不管怎么样,都是我对不起老弟。这点东西和这些钱,算是我给老弟正式赔礼了,老弟你一定要给我面子啊。”
袁舟履看看那个包,里面是两瓶酒两条烟,信封里都是百元大钞,估计不少于2000元。袁舟履有些兴奋也有些惶恐,这个一毛不拔的家伙出手这么大方,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相求呢?
见袁舟履咧嘴笑了,韩世良松了一口气。很快酒菜上齐,他们二人在越来越融洽的气氛中,称兄道弟地吃喝起来。